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象载殇,冻土生温——评班宇《白象》

从《冬泳》的凛冽到《缓步》的沉郁,班宇始终以东北冻土为底色,书写时代褶皱里的平凡生命。其第四部中短篇小说集《白象》,将叙事重心彻底归回东北,以一只白玉象为核心隐喻,串联起两代人的命运沉浮,在沟通的隔阂与暴力的隐痛中,剖开后工业时代东北的精神肌理。他以幽默与抒情交织的笔调,让冰冷的命运叙事里藏着人性的温软,让沉重的集体创伤中透出和解的微光,在拆迁的轰鸣与记忆的迷雾中,完成了一次对东北故土的深情回望,也为被时代拆解的生命,写下最动人的生存注脚。

《白象》的灵魂,藏在核心意象的多重隐喻里,这只本为吉祥象征的白玉象,在班宇笔下化作了命运的枷锁、时代的符咒,更是跨代传递的集体创伤。它本是胡林夫妇的新婚信物,一对温润的玉象,寄寓着日子绵长的期许,却因时代动荡沦为抵债之物,又被附会成“藏金”的罪证,成了冯长宝半生潦倒的开端。冯长宝因它被审查、被批斗,晚年蜷缩在冷冻机厂锅炉房热饭盒,一句“一匹白象,害我半生”,道尽了小人物被时代洪流裹挟的无奈;主人公的父亲,一生被无形的锁桎梏,上山下乡、婚姻破裂、离群索居,白象是他命运里的一道阴影,让他始终在寻找钥匙,却从未打开过一把锁。这只玉象从上海辗转至东北,从吉祥之物变为诅咒化身,其“不死不灭”的特质,恰是历史创伤的真实写照——它不会随时间消散,只会潜入血脉,在下一代的记忆中悄然回响。班宇将时代的重量、人性的纠葛都凝于这只白象,它是特殊年代的政治符号,是人际间误会的导火索,更是父辈遗落的、无法言说的精神遗产,在时光的摆渡中,将遗憾与伤痛赠予每一个被牵连的人。

沟通的永恒隔阂,是《白象》贯穿始终的核心命题,也是东北这片土地上,人与人之间最刺骨的生存底色。班宇以极具生活质感的对话,将这份“心意难通”写得入木三分:父亲离世后,“我”向大姑报丧,换来的却是“你不可能是李小天”的质疑,生与死的沉重,在鸡同鸭讲的对话中化作冰冷的幽默,血缘亲情的隔膜令人心惊;《关河令》里,网约车司机与前妻的电话沟通,满是“好像明白又不太明白”的迟疑,最终只落得一声沉默的挂线。这种沟通的不畅,并非简单的语言障碍,而是时代与人性共同造就的精神疏离:东北工业衰落的背景下,人们被生活的重压裹挟,被过往的误会牵绊,习惯了沉默与防备,于是各说各话,心意难平。更令人唏嘘的是,沟通的隔阂让同一件事在不同人心中形成截然不同的记忆:《飞鸟与地下》中,“我”与小柳对冬夜鸟飞进窗的记忆天差地别;《狐及其友》里,少年朋友的死,在男孩女孩心中烙下无法重合的印痕。这些错位的记忆,酿成了半生的耿耿于怀,有的化作相互加害的利刃,有的成为自我放逐的理由,让原本就艰难的生活,更添一层无解的悲凉。班宇写透了这份东北式的沉默,那是被生活磨平的表达欲,是被创伤困住的倾诉欲,更是小人物在命运面前,无处言说的无奈。

暴力的轻易降临与生命的脆弱易逝,是《白象》冷冽的底色,却也让其中的人性微光更显珍贵。班宇笔下的暴力,从不是刻意的渲染,而是藏在东北日常的肌理里,来得猝不及防,却又合情合理:父亲在车间被人使坏摔下吊车,小柳的父亲在乌克兰与人械斗后仓皇逃回,《狐及其友》《清水心跳》里,无辜的生命因一时的匹夫之怒戛然而止。这些暴力,既源于人性深处的幽暗,也源于时代转型期的失序——当工业体系崩塌,生活的希望被碾碎,人们的情绪便成了一点即燃的火药,哪怕是微小的矛盾,也可能酿成致命的后果。更令人心痛的是,暴力的背后,是无数平凡生命的身不由己:他们不是天生的恶人,只是被生活逼到绝境的普通人,在命运的漩涡中,连守住底线都成了一种奢望。但班宇从不是一味书写黑暗的作家,他在暴力与冰冷的缝隙里,始终留着人性的温软:冯长宝落魄半生,却仍记得在“我”哭闹时拿出白象逗乐;父亲离群索居,却始终守在长辈床前尽孝,直至其离世;《飞鸟与地下》的结尾,“我”与小柳重逢,她轻轻拉住“我”的手,那一刻,时间、未知与爱变得具体而柔软。这些细碎的温暖,如冻土下的新芽,在绝望的生活里,撑起了人性的脊梁,也让冰冷的东北故事,有了打动人心的温度。

班宇以东北为永恒的创作母题,并非将其视为束缚,而是把这片土地当作灵感的“氧吧”,让东北的地域特质与人物命运融为一体,成就了独属于东北的文学表达。他写东北的拆迁与衰落,墙上斑驳的“拆”字,是时代变迁的印记,也是生活崩塌的信号,旧厂房倒塌,老社区消逝,人们的生活秩序被彻底打乱,如同被拆解的拼图,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模样;他写东北人的性情,带着雪乡的凛冽与豪爽,他们习惯了把情绪藏在心底,把温柔化作沉默,哪怕心中翻江倒海,嘴上也只剩一句简单的“没事”;他写东北的日常,锅炉房的热气、火炕上的小米粥、巷子里的家长里短,这些真实可触的细节,让东北不再是一个抽象的地理概念,而是一个有温度、有烟火气的人间。班宇深知东北的痛与美,他写东北的衰落,却不悲叹;写东北人的苦难,却不怜悯,只是以平视的视角,如实记录这片土地上的生老病死、爱恨悲欢。在他笔下,东北不仅是故事的发生地,更是人物命运的一部分,这片冻土孕育了东北人的坚韧与温柔,也见证了他们的挣扎与坚守。

叙事的张弛与笔调的平衡,彰显了班宇创作的成熟,他以幽默消解沉重,以抒情抚平创伤,让《白象》的文字既有刀割般的锋利,又有流水般的温润。他的幽默,是带着冰冷底色的东北式幽默,报丧时的鸡同鸭讲,生活困窘时的自我调侃,让沉重的故事多了一丝烟火气,也让读者在哭笑不得中,读懂了生活的荒诞;他的抒情,从不是华丽的铺陈,而是藏在细节里的深情,一句“那一刻,我感觉到了时间、未知与爱,非常具体地来到我的面前”,没有惊天动地的辞藻,却道尽了重逢的温暖与和解的珍贵。班宇的语言,依旧保持着标志性的口语顺滑度,简洁精准,却字字千钧,他写父亲的潦倒,“一辈子往下坠,走不动,也无处可去”;写冯长宝的无奈,“活着的每一天都像是坐牢”;写一代人的困境,“我甚至把很多事情都忘了,怎么也想不起来,我想要记住的到底是什么来着”。这些朴素的文字,勾勒出人物的命运,也道尽了时代的沧桑,让读者在平静的叙事中,感受到汹涌的情感。

《白象》终究是一部关于记忆与和解、创伤与救赎的书,班宇写两代人的命运沉浮,写东北的衰落与坚守,归根结底,是在写每个平凡人在时代面前的生存与抗争。那些被白象牵绊的人,那些被沟通隔阂困住的人,那些被暴力与苦难碾压的人,他们都是被时代拆解的生命,却从未放弃活着的希望。班宇在书里写了无数的离别与遗憾,却也写了重逢与和解:胡晓雪与“我”的重逢,解开了关于白象的误会;小柳与“我”的牵手,抚平了过往的伤痛;那些被记忆错位牵绊的人,最终也在时光的流逝中,寻得了释然。这份和解,不是遗忘,而是接纳——接纳过往的误会,接纳命运的不公,接纳生活的不完美。而班宇的写作,本身就是一种和解,他以文字打捞东北的集体记忆,为被时代遗忘的小人物立传,让那些“活着却像没活过”的人,被看见,被记住。

白象载着时代的殇,在东北的冻土上缓缓前行,它带走了过往的繁华,却留下了人性的温软;它刻下了创伤的印记,却也催生了和解的微光。班宇以《白象》完成了对东北故土的深情回望,也为当代文学留下了一幅鲜活的东北众生相。他让我们知道,纵使时代的轰鸣从未停歇,纵使命运的枷锁难以挣脱,人性的微光也终将穿透黑暗,在冻土之上,开出温柔的花。而那些被记录的记忆,那些被书写的生命,终将在文字中永恒,成为反抗遗忘的最有力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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