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后世的叙事里,商纣王帝辛是荒淫无道的亡国之君,“酒池肉林”“炮烙之刑”“比干剖心”的罪状被代代相传,成了暴君的代名词。但拨开先秦典籍与后世儒家的层层渲染,还原历史语境下的帝辛,会发现他的“错事”并非全是凭空捏造,却也掺杂了大量的抹黑与夸张——他的失败,是刚愎自用的性格悲剧,是与贵族集团决裂的政治悲剧,更是周人伐商的舆论工具。
帝辛继位时的商朝,早已危机四伏。东夷部落常年作乱,威胁商朝东部边境;内部贵族集团盘根错节,以微子启、箕子为首的宗室勋旧把持权力,与王权矛盾日益尖锐。帝辛并非庸碌之辈,他天资聪颖、力能扛鼎,继位后便展现出强硬的执政风格:他重用费仲、恶来等出身低微的“新贵”,试图打破贵族对权力的垄断;他亲自率军征伐东夷,将商朝的疆域拓展到江淮流域,把中原文化传播到东南沿海。但这些举措,也为他埋下了“罪名”的伏笔。
帝辛真正的“错事”,首先在于激化了内部矛盾。他蔑视传统礼制,不再对贵族集团妥协退让。为了削弱宗室勋旧的势力,他收回贵族的部分封地与特权,将权力集中到自己手中;他敢于挑战神权权威,压制以占卜祭祀为核心的巫祝集团,这在“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的商代,无疑是动摇统治根基的举动。以微子启为首的贵族集团,因利益受损对帝辛心怀怨恨,当周人崛起后,他们纷纷叛商投周,成了颠覆商朝的“内应”。而周人在伐商的檄文《牧誓》中,将帝辛“任用奸佞”“不重用亲戚兄弟”列为第一条罪状,本质上是站在贵族立场的控诉。
其次,穷兵黩武拖垮了商朝国力。帝辛对东夷的战争,虽然取得了拓土之功,却也付出了惨重代价。长期的征战消耗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导致商朝国库空虚、民怨沸腾。为了支撑战争,帝辛加重了对百姓的赋税与徭役,底层民众苦不堪言。更致命的是,当他将主力军队派往东南征伐东夷时,商朝的都城朝歌防守空虚,给了周人可乘之机。周武王姬发抓住这个时机,率领联军挥师东进,在牧野与商军展开决战——此时的商军,大多是临时拼凑的奴隶与战俘,军心涣散,一触即溃,商朝就此灭亡。穷兵黩武、顾此失彼,是帝辛在战略上的致命失误。
而后世流传的“荒淫残暴”之名,多半是周人及儒家的刻意抹黑与层层叠加。《牧誓》中列举的帝辛罪状,只有三条:“惟妇言是用”“昏弃厥肆祀弗答”“昏弃厥遗王父母弟不迪”,并未提及酒池肉林、炮烙之刑。到了春秋战国时期,诸子百家为了宣扬自己的政治主张,开始不断给帝辛追加罪名:墨子首次提到“炮烙之刑”,韩非子则编造出“纣王为长夜之饮”的说法;到了汉代,司马迁在《史记》中进一步丰富了纣王的罪状,加入了“酒池肉林”“剖比干之心”等情节;晋代的皇甫谧,更是夸张地声称纣王“剖孕妇观其胎”。这些层层加码的罪状,实则是后世学者为了警示君主、宣扬“仁政”,将帝辛塑造成的“反面教材”。
值得一提的是,帝辛所谓的“惟妇言是用”,也并非单纯的“荒淫”。他重视妲己的意见,本质上是借助女性力量,制衡贵族集团与神权集团,这与武则天重用女性官员的逻辑相似,却在男权至上的古代社会,被视为“离经叛道”的罪状。而比干之死,更可能是宗室贵族与王权冲突的结果,并非因“进谏”而被剖心。
商纣王帝辛的一生,充满了争议与误解。他有开疆拓土的功绩,却也因刚愎自用、穷兵黩武,亲手葬送了商朝的基业;他试图打破旧势力的束缚,却因操之过急,成了贵族集团与新兴周人共同的敌人。后世对他的抹黑,让他成了“暴君”的代名词,但剥离这些刻意的渲染,帝辛更像是一个志大才疏的改革者——他的“错事”,既是个人性格的缺陷,也是时代变革的必然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