鹅鸣渡洋,笔落生权——评李翊云《鹅之书》

美籍华裔作家李翊云的《鹅之书》,以二战后法国乡村的少女情谊为索,以写作的名义展开一场关于叙事权力、真实与虚构、自我与他者的深度博弈。这部斩获美国笔会福克纳小说奖的作品,既是她最具自传色彩的生命回望,也是其对文学创作本质最锋利的叩问。李翊云以冷峻如刃的文字,将两个女孩的命运缠绕于纸页之间,在鹅群的嘎嘎声里,剖开了亲密关系的复杂肌理,也道尽了每一个书写者与被书写者的生存困境——我们如何讲述过去,便如何被过去塑造;谁掌握了叙事的笔,谁便拥有了定义世界的权。

《鹅之书》的叙事,始于一场永恒的缺席。二十七岁的法比耶娜因难产离世,这则消息以家书附言的轻描淡写,穿越大西洋抵达定居美国的阿涅丝手中,没有痛哭与崩溃,只有沉默背后的笔锋乍起。这场死亡,成为阿涅丝的“假释文书”,让她终于有勇气直面那段被尘封的青春:二战后荒凉的法国圣雷米,十三岁的阿涅丝与法比耶娜相依为命,聪慧叛逆的法比耶娜以口述挥洒天才想象,温和顺从的阿涅丝以笔尖凝固故事形态,两人合写的书最终只署阿涅丝之名,从此命运殊途——阿涅丝跻身巴黎、伦敦的精英文学圈,成了众人追捧的“农村神童”,法比耶娜则留守乡野,在喂猪赶鹅的庸常里走向生命终点。李翊云以死亡为叙事起点,让阿涅丝的回望成为一场迟到的“真相书写”,而这书写本身,又注定是另一种形式的虚构:当记忆被文字固定,真实便早已在取舍中变形,这恰是小说最精妙的元小说巧思,让读者在阅读中不断追问:究竟什么是真实?谁才是故事真正的主人?

叙事权力的流动与博弈,是《鹅之书》的核心灵魂。这场博弈,始于两个少女的写作游戏:法比耶娜自诩为故事的创造者,坚信口述的灵光才是创作的本质,将阿涅丝视作被动的“记录者”,甚至主动提出由其单独署名——她以为自己掌控着创作的核心,却不知当故事从飘忽的语言变为确定的文字,权力便已悄然易主。文本一旦诞生,便脱离了原创者的掌控,成为可被出版、解读、标签化的客体,阿涅丝因署名获得了公众认可的“作者身份”,也被迫背负起外界对“天才”的期待与规训,而真正的创作者法比耶娜,却被文学机制拒之门外,成了自己故事里的隐形人。这是创作的异化,也是权力的悖论:法比耶娜以拒绝署名对抗世俗规训,却最终被规训吞噬;阿涅丝以被动接受开启书写,却在扮演“天才”的过程中,逐渐觉醒了讲述的力量。而当法比耶娜离世,阿涅丝成为唯一的讲述者,她笔下的“法比耶娜”,早已不是那个野性的乡村少女,而是被她赋予意义的镜像——此时的叙事权,彻底归属于活下来的人,而所谓“真相”,不过是讲述者为过往寻找的合理注解。李翊云借此解构了传统的“作者权威”,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真相:所有的记忆都是叙事的建构,所有的讲述都是权力的宣示。

小说中的核心意象,皆为权力与自我的隐喻,而“鹅”是其中最鲜活的符号。鹅是法国乡村最普通的家禽,既无天鹅的优雅,也无鸡的顺从,只有笨拙却固执的存在感,恰如阿涅丝的人生处境——她既非法比耶娜般的天才,也非全然的庸才,而是在被定义与自我寻找之间挣扎的普通人。儿时的法比耶娜喂鹅,是乡野生活的底色;成年的阿涅丝在美国的后院养鹅,被婆家人称作“鹅妈妈”,这一称呼带着对“无子女妇人”的刻板评判,却也成了她的精神归处。阿涅丝的养鹅,是对世俗标签的温柔反抗,也是对自我的重新定义:她从被外界塑造的“天才作家”,回归为一个与鹅相伴、耕耘菜地的普通人,在鹅群的嘎嘎声里,摆脱了叙事的绑架,获得了真正的自在。而“鹅”的意象,也暗喻着文学作品的命运——它如同乡村的鹅,始终面临着被简化、误读的危险,评论界的标签化解读,恰如人们对鹅的刻板认知,剥夺了作品自我生长的可能。此外,“橙子与刀”的隐喻,精准道破了阿涅丝与法比耶娜的关系:法比耶娜是那把锐利的刀,主动切割、创造,却终究在消耗中走向消亡;阿涅丝是那枚丰盈的橙子,看似被动,却在被“切开”的过程中,释放出属于自己的香气与滋味。刀与橙子,是操纵与被操纵,也是成就与被成就,她们的关系,恰如所有亲密关系的缩影,在爱与依赖、嫉妒与恐惧中,彼此缠绕,彼此成就,又彼此伤害。

李翊云对亲密关系的刻画,冷峻而精准,没有甜腻的温情,只有入骨的真实。阿涅丝与法比耶娜的情谊,是荒凉岁月里彼此唯一的光,却也藏着隐秘的操控与心甘情愿的臣服。法比耶娜以天才的光芒吸引着阿涅丝,也以强势的性格掌控着她,她将自己的想象托付给阿涅丝,也将自己的人生期待压在她身上;阿涅丝依赖着法比耶娜的光芒,也在这份依赖中失去自我,她的书写,既是对法比耶娜的成全,也是对自己的囚禁。李翊云写下她们之间的复杂情感:“快乐应当像蓟和狗舌草一样。苦痛应当犹如珍奇的兰花。”快乐是平凡却坚韧的,如乡野的杂草般随处生长;苦痛是珍贵却刺人的,如幽兰般藏着隐秘的芬芳。这份对情感的精准捕捉,让故事跳出了“闺蜜反目”的俗套,成为对人性的深刻剖析——亲密关系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而是在爱与恨、掌控与臣服、成就与消耗中,构成了生命的底色。而法比耶娜的死,让这份复杂的情感有了出口,阿涅丝的书写,不是为了复仇,也不是为了还原,而是为了安顿——安顿那段无处安放的青春,安顿那个被法比耶娜的光芒遮蔽的自己。

作为用英语写作的华裔作家,李翊云将自己的生命体验,藏进了阿涅丝的命运里,让《鹅之书》成为一场跨越国界的自我寻找。阿涅丝离开法国,定居美国,在异国的土地上养鹅、写作,以距离获得审视过往的自由;李翊云离开中国,以英语为书写语言,拒绝将早期作品译为中文,以语言的隔阂,为自己创造了一个安全的书写空间。她们都是“异乡人”,都在离开中寻找自我,都在讲述中完成自我确证。阿涅丝用书写对抗过往的魔咒,李翊云则用书写对抗生命的无常,正如她所言:“我拒绝和解,但我接受现实。”这份近乎决绝的接受,让《鹅之书》跳出了个人记忆的小格局,成为对人类普遍生存困境的回应:我们每个人,都是自己生命的讲述者,都在为过往寻找意义,都在讲述中与自我和解,与现实博弈。

李翊云的文字,是《鹅之书》最动人的底色。作为普林斯顿大学创意写作教授,她的文字素以精准、冷峻著称,拒绝浮华的修饰,以简练的名词与动词构建情感张力,如刀刃般直抵核心。她写阿涅丝得知法比耶娜死讯后的平静,写两人在乡村的相依为命,写阿涅丝在精英圈层的身不由己,没有大悲大喜的铺陈,却在细节里藏着汹涌的情感,让读者在冷静的文字里,感受到刺骨的真实与温柔的悲悯。这种语言风格,恰与小说的主题相契合——当世界本身充满荒诞与复杂,唯有简洁的文字,才能承载最厚重的思考。

《鹅之书》终究是一部关于“书写”的书,也是一部关于“生存”的书。它写尽了写作的诱惑与危险,也写尽了亲密关系的复杂与美好;它解构了叙事的权力,也诠释了讲述的意义。阿涅丝在鹅群的嘎嘎声里,完成了对过往的书写,也完成了自我的觉醒;而李翊云则在纸页之间,完成了对创作本质的追问,也完成了对自我的安顿。小说的最后,阿涅丝的鹅群终将繁衍,她的书写也终将落幕,而那些关于叙事权、真实与虚构的思考,却永远留在了读者心中。

鹅鸣渡洋,笔落生权。在这个人人都在讲述的时代,《鹅之书》提醒着我们:每一次书写,都是一次权力的宣示;每一次讲述,都是一次自我的寻找。我们以笔为刃,切割过往,定义自我,也以笔为舟,渡越岁月,安顿灵魂。而真正的自由,从来不是拥有绝对的叙事权,而是在讲述中,看清自己,接纳自己,最终成为自己生命真正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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