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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野:你听,你听,那窗外的雨声

转眼间我来杭州差不多也有近十年的光景了。可是在这期间父亲母亲却一次也未曾来过杭城,一年四季,岁岁年年,他们都是与黄土地为伴。我知道,他们是舍不得那片土地,它们陪伴父亲母亲的时间可远比我陪伴他们的时间要长的多得多。

在这近十年光景里,我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外面租房子住。虽说租房子,但也时常需要搬家换地方。我本打算接父亲母亲来杭城跟我一起住,但他们知道我在杭城住的也不安稳,于是每每总是决心难下。每次明明我好说歹说,终于把他们说通了,满口答应下来,但每次都在临近出发时又反悔了。

父亲母亲一辈子与黄土地打交道,从黄土地上走出的我,自然知道他们的辛劳。年岁大了以后,干活也都力不从心。在我和姐姐的一再劝说下,父亲和母亲只留了一亩多地,种些瓜果蔬菜,其余的地一部分给了姐姐家去种,一部分给了近门的叔伯们去种。我一再叮嘱他们多时想来杭城,我好回去接他们。后来成了家买了房,新装修的房子放置了也差不多有近一年的时间了,而且租住的房子再有两三个月就要到期了,那时候也恰巧邻近爱人的预产期,待孩子出生后还需要母亲过来帮忙照看。于是打算把母亲接过来先适应一段时间。

母亲不识字,未曾出过远门。之前她去过的最远的地方就要算是县城了,这次是她第一次来杭城,也是她离家最远的一次。

母亲初到杭城,东西南北也分不甚清楚,每日里只能在楼下四近走走,不敢走得太远,怕认不得回家的路。平时的物什用度都由我买了带过来,偶有急需的,而我又没有及时带来,母亲也只得在楼下游走的行脚小贩那里买些来凑合着用。因久在乡间,母亲只会的一口浓重的豫西方言。因为方言味太重,买东西就成了问题。母亲说话别人听不大懂,别人说话母亲自然也是不懂。在这里人生地不熟,不识得路,言语又不通,想必母亲在这里定会感觉甚是寂寥无趣吧。不像在老家,房前屋后有几棵树几株草,几时花开,几时叶落,都了然于胸,更遑论还有那么多朝夕相伴生活了几十年的街坊邻居呢,举手投足之间尽是安然与悠闲。

虽然我租住的地方比较远,但好在我上班的地方离家里不算太远。若无其他事情,每天中午都会回到家里去吃饭。母亲自然很是高兴,特意做了手擀面。饭做好后如果我还没有到家,母亲便会到楼下等我回来。吃罢饭我要回去上班,母亲又坚持非要送我到楼下。执拗不过,也只好随她去了。待我转过街角回头看时,母亲依然立在门首处,怅然地望着我远去的方向。

有一次单位有一些亟需处理的事情,我回去的晚了些。出发的时候铅灰似的天空阴沉如水,走到半路时,天空竟然飘起了细蒙蒙的雨丝来。到楼下时,看到母亲正呆然坐在楼下花坛的牙子上,也不曾找个避雨的屋檐。雨虽然下的不大,但母亲花白的头发上已是雨滴点点了。看到我回来,母亲欣喜地站了起来。我暗自自责,自己应该早些给她打个电话的。我对她说:“妈,今天单位事情比较多,回来的晚了些。以后在家等我就好了,不必跑到楼下来。”

谁知道母亲赧然道:“我饭还没做哩,要不你回来就可以吃了。不知道现在做还来不来得及,耽不耽误你上班?”说完又自责似的说:“出门忘了带钥匙,门也进不去,本想给你打电话吧,又怕耽误你上班。”想必母亲定是在楼下的细雨中等了我许久了。

母亲以前都没有用过手机,这次来,我特意带她去看手机,有喜欢的就给她买一个。看了半天,智能机她不会用,挑来选去最后只能买了一个声音很大字很大而且还会自动报数字的老年机。虽说有了手机,母亲一般也不用,只把它拿来看时间。

我耸了耸肩笑着对母亲说:“没事,晚一点不要紧。”母亲连连说:“那就好,那就好。”其实中午原本是要陪客户吃饭的,最后我在领导诧异和不满的目光中毅然走了回来,吃完饭还要早点赶回去看能不能补个场。

母亲在擀面的时候,我不经意地看了好几眼时间,可能被母亲看到了,她不由得也加快了擀面的速度。母亲一边擀面,一边似乎漫不经心地自言自语道:“不知道这雨能不能下成。”不知道母亲何来这一问,我抬头看她时,她只顾兀自低着头专心的擀着面,几绺头发垂下来,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拂来拂去。

吃饭的时候,母亲轻轻说道:“我来都快小半个月了,不知道你爸在家里怎么样了。”几十年了,母亲和父亲都几乎没有怎么分开过,这次是他们分开时间最久的一次了。

不经意母亲会如此问,我胡乱塞了两口饭,含混的回答道:“我才给他打过电话,还行,就是嘟囔说衣服要自己洗,饭要自己做。好在我姐家住的也不远,有什么事情我姐也可以有个照应。”。

说实话,母亲来的这半个月时间里,我还没有跟父亲通过电话。唉,自己总是给自己找万般的借口,每次拿起手机总有一丝莫名的慌乱,感觉无甚话可说,于是就推脱说下次吧。即便是偶尔的几次通话也都是寥寥数句。连个电话也不经常打,更遑论抽时间去陪陪他呢。

“他这个人呐,酱油瓶子倒了都不会抽手去扶的人,一辈子都是吃现成的,这一下子要他自己来又洗衣服又做饭,那不消说肯定是忙了这头忘了那头,顾头不顾腚。小的时候你外婆有一次住院,我去伺候了她几天,你爸照顾你姐弟俩。要不是后来你爸自己说漏了嘴我还不知道哩。你爸可本事哩,他能把菜炒的直接在锅里烧起来,也能把好好的面条煮成一锅浆糊。”说起这些,母亲的脸上漾起笑来,仿佛又回到了她年轻的时候和父亲的点点滴滴。

母亲又喃喃道:“前一段你爸咳得比较厉害,去检查先生说叫他往后不要吸烟了,我不在家这几天,不知道他是不是又偷偷的吸了。”母亲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在对我说。

如若不是母亲说起,我还不知道这件事。再三追问,母亲只说是伤风感冒,也无甚大碍。吃罢饭,我给父亲打电话,母亲虽说不用,但我可以感受到她心中殷切的样子。铃声响了很久,也无人应答,播了几通,都是如此。母亲神情黯然,怅怅地起了身,边收拾碗筷边说道:“你赶紧去上班吧,去晚了不好,免得叫你家领导收拾你。”

细雨不多时就停了,仅仅是湿了地皮而已。到了单位,放下手头的事情,我给父亲打了电话,问他身体状况怎么样,他也只说他很好,其他的便不再多说。这次通话也是匆匆数句而已。电话那头,父亲只是一再叮嘱我要我转告母亲他很好,叫她放心。可我明明在听筒中听到了杯杯碟碟掉落破碎的声音。

过了些时日,母亲也敢到再远一点的地方走走,不过也都只在小区里面。

一日爱人和我一同前来陪母亲,母亲自然很是高兴。当晚我俩也就在这里住下,爱人很早就沉沉睡去,由于新换了地方,我却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路灯散发着昏黄欲睡的暗光,照着四近不大的地方,对面几户的微弱灯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屋外远处偶尔传来喝醉了酒的游走夜人歇斯底里的吼叫声。忽然听到屋外母亲在轻轻的叫我的名字,我推门出去。

母亲那屋灯也未开,听到我进去的脚步声,母亲起身坐在床上,掩不住内心的欣喜,道:“小野,你听,你听,窗外的雨声。”

窗外确实有水滴落的声音,但那应该是楼上晾衣服的水或者是空调水滴落到雨棚上的声音。

母亲道:“来的时候家里都有点旱了,地都裂了一指多宽的口子,天天盼着下雨,这下子终于下了。这下你姐姐家的豆苗也能出土来了,瓜蔓也该爬起来了。我叫你爸也种了半亩甜瓜和西瓜,等熟了你俩可以回家去吃。”

其实这里离家有近两千里远,即使这里下雨,家里也未必下雨,更何况这里也没有下雨。刚想开口告诉母亲这不是下雨,话到嘴边又止住了。于是附和母亲道:“江南雨水多,老家估计也该下雨了,已经快入夏了,雨水自然就多了。”

过了许久,母亲那房间才没有了动静,想必她已经睡着了吧。

转眼母亲已经在这里住了一个来月,她已经渐渐地适应了这里的生活。虽然话依然听不大懂,但现在的她不仅可以在小区里恣意走来走去,而且还可以沿着古苑河和余杭塘河绕他一大圈再折转回来。母亲放心不下家里,准备先回去,待孩子出生时再来杭城。

母亲走时我去送她,杭城又下了一场雨,一场很大的雨。母亲踏上西去的列车时,半是欣喜,半是不舍。我知道,自此以后她将又多了一个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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