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于围城中的清醒与沉沦——读钱钟书《围城》

“围在城里的人想逃出来,城外的人想冲进去,对婚姻也罢,职业也罢,人生的愿望大都如此。”钱钟书在《围城》中写下的这句箴言,道尽了世人逃不开的命运困局。这部以知识分子为描摹对象的长篇小说,没有跌宕起伏的宏大叙事,却以辛辣的讽刺、精妙的譬喻,剖开了人性的褶皱,道尽了现代人生存的荒诞与无奈。

《围城》的故事围绕着方鸿渐的人生轨迹展开。他出身于旧式乡绅家庭,在欧洲游学数年却“游”成了一个买假文凭的“克莱登大学哲学博士”。归国后,他在爱情与事业的漩涡中辗转浮沉:与鲍小姐的露水情缘转瞬即逝,对苏文纨的刻意逢迎终究是镜花水月,和唐晓芙的倾心相恋因误会戛然而止,最后与孙柔嘉走进婚姻的围城,却在柴米油盐的消磨中陷入无尽的争吵与怨怼。在事业上,他从报馆的小职员到三闾大学的副教授,兜兜转转,却始终是个游离在权力中心之外的边缘人,最终在人事倾轧与生活困顿中狼狈离场。

钱钟书笔下的方鸿渐,是一个典型的“多余人”形象。他善良却懦弱,清醒又沉沦,有几分小聪明却无半点实干的魄力。他看透了苏文纨的虚荣做作,却不敢直白拒绝;他鄙夷高松年的圆滑势利,却不得不为五斗米折腰;他不满孙柔嘉的斤斤计较,却无力经营婚姻的琐碎。他像一个被命运推着走的提线木偶,在每一个人生的十字路口,都做出了最被动的选择。方鸿渐的悲剧,不仅是个人性格的悲剧,更是时代的悲剧。在那个新旧交替、价值失序的年代,像他这样的知识分子,既放不下读书人的清高自持,又无法融入世俗的生存法则,最终只能在理想与现实的夹缝中,沦为一个尴尬的“围城人”。

而《围城》的魅力,绝不止于方鸿渐一个人的悲剧。钱钟书以他那支“笔锋常带情感”的妙笔,勾勒出一幅生动的知识分子群像图。虚荣刻薄的苏文纨、精明市侩的孙柔嘉、道貌岸然的李梅亭、趋炎附势的韩学愈……这些人物或可笑,或可鄙,或可悲,却都带着鲜活的人性温度。他们在名利场与情场中钻营奔竞,自以为手握人生的筹码,却不知早已被卷入命运的围城。钱钟书的讽刺,从不是简单的谩骂与批判,而是如手术刀般精准,在嬉笑怒骂间,将人性的贪婪、虚伪、怯懦一一剖白。他写苏文纨的故作清高:“女人有女人的特别的聪明,轻盈活泼得跟她的举动一样。她的聪明是家常里短的聪明。”写李梅亭的吝啬:“李梅亭多喝了几杯酒,人全活过来了,适才不过是立春时的爬虫,现在竟是端午左右的爬虫了。”这些精妙的譬喻,将讽刺的锋芒藏在幽默的外衣之下,读来令人拍案叫绝,细品却又心生寒意。

所谓“围城”,早已超越了婚姻的范畴,成为一种象征,一种关于人生的隐喻。我们每个人何尝不是困在围城中的方鸿渐?小时候,渴望长大成人,逃离父母的管束;长大后,却怀念童年的无忧无虑,想要逃回那个温暖的港湾。年轻时,向往功成名就,拼命挤进名利的围城;待到功成名就,却发现繁华落尽后的空虚,想要挣脱欲望的枷锁。婚姻是围城,工作是围城,生活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围城。我们总以为城外的世界更精彩,于是拼命向外奔逃,却在抵达的那一刻,发现自己又站在了另一座围城的门口。

钱钟书在《围城》中,没有给出逃离围城的答案。或许,这本就没有答案。人生的本质,就是在无数次“进城”与“出城”的往复中,体味生命的酸甜苦辣。而《围城》的价值,就在于它以清醒的目光,直视了这份荒诞与无奈。它让我们在笑过之后,读懂自己的处境;在叹惋之余,看清人性的真相。

时隔多年,再读《围城》,依然能在那些犀利的文字中,照见当下的自己。这便是经典的力量——它超越了时代的隔阂,成为一面永恒的镜子,映照着每一个困于围城,却又在围城中挣扎、求索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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