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散文 / 散文 | 陈峻峰:​楚国、方志及申之辨

散文 | 陈峻峰:​楚国、方志及申之辨

申国何在,乃我淮上故乡——河南省信阳市,自汉以来,这里即简称为申、申城,和上海重名,说来源远流长。城内曾有申塔朝晖,与浉河泛月、贤岭松风、奎楼晚照、龙潭瀑布、龟山晴雪、雷沼喷云、长淮古渡,组成信阳古八景,其山水人文姿貌,令人怀想。申塔所建位置在武庙街报恩寺中,即现在信阳市内解放路和胜利路交叉口附近,因塔砖刻有“隋”字,传为隋时所建。抗战期间,日本兵对此塔轰击三炮,致塔身上部略有倾斜,但仍然屹立不倒;后来,再无幸免,给彻底推倒砸烂了,片瓦不存。不存的不过砖瓦,申塔仍在人心矗立,朝晖永耀;终是痛恨与惋惜啊,如白雪驿、皇华馆、子贡祠、奎楼、申伯台、申阳书院、申伯祠,还有“古申伯国”碑,其碑文为颜真卿书写,皆坍塌于战乱,或毁灭于时光;市内倒“幸存”一条以其命名的“申碑路”,为清代所设,古往今来,我们都要从那里经过。仿佛一个隐喻,让我们知道,水有源,树有根,人是有祖先的,包括生命之态以及血脉传续;生成文化,柔软如淮水绵延,逝者如斯;如香火缭绕,不绝如缕;但它锐利而坚韧,穿越一切物质、财富、王权、明暗、炎凉、盛衰,到达未来;可触摸、可指认,美丑立现,善恶分明;形而下,或许不能挺过某些时代,形而上,则能抗拒一切人类时间。那么我们可爱的申伯呢,自然也在的,瞧我们,不是正在讲述他的“古老”人生么;今天早上我们来城阳城的路上,还在吟诵《诗经·崧高》关于他的华美诗篇:

崧高维岳,骏极于天。

维岳降神,生甫及申。

……

申伯之德,柔惠且直。

揉此万邦,闻于四国。

……

诗歌不死,文字长青,如楚国屈原与《离骚》,申伯也在一首诗里,永在、永生。“申”是西北大塬之上高空闪电,它带给先民震撼惊心,敬畏以祀。“申”“电”同义,引申来,申伯就是“神”了,管他是西北之申、南阳之申、信阳之申。现在,我们在长淮古渡处,申国之故地,站立在楚王城古城墙的遗址上,一侧是“内城”,一侧是“外城”。城墙做了加固,斜坡上去,有四五米高,其上平展,阳光铺饰,青草茂盛,时有蛇果点点的红,如地火灼亮,将士的血,或千年前楚国美人遗落的珠玉或玛瑙。朝南走,绕向东,又折回头;我们好像在谈话,又好像什么也没说。我们几个申国子民后裔,有诗人、学者、方志研究者,还有一位小说家,喜欢历史,也算得是城阳城文化专家。小说家自称“尔文”,说弄点小文,不过尔尔,可别信他,他可是个干家。比如空喊了多年要为信阳籍孪生兄弟作家叶楠、白桦建一座纪念馆,人家不讲那么多条条框框,一手操办而成,设立在中国最美乡村平桥区郝堂村,成为那里一道“别样”风景;比如对历史的研究,城阳城的来龙去脉,他都有独到之解;凡事认真,正本清源,非要弄个严丝合缝,甚或鱼死网破,从不尔尔,近似我们当地“杠头”人物,有点个性;并非那武断和激烈,只告诉你做学问,来不得半点虚假,也不留面子。想起他最早的小说集,让我写序,真是意外,记得序言题目是《谁幽默了谁》。缘于他的小说大多诙谐、调侃、嘲讽、幽默,语言刻薄,如杂文的犀利;有世相,有众生,有庸碌,有人心。说到此,他也笑了,说不知来,视诸往;后之视今,犹今之视昔;今之视昔,亦犹后之视今耳。来来往往,一哭一笑间,幽默发生了。比如诸位所在乃申伯之地,历史却用它来验证申伯之言,不幽默吗?申伯预言楚国衰落,没想自屈原后一落千丈;申伯预言秦人崛起,未想会崛起得如此迅猛,强大到如狂飙突进,摧枯拉朽,横扫六合,势不可挡。而秦究竟有多么强大,看看秦直道、万里长城、兵马俑、秦律,以及之前白起与韩魏联军战于伊阙,斩首二十四万;白起长平之战坑杀赵卒四十五万;王翦率六十万大军最后灭楚,都超越想象。这可是钢铁、肉身、血刃、剑锋,硬碰硬,成则王,败者狗熊都不是。你说究竟是谁幽默了谁?

让我们一起回到楚国、淮上、城阳城、申国,回到我们的故事。

《清华简》之《楚居》中记载,鬻熊妻妣厉,生子熊丽时难产,剖腹产后熊丽存活,妣厉死去,巫师用“楚”,即荆条将其包裹下葬。熊丽为部族第二代首领,后人纪念其母,称其部族为“楚”,后延续为国家名。“楚本蛮夷,亦即淮夷。”郭沫若先生认为,楚之先世更早居淮水下游,与奄人、徐人等同属东国,其中熊盈即鬻熊,盈鬻一声之转。殷侯武庚复国之战,姬周诸侯管叔、蔡叔、康叔倒戈,蒲姑、奄亳、徐夷,包括信阳的弦、黄等诸侯国纷纷参战,其中就有熊盈。“三监之乱”平叛,灭国、灭族、屠城、阉人,是你无法想象的原始残忍和惨烈,熊盈带部族残余,从刀刃下跻身逃出,往南奔袭,为江所阻,复西上至鄂,藏于山水深处丹阳之地。命名意义上,熊盈之子熊丽应为楚国开国国君,然后才有煌煌楚国八百年基业。从熊丽始,历代楚国王忍辱负重,刻苦经营,再次跃出,崭露头角,已是你未可想知的强大——惊蛮夷而动华夏的楚武王所谓“我有敝甲,欲以观中国之政,请王室尊吾号”,进而大怒,“王不加我,我自尊耳”,是什么气魄?春秋五霸之首楚庄王所谓“三年不鸣,一鸣惊人;三年不飞,一飞冲天”,是什么气势?苏秦所谓“地方五千里,带甲百万,车千乘,骑万匹,粟支十年”的楚国是什么气象?然而从春秋到战国,中国社会发生巨大变化,生产工具的改进,促进了经济发展,旧的奴隶制正在被新的封建制所替代,谁先认识、顺应、把握了这种变化,谁就生,否则死。魏国魏文侯用李悝变法,独霸百年;秦国秦孝公用商鞅变法,称雄天下;赵国赵武灵王一场“胡服射骑”革命,奋而跃起于北方。楚国也是最先警醒之国,楚悼王力排众议,拜大才吴起为相,进行变法,楚国随之振兴,南平百越,北并陈蔡,却三晋,西伐秦,气吞山河如虎。而正当吴起攻魏救赵,战于州西,出于梁门,军舍林中,饮马大黄河的时候,不幸的消息传来,楚悼王去世了!积怨成仇的楚国贵族群体疯狂,正当吴起奔向楚悼王尸体时,万箭齐发,一起射来。吴起慢慢倒下,楚国以同样的姿势,开始衰落。之后历四代王,八十余年,南方吴越兴起,江淮争锋,令楚国措手不及,既要不失中原霸业,又要抗击吴越进击,结果都没保住;吴国已推进至淮上,而西秦反复欺楚,直至楚怀王被逼赴秦,一年后,受尽屈辱,病死在秦国,待其子楚顷襄王熊横继位,一个老牌诸侯帝国,眼见着,残阳西下,暮色即至。

公元前296年,怀王灵柩运回郢都,楚人扶棺痛哭,如丧考妣,如诉国耻,楚国深陷在一种悲戚的情绪和氛围中,不能自拔,让国家意义上的复仇与复兴的机会一再错失,至公元前279年,大将白起得秦昭王令,挥师南下,次年,楚国郢都沦陷!

大势所趋,覆水难收,号称百万雄师的楚国兵败如山倒。楚顷襄王往北逃亡,过“义阳三关”,渡淮河,“流揜于城阳”(《战国策·楚策》),就是信阳“城阳城”,后称“楚王城”。历史在这个当儿,之前被顷襄王排挤而去、避难于赵国的楚大夫庄辛就被请了回来,这便有了中国古典政论文经典名篇《庄辛论幸臣》,以及“见兔顾犬”“亡羊补牢”的成语原创:

顷襄王曰:寡人不能用先生之言,今事至于此,为之奈何?

庄辛对曰:臣闻鄙语曰:“俗话说,见兔而顾犬,未为晚也;亡羊而补牢,未为迟也。”

底下,庄辛对话,由物及人,以小见大;层层递进,前喻后正;论辩时局,直陈利害,一直说到王的身上,据说,“襄王闻之,颜色变作,身体战栗。于是乃以执珪而授之为阳陵君,与淮北之地也”(《战国策·楚策》)。庄辛之伟大,不单是贡献了一篇闪耀思辨与哲理光辉的文化经典,而是他不计前嫌,高风亮节,并将“亡羊补牢”的理论化作楚国上下的一种生存精神和国家信念,付诸行动。庄辛派兵驻守“义阳三关”,阻秦军北上;用“申、息之师”,借淮河天险布防,挡后援秦军南下,并在西线与秦军展开激烈争夺,一度收复长江沿岸十五座城邑,设置郡县,抵御秦军。楚国终于在楚顷襄王的一声喘息中缓过一点劲来,在信阳楚王城住了三年后,迁徙陈国,重建郢都,使楚国历史又延续了五十余年!

免责声明:本文来自网络,不代表爱读书立场,版权归原作者所有,向原创致敬,如有侵权,请联系我们删除。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s://www.dushu263.com/658435.html
上一篇
下一篇

为您推荐

联系我们

联系我们

在线咨询: QQ交谈

邮箱: 200768998@qq.com

工作时间:周一至周五,9:00-17:30,节假日休息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