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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 于蓉:无名湖四季

我的无名湖并不是一夜之间解冻的。在丝山,春天的到来也不是毫无声息,在此之前一切其实就已经初现端倪了。

立春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回暖,坚硬的土地渐渐变得松软,湖边的一圈土地已经轻易不敢踏入,否则会一不小心踩一脚泥或深陷其间,在湖边走,会听到冰湖解冻发出轻微的声音,靠近湖岸的那层厚厚的坚冰边缘已经开始瓦解,冰面不再平滑,而是日益稀薄。终于有一天,天气晴朗,难得的暖阳,在湖边走,忽然觉得有些不一样,原来冰消雪融,湖水又变得湛蓝深邃了。岸边的枯草下开始隐隐萌发一些绿意。湖畔的白桦树枝条也鼓鼓囊囊地开始发芽了。泥土的气息并不芬芳,反而有一种类似土腥的气味,但让人暗暗心生喜悦。从东边海面吹来的风也不再那么寒冷了。春天隐隐在望。那些蛰伏在冬衣下的欲望随着季候的转换到来而慢慢升腾。

我的无名湖上,一只小水鸟轻盈地划开水面,自在的,它并不带着它身体以外的任何东西。它想飞的时候飞。我看着它,猜不透这一小只是不是上次在冰面上滑倒的那一只。在人类看来,它们几乎都长成一个样子。或者在它们看来,人类也都是面目模糊,差不多的样子?我曾经试图与这一小只水鸟交朋友,然而这并不比与一只老鹰交朋友容易多少。

这只倨傲的小水鸟似乎看穿了我的意图,总在有意无意地撩拨我,却又与我保持一定的距离。它在湖心里扎着猛子,大约看穿了我作为“人类”的无能,几乎有些炫耀地表演着它凫水的技巧。这是一只跟鸽子体型差不多大的水鸟,羽毛呈灰黑色,在水面上凫水的时候稳稳的,像一只小船,它顺着湖水的风向游动,仰着小脑袋,身后拖着长长的水纹线,蔚蓝的湖水荡漾着,托着它小巧可爱的身子。这是一种超级警觉的小水鸟,我叫不上它的名字,除了在我的无名湖,在丝山以及鲁东南沿海小城的河汊子里、湖泊里到处可见。它们保持着对人的警觉,往往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钻进湖岸边或河岸边的芦苇丛、灌木丛里。而一旦感觉危机解除,它们又会轻盈地驻足在水中露出的岩石上或者一段搁浅的枯木上,这俏皮的小精灵给湖增添了无限生机。在湖水最深邃幽蓝的那一方,这只小小的水鸟过着多么浪漫的生活啊,好像人类费尽心机想得到的那种超然物外的大自在它们竟然早已经得到了。这不禁有些令人怅惘。随着“人”这个物种的不断进化,欲望也越来越膨胀,无法填满的欲望的沟壑一点点将“人”拖进无边的泥沼中。比对眼前的小水鸟,不知人类是不是会感到惭愧,自诩伟大的人类如不借助外力既不能展翅翱翔,也无法深潜水底,自诩地球的主人将地球搞得一塌糊涂千疮百孔又何言伟大呢?对比一只小水鸟让我检点了自己作为人类的无聊与无能。在一只自在的小水鸟面前,我没有感到丝毫的优越感。

后来才知道这种小水鸟的名字叫凤头䴙䴘 。除了凤头䴙䴘,在湖畔的东岸,冬天的时候还曾栖息过成群的野鸭。春天一到,那群野鸭就奇迹般地消失了,它们在冰面上嬉戏的场面似乎还历历在目,它们是找到比无名湖更好的栖息地了吗,还是它们回到了遥远的北方?

节气的莅临在山里显然比城里要更明确更隆重一些。惊蛰以后,大山越发变得柔软,颜色日渐明亮。丝山解冻了,无名湖解冻了,时间解冻了,春天轰然而至。绕湖而行,到处都是春天消息,而我的衣襟上似乎还落满了昨日的雪。脱下厚厚的棉服,换上春装,在湖边走,裙裾上沾染了春天的颜色。有时候在湖边走累了,在湖畔的茅草丛里,大地早已经为我铺设好绵软的地毯。我躺下来,无边无际的尘世跟着落下来,轻轻覆盖了我。我身下是那些柔软的草,它们还尚是枯草模样,然而仔细观察会发现枯草之下已经隐隐泛起新鲜的绿意。它们托着我,为我编织柔软的席子,我与大地之间,只隔着这样一床软软的席子。风从湖面吹过来,在一株树下我睡着了,闻着草木发出的气息、泥土的气息,天地合拢,世界仿佛一只巨大的坟茔,关着这悲怆的人世,而时间瓦解了,似乎与我已经全无干系。在梦里,我听到草叶摇动,发出轻微的叹息。光阴移动,一些光影透过树木崭新的叶芽空隙落在我脸上,一只觅香的蜜蜂飞过来,在我脸旁转了一会儿,嗡嗡嗡,嗡嗡嗡,大约发现我并不比一朵花好玩一些,又飞走了。它继续寻觅它的花,而我在三月春风里沉沉睡去。

如果能够就此一梦不醒,又何尝不是一件快意的事情呢?偶尔会有这样的念头浮上心头,我也并不会刻意去压抑它。躺在草地上,眯着眼,身下是一望无垠的大地,头顶是无边的苍穹,不远处是蔚蓝开阔的湖水,在大石壁山的东侧,西太平洋的海水轻轻拍打着海岸,节奏舒缓,人的思绪好像也被打开,生命变得宽广。在湖边可以思考一些更深沉的与灵魂有关的命题。说灵魂似乎已经是一件可笑的事情了,在这个浮躁的世界,而在这里,在我的无名湖湖边,既不会被人打断,也不会被人知晓。思绪信马由缰,天马行空,思维变得活跃。自由被无限放大,灵魂得到永恒的休憩与安宁。

就是这样一个下午,在我的无名湖湖畔,阳光普照,人世一切的苦痛远离,每一分钟都弥足珍贵。春天的空气如此清新,整个身体得到阳光的洗礼。这样短暂的一个春日下午,在我,却好像度过了漫长的时光。这是硕果累累的一天,属于大自然恩赐于我的礼物。得到或失去都变得不再重要,在这个春天的下午,万物复苏,一切都在重新开始,我听到身体内某种东西被重新唤醒的声音。我梳理了生命中过往的那些时光,并瞻望即将到来的时光,有一些东西在我心里变得坚定。我的生命似乎也有了全新的开始。

湖边的这一片草场是未经修整的野地,七高八矮地长满了杂草,带着野性的荒蛮与自由,与城市里被刻意修剪得齐齐整整的草坪截然不同,这里的每一株草,都可以追溯到遥远的人类世之前,或许它们曾见证过我们所未曾了解过的沧海桑田的变迁,每一片草叶中都藏有我们未能解开的时间密码,那里有时间的印记。这些野草,年年枯萎,岁岁生发,春风一吹,它们就像得到神灵的召唤,挤挤挨挨地从去冬的枯草下探出了头。

因为之前并无农村生活的真实体验,对于这些毛茸茸的小家伙我其实知之甚少。在丝山山里的这一年,我对于植物的理解与认识超出了以往认知的总和。

对于一个在野地上长大的孩子来说,区分一株荠菜与独行菜的差别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了。而于我还是有着小小的困难。当然在一个春天过去之后这已经不成问题了,我不仅能够准确区分荠菜与独行菜,还可以一眼认出萋萋芽、马齿苋、灰灰菜、车前菜、豆瓣菜、茵陈、泽漆等。在三月的野地里将身子俯下,面对大地,面对大地上自由生长的野草野菜,人似乎也会变得谦卑,远离狂妄自大,同时也将获得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与平和。春天的一个下午,我曾经持一只手机,将野地里几乎所有能找到的、不同的野草统统用识花软件辨识了一番。这实在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在春天的湖边挖野菜是一种莫大的享受。春天的阳光暖暖地照着,田野的风从四面八荒吹来,是吹面不寒的杨柳风,空气里都是清新的负氧离子,直沁入肺腑。泥土松软,荠菜肥美,成群的鸽子在湖面上飞来飞去,一个钓鱼人孤独地在湖东岸垂钓,在他的身后,几株开颓了的腊梅徒然散发最后的香。

挖好了荠菜,放在提篮里拎回家,在屋后的溪水边一棵棵清洗干净,晚饭可以是荠菜炒鸡蛋,也可以做荠菜馅的饺子,在院子里铺下面板,柔和的春风里心无旁骛地和面、揉面,剁饺子馅。暮光缓缓降临,夕阳滑到山的那一边,只有余光像一匹柔软的绸缎,将对面的山峦缓缓覆盖。村庄里的炊烟缓缓升起,在昏黄的暮光里,有如神迹。

丝山山脉处于这座滨海小城的东北部边缘,它从北至南呈南北走向,整个山脉俯瞰大致呈“X”形矗立,离海岸线仅几里路之遥,是日照市区离海最近的山脉之一。整个山脉并无高峰,主峰也不过海拔四百多米,却奇丽清秀,姿容清婉。自远古以来就是这座滨海小城的绝佳登临观海去处。历代文人曾留下许多吟咏的诗篇。如今在不断扩大的城市化进程中丝山不知会不会沦陷。开发一旦开始,将很难被遏止。整个山海路以北,丝山山脉最南端的庙山山脚下,正在被一场大规模的城市建设有条不紊地推进着。在这种推进中,所有以美好为建树的初衷都将是脆弱的。

而我们除了袖手旁观并不能为丝山做什么。这种挫败感深深打击了我们。丝山并不属于我们。不属于我们其中的任何一个人。丝山应该是山野的,自然的。

这几年,得益于护林封山,丝山的环境有了很好的恢复。山上的植被越来越茂盛,各种小动物也回来了。

一个暮春的傍晚,我沿着山间的一条土路行走,如今在到处硬化的山里找一条原始的土路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了。远远地看到林间小路上有几只山鸡站在路中间,呆头呆脑地看着我,我赶紧抓起手机拍照,它们向我举起翅膀,好像在对我敬礼,我被它们呆萌的样子逗乐了,几乎忘记了我们之间并不适合太近距离接触,我往前走了几步,它们才纷纷受惊吓地扑棱着翅膀“嘎嘎”地叫着飞走了。原来,我对于它们来说,仍然是不易信任的一分子,这多少让我有点受伤,但想起之前人们对它们做出的那些不友好的举动,我也就很快谅解了它们,要它们消弭对人类的隔阂与恐惧大约还要持之以恒的努力吧。山鸡飞行时笨拙的样子有点可笑,我有时忍不住就会被它们的样子逗得捧腹大笑。

春天,林下的野草丛中更是野兔出没的地带。这些长耳朵的小家伙们好像并不怎么害怕我,它们站在离我很近的树下好奇地看着我,等我一步步快接近它们时,才摇着屁股不慌不忙转头往林子里跑去。

沿着小路一直往大山深处走,林深草盛,山重水复,路的尽头出现了一处宽阔平坦的坡地,小路西侧是一个潭,潭水青碧,依着西边的山峦,另一侧是一条河沟,暴雨季节潭中水位上涨,水会顺着一个涵洞流下来,流到下边的山沟里。沿着山沟一路顺流而下汇入山下的秀水河,然后东流入海。在这碧潭的北侧,一块平坦的地面,有几间垮塌的破败小屋,估计是曾经有过住家,不知道他们现在搬到哪里去了。推开虚掩的破烂木门,一股潮湿霉烂的味道涌了出来。屋里的灶台还在,不过基本已经坍塌了,处处都是时间留下的痕迹。曾经有过一个家,曾经有过一团温暖的灶火,曾经有过一段热气腾腾的生活,他们在这里生活了不知多久。如今他们离开了,或者去了山下,去了城里,那里有更加广阔的生活。正如我用尽全力靠近一段有山有水的生活,也有人要用尽全力才能走出大山走向一种全新的繁华的生活。并不存在什么分别,每个人都应该拥有追寻自己想要生活的权利。所谓的奋斗,如此才会彰显意义吧。愿他们过上想要的生活。

沿着陡峭的小路爬到山顶,群山绵延起伏,横亘于苍茫大地,山下的平原地带阡陌纵横,麦苗碧绿,已经高可及膝,风一吹,大地像绿色的海洋起伏,而山峦像是被这绿色海洋包围着的孤岛,高高举起,又像是浮出水面的巨大航母,如果从尘世的上空俯瞰下来,在无边起伏的原野里,整座山峦似乎在绿色的波涛间缓缓移动着。

不远处是明亮的大海,海浪拍打着海岸,海水的颜色根据光线的变幻而变化着,每一时刻,都能听到海水永不疲倦的哗哗的涨落声。在科技不发达的年代,古人曾经以为这里就是大地的边际。在我目光所及的北边的驻龙山一带,人们传说那里曾经是姜尚垂钓之地。

站在山顶,在离尘世四百米的高处,在云天之下,重新打量我所居住的这个世界。重新衡量我与这个世界之间的关系。风很大,扬起尘土。我看到无数尘埃以及尘埃一样的命运。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正是像这样无数的尘埃组成了大地,无数看似微不足道的个体组成了浩大纷繁的人世的长河。眼前的这片土地正是我赖以生长的苦难深重的却又生生不息的家园。不远处二十世纪九十年代被开山采石炸裂的破碎山体,像一道苍凉的无法愈合的伤口,这些无一不在展示着人对于自然的屠戮与改造。若干年以来,人与自然持续抗衡,人总希望自然能够服膺于人类,为人类所利用,或许这仍然是一种短浅的目光投向。对于丝山的未来与走向,一切的忧虑与顾忌或者都是没有必要的。正如时间构筑一切,时间也将消解一切。时间不说话,在日复一日看似单调的运行中其实却蕴含着另外一种巨大的可能。

一只鹞鹰在我头顶的高天上盘旋飞舞,它伸展双翼,神态威严。一度当它俯冲过来的时候甚至离我只有几米之距。我毫不畏惧地将目光投向它,看清它灰色的羽毛,和猫眼睛一样深邃的瞳孔,它凝视了我一秒钟,展翅向着西边刀锋一样的山崖远飞而去。山风很大,撕扯我的头发,松涛阵阵,轰鸣着席卷而来,衣服被风吹得鼓鼓胀胀,有那么一刻,强烈感觉到似乎伸开双臂就可以在这辽阔的天空中飞起来了。如果能够凭借风,做一次穿越时间和空间的飞翔,短暂逃离这个世界,进入一片从来没有人去过的澄明之境,做一次逍遥游,那该是一件多么惬意的事情啊。

春分这天,一场春雨适时降下,雨是在夜半时分落下的。悄无声息。早晨起来的时候,雨还在下,无边无际的丝雨,不疾不缓地从阴霾的空中落下。院子里的橡树初承雨露,如沐甘霖。墙外的青山一碧如洗,似乎是一夜之间,山原覆盖了一层绿色的轻纱。远处的湖雨雾弥漫,湖面上微微荡漾着涟漪,湖畔的杨柳一夜吐蕊,娇嫩的长条轻轻垂下,照水轻摇,那一树树娇艳的鹅黄色,在细雨中轻拂湖面,竟然也恍惚如江南的柔美。

对于干渴了太久的山川、土地、湖泊、草木来说,这无异于一场适逢其时的拯救。山原、草地、沟谷一下返青了。这场春雨仿佛正式拉开春天的大幕。像是一场盛大的演出。每一株植物都苏醒过来,以最饱满的姿态迎接着春雨的洗礼,紫花地丁在一片枯草丛中露出娇颜,那深紫色的淡淡小花,在料峭春寒里毫不畏惧,给大地平添几多姿色。屋东头墙角的一畦韭菜长势喜人,被雨水洗过的青绿直逼人的眼。屋后的玉兰和杏花都开了,一夜之间漫山遍野的春在流淌。细雨霏霏,春意融融。整个丝山,春无处不在。

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天。西屋的瓦片透出空隙,漏进了雨,滴滴答答,我们找了一个盆子接雨。在檐下坐着,看着这盛大的雨幕,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雨丝细密温柔,像是造物织就的一张无边无际的尘世的大网。时间弥漫,四野迷茫。等到天色渐黑,雨慢慢减缓,山野间云雾缭绕,林间鸟声渐起,一声声荡漾开来,分辨得出来的有乌鸫、野斑鸠、白头鹎、四声杜鹃等,它们声音洪亮,清脆的乐音在野雾弥漫的山谷中回荡,足以抚慰人心。

等到春雨过后,梅花开了,杏花开了,再没多久,桃花也开了。杏花沾了雨,春风一吹,簌簌落下。而桃花方开,妖娆地点燃了晦闷了许久的大地。桃花的热烈是其余的花所无法比拟的。她身上那种不管不顾的劲,让人心生感动,世人对桃花多有谤诽,然而桃花对此毫不理会,春风来了,就要轰轰烈烈地燃烧啊。就像一个性情浓烈的女子,我爱你是我自己的事情,你怎么样那是你的事情,那铺天盖地的热情,率直得令人心疼。

丝山的春天就这样来到了。

在世间,没有哪一个春天是不被人盼望的。人是因为期盼而活在世间的。如果一个人的期盼没有了,那么事实上的死亡已经降临了。而春天无异于最有希望的季节。在春天,一切新生的力量都在生发。一切都可以被原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春天是这人世间一场盛大的救赎。

 

从搬家来丝山山里开始,经常会买一些花回来栽种在院子里。夏日黄昏漫长,好像更是平白被多馈赠了一些时光。晚饭过后,我们在院子里刨土翻地,折腾花园。五间瓦房中间的两间打通做了茶室兼书房。门前砌了一条窄窄的碎石路通往大门口,碎石都是在山里散步时一点点捡来的,挖下去一点土,随意地嵌在地上,弯弯绕绕地通往大门。春天时候在小路两侧栽了无尽夏,到了夏天已开得葳蕤,花团锦簇,气势磅礴,会一直开到深秋季节,无尽夏花下撒了些蚂蚱菜花种子,不用管理,就五颜六色地开着,颜色极热闹,一派天真烂漫,看了让人心生喜欢。总有人抱怨花木不好养护,其实多是缺少地气的缘故。花木与土地有着与生俱来的联系,移植到盆里,因为盆子的限制,加上阳光水分的原因,日渐一日的枯萎也不难理解了。我们栽的花都是随意栽下的,长得也是七七八八的高矮不一,并不会刻意修剪,除非确实到了碍着什么非剪不可的地步。夏天的时候,一场场的雨水落下来,草木的叶子被雨水洗得青碧,草木之间比着长高。有时候夜里睡不着,站在院子里,似乎可以听到它们拔节蹿高的“咔嚓、咔嚓”的声音,蓬蓬勃勃的生命,自由而热烈地生长着,没有任何的理由与目的,也没有任何的制约与束缚。一个人与一株植物在雨后的夏夜里比肩而立,默默感知着彼此的气息。四野清新,到处都是湿漉漉的,雨滴还在枝头叶梢上流连,屋后的小溪水声潺潺,不远处秀水河的水涨起来了,传来蛙鸣、虫鸣、蝉鸣的声音,长一声短一声,这夏日的乐章,堪比世间最动听的音乐。

在院子里站着,从丝山上吹来的风清凉无比,还带着山野中草木的气息。人世间睡着了,山野中的精灵却开始借着夜色四处游荡,金铃子、油葫芦、蛐蛐儿在草木中弹唱着,萤火虫闪闪烁烁,举着连接幽冥与现世的灯火,幽冥的世界里也会有风吗?没有人回答我,我也不需要答案。在丝山之上,夜空高远深邃,雨洗后的天幕蓝得一如亘古之前。人与自然如此贴近,星空原来并不遥远。是我们在行进的过程中遗失了它们,离它们越来越远。站在院子里向天空望去,那宇宙的一角似乎微微倾斜,向着广袤无垠的大地,向着幽深蔚蓝的大海,星子璀璨,那是曾照拂过人类数亿万年的星子。想起一些高远孤独的身影,似乎他们从未走远。冥冥中给予我晦暗的人生以指引。想着微渺的人类命运的走向。这个不平常的年份。那些在穷途、病痛、疫情、战火中挣扎的人生,那些不由自主的人生,他们理应拥有更好的人生,冥冥之中命运的巨手掌控了他们。

在那样的夏夜里,我好像又重回生命之初的那些年。时间并不遥远,在我所站立的丝山北麓的驻龙山上的青石台板上,还曾留有我童年时代的温度。于村咫尺之遥,然而我却再也无法回去。我的宿命,我与于村的交集,在我的父亲离开于村的那一刻起即已经注定了。那个山村少年挑着一只小小的铺盖卷儿,那个在丝山上放羊的孩子——他从于村出走,发誓要离开那贫穷闭塞的村庄,他沿着秦刘路走出大山,向着更广大无垠的世界。一个庞大的世界缓缓打开了。然而一切并不会唾手可得,他将付出超出大多数人的毅力与勇气才会洗却一出生即被打上的命运给予的标签。命运早已埋下伏笔。所有的荣耀都有来龙去脉。一个农民的孩子,在那时想成为城里人,他不知道自己将付出怎样的艰苦与努力。所幸的是付出与回报约略还是成正比的。少年走出大山,走了很远的路,他走到张店,走到哈尔滨,尝试各种出路,最困顿的时候,连一张回家的火车票都买不起。直到穿上军装,走到青岛,在部队,他曾作为北海舰队最优秀的士兵之一走到北京,受到国家领导人的接见和表彰,最后成长为一名海军军官。这个十四岁就失去父亲,十六岁就独自在外打拼的少年,坚忍、倔强,他凭一己之力,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很多年以后,我又沿着这条秦刘路将父亲的骨灰送回老家的山上。一个人的生命终结了。一个冬日的正午,阳光炽烈,离新年也还只有几天的时间,村庄带着一种辽远的寂静和荒凉,好像有一些东西冷却下来了,但我也并不能清晰地分辨清楚。时间的大风从这个村庄的上空刮过,带走了一些东西。

这些年来,这个滨海小城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从一座闭塞小城变成一座华丽的现代化城市,我当然是这变化的见证者之一。沿着海岸线一直往南,在岚山那一带的海沿,消失了很多村庄,一座座巨大的钢铁厂屹立在曾经的海边渔村处,而曾经的那些渔民都转换了身份,搬到村庄的安置楼或搬到镇上、城里。而于村在这个城市的东北端,从村子往东两里路就是这个小城最负盛名的鲁南海滨国家森林公园,那园里的森森巨木都是附近村庄我的祖父辈们当年亲手所植,那片平整的沙滩、那片海域也曾经是父辈们少时赶海的乐园。这么多年来于村一直没有很大的改变,和我记忆中的村庄吻合着。这不知是于村的幸,还是不幸。然而这场巨变不会因任何个体的意志而改变,它迟早会来到吧,在浩瀚的工业化大潮之下,一个村庄的消失或转变或者只是时间问题。

父亲离开了于村,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于村,这一次他将永远留在这里,长眠于此。山上草枯木寂,然而我知道,在沉沉山土之下,那里蛰伏着一个呼之欲出的春天。我的父亲,在离开这个村庄几十年之后,又重新回到他小时候曾无数次流连的山上。那是一面向阳的山坡,可以望到不远处的大海,清晨、黄昏,夜晚,这个半生漂泊在外的男人终于还是回到故乡的怀抱,朝夕与山海相伴。在荒芜缭乱的时间里,我看到一个人兜兜转转无法逃离的命运。我们,我和我的父亲,以及你,我们都在时间的掌控里,谁也无法逃脱时间的控制。或者在时间之外还有一个我们所不知的更大的浩渺的苍穹吧,那里,时间的概念消失了,生命也变得轻盈,它们逃脱了一切外在的形式,变得柔软,自在。或者死亡并不是终结,而是另外一种形式的更宽广的生吧。那里有一个我们在现世所不能想象与理解的时空。肉体的束缚解脱了,灵魂得到永恒的自由与飞翔。黄土一锨锨落下,我看着它们纷纷扬扬地落下,那是时间的大幕落下,掩盖了一个曾经热气腾腾的生命。赋予我生命的生命。一个人的生命结束了。从此,他只活在想念他的人的记忆里。

我们沿墙边种的一株大栀子花在一个夜里也悄悄地开了,幽香暗递。栀子花似乎有一种奇异的功能,可以疗愈人世之殇。在夏夜里,在微凉山风里,就那样站在院子里,或坐在摇椅上,望着远处隐隐的丝山山峰,那虚无缥缈的群峰,那如梦似幻的人生,竟觉一切人世的困顿都是可以忍受的了。造物如此伟大,恩典世人,是人类自己将自己装在牢笼里,一叶障目,不见青山。山在那里,海在那里,尘世宽广,宇宙宏大,而人们却在行进的路途中一点点迷失了自己,似乎全然忘记了生命的初衷与意义。

在城市里每天早上都会被喧嚣的市声唤醒。整个城市开始转动,宛如一架庞大的缓慢移动的机器,它吞噬人的热情、希望、时间和梦想。置身其中的我们并不能自主。街上滚动的人潮很好地说明了这一点。在城市里人似乎只是一个庞大机器上的微小螺丝。个体的一切特质都泯灭了。随着市声,一个人不由自主地开始循环往复的工作。而这样宝贵的时间不过为了换取微不足道的薪酬。各种各样的焦虑开始浮现。然而不这样又能怎样呢?在工业化社会中每个人都被潮流裹挟,过着不由自主的生活。久而久之,人们放弃了思考,单只是谋生的压力已经让人精疲力尽了,一切也就顺其自然了。人类就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人,不再以身体为尺度去探索生命的意义。

搬到丝山山里之后,每一个清晨都是被鸟鸣与鸡啼唤醒,慢慢地,我已经能分辨几种鸟的鸣叫声,杜鹃、乌鸫、白头鹎、灰喜鹊,苇莺等,有的叫声清脆,有的粗鲁,有的婉转,有一只灰喜鹊就栖息在我卧室外的橡树上,等我拉开窗帘它就俏皮地“噗噜噜”飞走了。有时它们又会在低矮的墙头上悠闲地踱步,还不时将探究的目光投向我,因为这些小生灵,让我的山居生活增趣不少。

起了床,穿上轻便的鞋子,沿着湖畔行走,晨露未晞,太阳还未升起,然而晨曦已现,天光已开,每一分钟的光阴里光影都是在移动变幻的,不远处的东海上更将是波涛滚滚,气象万千,一场盛大的日出正在拉开序幕,而我所在的这个小村庄,因着大石壁山的遮挡,太阳还要过一会儿才能爬上山巅,照耀我的无名湖。而此时的无名湖上水汽氤氲,轻笼薄纱,宛如迷梦。

湖畔的树,草,葳蕤茂盛,野草间的牵牛花开得汪洋恣肆,浅紫,粉红,玫红,在盛夏清晨的风中摇曳着,说不出的欢喜与自在。在湖边走着不由地也会被它们的热烈所感动。它们为谁而开啊?知道我会来,会俯下身子来看它们吗?牵牛花也叫朝颜,朝开暮谢,生命极其短暂。可是谁又会因为生的短暂而不恣意地有所保留地盛开呢?在山野里,在村庄里,每一株植物的生命都是庄严的。它们并不曾将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可是它们也从来没有辜负过每一寸的光阴。

这些年由于对保护环境重要性的认识与提高,丝山的植被得到很好的恢复——一些几乎湮灭的树种在丝山里还能找到身影。这十几年来,乡村的许多树种都在渐渐消失,以前曾遍布山野村庄的槐树、梧桐、平柳、榆树、橡树等都已经日渐消失。城市里的行道树更基本被新树种替代,如栾树、黄金槐、法桐等,老树种几无所见。所幸,在丝山里这些树木还随处可见。初夏,有时在山里走着,突兀的一树深紫的梧桐在某一个山坡的拐角处映入眼帘,孤寂的,风吹过,能听到桐花簌簌落下的声音。那些梧桐细雨的诗篇便会绵延不绝地沿着古人的山坡走下来。让你停住脚步,细听时间深处的声音。若是恰在此时下起雨,确实会别有滋味上心头了。也只有在山野里,才会发现现世与远古之间的千丝万缕的联系。相对于一座山峦来说,人类其实并没有走出多远。六千年的人类文明史在漫长的地质年代大约也就像刚刚蹒跚学步的婴儿吧。从古猿人直立行走到人类登上外太空,并没有用很长时间。人类的智识与勇气或者早就超出了我们的想象。一切的桎梏都是荒唐可笑的,谁也无法阻止人类向着渺远的时间深处去行进,去探索。敬畏自然,摆正人在自然中的位置,理性发展,假以时日,人类所要的那种由内而外的解放迟早会来到的。所以人类一定可以克服囿于自身原因所造成的困境,走进一个全人类从物质到精神的解困时期。

秦刘路两侧有这个滨海小城最后的一片槐树林。随着城市化进程的快速推进,越来越多的野树林子消失了,淄博路与北京路没有打通之前,碧霞湖畔曾经也有过一大片野生的槐树林。每年仲夏,槐树花散发出清甜的香气,令无数行人深深沉醉。那是城市里最后的田园。然而也消失了。如今,在丝山里,在秀水河畔,这样一大片槐树林让人喜悦。槐花开了,过往山路的人步子会稍稍慢下来。槐花的清香总会给我们带来一段更久远一些的想念。干净的,纯粹的,关于乡村的,关于乡情的,关于童年的。关于“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关于“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在被槐树花包围着的乡村里,似乎还隐隐有着中国古老田园的意境。它们在尘世的深处,在化不开的淡淡的槐花清香里氤氲着,等待着远道而来的游子,那里有一个古典中国的无限田园。

有几个南方的养蜂人每年夏天都会沿着秀水河,沿着秦刘路边来放蜂,卖蜂蜜。几乎槐树花一飘香,他们就好像闻到了味道一样,准时地出现。其中一对夫妇,我知道他们是从遥远的浙江桐庐乡下而来。他们的大半生,都在养蜂的路上。除了过年的几天,几乎都是在漂泊,循着时令,循着花香。这里,其实并无世人想象的浪漫,更多的是逼仄生活的真实展现。一间小小的帐篷就是他们生活的全部了。每一个地方只能待月余,花期一过,又将会起程去往别处。所有你以为的浪漫的背后,其实都是普通人的真实的人生。那两个养蜂人,看上去都有六十多岁了,我有时会在帐篷外边看他们放蜂采蜜,在蜜蜂“嗡嗡”的轰炸声中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们聊天,听他们讲他们漂泊的故事。当我们说到故事这两个字时,其实我们说的是人的一生。而当我们说到一生这两个字时,总会微微感到一种疼痛,那么漫长真实的一生在别人的讲述中不过是一个短的不能再短的故事而已。在他们的讲述里,我大致了解他们的家庭。对于一个养蜂人来说,他们最向往的或许是安定的生活。可是如何能够停下来呢?停下来就意味着没有收入,意味着老年的真正到来。而出来放蜂,就可以挣点钱帮衬着家里,减轻家人的负担。“比前些年好多了。”养蜂人对我说,“起码现在都有车,交通方便了。”那些坐在绿皮火车里托运蜂箱随着花季满世界去放蜂的日子远去了。总之吧,日子是向前的,只要是向前,就拥有无限的希望和力量。

等到槐树花开过以后,盛夏差不多就真正到来了。蝉在枝头高声鸣叫,林子间的蚊虫也多了起来。湿气比春天更重了,有时在河边的林子里走着,总感觉身上湿漉漉的。刚刚过去的这个夏天的雨水特别多,一场场雨落下,秀水河泛滥了几次。还好都在村民们的掌控中。有几次看到村民冒雨疏通河道,心里有种感动。真正爱着这片山川河流的,其实还是这一方土地上的人们。于丝山而言,我不过是个过客而已。而他们,其实已经是丝山的一部分。丝山的生活,丝山的山水,点点滴滴早已经沁入到他们的灵魂深处,只是,或者他们还不自知吧。除了一年四时山里的耕种,丝山里的多数农民还是以到城里打工居多,我曾经做过一个并不详尽的调查,年轻人大多早已离开丝山,搬到山海路那边的城里,留在村里的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除了打理家里的茶园菜地,多数闲暇时间都是以打工为生,毕竟打工来的都是现钱,眼见到的收入。

初夏在山里转,常会遇到采茶人。采茶听起来浪漫,其实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这里没有采茶姑娘,多是上了年纪的大嫂大妈。这些辛勤的采茶人,她们比晨雾起得还早。在山里采一天茶,并不是一件轻松的工作。一天下来,腰酸背痛,累得直不起腰。丝山里的这片茶园,是日照最早一批南茶北引的基地。最早可以追溯到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这里的气候、土质都是得天独厚,四面的山堵住了冬日来自海上的寒冷空气,山地也肥沃,特别适合种植茶树。可惜这里的茶园都是家庭作坊式种植,没有形成一个规模和品牌。

沿着湖畔的一条山路慢慢上山,心里芜杂地思考着。这里是大石壁山的东侧,往东几里即是日照的长长的海岸线。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光线明亮,尘世的殿堂里坐满了光。站在山腰上看着东边的大海,万顷碧波,渺然没有边际,如一头庞大的蓝色猛兽,它有时缱绻,有时缠绵,有时又是暴怒的,在岸畔的礁石上甩下万千重浪花,一次次决绝地将它们摔得粉碎。然而此刻的蓝海是宁静的,波平如湖,微光荡漾在海面,一条大船从海天相交处缓慢驶来。南边的石臼港,北边的董家口港尽在眼前。我站在山腰,看着这闪闪发光的大海,这闪闪发亮的尘世,一声不吭。时间仿佛停滞了一样。

山脚下的茶园里,一垄垄的茶园借山势有序排开,茶园里几个上了年纪的人在劳作。从高处望下来,四野辽阔,云海茫茫,南边的奎山一峰孤立,西边的黄山若隐若现,北边的河山群峰叠起依稀如画,群山围绕中的市区高楼叠起,在云层变幻的包围之下,恍如海市蜃楼。而丝山脚下,我的无名湖像一面小小的镜子,在绵延的群峰之间,寂静地反射着尘世的微光。

 

萧萧秋风吹开无名湖的湖面。湖面荡起无数涟漪。季候的变换,使湖水的颜色也变得不同。秋天的湖水是一种近似翡翠的深碧色,风吹开湖面的漂浮物,干净澄澈。天空高远,大地萧瑟,湖边的树木叶子还没有落尽,在秋风里瑟瑟着。人在湖边走,围着厚厚的围巾,戴着薄手套,并不冷。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宁。似乎到了秋天,万木萧条,自然与大地都呈现出一种抱持收紧的状态。人生也是这样。年少时渴望远行、离家,到老了,就开始不断回望。出走与回归原来是人世的常态, 恰如四季的轮回。

住过来的这段时间,几乎每天都会沿着湖畔走一圈。最喜欢深秋时节,湖畔的杨树举着金黄色的叶子,每一片都美得纯粹、美得夸张。一排排白杨树,高低错落着,三五成群,与远处丝山上的白杨树呼应着,像一幅巨大美丽的油画。沿着湖畔走,踩着那些落叶,栗树的、梧桐树的、柿子树的、白杨树的。树叶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而湖水安静,远山青旷。那远山上边的天空,高远澄澈,那无以言喻的蓝演绎着怎样的秋日景色!一阵风吹过,湖里的蒹葭随风摇曳,湖水荡漾,一只小水鸟从水面快速凫过,身后拉开一条长长的水线。它游到岸畔,大约看到湖岸上好奇凝视它的人,一摆头,一撅腚,一下扎进水里边。岸上的人还在眯着眼仔细在水下辨识,它已经俏皮地从湖心处探出了小脑袋。一群野鸭在湖的东岸做了窝。东岸有一段没有路,走过去要翻过一段矮墙,除了偶尔有几个钓鱼的人,那里几乎人迹罕至。这群野鸭在岸边的芦苇荡里安了家。有次无意中从那里走过,一群野鸭从窝里扑棱棱飞了起来,迅速掠过湖面的上空飞到对岸。只留下几片惊飞的羽毛在风里飞。

沿着东岸走,湖水在东北角像是伸出了一只脚,湖水清浅且绿,那是难以形容的绿,像是翡翠一样的绿,折射着天空的光,几朵云不小心掉进湖里,也可能是故意的吧,湖水弄湿了它们,让它们更加娇艳。

我的无名湖,其实就是丝山山脚下的一个小水库。秋天的雨水特别大,库里的水几乎要到了警戒位,远远望去,竟也是浩浩汤汤的一片,看着横无际涯、气象万千的样子。湖不大,然而午后环湖行走,走走停停,返回时也已是暮色四合。夕阳快落山了,远山云遮雾绕,湖畔烟雾缥缈,湖东侧一排修竹袅立,微风吹来簌簌纤歌,湖水里呈现一幅巨大的美丽图画,那天堂般瑰丽的色彩铺满了天空和湖水。水面像一匹洇湿了的陈年古旧缎子,在水的浸润下时光的画卷徐徐展开。那是世间最伟大的画家也无法描摹的画卷。

有一次沿湖行走时,湖边的一株木瓜树上,一只成熟的木瓜滚落进水里,发出“咕咚”一声巨响,想起小时候看的一本叫作《咕咚来了》的童话,不禁哑然失笑。湖畔东北角的果园里种着苹果树、柿子树。秋收过了,果园里一片萧索。只有柿子树树梢上挂着几个黄澄澄的柿子,给萧瑟的秋天添了一抹暖色。

秋山斑斓,引领我沿着山间的小路上山,在山野的深处,出现一座小小的庭院。大门是竹片编成的栅栏,深碧的颜色,院门半掩。正是金秋时节,院子里的一株桂树缀满了金黄色的小花,清香袭人。被花树吸引,忍不住探询了一声,却无人应,于是顾自走了进去,站在花树下闻香。这才看清院子原来有前后两进,对着大门的是一排平房,西侧是一块宽阔的平地,再往西没有院墙,是一片杂树林,林中阴暗,隐隐有坟墓可见。墓地西,崖壁林立,是高不可攀的大石壁山山体了。而在平房的东侧,有一片茂密的竹林,竿竿修长,碧绿中镶嵌金黄,是竹中精品金镶玉。风吹树摇,竹影婆娑。竹林深处,还掩映着几间房子。忍不住好奇走了进去。那时正是黄昏时分,日影西斜,光阴穿过竹林,斑斑点点地洒落在四方庭院里。一个年轻人穿着宽大的褐色袍子坐在菩提树下用剪刀剪紫苏叶。夕光照在他身上,异常的宁静。那时其实还并不知道他是修行的僧人,却无端地心里生出一种宁静,一时间心如止水,异常平和。他抬起头来。我看到一张年轻的和善的面孔。这位年轻的僧人毕业于南方一所著名的佛学院,云游到丝山在山里结庐而居,晨昏礼佛,其余时间修习书画,研究中医,且造诣颇深。一座四四方方的庭院被他打理得干净整洁。

一座山,如果没有隐者,这座山少了灵气,无疑会逊色很多,丝山之妙,不止在于山奇水秀,也在于山间的奇人隐士。

查找《日照史》,发现丝山周边很早就有人类活动的足迹。很多时候,我们自以为最熟悉的土地、城市,其实不过是我们的一厢情愿而已。当我在《日照史》中翻阅,才发现,对于丝山其实我并不比一个陌生人了解得更多。丝山因“山崖悬流如丝”而得名,是古文化发源地之一。这里有旧石器遗址、龙山文化遗址、商州文化遗址等,就在我所居住的这个叫双庙的小山村以北的山谷里,就发现有双庙遗址、凤凰城遗址、秦家官庄遗址、苏家村遗址四处古遗址。据采集到的标本原料最早文明可追溯到旧石器时代晚期。

当我在丝山山野中行走,在山里最多见的除了树木就是坟墓了,有新坟,也有早已经垮塌的只凭着一个小土堆和残碑依稀可辨的坟墓,当然更有更远的早已经与大山融为一体的找不到痕迹的坟墓。山原寂静,风吹来的时候树木野草哗哗作响,夕阳在西天长久徘徊,泛青的荒草爬满坟头,各色小花挤挤挨挨地在坟间自生自灭,一切皆空,一切安然。他们不也都曾拥有自己火热滚烫的人生吗,那些少年意气,那些红烛高楼,那些长歌远行,那些痛苦呻吟,那些灵魂不安的悸动,如今,一切都已经止息了。一切来自冥冥,还将归于冥冥。在这之中,曾经有过一段有花有树的生活。在泥土中,一个人得到最深的安息。夕阳晚风里,有时候会听到有人发出绵密而悠长的叹息,恍如一梦。当你回头,却发现其实并没有人。我在林子中的树桩上坐着,关掉时间的声音,夕阳落下去了,林子里一点点昏暗下来,我并不感到恐惧,反而有一种奇异的令我着迷的感觉。

寒露这天,连日来的好天气结束了。秋风挟雨而来。风扫荡了院子里、天地间的一切事物。橡子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屋前的几丛竹子,屋后的几株树都被风摇得抓狂。院子里堆满了落叶,漫天还翻卷着叶子,喜鹊受了惊吓,喳喳地从院墙艰难地飞掠而去,这么大的风不知它要飞去哪里躲避。在屋檐下站着,看着这遒劲秋风,竟不禁被这秋风的气势惊住了。之前也经过了夏季的山洪,雷雨,可是似乎都不及这潇潇秋风令人喟叹。

刚刚过去的夏天的那场暴雨,是我见过最壮观的一次暴雨。在山里,暴雨往往来得突兀,去得迅疾。那天午后到山里采蘑菇,林下幽暗,铺满厚厚的松针,蘑菇顶开松针,探出头来,一脸懵懂的样子,看着令人心生欢喜。捡拾着蘑菇,顺手还采了些黄花菜,心里美美地盘算着晚餐。山里到处开满了野花,结满了野果,像鲁冰花一样的绵枣儿,紫风铃一样的桔梗,随处可见的还有算盘子、欧李等,走走停停采采,不觉到了山巅,从林子里钻出来,站在山顶的岩石上,才赫然发现天不知何时阴了下来。天空阴云密布,如大兵压境,雷声隐隐,从东边的海上滚滚而来。狂风遒劲,海上掀起滔天大浪!城墙一样的大浪汹涌着向着海岸猛扑过来,撞出万千乱琼碎玉。海水翻卷着,发出巨大的轰鸣声。被汪洋环绕的山川此时有如孤岛。无端令人生出恐惧感、飘零感。雷声越来越近,伴着闪电,之字形闪电像长矛划开阴霾的天空,伴着霹雳般的响雷,令人战栗。山顶平坦,除了几棵松树,没有避雨的地方,我不敢再停留,赶紧提了篮子往山下跑,跑到半山腰,硕大的雨滴从天空落下,雨滴冰凉,它们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与勇气,落在山林、岩石、湖泊、屋舍,落在大地一切的事物上。天空似乎被戳破了,雨水倾泻而下。顷刻间,山沟变成了河道,雨水顺着所有的沟沟壑壑流下,之前平静的涓涓细流变成了大河,更多的雨汇聚起来,咆哮着向山下冲去。等我跑到家里,衣服全都湿透了,站在屋檐下向外张望,雨水密集地砸向地面,地面上溅起一片白色的水泡,很快又消失了,水盘旋着寻找出处,最终向着低洼处汇集流去。山中沟壑里的水很快汇集成小溪,无数条溪水沿着山体顺势而下,山谷里发出巨大的轰鸣声,雷声滚滚,阴暗的天空被闪电照亮,有几棵树木被雷电击中,在雷声中轰然倒下。水流的速度太急,秦刘路边的秀水河很快涨满了水,水势浩荡,河水混浊,轰鸣着,打着旋涡,卷着垃圾、树木的枝丫,顺流而下,水从河道漫延而出,沥青路面上很快被水淹没了。一种类乎原始的暴戾充斥山间,自然又一次展示了它的雄伟与霸气。

所幸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俄而,风住雨收,乌云散开,漫天都是绯红的云霞。几处瀑布顺着山间崖壁落下,轰然有声。天空一碧如洗,刚刚的阴云消散得了无痕迹。只不过大地上还仍然是狼藉一片。

而秋雨萧瑟,不同于夏季暴雨的痛快淋漓,更伴着一种冷寂凄凉感。秋风过后,暮雨唰唰唰落下,时急时缓地敲打着屋顶,仿佛回到遥远的冷兵器时代。某个秋夜,墙外万千铁骑急驰而过,俶尔远去消失,侧耳倾听,再无声息。心中惊疑不定,一会儿马蹄声再起,伴着砍杀声,鼙鼓声,惊天动地,声音渐渐小了,似乎战场上胜负已分,只留下惨淡的呻吟声、哀号声。老屋荒村,一种古寂凄冷的感觉袭来。

一夜秋雨。早晨天色渐开,曦光微明,风收住了,雨也渐渐成为若雾似云细若游丝的雨丝了。远山含云,天青色的云薄纱一样笼罩了山尖,雨雾迷蒙,雨水洗后的茶园一片葱茏。这被秋雨覆盖的大山里隐隐有如仙境。采茶的女人一早就来了。这是整个采茶季最后的寒露茶,之后就是漫长的休园期了。女人们披着雨披,在茶园里缓慢移动着。唯鲜艳的头巾给晦暗的天气增添了一丝亮色。上午雨停了,青云渐渐散开,太阳出来了,天空湛蓝,一丝云彩也没有。这被雨水洗涤干净的秋野,令人产生一种安宁的心绪。

黄昏降临,最后一个辛勤的采茶人也离去了,我听到摩托车发动的轰鸣声,渐行渐远。天空呈现一种暗黑之前的灰白色,一轮明月早早升到中天之上,暮色每加深一点,它就会更加的明亮。

等到夕阳完全落下,暮色四起,夜幕一点点加深,呈现海一样深邃的蓝。眼前的青山变得模糊,皎月越发变得明亮起来。在山里,因着海拔相对要高,也没有浮世灯火的干扰,月亮和星子都比山外的要明亮许多。暮归的人早已经归了,起初还在暮色里席卷而过飞来飞去撒欢的野鸽子和花喜鹊也都归巢了。那种可以握在掌心里的纤细的金丝雀儿也不见了踪影。山原沉寂下来,天空垂下薄雾一般的帷幕,尘世远离,一些古远的事物沿着天际缓缓归来。也就是在这时,四野的歌声响起来了。歌声只有静心聆听的人才可以听到。

起初可能只是风掠过时惊扰了水边的红蓼与沙汀上的芦苇,它们对视了一眼,芦苇挥起手中的指挥棒,红蓼弯下腰,对着墨玉一样的湖面按下了琴键,湖水荡漾开来。琴声感染了四野的精灵,它们纷纷从藏匿隐身之处现出身影,就在这山峦环绕的山谷里,碧水萦绕的湖泊边,明亮星空的照耀下,一场盛大的音乐会开始了。一阵阵虫鸣,从四面八方传来,从每一棵茅草丛下而来,又似乎从遥远的天际而来,忽远忽近,如断如续,飘忽不定,遥相呼应,能够分辨出来的有金铃子、油葫芦、蛐蛐儿。乐音时而轻清辽远,如银筝乱响,时而高达宏阔,如丝弦顿弹,仿佛一支秋日最后的小夜曲,带着一种淡淡的忧伤。乐声感染了四野,鸟儿们也不甘示弱,加入这星夜的合唱,而在肉眼看不到的大山的暗影里,那些小动物都竖起了耳朵,仔细谛听。一阵微凉的秋风吹过,树木轻轻摇动,一些叶子缓缓飘落,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神明发出轻微的叹息。

站在树下的人被夜露打湿了头发。她侧耳倾听,微微笑着,对着明净的夜空和黑黝黝的田野,露出会心的笑容。

在四野,没有一只虫子会因为惧怕深秋的到来而停止歌唱。生命无所谓短长,也无所谓意义,在昆虫的世界中活着就是要歌唱。歌唱就是生命的全部意义。

在四野,我既不曾见过一只负债累累的虫子,也不曾见过一只腰缠万贯的虫子。可鄙的是我依然是从一个“人”的角度去衡量一只虫。事实上是,对于一只虫子的一生作为人类的我们几乎是一无所知的。时间只是一个概念。一切的所谓生命都是有限的。而死亡是无限的。死是生命走出了时间。从一种有限走向无限。从这种意义上来说,死亡是走出了生命的或者说肉体的桎梏,从而获得了一种更宽广的无限的自由。以一种逼仄去衡量宽广,以一种有限去衡量无限,这又是多么可笑的一件事情啊。

夜半时分,被一段明亮的月光惊醒。浩浩荡荡的一轮明月静静高悬于大石壁山的山巅。浩宇澄澈,月明如水。四野的歌声止息了,吹了几天的秋风也停了,繁华落尽,屋后的几株老树也如老僧入定。中庭洒落满地无辜的白月光,静静流淌。园子里的几棵桂花散发出一阵又一阵冷冽的清香。院墙外的山原笼罩在无边月色中,明亮,安谧。

周遭安静得宛如一幅油画。

 

下午的时候,开始下起了雪,雪起初并不大,更像是米粒状的雪霰子,打在棚子上,屋顶上发出“唰啦、唰啦”的细碎声响。

之前的时候,云堆积得细密,天空重重地压下来,从我们所住的山坡望出去,远处的城市变得低矮,一部分的高楼隐入云中,铅灰色的云层之下,城市有着恍惚海市蜃楼一样的幻变,仿佛我们所居住过的城市,并非是真实的存在,仿佛我们正在演绎着的生活,经不起更深刻的推敲。

风沿着山谷吹来,似乎并不大,然而凛冽。这是从遥远的西伯利亚袭来的强冷空气,长途奔袭,至此已经是强弩之末,然而刮到脸上仍然像小刀子割肉一样疼。李在屋外收拾之前劈好的柴禾,靠西墙码得整整齐齐,怕被雪淋湿,又遮上一层塑料膜。他不善言谈,只是静默地做他该做的一切活计。之前的几年我一直希望到山里居住,他是不赞成的,他总是说,你要现实一点。但我并不明白,现实与不现实的分野在哪里?怎样做才是所谓的现实?人为什么要过现实的生活?人为什么不可以在一定范畴之内过一种相对随心的生活?所谓现实是否是对于庸常生活的一种臣服,一种无奈的接受与默许?甚至只是一种惯性?很多时候,人们并不知道自己想要的生活是怎样的,更多的只是人云亦云随波逐流的生活,如果不能遵循自己内心的意愿,这样的生活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是丝山深处的一个小山村,整个村庄精巧地嵌于群峰之间的山窝子里,我们所租的房子居于整个村子最北端的岭上,一幢坐北朝南的平房,坐落于高处,视野开阔。门前有一丛茂密的竹林,形成一个幽静独立的场所。屋后是梯田一样的茶园,茶园中一条上山的小路,沿着小路爬到山顶往东可以眺望大海——那广袤深邃的太平洋的一角,宽广,孤独。房子西侧是高耸入云的丝山主峰西龙峰,与我们所在的山坡隔着蜿蜒曲折的秦刘山路遥遥相望,秦刘路旁是静静流淌的秀水河,迤逦东去入海。

站在院子里,透过低矮的墙头可以眺望不远处的湖,以及山海路那边更远处一些的城市。

房子很有些年头了,门窗也还都是早年间的一门一窗,没有耳屋,院子很大,是之前的山石垒起的那种,东屋窗前有一株橡树,枝丫低垂着。阳光晴好的冬日午后,院子里会铺满一地的阳光,因为四周都没有遮挡,光会穿过窗玻璃一直照射到房间里的北墙上,一屋子的阳光。东边院墙外种着几株香椿树、樱桃树,还有一棵山楂树,屋后是几棵杨树,不远处有一个潭子,虽然不大,然而潭水深邃幽碧,泛着幽幽的软玉一样的光芒。

因着这硕大的院子和周边清简的环境很快就喜欢上了这里,草签了合同,交了两年的房租。彼此都很开心。山里的人想出来,山外的人想进来,想来这人世,竟无非如此。你所厌倦的生活,或者竟是别人心心念念想往的无法企及的。你的庸俗的日常,却恰是别人的诗与远方。隔湖相望,对岸永远都是美的,是令人遐想的吧。

然而我却越来越真切地体味到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删繁就简,返璞归真,或者一直以来我们所被引导的那种生活未必是适合所有人的生活。住在哪里都不打紧,关键是能够听从自己的内心,过自己希冀的生活。究其实,诗意的栖居,其实是人拥有可以自主选择自己想要生活的权利。物种的进化理应为了更自由的生活,然而越来越多的迹象表明,对于物质的过度追求事实上已经成为阻碍人类自由发展的一条枷锁。这不知会不会背离了物种进化的初心呢?人类能不能构筑一种更适宜的人类与自然相融洽的生活方式呢?而绝非一种对于自然的巨大的无止境的索取与无度的挥霍。

李看我决心已定,便不再多说什么,抽闲暇的时间又来收拾了房子,我们重新粉刷了墙壁,将门窗框子涂上喜欢的颜色。我把家里之前不用的一套旧的布窗帘找出来重新裁剪了挂在窗上,配置了简单的家具,我们就搬过来了。年龄越大,似乎需要的东西越少了。这些年我们几乎没有再添置什么,手里有点余钱的时候,就会天南海北地游荡。

晚间的时候,雪落得大了一些,是那种六瓣状的雪花,硕大的,轻柔的,无声息的,漫天飞舞着,飘飘洒洒,丝山以及我们所居住的大石壁山都已经失却,整个世界只是白茫茫的一片。屋子里的炉火很旺,炉壁烧得通红,木柴很好烧,发出轰轰的声音,炉子上的水“嘟嘟”地烧开着,我们围坐在炉子边上,并不去管。晚饭已经吃过了,在山里,晚饭要比城里稍早一些,因为太阳落山早,夜幕早早笼罩下来,整座山像被扣在黑色的塑料袋子里,山里唯一的秦刘路上没有路灯,村子里几家住户也多以中老年人为主,年轻人大多搬到山海路以南的城市去了,留下来的中老年人还在延续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古老生活方式。灯火摇曳,是更接近于亘古以前的夜晚。很难想象,仅仅一条山海路之隔,却是城市与乡村,繁华与清简,喧嚣与安宁的两个世界。一种暌违已久的宁静笼罩了我。

在山里,我们晚餐的时间也跟着不由自主地提前了。我在炉子上炖白菜,加一点肉和板乌,味道极鲜美。白菜是住在下边的邻居给的,邻居在山沟边秀水河畔的河沿上开了小小的菜园,打工之余就在园里忙乎着,前几天收拾完了园,给我们送来了几棵白菜和十几个萝卜,足够我们吃一阵子了。肉和板乌是去山外边的刘东楼小集市上买的。自从搬到山里,就很少到城里的大超市买东西了。刘东楼是离我们最近的集市。出山不远的一个村子,因为村庄大,又处于交通要道,南北扼两石公路,秦刘路穿村而过,西南方穿过整个丝山谷底达山海路,往东二里过北海路过肥家庄即到了海边。多年来一直是周边村庄的集市交易中心。集市不大,然而货品一应俱全,特别是海鲜,都是附近渔民驾驶小船去海里刚刚打捞来的新鲜的海货。每年七八月开海以后,一辆辆三轮车上拉着刚从张家台、任家台渔港上卸下的新鲜海鲜———活蹦乱跳的各种海鲜,来赶下午的刘楼集。车一停下,来赶集的人立刻将车团团围住,亲自下手,各取所需,不一会儿,一小车海鲜就会被抢买而空。

晚饭后,烧水,泡茶,茶是正宗的双庙秋茶。双庙秋茶茶汤醇厚绵密,回甘悠长。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之前日照是没有种植茶树的,双庙村是作为第一批南茶北引的试点村庄,经过了几次失败最终移植成功。如今,丝山山脚下的坡地上,几乎到处都是茶园,这确实也给村民带来远高于农产品的收益。不光是双庙,沿秦刘路往北的秦家官庄,往东的苏家村、刘家楼都是种茶大村。从丝山山里出来沿着秦刘路东去,苏家村、刘家楼两个村庄的沿街几乎是茶叶一条街,清一色的炒茶店。春秋季节的时候,从街上走过,满街都是炒茶的清香。等到黄昏时分,斜阳残照,暮色温柔地笼罩着山里的这几个小村庄,炊烟袅袅升起,村子里的卧龙山小学放学了,年轻的母亲骑着电动车来接孩子,茶农荷锄而归,在城里打工的、上班的人也都回来了,村里一时陷入短暂的喧嚣。等到晚饭过后,村里街灯亮起,三三两两的村人沿路散步,几位中年妇女在村中心的小公园里跳舞,灯光昏黄,祥和安宁的气氛笼罩着这些村庄,令人深刻感觉,这里藏着一个理想中的现代乡村模式。

入夜的时候,雪下得更大了。关了灯,借着屋外的光,趴在窗子上向外望,天地一白,宇宙尽失颜色,好像又回到苍茫的时间深处,鸿蒙初开,雪地上干干净净,还没有一只脚印或动物的蹄印,神明在时空中铺下巨大的白纸,有生命的一切都还并未生成,多么寂寞的时间啊。神明提起笔,世界开始了。

世界最初的来源是因为一场雪吧?造物洞穿了世界的苍白与凋敝,所以他画下了山川、湖泊、万物、大地,花、草、虫、鱼和人。有生命的世界开始了。

雪越下越大,李捅着火炉子说,这下行了,三两天出不了山了。我索性将窗帘全部拉开,雪花密集地扑在窗子上,拍打着,朔风呼啸,院子里的橡子树舞动着枯枝,发出奇异的声响,像是谁在挥舞着手中的鞭子,抽向天空。房子居于村庄的高地,周围几无遮挡,雪花弥漫,院子里的雪很快就铺了厚厚的一层。对面青山消隐,尘世苍茫。

我好像也置身在这一场史无前例的大雪之中。上一次下大雪是什么时候呢?这些年,当然每年冬天都会有雪落下。然而都堕落得不成样子。薄薄的一层,刚刚覆过地面,天一亮,太阳一出,车子在路上一碾压,很快就化了。像这样的大雪,在属于海洋性气候的日照几年都下不了一场,屈指可数。

梦里也都是雪。凌晨醒来,雪却停了。风消雪止,一轮苍白的月亮薄薄地挂在西天。院子里、远山、近树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雪没过脚踝处,干净的雪,踩着,发出轻微的咯吱咯吱声响。我找来墙角柴禾垛上的长竹笤帚,唰唰开始扫出一条小路来,一直扫到大门口。门口的那丛竹子上,落满了厚厚的雪,竹叶却还是深绿的,风一吹,雪屑簌簌地落下来,别有一种美感。远处的湖泊,安静地卧在雪圈之中,水面结了冰,冰上积雪未消,忽然起了念,想到湖边走走。裹上长羽绒服,戴好帽子,系好围巾,沿着村里小径滑滑擦擦地往湖边走。

雪霁。月出。月的清辉伴着雪的冷光。一轮弯月挂在深蓝色的空中,泠泠清光照着白雪皑皑的大地,山川河流。这冬日的雪后盛景,给人一种深挚的感动。浮世清欢,总有一些唾手可得的确幸,而正是这些微小而确定的幸福在疗愈着人世之痛与生命之殇,让人类有勇气向着渺远的没有尽头的时间深处行去。这本身就充斥着一种巨大的悲剧意识。时间是永无止尽的,而我们像流水一样在时间的大河里流淌,滔滔不绝,不知去向。我们,时间将要把我们冲向哪里呢?在时间的那端,在生命的尽头,会有一个渺茫的瀚海吗?记得看过一本英国人写的书,说是从那瀚海凫渡过去的人会得永生,可是如果真的得到所谓永生,那种永无止息的活着又是否会是一种更深重的惩罚呢?如果不能找到生命真正的意义,那一望无际的生又将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这令人悲观。

然而所幸还有月亮。于我而言,望月是一种救赎。当我们抬起头,看到天上的明月,想到这也是几千年来人类望过的同一轮明月,那些曾经在这片辽阔的疆域生活过的人们,他们也曾在生死劳作的间隙里抬头仰望明月。那皎洁明月上至今也仍留有他们探询的目光。有无数的诗篇吟咏,也有默默无言的伫立。寒夜里,夏日晚风中,那些在无边黑夜里行走的人,那些为了生活挣扎的人,那些困顿的灵魂,月亮不光照亮了他们的暗路,也给予他们以心灵的慰藉。那如水的月光,曾如何抚慰过一个个忧伤的灵魂。那皎皎明月曾经目睹过人世几多的悲欢离合。

譬如此时,月亮会记得一个在无名湖湖畔长久抬头仰望的人吗?丝山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都还在沉睡之境,一个早起的人,她站在湖畔,站在晨曦之前的阴影里。远处的山还陷在巨大的黎明前的黑暗里,轮廓模糊。风很大,卷着雪屑扑在脸上。脚下的湖水敲击着湖岸,发出像大海一样令人悚然的声响。黝黑的湖水中似乎伸出一万只手,要将她拽入这无边深邃的湖水中。她忍不住有些胆怯,退却了几步,对着渺渺湖水更起了敬畏之心。

天色渐开,天幕的深蓝褪成浅蓝,月亮的颜色变得像剪纸一样浅一样薄薄的,虚幻而不真实。一颗硕大的星子挂在天空,璀璨明亮。远山显出轮廓,越发清晰。湖面也变得稍稍明亮一些。积雪未消,薄被一样覆盖着整面山川、野地、湖畔、山路、村庄。人世的大船还没有启航,一切静谧而安详。似乎一切都还是未经文明触摸过的原始世界的一部分。

一种庄严的情愫从心底升起,伴着一种深挚的感动。

其实并非时间遗弃了我们,而是我们抛弃了时间。在科技飞速发展的进程中,无数人的生活都被格式化了,在疲惫不堪的生活中,生命变得狭隘而晦暗。高科技带来的看似多姿多彩的生活里更蕴含了无数种诱惑。看似缤纷多彩的生活其实却令我们陷入更大的疲倦中。人们被物欲裹挟,越陷越深,反而对一些唾手可得的幸福视而不见。在巨大的城市化进程中,我们拱手相让,一寸寸交出了我们的田野、田园,交出了诗意与生活。

湖面结了冰,然而并不厚,轻轻踩上去试探,立即炸开几道大的裂缝。站在湖边,仿佛站在渺远的时间深处,一些记忆缓慢浮现出来。那些藏得很深的关于冬日的记忆。

太冷了,头都有些冻木了的感觉,不敢久留,沿着湖边的小路往家走。远山寒林,山景如睡。雪后的丝山山脉重重壁立,寂静无声,四野凄寂,野旷天低。走着走着,仿佛走进宋人的水墨画里,仿佛走进了《雪景寒林图》里。一时不由得恍惚起来。今夕何夕?在下一秒钟,我会遇到谁?

 

于蓉,山东省日照市人。日照市作协理事。作品见于《散文·海外版》《青海湖》《草原》等文学刊物。获第三届中国(日照)散文季刘勰散文奖提名奖。获第二届青未了散文奖优秀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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