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笔十一载,49岁的无锡作家阮夕清以首部短篇小说集《燕子呢喃,白鹤鸣叫》重返文坛,这部扎根江南市井、描摹平凡人生的作品,如一股温润的清流撞入当代文学视野。他以半生颠沛的生活阅历为墨,以无锡的公园、运河、老巷为纸,写下六个短篇与一篇非虚构,将那些被时代主流抛下的边缘人、陷入人生困局的幸存者,那些藏在日常褶皱里的失去与坚守、荒诞与温情,娓娓道来。书名取自《以赛亚书》,却揉进江南的诗意与人间的烟火,燕子呢喃是市井的低语,白鹤鸣叫是灵魂的长啸,阮夕清以低处的发声,让那些沉默的生命被听见,也让每个在生活中浮沉的读者,看见自己的模样。
这部作品是阮夕清半生的生命注脚,更是他对“幸存者”生存状态的深刻诠释。他坦言“我讲的就是一个又一个普通幸存者的故事”,而这些“幸存者”,不是历经惊天苦难的勇者,而是在平凡生活中被命运反复磋磨,却依然撑着一口气往前走的普通人。《华夏第一公园》里,摆旧书摊的陈国良遭遇朋友的谋害,却因对方一句“不好意思”捡回性命,荒诞的情节背后,是底层人际间复杂的拉扯,是绝境中猝不及防的温柔;《运河铁人》中,运河边的拾荒者从河底打捞起锈迹斑斑的机器人,这个曾凝聚着工人心血的“时代纪念品”,被变卖后又被当年的制造者寻回收藏,锈迹里藏着工业时代的落幕,也藏着普通人对理想的执念;《窗外灯》的死刑犯老父,用漫长余生反刍丧子之痛,将“不好好学习就会成枪毙面孔”的狠话挂在嘴边,实则是用极端的方式掩饰心底的悲凉。阮夕清写的从不是惊天动地的故事,而是90年代无锡工人阶层的日常,是摆书摊、捞河铁、守着旧时光的细碎生活,可正是这些看似平淡的片段,道尽了生活的本质:我们都是在失去中前行,在困顿中坚守的幸存者,所谓活着,不过是在无以为继时,依然选择继续。
江南的地域肌理,是这部作品的底色,也是人物命运的生长土壤。阮夕清生于无锡,半生扎根于此,华夏第一公园的旧书摊、伯渎港的运河水、巷弄里的苏州话,这些独属于江南的意象,不是简单的场景铺陈,而是与人物、时代融为一体的存在。《讲苏州话的人》中,方言成为连接生死的纽带,年轻父亲串通神婆,用一口软糯的苏州话模拟亡妻的叮嘱,方言里的乡音与温情,成了对抗离别之痛的良药,也让读者读懂,方言是母语中的母语,是刻在骨血里的生命感知;《运河铁人》的古运河,不仅是拾荒者谋生的场所,更是时代变迁的见证者,河水淌过,带走了工业的荣光,留下了普通人的挣扎,河底的破铜烂铁与生锈机器人,都是时光的褶皱,藏着一代人的青春与无奈。阮夕清从不用华丽的辞藻渲染江南,他写公园的象棋残局、收书人的编织袋、巷口的烟火气,这些真实可触的细节,让无锡的街巷有了温度,也让故事有了扎根大地的坚实,仿佛读者一翻开书,就能闻到江南的潮湿气息,听见运河的流水声。
叙事的克制与留白,是阮夕清最具魅力的写作底色,他的文字如江南的流水,平静却有力量,于平淡处藏惊雷,于细微处见真情。他写冲突,从不用激烈的笔墨铺陈,《华夏第一公园》中,朋友的谋害与突然的收手,没有剑拔弩张的对峙,只有一句轻描淡写的“不好意思”,却让人性的复杂与荒诞跃然纸上,惊心动魄不过一念之间;他写悲伤,从不用撕心裂肺的倾诉,《窗外灯》的老父,从不在人前落泪,只把悲伤藏在反复的狠话与无声的凝望里,那份深沉的痛,却比直白的哭诉更戳人心。这种克制,源于他对生活的精准把握,也源于他半生的生活阅历——那些真正的苦难与无奈,从来都不是歇斯底里的,而是藏在日常的沉默里,融在琐碎的日子中。他的文字朴实无华,却字字精准,写人物“身上草莽之味冲鼻”,写心境“坐在熟悉的一无所知之中”,寥寥数语,便勾勒出人物的模样与状态,如卡佛般不动声色,却让读者在平静的叙事中,感受到汹涌的情感。
阮夕清的写作,从来不是站在高处的审视,而是沉在人间的共情,他以自己“被丰富”的职业经历为底色,读懂了底层人群的喜怒哀乐,也让作品有了最真切的人间烟火。从会计、保安、城管到房产策划、书吧老板,他的职业转换皆因生存所需,这些经历让他从未脱离人群,也让他能看见那些被主流叙事忽略的边缘人:摆书摊的小贩、运河边的拾荒者、守着回忆的老人、被生活困住的中年人。他写他们的市侩与计较,写他们的软弱与怯懦,也写他们的善良与坚守,没有刻意的美化,也没有无端的贬低,只是如实记录,这份真实,让人物有了血肉,让故事有了灵魂。《燕子呢喃,白鹤鸣叫》的同名篇中,那个将谋杀归为“延续江湖恩怨”的同事,看似荒诞,却藏着普通人对自身困境的另类解读;《八音枪》中,主人公在冬夜的漫想,写尽了人到中年的失去与迷茫,那些“除我之外无人在乎的失去”,恰是每个普通人都曾经历的心酸。阮夕清懂这些人,因为他就是他们中的一员,他的写作,是为自己立传,也是为无数平凡的幸存者发声。
书名的意象融合,藏着阮夕清对写作与生命的全部理解。燕子是市井的、平凡的,呢喃低语,是人间的细碎声响,是普通人的日常倾诉;白鹤是孤高的、超脱的,引吭鸣叫,是灵魂的呐喊,是困境中的生命渴求。二者看似相悖,却共同构成了生命的全貌:我们都是平凡的燕子,在市井中奔波,在日常中挣扎,却也都有一颗渴望飞翔的白鹤之心,在困厄中渴望被听见,在迷茫中渴望寻方向。而阮夕清的写作,正是为这些燕子与白鹤搭建了发声的桥梁,他将圣经的祈愿与江南的诗意相融,将个人的经历与时代的变迁交织,让那些在暗处沉默的人,通过文字被看见;让那些在生活中浮沉的人,通过故事找到共鸣。
这部作品更是一部关于“失去与寻获”的书,阮夕清写他人的失去,也写自己的寻获。停笔的十一年,他经历了创业失败、被合伙人欺骗、生计的困顿,陷入过“唔不交易”的自我怀疑,可正是这些失去,让他读懂了生活,也让他重新寻获了写作的意义。他的写作,不再是青年时的野心与执念,而是为了在文字中想清楚生活的问题,为了记录那些藏在心底的感受。小说集后的非虚构《“鬼迷”与“唔不交易”》,是他的自我剖白,写自己的停笔与拾笔,写生活的困顿与坚守,让读者看见,作品中的每一个人物,都有他的影子,而他的每一次书写,都是与生活的和解。
阮夕清曾说:“人生不是一定要往高处走。”这句话,既是他的人生信条,也是这部作品的内核。《燕子呢喃,白鹤鸣叫》写尽了人生的低谷与困境,却从未传递消极与绝望,反而在平凡的幸存者身上,藏着温柔的力量。那些看似被生活打败的人,依然在撑着一口气往前走;那些看似失去一切的人,依然在守着心底的那一点光。这份力量,不是惊天动地的,而是细水长流的,如江南的运河,看似平静,却始终向前。
燕语声声,绕着江南的老巷;鹤鸣阵阵,穿过人间的风雨。阮夕清以半生为笔,写下了平凡者的生存史诗,也写下了最真切的人间温情。他让我们知道,每个在生活中浮沉的人,都是值得被看见的幸存者;每个在低处的发声,都有撼动人心的力量。而最好的生活,不过是在燕子呢喃的日常里,守着白鹤鸣叫的初心,在无以为继时,依然选择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