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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 文珍: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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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灯如月”是一个朋友和我说起的。黄仲则的《癸巳除夕偶成》里,本是“悄立市桥人不识,一星如月看多时”。后来我也一直没有再问他是不是即兴改编,只是觉得这句改了意思也甚好。黄诗的好处,原本不在“一星如月”的以小见大,而是“悄立市桥”的孤清。除夕独看星月的人,并不知道为谁风露立中宵,而区区四字,寂寥情态全出。此处“星”若改成“灯”,则有星的室外就移到灯下内室,抬头变作低头,“看多时”虽同样凄寒,却因为空间变得狭小,寻常事物也更多了几分百无聊赖。

“是过了很久以后,我才突然察觉了一件小事。

“你的房间里,竟然并没有一盏我记得起来的灯。这么长时间以来我陆陆续续想到替你添置安排的一切,却一直忘了买灯。你的工作台上本来是有台灯的,只是光的颜色不大对。根本你整个房间的颜色都不对,太惨白了,日光灯一打开就清清楚楚暴露出所有细部的摆放随意、临时,不讲究,凑合。不知为什么,其他都还可以忍受,一想到你这样一个好人在这样惨白的灯下面看书,就不免非常之难过。分开之后那么久,我一直避免想到一个游子深夜归来,在那样一个房间里疲惫地和衣而卧的场景。白天伏案工作,晚上斜靠在床边就着台灯看书。这些形象都太具体也太真实了。如此就很容易带入感情,让人感到虫蚁噬咬般的微细痛苦。

“这些天虽然说了很多话,仿佛都和感情无关,只和人世间那些固有的道理有关。我原本以为这次诀别能够解决我所有的精神问题。然而后来才发现,闹半天一切只是从一块浮冰,千辛万苦地跳到了另一块浮冰上。而我又并不是企鹅,而只是一个穿着单薄,仍在不断流失热量的人。因此就一直一直感到冷。太阳出来了,从外部似乎获得短暂的温度。同时身下的冰块又在渐渐化去。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小块小块的春日融化的冰。这才发现离岸已远。早已回不去了。”

这是一篇废弃小说里的段落。小说没有写完,我甚至忘记了最初要写这小说是为了什么。过了差不多一年再看到浮冰的比方,觉得小说主人公的处境委实是非常艰难的,几乎也要感同身受地替她寒冷起来。这样难,怪不得要一直写信。但是写这样曲折的信又有什么用呢,连写小说的人都吃力得编不下去,最后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

讲起这个残篇,只因为开头也是灯。我原本一直是如此迷恋灯的人,所以就继续顺着这个话头说下去吧。比如说,第一盏灯到底是谁发明的呢?世人只知爱迪生发明了灯泡——在后世的中文里,渐渐变成尴尬的比喻。还有什么关于灯的歇后语?

“瞎子点灯——白费蜡。”

“太阳下点灯——白费蜡。”

有趣的隐喻。残酷的戏谑。灯很难雪中送炭,最多锦上添花,偶然照亮那些幸福或哀凄的眉眼,一旦熄灭,面容又瞬间隐至暗处。

灯只不过是灯。

微弱的那么一小盏灯火,远处夜航的船看到了,很慢很慢地靠过来。天亮了,灯塔也便悄悄暗了。和城市里无数路灯一样,完成了上一夜的使命。未见得一定有用却严格遵守关于起灭的约定,灯比篝火总要离现代文明更近。

当我们说起万家灯火的时候,也许只是在说,回家。该回家了。

在并非久远的过去,很多城市夏天傍晚都会停电,因为所有人同时在用风扇空调,经常短时间内电力供应不足。每当停电,大人不见得有多快乐,却永远都是小孩们的盛大节日。终于可以合法地从某种正常(因而无聊)的秩序里脱逃,动静很大地互相追逐着,啸叫、欢笑,高兴得像发了疯。而乏味的大人们都在做什么呢?他们好像总是在翻箱倒柜地找蜡烛。

当时爷爷奶奶家用一种自制的蜡烛。用剩下的蜡烛头去芯,加热熔化在一个小小的废弃不用的旧搪瓷缸子里,再趁未凝固前放入一条粗棉线做灯芯,这种自制蜡烛极其经烧,而且蜡油烤融后仍旧熔在杯子里,因此丝毫不至于浪费,是聪明的家用省钱法则。但我却不大喜欢,因为每次燃烧后都会积下焦烟,放久了又落上新灰,看上去总不够体面。还是欢喜商店里买来的新蜡烛,甚至钟意白蜡烛更多过红蜡烛,因为格外洁净、精致,接近半透明的纯白,快烧尽时又能留下浪花卷涌的形状。

我还试过在蜡烛的火焰上烤晚饭偷偷省下来的五花肉片。烤至滋滋冒油,油又落进火焰里化为焦烟,比街上一切的烤肉串都要更奇香扑鼻。那年是七岁,或者六岁。

奶奶家的橘狸猫好奇地看我做最初的烹调实验,圆睁大眼在黑暗中一眨不眨。继而一跃而上,大步跨过桌上快燃尽的蜡烛……很快,火焰撩焦猫肚腹毛的气味传来。但它早已经更灵巧地跳下桌了。

长大后又有一段时间频繁地使用蜡烛,是上了本科之后。舍友们相约玩笔仙,总需燃起一支蜡烛,在半夜十二点的特殊时分。一开始大家都害怕,经常尖叫着抱作一团,走过厕所外面的穿衣镜也不敢往里望。渐渐胆子练得大了,动辄请仙,而且不论巨细事事都问,军训时不知谁从小卖部买来的几根蜡烛早燃尽了,也没人再补,完全放弃了仪式感。到了大一下学期,这游戏已成明日黄花,有时候光天化日,正午十二点,想起来也随时摆开架势。而碟仙比一切仙都更随和(也许也是更熟稔),永远随叫随到,当然,回答的也必然是某个女生心心念念只有她自己心知肚明的秘密:谁喜欢谁更多、那个“他”的伞/袜子/背包到底是什么颜色、这次期中考试能不能过……

玩笔仙时就算不点蜡烛,也总得关灯拉窗帘,房间顿时晦暗如阴天。因此,游戏结束后的开灯,就如同从昏暗惝恍的幽冥一步踏回现实世界。日光灯照在六七张十八九岁的鲜妍脸庞上,都还在笑,带着一点惊疑未定的暧昧,一半也是借怪力乱神来自欺,为了贪玩。

最后总有一个胆子最小的人先去开灯。总要先说一声:开灯了,嗳?

灯一亮,一切不足为外人道之的心事瞬间成灰。所有秘密仪式的参与者都若无其事地走开,重新回到清明理性的唯物主义世界,谁也不提刚才的小小迷信和昭然若揭的自我暴露。

很多年后再想起那一幕,只觉得彼时让人心惊的放肆年轻。以及鬼神都无法漠视,必得敷衍成全的可怕热情。当时所有人都在笨拙地学习爱。都认定天底下没有比爱更大的事。为此,平地卷起滔天巨浪、伤天害理都不在话下——每个人,也都是看《新白娘子传奇》长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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