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少年巴比伦》的工厂青春到《雾行者》的公路迷思,路内始终以文字丈量时代与个体的联结,而酝酿十年的长篇《山水》,则是他沉潜回望历史的创作突围。这部以司机路承宗五十年驾驶生涯为脉络的作品,打破了传统公路小说的“放逐”叙事,以苏南吴里到上海的往复路途为舞台,将汽车的轮辙嵌入中国近现代史的肌理,在有限的地理空间里,写尽普通人在时代洪流中的坚守与韧性。当“看山水”的朴素智慧遇上波澜壮阔的历史变迁,路内用克制而深沉的笔墨,勾勒出一幅以小人物命运映照大时代的生命图景,也让“活着”的中国式韧性,在轮辙辗转间有了全新的文学表达。
《山水》的独特,首在其颠覆传统的公路叙事内核。过往的公路文学,总以“在路上”的放逐与逃离为核心,将公路视为打破规训、追寻自我的象征,而路内却反其道而行之,构建了一种“不放逐”的公路美学。主人公路承宗的五十年驾驶生涯,从未走出苏南这片方寸天地,吴里到上海的线路,嘉兴、绍兴的零星足迹,构成了他全部的地理坐标。他说“人活着大部分时间都是走一条已知的路,反反复复走”,这份地理上的有限性,非但没有束缚叙事,反而成为挖掘人性的绝佳容器。当时代的烽火从淞沪会战烧到抗美援朝,当改革的浪潮漫过江南的乡野,路承宗始终握着方向盘,在熟悉的路途上应对着未知的命运。他的“不逃离”,恰是中国普通人最真实的生存状态:无法选择时代的走向,便在既定的道路上守住本心,于往复间踏出属于自己的生命宽度。这种叙事,让公路不再是远方的象征,而是脚下的土地、身边的生活,让宏大的历史叙事,落进了最真切的人间烟火。
汽车,是《山水》的核心意象,也是连接个体命运与时代变迁的纽带。它不再只是简单的交通工具,而是现代性与传统碰撞的具象化符号,更是生与死的辩证法载体。路承宗初遇汽车时,那句“汽车会轧死人”的谶语,早早埋下了命运的伏笔:母亲因缺乏交通工具离世,父亲葬身车轮之下,而他自己却与汽车相伴一生,在驾驶中经历生死、见证时代。从德国亨舍尔到美式福特,从苏联嘎斯到国产卡车,路承宗开过的每一辆车,都是一部微型的中国交通进化史,更是中国近现代史的缩影——开着亨舍尔为抗日军队运伤员,福特车见证了沦陷区的挣扎与坚守,美式卡车驶过抗美援朝的战场,国产汽车则载着生活的希望驶入改革开放的浪潮。汽车的轮辙,碾过烽火硝烟,也碾过寻常巷陌;它能救人于水火,也能带来死亡的阴影,而路承宗始终在方向盘前守住分寸,让工具的冰冷,被人性的温热所包裹。这种以汽车为线索的叙事,让时代的变迁有了可触的质感,也让个体的坚守,在机器的轰鸣中更显珍贵。
“看山水”的智慧,是《山水》的灵魂,也是路内对中国式生存哲学的深刻诠释。在吴里的方言中,“看山水”有两层深意:一是目光高远、胸怀丘壑,二是冷静隐忍、鉴貌辨色。这两种特质,恰恰刻在了路承宗的骨血里。他是平凡的司机,不懂宏大的政治话语,只守着朴素的处世准则:淞沪会战中,顶着死亡威胁为师父料理后事;沦陷区里,信守承诺为杜参谋跑一趟生死镇江;与人相交时,小心呵护着福山大班与驹子小姐的秘密。他的“看山水”,不是圆滑的世故,而是历经风雨后的清醒,是在复杂的世道中守住本心的智慧。更动人的是,这份智慧化作了最朴素的善意——他与妻子周爱玲放弃宗族观念,收养了五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用诚与真组建了一个特殊的家。“真正联结人们的往往不是血缘,而是彼此的诚与真”,这句简单的话,道破了“家”的本质,也让“看山水”的智慧,有了最温暖的落点。路承宗的一生,从未有过英雄的高光,却把“做个好人”的执念,融进了每一次换挡、每一次转弯,让平凡的生命,在时代的山水间走出了不凡的格局。
路内以极致的克制,成就了《山水》独有的情感表达。正如司机开车最需“稳”,这部小说的笔墨,始终保持着情绪的收束,无大悲大喜的铺陈,却于细微处见深情。路承宗目睹卡车被炸、伤员血肉横飞,笔锋只是冷静描摹,无一字控诉,却让战争的残酷直抵人心;收养的孩子调皮捣蛋、生活磕磕绊绊,文字里满是烟火气的幽默,却在一句“做你们的爸爸比做司机还难”中,藏着化不开的温柔。这种克制,不是情感的缺失,而是历经岁月后的沉淀,是路内对普通人生命状态的精准把握——在大时代的更迭中,命若浮尘,人们早已学会将悲伤藏于心底,将温柔融于日常,在苦中作乐里守住生活的希望。小说结尾,路承宗的孩子在失业、欠钱的窘境中,偶遇从动物园逃出的熊猫,竟兴致勃勃地驻足观看,这份于困顿中发现美好的从容,正是“看山水”智慧的延续,也是路内留给读者的温暖:纵使前路坎坷,山水依旧,生活的美好,总在不经意的转角。
叙事结构的精巧,彰显了路内创作的成熟。他摒弃了历史叙述中“多年以后”的套路,将谜底写在故事开始之前,以回环往复的节奏,调度着五十年的时光与空间。从群像铺展到单人叙事,从男女主角的生死相守到双男主的并肩前行,最后又回归群像,叙事的节奏张弛有度,让读者在沉浸于故事的同时,也能体味时间的厚重。而基于家族真实经历的创作,更让小说的细节满是温度:“见血要换轮胎”的祖训,抗美援朝时与美军飞机的周旋,司机世家的职业坚守,这些藏在长辈口中的往事,让虚构的故事有了真实的底色,也让路承宗的形象,不再是单一的文学人物,而是无数中国普通人的缩影。毕飞宇评价路内的对话写作“颇有大家风范”,那些省略的留白、精准的表达,让人物的情感藏于言外,让故事的余味,在文字之外久久萦绕。
如果说余华的《活着》写尽了个体在命运中的隐忍与坚韧,那么路内的《山水》,则是在时代的山水间,写透了普通人主动选择的坚守与温暖。路承宗的一生,是“看清路,也认命;认命,却不认输”的一生,他没有改变时代的力量,却以自己的方式,对抗着岁月的沧桑,守护着身边的人。从抗战烽火到改革开放,五十年的轮辙辗转,他驶过的是山水,也是人生;守住的是方向盘,也是本心。而路内以《山水》完成的,不仅是个人创作的“中年变法”,更是为中国当代文学,提供了一种以小人物书写大历史的全新范式——它告诉我们,历史从来不是由英雄单独书写,那些在平凡的路途上守住善良、坚守本心的普通人,他们的轮辙,同样能映出山河的壮阔,他们的生命,同样能铸就时代的史诗。
轮辙未歇,山水常新。路承宗的故事落幕了,但那些藏在“看山水”智慧里的生存哲学,那些融在平凡生命里的善意与坚守,却永远在时光的路途上,指引着人们前行。就像小说中所说的,“一辈子,找条回家的路,走很久,看见你自己站在前面”,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一场独自的驾驶,唯有守住本心、心怀温暖,才能在时代的山水中,走出属于自己的坦途,让平凡的生命,绽放出最动人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