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水塘上的彩色寓言,风雨里的人性叩问——评苏童《好天气》

暌违十二年,茅盾文学奖得主苏童以四十一万字长篇《好天气》归来,将江南郊区咸水塘的塘东塘西化作时代的镜像,在魔幻与现实交织的笔触中,铺展了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到九十年代的城乡变迁,也完成了一场对特殊时代人性、生死与文明的深刻反思。这部耗时十一年打磨的作品,褪去了先锋实验的锋芒,却以更沉郁的叙事、更精妙的隐喻,在彩色天空与工业烟尘的对峙里,写尽了郊区土地的爱恨悲欢,也为中国当代文学留下了一则独属于南方的荒诞寓言。

《好天气》的妙处,首在以“天气”为喻的精妙命名与时代隐喻。这部作品最初定名《咸水塘史》,后因北方读者对“塘”的陌生感改弦更张,而“好天气”三字,恰是苏童式反讽的极致体现。小说里的咸水塘,从无真正的好天气:炭黑厂、水泥厂、硫酸厂的烟尘造就了“黑天气”“酸天气”,火葬改革、破除迷信的时代浪潮掀起了人心的“风雨”,就连咸水塘的天空,也始终飘着彩色的、诡异的云。“好天气”成为一种遥不可及的奢望,是对时代荒诞性的温柔反讽——当工业文明碾压农耕文明,当世俗规训桎梏人性本真,所谓“好天气”,不过是被遮蔽的天空下,人们对安宁与美好的虚妄期盼。而小说结尾,随着工厂倒闭、咸水塘重归平静,姗姗来迟的“好天气”,又让这场跨越数十年的恩怨纠葛有了归处,在时代的去魅中,留下对文明变迁的无限怅惘。

苏童向来擅长以南方的潮湿与诡谲构建叙事空间,《好天气》则将这份特质推向极致,在“鬼怪赋魅”与“时代去魅”的双线结构中,完成了现实与魔幻的交融。小说上半部分,祖母的亡灵因土葬骗局搅乱塘东塘西,化作“鬼凳”游走人间;弟弟邓东升在鬼鹅的引领下游梦,成为连接人世与幽冥的纽带;好福的失踪悬案,更是让悬疑与鬼魅气息交织,宛若一部江南版的《聊斋志异》。这些超现实的笔触,并非单纯的猎奇,而是苏童对时代的艺术回应——当现实本身已然荒诞,唯有以鬼魅书写,才能撕开世俗的伪装,照见人性的真实。而下半部分,随着工业园区开发、外商投资的时代浪潮袭来,水泥厂、硫酸厂相继倒闭,鬼魂渐次消散,咸水塘迎来了真正的“好天气”,魔幻色彩褪去,现实的重量却愈发凸显。从“赋魅”到“去魅”的转变,恰是城乡中国从传统走向现代的缩影,那些曾被鬼神遮蔽的人性挣扎、利益纠葛,最终在时代的洪流中显露出最本真的模样。

人物塑造的鲜活与深刻,是《好天气》的另一重魅力。苏童摒弃了传统的主角设定,以群像勾勒出咸水塘上的人性图景,每个人物都是时代的缩影,也都承载着作者的哲思。“我祖母”对柏木棺材的执念,将“赖活不如好死”的生命观演绎到极致,她的亡灵抗争,不仅是对土葬传统的坚守,更是对个体生命尊严的捍卫,在时代的规训下,这份执念成了最悲壮的人性微光。两个同名的“招娣”,塘东的蒲招娣与塘西的黄招娣,她们的命运纠缠于孩子,却也在重男轻女的世俗枷锁中各自挣扎,成为城乡女性命运的双重镜像。而萧家姐妹好英与好芳,更是小说中最耀眼的亮色,这对被时代规训的女童,以超乎成人的成熟与狠戾反抗重男轻女的桎梏,甚至成为好福失踪案的幕后推手,她们的行为看似极端,却是对性别歧视最尖锐的拷问,也让这部作品有了女性主义的深刻内涵。

最动人的莫过于“我弟弟”邓东升,这个被苏童倾注了诸多心血的角色,宛若中国版的奥斯卡,以童稚的荒诞对抗时代的荒诞。他在鬼鹅的引领下游梦,寻找失落的鞋子,在幽冥与人间之间穿梭,用纯真的眼睛看尽成人世界的虚伪与丑陋。苏童曾说,“儿童对于世界的记录和印象最贴近文学”,而“我弟弟”正是这份文学性的载体,他的梦游、他的懵懂、他的纯粹,与咸水塘的诡谲、成人世界的复杂形成鲜明对比,在荒诞的时代里,为人性保留了最后一块诗意的栖息地。他的存在,让《好天气》超越了单纯的时代叙事,成为一场童真与世俗、本真与异化的对抗,也让作品的哲思有了最柔软的落点。

叙事手法上,苏童延续了标志性的“童年视角”,以第一人称“我”(邓朝阳)为叙述者,让读者以童稚的视角进入咸水塘的世界。这个“我”并非全知全能的上帝视角,而是既为叙述者,又为故事中的角色,他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让叙事有了亲近感,也让时代的厚重有了更细腻的表达。苏童将自己的童年记忆融入其中,苏州城北的工业烟尘、郊区的潮湿气息、江南的民俗风情,都化作真实可触的细节,让咸水塘成为一个既虚幻又真实的文学空间。而悬疑与隐喻的交织,更让叙事充满张力:好福的失踪悬案贯穿始终,引而不发,让读者在追寻谜底的过程中,流连于苏童笔下的细节与隐喻,直到结尾谜底揭开,才恍然大悟,而这份恍然大悟,又让读者对时代与人性有了更深的思考。

作为一部书写城乡变迁的作品,《好天气》的价值,更在于以小见大,在咸水塘的方寸之地,写尽了中国社会数十年的风云变幻。从火葬改革、卫生运动到工业园区开发、外商投资,从农耕文明与工业文明的碰撞,到传统与现代的交锋,苏童将时代的宏大命题,融入塘东塘西两个家庭的恩怨纠葛中,让个体的命运与时代的浪潮紧密相连。那些消失的工厂、消散的鬼魂、远去的传统,都是时代变迁的印记,而咸水塘上的人们,在时代的洪流中挣扎、坚守、蜕变,他们的爱恨悲欢,正是中国城乡百姓的集体记忆。苏童以温柔而犀利的笔触,记录下这份记忆,也让这部作品成为一部真正的“郊区挽歌”,为那些在时代变迁中被遗忘的土地与人们,留下了最深情的注脚。

有人说,《好天气》是苏童从“先锋实验”到“史诗综合”的蜕变,此言不虚。这部作品褪去了《1934年的逃亡》的先锋锋芒,却以更沉郁的叙事、更深刻的思考,在魔幻与现实的交织中,完成了对时代与人性的叩问。苏童用十一年的时间,在咸水塘的彩色天空下,绘制了一幅时代的画卷,画中有烟尘与风雨,有鬼魅与人性,有挣扎与坚守,也有对美好与安宁的永恒期盼。而那姗姗来迟的“好天气”,终究告诉我们:纵使时代风雨如晦,人性的微光也终将穿透云层,照见前路。

《好天气》不仅是苏童的自我超越,更是中国当代文学的一次重要探索。它让我们看到,当文学直面时代的荒诞与复杂,当魔幻与现实相融,当个体命运与时代浪潮交织,文学所能抵达的深度与广度。咸水塘的故事已然落幕,但咸水塘上的那些人与事,那些关于人性、生死与文明的思考,却将在文学的长河中,永远闪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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