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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 和风:小食记

小食记

文 | 和风

牛肉干面

我这人自幼嘴馋,到现在更甚,凡是好吃的都想尝尝味道。有时兴起,菜场上买些食材回家,照猫画虎地下厨做上几味解馋。至于那些名贵食材,囊中羞涩买不起,或者买不到,只能望梅止渴。但是,我这人还有一个讲良心的肚子,凡是吃过好吃的东西,如牛啃草,经常反刍。

譬如牛肉干面。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一个初透嫩凉的秋日中午,我乘长途客车,去奉化采访。采访结束,天色近黄昏,风中已是秋蝉噎露,孤鸟箭似地在天上掠过。听说我还要回宁波,采访单位的毛先生说我们晚餐简单点,一起去吃牛肉干面。我一听牛肉干面,颇觉诧异,还有用牛肉干煮的面?便说想尝尝。于是,一辆灰尘蒙面的小车载着一行人离开奉化城区,往宁波方向驶去。大概十多分钟,小车七转八拐地驶进一条灰蒙蒙的土路,停在一幢黑乎乎的老楼前。毛先生说,到江口了。

吃一碗牛肉干面要赶到江口,我好生奇怪,下车察看,这幢老楼一点不起眼,门口也无店铺牌子,外墙上红漆涂写的标语口号已显衰朽和斑驳,倒是像以前生产大队的办公房。绕过磕磕绊绊的一楼,踩着嘎吱作响的楼梯登上二楼,顿觉空气中似乎氤氲着一股鲜香的牛肉气息。屋内虽是陈旧的长凳、竹椅和四方桌,但宽敞有容。甫一落座,一个手脚利索的姑娘端来两大盆牛肉拼盘,有牛肚、牛舌、牛筋等。接着,姑娘又端来青瓜、大蒜,还递来一瓶洋河大曲,姑娘对毛先生莞尔一笑,说,这些是你预订的,牛肉干面马上烧好。毛先生对我说先喝点酒暖和暖和。这时,厨房内烈火烹油,一口铁镬架在烈火熊熊的柴灶上,只穿背心的汉子正操着铲、勺在忙碌,当他揭开镬盖,撒上一把葱花、蒜泥,浓郁的牛肉香丝丝缕缕地飘荡开来。这时,汉子大喊,娘子(奉化土话“姑娘”),牛肉干面好端去了!

一大碗热腾腾的牛肉干面汤汁油亮,点缀着青绿的大葱结和鲜红的辣椒段,让人垂涎三尺。此时,斟酒、呷汤、吃肉,鲜嫩滑溜的感觉在味蕾上绽放。牛肉质地韧嫩有嚼劲,汁浓味厚热乎乎,让人陶醉其中。牛肉拼盘吃光、酒干完、牛肉干面下肚,让我直抵肚饱、酒酣的天花板。毛先生说,奉化人把番薯制成粉丝叫番薯面粉丝,牛肉干面的干面就是番薯粉丝。我推测,大概当初厨师为招徕食客,称牛肉干面,食客以为是牛肉干烧的面,玩个吊人胃口的噱头,才有看点、卖点和叫座率。

回到宁波,我一直惦念着奉化的牛肉干面。一天上午,我在新芝路南端宁波速记协会大楼和一片平房之间的两堵墙间,看到了一家牛肉面店,店堂宽二米多、长十多米,陈旧没有装修,红漆写的店名歪歪扭扭,像寄人篱下一般卑微。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站在店外的空地上,用一把面粉搓洗一桶像橡胶雨衣的东西。我走近,嗅到一股浓烈的牛腥味,问他这是啥?汉子操着奉化方言告诉我,这是牛肚,先用石灰炝、面粉洗,祛除了腥膻味后,用猛火、文火烧煮几个时辰,烧熟后切片装盆,蘸酱油咕酒或者放入牛肉干面里,是绝配。我说给我来一碗牛肉干面如何?他说,我不供应早餐,你要吃,中午来吧,生意好时,店要开到凌晨两点才结束。

那天中午,我心情激动地来到这家牛肉面店,对汉子大喊吃面来了。五六分钟后,汉子端来一碗牛肉干面,我伸手拨开云雾一样的腾腾热气,翠绿的香菜下,汤汁色泽红亮,红里带绿,视觉效果令人震撼。我先喝了一口汤,鲜香得舌尖打滚,然后一筷牛肉,软烂得肥而不腻。我问这汤中你放了多少味精,汉子瞥了我一眼,颇显委屈地说,怎么可能,汤是用新鲜的牛骨、牛杂熬煮的高汤,你瞧,里面的大锅还在突突滚呢。我往身后的厨房瞧,只见硕大的煤饼炉伸着绿莹莹的火舌,正使劲地舔着一口搁在上面的大号钢精锅。汉子说,我们店里有奉化番薯粉丝,也有普通的面,食客可以选择。此时,已有三三两两的顾客进入逼仄的店堂,汉子捞一把面或者一把粉丝,放在锅里焯一焯,然后加上煮熟的牛肉、牛舌、牛筋和牛肚,淋上一大勺高汤,撒上一把香菜,端给顾客。桌上,蒜泥、辣酱等调料一应俱全,任由顾客挑选。

此后,我隔三岔五去这家店享受牛肉干面,有时上夜班经过,店内店外甚至马路边,全是吃牛肉干面的出租车司机和热爱夜生活的姑娘小伙,他们喝酒猜拳、觥筹交错,一派烟火气。但几年后,汉子变成老汉,宣布退休,把接力棒交给了孩子。起先生意依然一派红火,我也经常光顾。但日子一久,渐渐地觉得味道哪里差了一截。前几年,这家牛肉面店乔迁新址,餐厅豪华宽敞,厨房精致明亮,但味道和以前比较,则是瓠脯尘羹,无法回去。

前年冬,我应奉化文友之约,来到奉化城区的“牛欧香牛肉干面店”。文友推荐用生鲜牛肉现炒的牛肉干面味道更鲜美。我点了一碗,吃得满面红光。交谈中,文友说在奉化城区大成路与茗山路之间,还有一家“斗门牛肉馆”,是网红打卡店,我一直想去,但几次没去成,几乎成为奢华的夙愿。

上月中旬,几个朋友约我去溪口,我心血来潮,建议中午到“斗门牛肉馆”吃奉化牛肉干面。当日中午,我们五个人两辆车,慢吞吞地赶到斗门牛肉馆时,已是午后,店老旧,却一座难求。直到有了空位,我一口气点了八碗牛肉干面,五个人分而食之,大家吃得不亦乐乎,都说难得难得!

不过,价钱虽廉,车资却不赀。

食粥记

在家里,妻是熬煮粥的能手,而且还能做到一个月内不重复。

家里的灶柜里,满是妻子熬粥配套的绿豆、红豆、赤豆、小米、黑米、糯米、薏米、燕麦、红枣、蜜枣、百合、白果、芡实等,虽然良莠不齐,但品种之多也不亚于小卖部。妻子还能如数家珍地阐述哪些辅料掺入大米熬成粥有哪些功效、作用和营养价值;哪个季节该喝绿豆粥、哪个季节该喝芡实粥,都能讲得头头是道。但我很反感早餐喝清淡的粥,我喜欢吃白米饭,最好早餐的桌上有一根刚出锅的油条,或者是冻实的牛肉、鱼鲞,当然有泥螺蟹酱那是达到早餐的天花板了。对我的早餐习惯,妻子表示鄙夷,她除了有一套“早晨起床,肠胃需要清理,高脂肪、高油腻的食物,要调动体内大量的消化酶,对胃容易造成消化不良的影响,增加胃供应动力”的理论外,还搬出明代书画家沈周的诗句:“莫言淡薄少滋味,淡薄之中滋味长。”

喝粥,曾是我小时候难以逃脱的无奈选择。那时候,国家物资匮乏,家庭的粮食、鱼肉乃至生活用品,都受粮票、肉票、豆制品票等各类票证的掣肘,若归纳起来,列出的名单可以颠覆90后、00后们的认知。我家人多,而且多处在茁壮成长阶段,母亲解决一日三餐的办法是把米磨成粉,然后加菜叶瓣煮成类似的面糊,拓展粮食的食用空间。有时,为省下几角碾米钱,煮粥。母亲对煮粥情有独钟,她用大号的钢精锅,搁在熊熊燃烧的煤饼炉上,慢慢地熬煮,熬尽了米粒中的所有成分,就是一锅稀薄的粥。按照现在养生流行的话语,是生滚粥。我们喝粥一般都是当晚餐,每周总有三四餐。喝粥对一个肚内缺少油水,又长身体的我来说,百般讨厌。再说粥这个东西极具欺骗性,两碗三碗地喝,喝得肚皮胀膨膨,饱得连连打嗝,再也喝不下,但是玩一玩、如厕一下,肚皮就像泄气的气球一样溃不成军。喝完粥后,母亲会催我们早睡,床上一睡,迷迷糊糊,饥饿感下降。可是,我在夜晚的梦中常看到白米饭饱满丰硕的颗粒,可梦中醒来,浮现在眼前的是那片狰狞如野兽白呲呲牙的稀粥,还有一泡长长的尿。

我长大后,对粥就产生天然的抗拒心理。下乡插队在洪塘红湖大队(现称荪湖),师父一家早上喝粥,我却喝得垂头丧气。后来师母悟出原因,对我格外开恩,给我煮早饭,虽然饭里掺和番薯、芋艿、萝卜,但我盛上这碗饭,淋上几滴酱油,吃得舔嘴咂舌。到了冬季农闲时,大队发动兴修河道、水渠的水利建设运动,我总缠着当小队长的师父,强烈要求加入水利建设的战斗队伍。个中原因是有一顿免费的中餐,能吃上蒸笼蒸出来的白米饭和大镬烧煮的萝卜红烧肉。白米饭颗粒饱满、坚实,不加老抽料酒姜蒜等佐料的萝卜红烧肉香气扑鼻很诱人。可惜的是我的劳力抵不上强壮的农民,参加一天就落选了。但这样的饭、菜,至今仍让我难以忘怀。

妻子熬粥前,先是把米、配料等物提早放入电饭煲内,然后开启定时功能。那些淘洗过的米、洗净的配料,在锅内被水养得白白胖胖,接着被电的热能慢慢地焐、熬、煮。一早醒来,厨房间满是馨逸之气,给家人温存暖和。随着季节的变化,熬煮的粥也会有变化,春天喝黑米粥、红枣粥;夏天喝绿豆粥、南瓜粥;秋天喝百合粥、芡实粥;冬天喝羊肉粥、糯米粥。虽然,家里现在喝的粥已不是我早年喝的稀薄白粥,但小时候喝怕的粥,心里还潜伏着阴影,一直有抵触情绪。哪怕家里偶然买入澳洲龙虾、象拔蚌、海参、鲍鱼等价格不菲的食材,把它们和米一起煮成粥,我也总是设法挑拣里面的“干货”吃。有时被妻发现,她就引经据典地“教育”我:“粥能养生的,杭州等地的厂家还将莲子、红枣和桂圆等补品熬煮成营养八宝粥,当罐头卖,小孩老人也纷争着去商场购买,充分说明粥有益于身体和消化。”

我回答:“米饭,使我感觉到胃的瓷实和身心的舒坦。”

但有一年,我喝酒过猛,造成胃出血,入住第二医院,妻子嫌医院提供的白米粥缺少营养,每天熬粥给我喝。住院期间,医生要求我多喝粥,粥里的水和淀粉结合,通过消化道的速度较慢,容易消化,还能起到护胃的作用。

出院回家休息的时间里,妻子把有关熬煮粥的书扔给我,要我“好好学习学习”。有的介绍熬煮粥的书以生活中的细节为切入点,阐述粥有利于养生,有减少胃炎、降血脂的作用和功能。我读着读着,渐入佳境,也大致了解粥的发明不是在茹毛饮血的时候,因为那时的先民们还没有烹、熬、煮粥的诸如陶质的釜、鼎、甑、鬲等工具。还有,粥的产生与生产力的发展也有关系。因为贫穷,把食物膨胀数倍,扩充在饥饿的胃中,渐渐地胃被填得无比的饱满。而随着人们物质生活水平的提高,现在许多家庭把喝粥当成养生,譬如满汉全席菜单中有一道清宫廷的“鸡笋粥”,如今鸡笋粥也可以走进普通人家。

读书能开悟。

我也找资料“研究”粥文化。觉得粥在民间能救人,譬如用白米熬着的粥,时间一长,就有一层黏稠、细腻、形如膏油状的浓汁浮在上面。我小时候常听母亲说,隔壁王家、附近李家的产妇生下孩子后,因营养不足,少奶水,就给婴儿灌粥油。

粥,始于哪个朝代,难有权威的考证。中国国土辽阔,历史悠久,粥的花样也很多。我读书看到过宋朝有一味别致的“梅花粥”,据说将落地的梅花洗净,用雪水煮,称之为梅花水。待米粥熬熟之时,将梅花水兑入那粥中,味极甘美。后来又查阅资料,南宋诗人杨万里就写过一首与梅花粥有关的诗:“才看腊后得春饶,愁见风前作雪飘;脱蕊收将熬粥吃,落英仍好当香烧。”我小时候总是在大雪纷飞的日子里,听从母亲的话,将那些铺在地上白净的冬雪垒成雪团,然后一勺一勺地送入甏甏坛坛中,用油纸将它们密封藏起来。母亲说,这雪水好啊,夏天生痱子,用雪水一擦,痱子就会消失。那时也常有蜡黄的梅花可见,花卉就像烛水融成那样光洁、晶莹。现在我们已经找不到杨万里诗中的典雅与清新了,暖冬使飘飘的雪成为人们遥远的企盼和老一辈口中的回忆,南方海拔稍高的偏僻山区下一场吝啬的雪,也能成为新闻,而梅花也不再傲然盛放,我们自然喝不到梅花粥了。

今年腊月初八,有疫情,虽然我一直坚持着无阳,但也很少出门。这让我想起几年前去慈溪伏龙寺喝腊八粥。在那座清静淡泊的寺院,支起的大镬下烈火熊熊,大铲不断地翻着紫色的粥,等待着喝腊八粥的人群蔚为壮观。寺院的传道法师告诉我,凌晨二时许,粥僧们就起床烧柴、支镬、洗米,加上洗净的红枣、花生、莲子、桂圆、薏米等食材,在寒冷的夜烧煮腊八粥。当天,喝了伏龙寺的腊八粥,我还向传道法师要了封装在塑料杯内的腊八粥,这是带回家去的。出门前,妻子作为嗜粥的老饕,再三要求我捎带几罐腊八粥回来。

据说,民间喝腊八粥的习俗是从宋代开始的。光绪年间的杭州举人徐珂编著的《清稗类钞》一书中写道:“腊八粥始于宋,十二月初八日,东京诸大寺以七宝五味和糯米而熬成粥,相沿至今,人家亦仿行之。”

腊八风俗也受到佛教的影响,因为腊八那天,相传是佛陀释迦牟尼开悟成佛的日子,有是日造粥供佛的意思。我们喝腊八粥,希望于佛祖庇护。

现在我们富裕了,喝粥,已不是沈周的《煮粥诗》所写的“一升可作二升用,两日堪为六日粮”的节约,而是追求养生和调节身体。

羊肉缘

我第一次吃羊肉大概七岁,得益于家附近一位父母双亡的大龄青年,他平时捕鱼为生,闲季去“下三府”(杭嘉湖地区)国营渔场捕鱼打零工。此人长得憨厚,穿着邋遢,两只衣袖油腻腻硬如铁皮,浑身有一股难闻的酒气。我很少看到他吃饭,多是看到他欢天喜地地端着满碗的酒,吼着“青壳螺蛳剁屁眼,乌背鲫鱼精肉嵌,湖羊尾巴酱油蘸……”。

那时候,猪肉要凭肉票,羊肉是见不到的。但大龄青年低矮的酒桌上,除了从下三府带来的青鱼干外,还有一盘切成一截一截的肉,咬上一口,“格嘣格嘣”地脆响。偶尔,他会抓起几截,蘸过酱油,分给探头探脑的我们,我们衔在嘴里,一哄而散,慢慢地消化这一截被他称为湖羊尾巴的羊肉,味道倒是十分鲜美,整截啃光后,咂咂唇,满嘴还有余味。那时我就想,湖羊肉的味道肯定还要好吃!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作为援藏建设施工队伍中的一员去拉萨,从贡嘎机场下飞机,扑面而来的是凛冽寒风中刚劲地激荡的羊膻气,感觉整个人像掉进了巨大的羊圈中。到了西藏大学建设工地不久,食堂开始供应羊肉,但都是连着骨头的,这骨头不是一般的小骨头,而是羊的大腿骨,也没剁碎,每公斤2元。当时,高压锅很紧张,食堂没有大号高压锅,是大铁镬,燃料使用的是汽油喷灯,加之拉萨海拔在3600米以上,水温到七八十度就沸腾了,带骨的羊肉煮不烂,盛到碗里又嚼不碎。我多是选择喝带骨的羊肉汤,但汤的膻味很重,为抵御高原空气稀薄,引发手足皲裂、嘴唇开裂,只能憋着气喝。喝久了,竟深情地感到羊肉骨汤的鲜美,舌头舔舔嘴唇,光洁而油滑,像涂上蜜似的。

援藏结束回到宁波,街头巷尾出现了卖白斩羊肉的店铺,我很少买,钱倒不是问题,问题是我觉得这白斩羊肉没了原汁原味。某年寒冬,朋友带我来到奉化莼湖一家看上去破烂的小酒馆。当时,我有点憋闷,说好是请客,咋会来这个小酒馆请客?难道内有唐僧肉?小酒馆先是上生猛海鲜,酒过三巡后,包厢的老式板门“吱吱嘎嘎”地响,只见门缝显现一只磨盘般滚圆、硕大的屁股,原来是手脚粗壮、行动麻利的大嫂级服务员侧身进来,她双手端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红焖羊肉汤。东道主把冷盘碗碟一推,一大盆的红焖羊肉汤就稳妥地安放在桌中央。这时,大嫂又放上一碗蒜头,再往羊肉汤里撒上一大把大蒜,绿色的大蒜铺天盖地地遮掩着油红的汤,羊肉从油红、翠纱的汤面峥嵘,煞是诱人。大嫂说声“趁热吃”,就退出。东道主给我舀了一碗羊肉汤,倒入米醋,我斟一口白酒,低头嗞嗞啦啦地喝将起来,羊肉汤别有一番滋味,烧煮得软糯的羊肉也“喝”进嘴里。东道主说,煮烂的羊肉汤内加入米醋,是莼湖一带的特色。我咂嘴品味,感到酸爽提鲜,冬日的寒夜顿觉温暖起来。

有一年,我去慈溪周巷镇金星村采访,半夜才回宾馆休息。清晨我还在梦乡时,“叮咚叮咚”的门铃一遍遍地响起,瞌冲懵懂去开门,只见朋友手拿轿车钥匙,对我说:“我们快去坎墩吃羊肉粥,预订好的。”

要预订的事和物,基本属于紧俏。于是,马上漱口洗脸,披上大衣,坐上他的车赶去坎墩。

时值寒冬腊月,坎墩镇一条并不宽大的公路上,一家叫“三佬羊骨头粥”店门口,已有等候喝羊骨头粥的食客排成队,而从店堂出来的食客,腮帮子一鼓一鼓,像在留恋刚刚喝完的羊骨头粥。此时,店主手握乌黑油亮的木勺柄,均衡地搅拌一锅羊骨头粥,浓浓的肉香一直弥漫到街头。我们不必排队,大碗羊肉粥上桌,撒上盐花、葱花,筷子一搅,我吹着碗边的热气,就喝,却烫得嘴唇颤抖起来。朋友告诉我:“嘴要顺碗沿慢慢地喝,因为太烫,只有碗沿温度容易下嘴,虽然喝得少,但每一口都是火烫的,就像一条细细的热线,烫在嘴里,热在心头。”

果然如此。鲜而不膻,火烫香醇。

这时,我侧脸窥见许多喝羊骨头粥的食客都不说话,店堂里倒是滋啦滋啦的喝粥声响成一片,毫无街头早餐摊档中大肆铺陈道听途说的情节。喝完两碗羊骨头粥,我已感到浑身火热,起身走到窗前,将大衣敞开,听着周冰倩唱的《真的好想你》,不禁哼了起来。

我有一位朋友,他是奉化六诏村人,他的家乡山清水秀,溪水淙淙,大路坦荡,民居参差,置身其中,令人有出尘的感觉。每年,朋友都要养几头山羊,等到过年吃或者分送给亲朋好友。某年寒冬,他冒雪进城,送给我一头杀白的羊,我说你这是要我辞职开羊肉馆的节奏啊。他笑笑,说,我养的山羊伏天赶到树荫下避暑,喝的水是清澈的溪水,平时驱赶它们跨崖过坎,所以肉质细嫩,也不膻腥。那天,我把整头羊拖到高塘菜市场,请卖猪肉的小贩肢解,然后直奔商场买来冷冻箱贮存。可喜可贺的是,卖猪肉的小贩曾兼任杀羊屠和卖羊肉的工作,他说,羊肉有好多部位,“上脑”指上腹肉、“下脑”指下腹肉、“黄瓜条”指肋条肉、“磨裆”指后腿肉、“三叉脊”指脖颈肉。

面对切成块、条的羊肉,我坦然地充当大厨烹饪。需要说明的是,我有一位镇海媒体同行,他的老家在宁夏。某年冬,他利用返甬之际,给我捎来宁夏吃枸杞、喝泉水、啃青草的山羊肉,并对我耳提面命传授一套烹煮羊肉的技能。先把大块羊肉切成所需的形状,然后在清水中浸泡半个多小时,捞起后用清水冲洗干净血水,再选两根粗壮的大葱,切成拇指长的段,铺在锅底,再铺上羊肉,加冷水漫过羊肉,就可以烹煮。猛火、文火,交叉并进,直到锅底的大葱段变成稀烂糊,羊肉就熟。若喜欢吃红焖羊肉,把煮熟的羊肉从锅内取出,放入铁镬中,加桂皮、花椒、茴香、姜、老抽、黄酒,淋上羊肉汤汁,猛火炖上五六分钟,收汁后即成。想喝羊肉汤,再用文火煮十多分钟,便是一锅羊肉汤汁。我如法炮制,一举成功。

但是,烹煮羊肉的工具也十分重要,我从不用高压锅,用的钢精锅,该钢精锅的锅体足有大半尺之高,烹煮牛肉、羊肉、猪蹄髈时,不必担心溢出汁水。那日我忙了整整一天,那些切成块、条的羊肉,分别被我烧成羊肉汤、红焖羊肉、白切羊肉,冻实后放在寒风凛冽的窗台上,让它们自然冷却、结块。需要时,随时取出,加热即食,口齿生香。

 

红膏炝蟹

宁波人的聚餐中,最后压得住阵脚的菜品,所谓的“压饭榔头”(也称塞饭榔头),有泥螺蟹酱龙头烤,但品位最高,当属定海神针般存在的红膏炝蟹。你瞧瞧,在琳琅满目的一桌菜中,红膏炝蟹的出场,犹如蹁跹起舞的窕窈淑女,又如荒凉的河山中升起一派艳丽风景,能在杯盏觥筹中抢人眼球吊起食欲。

宁波人过新年,除夕夜的团圆饭若没有红膏炝蟹的附丽,至少是残缺的。

在众口难调的当下,宁波的红膏炝蟹无论画面感,还是味蕾感,天生丽质,又诱人。无论是在低俗、熙攘的夜宵摊,还是在衣香鬓影的大酒店,红膏炝蟹一次一次地成为宠儿,展示它优雅和魅力,与食客共舞。

蟹可以腌着吃、酱着吃、醉着吃,吃蟹的方法五花八门。我小时候长在绍兴,那时候蟹便宜,白米饭珍贵,大米的定量供应,限制了我对打饱嗝的想象。每当逢年过节,我盛好满满一海碗白米饭后,筷头伸进蟹脚钳中,用鹭鸶腿上劈精肉,蚊子腹内刳脂油的精神,把蟹肉掏出来或用嘴吸出来,然后松山挖土一样把白米饭扒进嘴中。只是,那时的咸蟹是真咸,它不是现在咸淡适度的红膏炝蟹,是真正的“压饭榔头”。成了宁波人后,某次有人请客,我叨陪末座,当红膏炝蟹以它胭脂似的红膏、冰肌似的雪肤呈现在白玉般的腰盘上时,点缀着几瓣葱绿的香菜,我眼睛发光、舌尖打转,但又不敢放肆,过犹不及嘛。于是,红膏炝蟹成了我的心心念念。

后来,当我手头不太寒酸,宴请几位常来常往的友人,在灯光摇曳的餐厅包厢,手脚就彻底放开,红膏炝蟹上了两盘。对着凝脂似的红膏炝蟹,慢饮了几盅酱香型白酒后,我毫不迟疑地夹起一块丰腴的红膏入嘴。宴请快结束时,看到腰子盘里还有蟹黄蟹膏和蟹的断肢残臂,味蕾绽放的我把筷子一夹,收集碟中,还对大家说,我要率先做光盘行动的典范,以掩盖我的吃相难看。

几年前,我也学着腌制红膏炝蟹,屡屡失败,好端端的红膏梭子蟹,被我折腾得模样也没有。有一次,我去同学里家吃饭,有一盘红膏炝蟹,色泽鲜艳,咸淡适中,我问他哪里买的。他说自己腌制的。我在赞叹之余,说:“你这一手藏巧于拙的本事要告诉我啊。”他就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了我。于是,回家后,我跃跃欲试。离家不远的高塘菜市场内,有一家经年出售梭子蟹的摊位,美女老板娘因为和我同姓,我平时经常找她的摊位买梭子蟹,同姓三分亲么。那天,美女老板娘就给我拣挑了几只坚硬、饱满的梭子蟹。回到家里,我在钵子内倒入六两粗盐、两斤自来水,撸起袖子握住五六根筷子,使劲地搅拌,直到感觉盐水有些发稠。然后把洗晾干的梭子蟹放入钵中,洒上七八滴高度烧酒,再添加几根切得细细的姜丝,用石头压实。十八个小时后,首次出手大获成功,并受到家人赞赏,鼓励我要继续发扬独立自主、自力更生的精神。

咸炝蟹是宁波人一年四季的菜,但红膏炝蟹是咸蟹队伍中的杰出代表。无论是在普通百姓的餐桌上,还是在星级宾馆的包厢里,如果有一盘红膏炝蟹,提升的是一桌的品位,见证的是招待的高低和贫富的差别。从蟹的年龄来分析,蟹的腌制分好几档,儿童期的蟹不宜做咸炝蟹,宜做蟹酱倒是标配。某次我去象山,朋友送我一箱蟹酱,并正告我:“蟹酱咕饭杀格!”(象山方言“杀格”是厉害意思)果然,回家吃饭,饭量大增,米饭哗哗地扒下肚皮,妻子看我的目光很惊讶,怀疑我可能在外面出劳力被人当驴使。

青春期的蟹壳软,一般不适合腌制咸炝蟹或红膏炝蟹,只能做蟹糊。蟹糊咕泡饭,相当完美,无话可说。

咸炝蟹是红膏炝蟹的替补队员,只因为没有红膏,身份大跌。咸炝蟹的出现多半是“新四方”这类快餐连锁店,它的价格便宜,招待客人马马虎虎过得去。

如今,红膏炝蟹的价格已越来越高,如果按面积计算,它的涨幅比房价高出多倍。每年的腊月,就是民间高手争相腌制红膏炝蟹的黄金日子。不咸不淡的红膏炝蟹,既可下酒,又可咕饭,两全其美……

和风,前媒体人,中国作协会员。退休后写些随笔打发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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