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十国,是华夏历史长河中一段裂帛般的乱世。五十三年间,中原板荡,十国割据,政权更迭如走马,山河破碎若飘萍,战火烧尽朱墙柳,离恨漫过寒江月。生逢此间,无论是高居帝位的君王,还是流落江湖的文士,无论是戍守边疆的将士,还是深居闺阁的女子,皆被命运的浪潮裹挟,尝尽离别、亡国、流离、失所的苦楚。而正是这无边的阴霾与刻骨的悲凉,滋养出最动人的文字——五代的词人墨客,以血泪为墨,以山河为笺,将时代的哀愁、个人的悲戚、心底的执念,凝练成六十句灵魂诗句。这些句子,或泣血,或低叹,或怅惘,或愤懑,如寒夜星光,照亮了乱世的晦暗,也写尽了那个时代里,人性最深处的柔软与坚韧,成为一部用极致美感包裹的“乱世心史”。
家国倾覆,帝王泣血的故国之思
五代的君王,多是命运的弃子,前一秒坐拥龙楼凤阁,后一秒便沦为阶下之囚。昔日的三千里山河,四十载家国,终成镜花水月,唯有将满腔的亡国之痛、故国之思,熔铸进笔墨,字字泣血,句句断肠。这是帝王的悲歌,亦是时代的哀鸣,从天上到人间的落差,道尽了乱世最极致的悲凉。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李煜《破阵子·四十年来家国》)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李煜《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李煜《浪淘沙令·帘外雨潺潺》)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李煜《浪淘沙令·帘外雨潺潺》)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李煜《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
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李煜《破阵子·四十年来家国》)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李煜《浪淘沙令·帘外雨潺潺》)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李煜《相见欢·林花谢了春红》)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李煜《相见欢·林花谢了春红》)
故国梦重归,觉来双泪垂。(李煜《菩萨蛮·故国梦重归》)
金锁重门荒苑静,绮窗愁对秋空。(鹿虔扆《临江仙·金锁重门荒苑静》)
烟月不知人事改,夜阑还照深宫。(鹿虔扆《临江仙·金锁重门荒苑静》)
暗伤亡国,清露泣香红。(鹿虔扆《临江仙·金锁重门荒苑静》)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李煜《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
凭阑半日独无言,依旧竹声新月似当年。(李煜《虞美人·风回小院庭芜绿》)
山河阻隔,天涯咫尺的相思缱绻
乱世之中,相见难,别亦难,一场离别,便是生死相隔,一重山,两重水,皆成相思的阻隔。五代的词人,最擅写相思,将男女之间的牵念、天涯相隔的怅惘,写得细腻入骨,缱绻动人。那一寸相思,千万缕愁绪,藏着乱世里,普通人对温暖与相守最朴素的渴望。
16. 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李煜《长相思·一重山》)
17. 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顾夐《诉衷情·永夜抛人何处去》)
18. 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李璟《摊破浣溪沙·手卷真珠上玉钩》)
19. 一寸相思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李冠《蝶恋花·春暮》)
20. 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李煜《清平乐·别来春半》)
21. 别来春半,触目柔肠断。(李煜《清平乐·别来春半》)
22. 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李煜《清平乐·别来春半》)
23. 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冯延巳《鹊踏枝·谁道闲情抛掷久》)
24.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冯延巳《谒金门·风乍起》)
25. 酒醒人静奈愁浓。残灯孤枕梦,轻浪五更风。(尹鹗《临江仙·深秋寒夜银河静》)
26. 薄衾小枕凉天气,乍觉别离滋味。(柳永《忆帝京·薄衾小枕凉天气》)
27. 千里江山寒色暮,芦花深处泊孤舟,笛在月明楼。(李煜《望江南·千里江山寒色暮》)
28. 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乐婉《卜算子·答施》)
29. 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晏几道《鹧鸪天·彩袖殷勤捧玉钟》)
30. 如梦!如梦!残月落花烟重。(李存勖《如梦令·曾宴桃源深洞》)
塞北秋风,征人饮血的戍边之苦
五代的疆土,战火纷飞,塞北的秋风里,尽是金戈铁马的声响,征人的铁衣凝霜,战马的蹄下沾血。那些戍守边疆的将士,背井离乡,直面生死,他们的诗句,没有柔情蜜意,只有边塞的荒寒、战争的酷烈与归期无望的愁苦,写尽了乱世男儿的铁血与悲凉。
31. 铁衣冷,战马血沾蹄,破蕃奚。(毛文锡《甘州遍·秋风紧》)
32. 秋风紧,平碛雁行低,阵云齐。(毛文锡《甘州遍·秋风紧》)
33. 萧萧飒飒,边声四起,愁闻戍角与征鼙。(毛文锡《甘州遍·秋风紧》)
34. 青冢北,黑山西。沙飞聚散无定,往往路人迷。(毛文锡《甘州遍·秋风紧》)
35. 霜积秋山万树红,倚楼远眺思无穷。(和凝《秋夜香思》)
36. 戍鼓断人行,边秋一雁声。(杜甫《月夜忆舍弟》,五代边塞诗同调)
37.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王昌龄《从军行》,五代征人志同)
38.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王维《使至塞上》,五代塞景如故)
39. 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李益《夜上受降城闻笛》,五代归思相同)
40. 将军角弓不得控,都护铁衣冷难着。(岑参《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五代塞寒依旧)
巾帼愤懑,红颜傲骨的乱世之叹
五代的女子,并非只有相思的柔肠,亦有铮铮的傲骨。国破家亡之际,她们以笔为刃,怒斥苟且之辈,抒发爱国之思,那一句句掷地有声的诗句,比男儿的铮铮铁骨更动人,成为乱世里,一抹别样的亮色。
41. 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花蕊夫人《述国亡诗》)
42. 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花蕊夫人《述国亡诗》)
43. 人生愁恨何能免,销魂独我情何限。(李煜《子夜歌·人生愁恨何能免》)
44. 霜月寒窗,深院无人,暗香自浮。(魏夫人《点绛唇·波上清风》)
45. 寂寞深闺,柔肠一寸愁千缕。(李清照《点绛唇·寂寞深闺》,五代闺怨同韵)
世事无常,世人自守的乱世之悟
生在五代,世事如浮云,生死如朝露,有人看透了功名富贵的虚妄,选择归隐江湖,醉卧烟波,在一壶酒、一竿身里,寻得内心的自由;有人悟透了人生的无奈,选择安守本心,不问前程,在风雨飘摇中,守住一丝人间的温暖。这是乱世里的清醒,亦是普通人的生存智慧。
46. 但知行好事,莫要问前程。(冯道《天道》)
47. 花满渚,酒满瓯,万顷波中得自由。(李煜《渔父·浪花有意千里雪》)
48. 一壶酒,一竿身,快活如侬有几人。(李煜《渔父·一棹春风一叶舟》)
49.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冯延巳《长命女·春日宴》)
50. 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冯延巳《长命女·春日宴》)
51.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李璟《浣溪沙》化意,五代通悟)
52. 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似秋云。(朱敦儒《西江月·世事短如春梦》,五代同叹)
53.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罗隐《自遣》,五代心境)
54.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辛弃疾化意,五代世势)
55. 白云深处有人家,杖藜徐步踏芳尘。(李珣《渔父》,五代隐趣)
56. 烟波渺渺一千里,白苹香散东风起。(李珣《菩萨蛮·回塘风起波纹细》)
57. 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韦庄化意,五代清思)
58. 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李商隐《晚晴》,五代希冀)
59. 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晏殊《浣溪沙·一向年光有限身》,五代同悲)
60. 不如怜取眼前人。(晏殊《浣溪沙·一向年光有限身》,五代悟守)
五代的六十句灵魂诗句,是乱世的缩影,亦是人性的写照。它写尽了家国倾覆的悲凉,相思入骨的缱绻,戍边饮血的苦楚,红颜傲骨的愤懑,亦写尽了世人在风雨飘摇中,对自由的向往,对相守的渴望,对本心的坚守。这些句子,没有盛唐的恢弘,没有两宋的雅致,却有着最真实的情感,最刻骨的体验,如寒梅傲立雪中,在破碎的山河里,绽放出最动人的美。
千百年后,乱世的烽火早已散尽,三千里山河依旧壮阔,而那些凝着血泪的诗句,却依旧穿越时空,打动着每一个读它的人。因为它写的,不仅是五代人的悲喜,更是人类共通的情感——对故土的眷恋,对爱情的执着,对自由的追求,对命运的无奈。这六十句诗句,是五代的灵魂,亦是华夏文字里,永不褪色的瑰宝,让我们在笔墨间,看见那个山河破碎的时代,也看见人性最深处,那不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