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蕻良精短佳作：《青萍》
全文欣赏
青萍
端木蕻良
我的窗前有几片青萍，它被养在一个磁州窑的钵子里，在阳光映照下，它在不断地孳生着……
它是来自徐霞客生长的地方：江阴马镇胜水桥畔。
徐霞客家门前有一湾清水，水上有一座石桥，阳光把桥影就映照在这浮在水面碧绿的青萍上。
我一定要带走这青萍的绿色，这青萍，是徐霞客亲眼看过的。这位伟大的旅行家，卓越的地理学家，每次出游，或是从远方归来，都得从这桥上走过，他的身影，随着桥影也映落在这青萍上了。
到处都有水，到处都有青萍。但是，这座小石桥下的青萍是不寻常的。因为，只有它，才能准确地记录着徐霞客在哪一天离开家门，徐霞客在哪一天又回来的。
正是这位徐霞客，他有水的活力，他有青萍的生机。我从小就仰慕他。在我跨进七十岁的前夕，来到他故居的门前，我仿佛亲眼看到当年的徐霞客走过这座桥去，而恰恰是他的影子，印落在这一片青萍上面。
我看见这青萍，完全忘记我行动不便了，拄着手杖，蹒跚地下到水塘边，便伸手去捞取青萍，可是够不着，我便用手杖把儿把它勾了过来，青萍随着一些漂浮植物来到了岸边。
我们还要访问好几个城市，在路上还要花费将近一个月的时光。但是，我们就是要把它带回北京去。
在汽车上，是不能把青萍放在水里的，随着车身的颠动，水会晃出来的。因此，在又要上路的清晨，耀群就把青萍从茶杯中取出来，放在打湿了的手绢里面轻轻包好，装进塑料袋，放在手提包的最上面，决不许任何东西挤压它。待到一住进旅馆，头一样事就是把青萍取出来放进盛着清水的杯中养着。要是我们不在屋中，便赶紧叮嘱服务员同志，千万不要把它当作废茶倒掉。
只要住下来，我便每天偷偷地为放在茶杯内的青萍换清水。但是，青萍并不体谅这份儿好心，它好像是越来越少了。待到我们离开杭州的时候，玻璃杯中的绿色全都不见了，只有一团像干枯蘑菇色的东西。我拿出放大镜来看，也找不出一点点有生命的绿色了。耀群不知是为了安慰我，还是她有什么起死回生的绝招儿，并不像往常那样干脆地主张丢掉算了，而是命令我绝对不许再换水，仍然在又要上路的清晨，用湿手绢轻轻将它包好，放在提包内任什么也侵犯不到的地方。到了地方住下后，也仍然首先将它取出，放在杯中养起来，更着重地叮嘱服务员同志，千万不要把它当作茶根倒掉。并把它放在窗台上，使它尽量能受到阳光……
一天两天过去了，三天四天过去了，我们从杭州乘长途汽车到了苏州，又从苏州乘火车到了上海，杯中并没有什么变化，我每次看到的，仍然是那朵干蘑菇，每次都使我感到的并不是愉快……
在上海的第三天清晨，耀群照例也去向杯中观看，突然，她欢叫起来。我连忙起身赶了过去。她欢叫着：
"看！绿的！是绿的！青萍又活了！"
我急忙取了放大镜来看，在镜子的凸面下，有一个绿色写的 "人" 字，虽然只有一片，而且是极小的一片，但它是青萍！耀群胜利了！她又一次叮嘱我，再不要为它换新水。
是的，这青萍已经不是徐霞客当年的青萍了。但它代表的生机，代表着徐霞客的生机，却比当年更加旺盛，它可以在任何地方表现出来。
现在，不但徐霞客旧居前塘中的青萍，不是当年的青萍了，就是我们从江阴带回来的青萍，也已经不是彼时的青萍了，它已经孳生繁殖，它蕴育着的生机，却因为孳生的繁茂，反而更显得旺盛。徐霞客门前胜水桥下的青萍，已经不知经过多少代了，但它内含着徐霞客不朽的生机，也正和窗前瓷钵里的青萍一样，远隔千里，相映成趣。
水到处都有的，青萍也是到处都有的，青萍把灿烂的阳光，巧妙地织成绿色，把阳光里的热，转化成为绿色。绿色，可以说是生命的本色。每当我写作疲倦时，便向窗外看去，看到青萍的绿色，不但赶走了我的疲倦，仿佛在我心灵深处，更增添了无限的生机。
创作背景与作者简介
端木蕻良（1912-1996），原名曹京平，满族，辽宁昌图人，现代著名作家、红学家。他是 "东北作家群" 代表人物，与萧红、萧军等人齐名。1932 年加入北平左翼作家联盟，1936 年毕业于清华大学历史系。代表作有长篇小说《科尔沁旗草原》《大地的海》《曹雪芹》等。
《青萍》创作于端木蕻良晚年（约 70 岁左右），是一篇托物言志的散文精品，体现了作者对生命的哲思与对徐霞客精神的敬仰。
文本赏析
1. 精巧的构思与结构
文章以 "窗前青萍" 起笔，通过回忆引出青萍的来源 —— 徐霞客故居，再详述护持青萍的经历，最后以窗前青萍收束，首尾呼应，结构严谨。全文分为 "见萍 — 取萍 — 护萍 — 重生 — 感悟" 五个层次，看似平铺直叙，实则层层深入，展现了作者 "托物言志" 的艺术匠心。
2. 生动的细节描写
文中多处细节描写细腻传神：
"拄着手杖，蹒跚地下到水塘边，便伸手去捞取青萍，可是够不着，我便用手杖把儿把它勾了过来"—— 展现作者对青萍的执着。
"耀群就把青萍从茶杯中取出来，放在打湿了的手绢里面轻轻包好，装进塑料袋，放在手提包的最上面，决不许任何东西挤压它"—— 刻画了一路护持青萍的小心翼翼。
"在上海的第三天清晨，耀群照例也去向杯中观看，突然，她欢叫起来：' 看！绿的！是绿的！青萍又活了！'"—— 短句连用，传递发现青萍重生时的惊喜。
3. 深刻的象征意蕴
"青萍" 的多重象征：
生命的坚韧与顽强：青萍枯萎后仍能重生，象征生命力的顽强不屈。
徐霞客精神的延续：青萍代表徐霞客的 "活力" 与 "生机"，体现了作者对这位地理学家的敬仰与追慕。
文化传承的象征：青萍虽非原物，但它所代表的精神代代相传，正如中华文明的生生不息。
绿色作为 "生命本色"：青萍将阳光转化为绿色，象征生命对光明的吸收与转化，暗示生命的本质在于不断汲取与创造。
艺术特色
托物言志的手法：借青萍喻人生，将抽象的生命哲思具象化，使文章既有感性的温度，又有理性的深度。
语言质朴而富有诗意：文字简洁流畅，描写精准，如 "青萍把灿烂的阳光，巧妙地织成绿色" 一句，将自然现象诗化，富有想象力。
叙事与抒情的完美融合：在叙述护持青萍的经历中，融入对生命的赞美与思考，情感真挚而不矫饰。
主题思想
《青萍》通过描述作者从徐霞客故居带回几片青萍并精心养护的故事，表达了对生命力的礼赞和对徐霞客探索精神的推崇。作者借青萍 "在任何地方表现出来" 的旺盛生机，隐喻了一种积极向上、坚韧不拔的人生态度，同时也暗示了文化传统与精神力量的代代相传。
文章结尾处，作者写道："每当我写作疲倦时，便向窗外看去，看到青萍的绿色，不但赶走了我的疲倦，仿佛在我心灵深处，更增添了无限的生机。" 这既是对青萍生命力的赞美，也是作者从自然中汲取创作力量的真实写照，体现了中国传统文人 "天人合一" 的审美境界。
结语
《青萍》作为端木蕻良晚年的精短佳作，以小见大，借物喻人，在不足两千字的篇幅中，蕴含了对生命、历史与文化的深沉思考。这篇散文不仅展现了作者成熟的艺术技巧，更体现了一位老人历经沧桑后对生命真谛的领悟 —— 真正的生命力在于坚韧、传承与生生不息的创造。
若想进一步了解端木蕻良的创作，可阅读他的长篇小说《科尔沁旗草原》或《曹雪芹》，这些作品同样体现了他对民族历史与文化命运的关注，以及对生命活力的礼赞。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