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安馆中,钱锺书以寸笺尺牍藏尽对近世学林的品藻评骘;墨痕纸香间,范旭仑积数十年功力钩沉索隐,将这些原本“默而存之”的私人札记化为一部皇皇八百页的《容安馆品藻录》。这部以钱锺书《容安馆札记》《中文笔记》为核心的著作,上承东汉“月旦评”的人物品藻传统,下探现代学术史的肌理脉络,既为“钱学”研究补全了最鲜活的私人视角,也为解读20世纪中国文史学界的风云际会打开了一扇隐秘的窗。范旭仑以烛幽照隐的考据功力、旁收博采的史料视野,让钱锺书崖岸高峻的批评本色与近现代学人的互动图景跃然纸上,使这部著作成为兼具史料价值、学术深度与阅读趣味的“钱学”新经典,更是勾勒现代学术生态的珍贵文本。
《容安馆品藻录》的首要价值,在于它首次系统地将钱锺书私人札记中的学林品评公之于世,为“钱学”研究与现代学术史梳理填补了关键的史料空白。钱锺书的学术成就向以《管锥编》《谈艺录》为世人熟知,但其藏于容安馆的札记手稿,却是他最真实、最犀利的思想自留地——这里没有刊刻著作的斟酌妥帖,只有对近世学人的直抒胸臆,或褒或贬,或讥或赞,字字皆见其学术标尺与审美趣味。范旭仑以《容安馆札记》为基底,兼及《中文笔记》与钱锺书已刊全部著作,更广泛征引同时代人的记述、文献档案相证发,将钱氏对一百九十余位学人的品评分师友时流、老辈、“末学”、家人四类梳理,上起陈衍,下至陈尚君,涵盖了近现代学术史的核心人物。从对周作人文字“支离诘屈,达不出风趣”的直评,到对鲁迅翻译“诂屈聱牙,过于周诰”的苛论,再到对陈寅恪、胡适等大家的学术商榷,这些散落在手稿中的文字,皆是别处难寻的第一手史料,让我们得以窥见钱锺书作为“天生的批评家”的本色,也为还原20世纪中国学林的真实互动提供了独特的私人视角。
而范旭仑的治学功力,更让这部著作超越了简单的史料整理,成为“笺证钱学”的典范,其烛幽照隐的考据与条分缕析的解读,是解锁钱锺书手稿密码的关键。钱锺书的札记手稿字迹密匝,影印后辨识艰难,更有多处涂改增删,其中的思想变化与学术考量,非深耕“钱学”者难以洞悉。范旭仑积数十年治“钱学”之功,于细微处见真章:他能从《容安馆札记》的涂改处,考证出钱锺书因黄侃《文心雕龙札记》而删去“而迄无知者”的学术认知变化;能从钱氏看似无意的札录中,发现其五十年代初曾悉心采摘周作人《瓜豆集》《夜读抄》等著作的细节,为解读钱周之争的深层脉络提供新证;更能将钱锺书散见的品评与相关人物的学术经历、时代背景相勾连,让孤立的评点成为理解学术史的线索。这种考据,并非单纯的文字辨识,而是对钱锺书学术思想、交游脉络与时代语境的全方位还原,正如刘铮所言,若无范旭仑的“代下注脚,发皇心曲”,普通读者从钱氏手稿中所能获得的发见,远不及此书之万一。
在叙事与研究方法上,《容安馆品藻录》上承中国传统的人物品藻与以人系史传统,以学人品评串联起一部鲜活的近现代学术生态史。全书以钱锺书的品评为线索,却并未止步于“为钱学作注”,而是将每位学人的学术特点、与钱锺书的交集置于时代背景中解读,让一个个孤立的人物品评,汇成一幅近现代学林的群像图。书中占比近三分之二的“师友时流”部分,尤为精彩:钱锺书与周作人的学术论争跨越数十年,从青年时的书评商榷,到晚年文字中的暗讽,范旭仑梳理出二人论争的完整脉络,更指出钱锺书对周氏著作的隐秘关注,让这场学术公案的全貌得以显现;而钱锺书与陈寅恪、胡适的学术商榷,并非单纯的文人相轻,而是不同学术路径、思想理念的碰撞,折射出20世纪中国学林“中西之争”“新旧之辩”的核心命题。这种以人物品评带动学术史梳理的方式,让冰冷的学术史变得鲜活可感,我们既能看到钱锺书“逢人批评,随时批评”的犀利,也能看到近现代学人在时代变局中,为学术求真而展开的激烈论争,更能窥见彼时学术生态的多元与复杂。
更难得的是,《容安馆品藻录》让我们看到了一个立体真实的钱锺书,打破了其“崖岸高峻、矫矫不群”的单一标签。过往的钱锺书形象,多是学贯中西、睥睨古今的学术大师,而这部著作则让我们看到了他作为普通学人的另一面:他有学术上的坚持与较真,会为一场学术论争耿耿于怀数十年,在文字中反复商榷;他有敏锐的学术眼光,能精准点出同时代学人的文字弊病与学术短板;他也有对他人学术成果的隐秘关注,即便与论争对手,也会悉心研读其著作。范旭仑以客观的视角呈现钱锺书的品评,既不回避其批评的犀利甚至苛责,也不忽略其品评背后的学术标尺,让我们看到,钱锺书的“好批评”,本质上是对学术求真的坚守,其所有的讥刺与商榷,皆以严格的学术标准为底色。这种真实的呈现,让钱锺书的形象走出了神坛,变得有血有肉,也让我们更深刻地理解其“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的学术内核。
当然,作为一部深耕私人札记的学术著作,《容安馆品藻录》也不可避免地存在争议。有学者认为,书中对钱锺书品评的梳理,过于贴合钱氏的视角,对部分被品评者的学术成就有所忽视;也有观点指出,范旭仑对钱氏考据的过度追随,使其部分解读带有一定的主观倾向。但这些争议,丝毫无法掩盖这部著作的价值——它并非一部完美的学术史,却是解读钱锺书与近现代学林的关键文本,其存在的意义,不仅在于呈现钱氏的品评,更在于引发学界对近现代学术史、对学术批评边界的进一步思考。
在当代学术研究日益碎片化的当下,《容安馆品藻录》的出现,更彰显了传统考据学与以人系史研究方法的当代价值。范旭仑以“竭泽而渔”的史料搜集、“无征不信”的考据精神,为学术研究树立了标杆;而这部著作所呈现的,不仅是钱锺书的批评本色与近现代学林的风云,更是中国传统学术“月旦人伦,平章学术”的精神传承。它让我们看到,学术研究从来不是孤立的文字考据,而是对人、对时代、对学术精神的全方位探索;而真正的学术批评,也从来不是简单的褒贬,而是以求真为底色的思想碰撞。
八百页的《容安馆品藻录》,是范旭仑献给“钱学”与近现代学术史的厚礼,也是容安馆中那抹墨痕的延续。它让钱锺书藏于手稿的学林品藻得以流传,也让我们得以透过这些犀利的评点,读懂一位学术大师的坚守,读懂一个时代的学林风貌。在这部著作中,我们看到的不仅是钱锺书与近世学人的交集,更是中国现代学术在中西碰撞、新旧交融中的艰难探索与精神坚守,而这份坚守,正是学术史永恒的价值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