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境寻真我,山水见孤怀——柳宗元《始得西山宴游记》的精神突围

在中国古代山水游记的长廊中,柳宗元的《始得西山宴游记》绝非一篇单纯描摹山水的文字,它更像是一曲困厄之士的精神独白。作为“永州八记”的开篇之作,这篇游记以极简的笔触勾勒西山之奇,更以深沉的意蕴书写了作者贬谪永州后,于山水间寻觅自我、挣脱苦闷的心灵历程。文字清峻冷峭,意境孤高幽远,于寻常登临宴游之中,藏着不与世俗同流的嶙峋风骨,堪称唐代山水游记的巅峰之作。

此文的精妙,首在于以“始得”二字立骨,写尽心境的转折与觉醒。文章开篇便直言,作者贬居永州后,常与友人遍游周边山水,“日与其徒上高山,入深林,穷回溪,幽泉怪石,无远不到”。彼时的游览,不过是“施施而行,漫漫而游”,是为排遣贬谪的忧闷而作的漫无目的之游,山水于他,不过是消解愁绪的寻常景致,“到则披草而坐,倾壶而醉;醉则更开,开几轮;轮则更开,开则卧;卧而梦”,看似放浪形骸,实则内心的迷茫与郁结从未消解。直至偶遇西山,登高远眺,才恍然惊觉:此前的种种游历,皆不能算作真正的“游”,唯有此番与西山的相遇,才是灵魂与山水的真正契合。“始得”二字,既是对西山之游的定性,更是作者心境从沉沦走向澄澈的分界。一字之差,境界顿出,将此前的浑噩与此刻的清醒、此前的浅尝辄止与此刻的酣畅淋漓,做了鲜明的对照。

其艺术魅力,更在于以简笔写奇景,于无声处现磅礴。柳宗元写西山,摒弃了铺陈渲染的俗笔,仅以寥寥数笔,便勾勒出西山拔地而起的孤高之姿。“其高下之势,岈然洼然,若垤若穴,尺寸千里,攒蹙累积,莫得遁隐”,站在西山之巅俯瞰,周遭的山峦沟壑皆如蝼蚁丘穴,天地万物尽收眼底,那份“尺寸千里”的壮阔,瞬间涤荡了作者胸中的块垒。他写宴游之乐,亦无丝竹繁弦之盛,唯有“攀援而登,箕踞而遨”的自在,唯有“悠悠乎与颢气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与造物者游,而莫得其穷”的忘我。此时的西山,不再是一处单纯的山水胜景,它化作了作者精神的栖居之所。作者与天地精神往来,与自然融为一体,此前的贬谪之苦、人生之困,皆在这辽阔的山景中烟消云散。这种以极简笔墨写极阔意境的手法,正是柳宗元山水游记的独到之处——不写形而神自现,不着情而情自深。

而此文最动人的力量,在于借山水之游,抒孤介之怀,完成精神的突围。柳宗元被贬永州,本是政治失意的坎坷际遇,他笔下的西山,亦带着一份不与群峰为伍的孤高。它“特立”于众山之上,不趋附,不迎合,恰如作者坚守正道、不肯屈节的人格写照。宴游西山的过程,便是作者与自我对话、与天地和解的过程。当他“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已然超越了个人的悲欢得失,在山水的永恒中寻得了精神的慰藉与尊严。这份从自然山水中汲取力量、于困厄之中坚守本心的态度,让这篇游记超越了一般的写景之作,成为千古失意文人的精神图腾。它告诉世人:纵使身处逆境,亦能于山水间寻得一方天地,安放自己的孤怀与理想。

《始得西山宴游记》的不朽,更在于它开创了山水游记“寓情于景、情景交融”的范式。此前的山水文字,多是对自然景观的客观描摹,而柳宗元却将个人的遭际与心境全然融入山水之中,让山水成为人格的投射、精神的镜像。此后,欧阳修的《醉翁亭记》、苏轼的《前后赤壁赋》,皆延续了这种“以我观物,物皆著我之色彩”的写法。从这个意义上说,柳宗元的“永州八记”,不仅是唐代散文的革新之作,更是中国古代文人精神史的重要篇章。

千年之后,当我们重读这篇游记,依然能感受到那份来自西山之巅的清冽与旷达。它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煽情,却以朴素的文字、深沉的意蕴,打动着每一个在困境中寻觅方向的人。这便是经典的力量——于山水之间见天地,于天地之间见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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