远赴人间惊鸿宴

伏牛山主峰的云,总比人间慢半拍。当尘世的喧嚣早已漫过山脚,那片萦绕在2217米海拔处的云雾,仍在花岗岩峰林间缓缓游走,仿佛还在守护着两千年前那位老者留下的清寂。这便是老君山,一座被时光浸润、被道韵包裹的仙山,每一块岩石都藏着岁月的箴言,每一缕山风都携着自然的玄机。
山以人名,人以山灵。司马迁在《史记》中留下“老子骑青牛出函谷,莫知其所踪”的千古谜题,而老君山便成了这谜题最温柔的注脚。《太平寰宇记》载“卢氏东南近处有老君山,纪念老子李耳”,北魏始建的老君庙,唐贞观年间敕建的铁顶道观,明清修缮的金殿群落,层层叠叠的建筑痕迹,如同年轮般刻在山体之上。踏上山间石阶,青苔覆盖的石板间还留着香客的足迹,龙吟阁旁的飞泉漱石,水声潺潺如诵《道德经》,“上善若水”的哲思便在这溪涧流转中自然浮现。
老君山的春,是“三生万物”的灵动。冰雪消融后,新绿从峭壁的缝隙中探出头,漫山野花循着山风次第绽放,红如霞帔,白若霜雪,粉似凝脂,将十里画屏晕染成一幅流动的水彩。此时的山道最是鲜活,鸟儿在枝头鸣唱,嫩芽在风中摇曳,连空气里都混着草木与花香的清甜,仿佛老子笔下的“道法自然”,正以最蓬勃的姿态铺展。行至中途,偶见丹灶、丹井的遗迹,传说中老子炼丹的痕迹,早已与山川草木融为一体,分不清是山滋养了道,还是道浸润了山。
夏的老君山,是藏在酷暑中的清凉秘境。作为北亚热带与暖温带的过渡地带,这里森林覆盖率极高,绿树成荫如天然屏障,将山下的燥热尽数隔绝。潺潺溪流穿林而过,清澈见底的水涧里,鱼虾自在游弋,俯身掬一捧溪水,凉意便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骤雨初晴时,云海最是壮观,云雾从山谷间蒸腾而起,如轻纱漫过峰林,又似惊涛翻涌于山峦之巅,金顶道观在云海中若隐若现,宛若九天仙境。此时驻足龙吟阁,听飞泉与山风合奏,看云海与群峰相拥,便懂何为“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秋来老君山,是大自然最浓烈的笔墨。金黄的银杏、火红的枫叶与深绿的松针交织,将山体染成五彩斑斓的画卷,脚下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是时光在低语。明代诗人谢榛曾叹其“兼泰山之雄伟、华山之险峻”,登高远眺,群山连绵如黛,红叶漫山如燃,夕阳为金顶镀上一层暖光,道德府、五母金殿的飞檐在霞光中熠熠生辉。山风掠过,带着淡淡的香火气息,与山间的秋意相融,让人在苍茫景致中,寻得一份“致虚极,守静笃”的从容。
冬雪落时,老君山便成了一片圣洁的童话世界。琼枝玉树,银装素裹,整座山峦被白雪覆盖,唯有金顶在皑皑白雪中愈发庄严肃穆。雾凇挂满枝头,晶莹剔透,阳光洒落时,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天地间一片澄澈。此时的山道少了喧嚣,只余风声与檐角的风铃轻响,踏雪而行,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声响,仿佛在叩问千年道心。站在玉皇顶俯瞰,群山静默,云海翻涌,尘世的纷扰皆被这白雪涤荡干净,只剩内心的安宁与澄澈。
有人说,老君山是一座要去七次的山,为道而来,为春而来,为秋而来,为雪而来,为云海而来,为淋雨而来,为星光而来。其实不必七次,只需一次驻足,便会懂得这座山的厚重。它是地质学家的天然实验室,记录着十九亿年的地球演化史;它是道教信徒的朝圣之地,承载着千年的文化传承;它更是每个寻幽者的心灵归处,让人们在山水之间,读懂“道法自然”的真谛。
下山时,暮色渐浓,金顶的灯光次第亮起,在夜色中勾勒出庄严的轮廓。山风依旧,带着淡淡的道韵,仿佛老子的箴言还在山间回荡。回望这座山,它静默如老者,从容如智者,在岁月流转中,守着一份清寂,也藏着一份豁达。原来最好的修行,从不是远赴他乡,而是在这样的山水间,见天地,见众生,最终见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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