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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蝶书生:山有木兮

此木为柴山山出,因火成烟夕夕多。在村医馆六月雪里,多半时候,坐在檐阶前卷着半截裤腿抽水烟壶的郎中,看着禾场边那一圈楮树、青枫围成的场沿,吟着这不知出于何时何处何人的两句对联。

在郎中眼里,这些树,似乎只是灶柴。但在我,却听出别样的意味:群山暮霭,倦鸟高飞,天际隐约的霞色涂抹在黛色的峰峦,山脚人家,朦胧灯火里,风中何处飘来人家的晚炊?

群峦蛰伏的暮色里,耳际幽林摇曳,山风如潮,虫鸣四野,牧铃稀落,孤独而匆匆的脚步,那时从远处茂密幽阒的林木里,从橡子树、老楸树,从刺香藤、黑果灌丛,从苗竹林、大叶泡桐树底走出,衣襟沾着野草,头上飘着树叶,背篓里装满野菜,仿佛那莽野深处原是一片集市,那树林是琳琅商铺的街区,那浮在空气里的虫鸣、暮归的老牛、匆匆的人正从打烊的集市回家。

岩畔的柳林、山边的青枫、满坡的橡子树……,它们似久违的故人,正从山那边的小路上,带着岁月的沧桑,带着山风的呼啸,带着彳亍摇曳的影子走来……

1、坎坎伐檀兮

很早以前,我便确信,村里的黄檀木绝对是树林里的硬骨头。

一群人手握斧锯,鹑衣草履挥汗如雨,弯腰驼背扛着沉重的檀木,在山路上艰难跋涉。这是《诗经》里伐檀人的形象。

一直在想这个问题,谙熟山上一草一木如我者,为何头一个浮现记忆中的是黄檀树?这或许源于很久前某种意念中的暗示吗?

那个黄昏的风里,夕阳暮色似隔河对垒的两军,在屋脊旁、草垛边,在每一寸分界线上做着最后较量,那步步进逼的黑影仿佛从身后撒下的一面巨大渔网,夕阳浮游在对过的山腰,向后溃退。

暮色渐浓,觅食的鸡也准备回笼。屋里还冷冷清清,父亲和母亲还没回家,一个人站在禾场边向着远处的山路眺望,期待着那路口突然就出现母亲的身影。

邻家告诉我,你去找找看,路过坛子山时似乎听见山上还有砍柴的声音。

村里的坛子山很远,山上多黄檀,砍柴是不用去那么远的地方的,所以,去坛子山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找一棵黄檀。

若干年后,我查阅关于“檀”的释例,无一例外,均指明檀适用于制家具、乐器,其贵重者尤以紫檀著。

但黄檀在村人眼里似乎并不堪用,枝干屈曲多节,难就绳墨,亦不中规,而且这黄檀也似乎很难长成大树,山上寻常所见的,不过杯碗粗,再大,便难觅了。就这一点说,不堪为椽梁,不可作橱柜,甚至就寻常椅凳,也就用不上。

而偏偏,村人眼里不堪其用的黄檀,不止无用,且生就一副犟骨头!木质奇硬无比,黄檀木的硬几乎让所有领教过的人再不敢轻易尝试,那铁齿钢牙的斧锯,面对铁骨铮铮的黄檀木,起初杀伐狰狞,第一个回合的较量之后,檀木表皮只出现几道浅痕,而斧锯的下场则不然了,锯齿弯折断裂,斧刃卷曲崩口,面对寸步不让的黄檀木,那一惯凌驾草木之上的锋刃,此刻不禁胆怯,简至就要退避三舍。

我家堂屋墙角那把被檀木崩缺一个大牙口的斧子,犹在墙角惊魂未定黯然神伤,而那把被斜插在后厨外墙缝的单把手锯,在与黄檀木的正面交锋中,被反噬得遍体鳞伤,退败墙隅。

在黄檀木这里,几乎就“莽将二十一史掀翻”,五行里金木水火土的天序在黄檀这里被颠覆尘埃,金克木这一自然法则遇到强硬阻击!《庄子》中那位挥斤斫垩而运斤成风的用斧高手,在黄檀面前恐亦只能望木兴叹!

村里木匠曾尝试将黄檀炙弯成藤椅扶手,斧锯喧嚣之下,檀木怒发冲冠誓死抗争,决不肯俯首任匠人奴役摆布,木匠眼睁睁看着如此桀骜不驯的檀木,气急败坏下将檀木锯断以泄心头之恨!嘴里丢下一句“贱骨头”!

黄檀木终宁折不弯决不俯首!如此看来,那荀子笔下的“輮以为轮,其曲中规”,在黄檀木这里被彻底颠覆!

为何檀条不用黄檀呢?村里老泥瓦匠直摇头,那东西死沉,而且也不够粗大,不中用!

圆不当輮以为器,方不可架梁作宇,与斧锯争强,同奴役抗争,不入匠者法眼,即便当作灶间烧柴,村人也觉其沉重不便搬运。黄檀木似乎应了曹雪芹笔下的“于国于家无望,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的判语,成为“教亦不善”的“下品之人”!

村人器用里的斧锯之柄、瓢杓之把、锹镐之握,松、栎、枫、柏甚至黑果木都难称其用,为松则断、为栎则皲、为黑果木则折,“教亦不善的”黄檀木于是担负起这种小差使。作斧锯的手柄,做瓢杓锹镐的握把,黄檀木屈身为生活中的小角色,在偏僻角落里默默无闻。除此外,即便做灶间烧柴,村人亦嫌笨重麻烦!甚至做一棵篱笆桩,也觉得砍锯伤神,弃黄檀木不用。黄檀木实在乏善可陈!

有天,村里要搭建一个大型露天挑台翻晒谷物、储存草料,考虑到日晒雨淋,松、栎、枫、柏这些寻常木材却极易朽坏,安全隐患大。用什么材料呢?有人就想起黄檀木。

黄檀木?这东西……,村里木匠咕哝着,但终于无从可想。

历数年风霜雨雪,挑台架上的松栎材,中间换了几茬,但直到桃台折除,黄檀木仍完好无损。

这种让黄檀木出人头地的差使却绝无仅有,桀骜不驯的黄檀木复归寂寥,无人想起。

山上与一棵黄檀木不期而遇,那走着的人嘴里“哦”一声,似乎想起什么,便又匆匆走过。

有时候,感觉黄檀木似乎就是一个遗落乡野,满腹经纶的读书人,腹中贮书一万卷,不肯低头在草莽!一身傲骨!

人性在万物面前自诩为刀俎,惯于以凌驾者的姿态蹂躏弱者,然一旦被蹂躏者不肯屈从自己的意志,便冠以诸如“贱骨头”弃之。他们以自己的标准取舍着万物,但他们怎么知道?偏偏世间就有倔强的黄檀,黄檀冒“贱骨头”之名誓死不屈。

庄子笔下的曲辕栎社树,以为舟则沈,以为棺椁则速腐,以为器则速毁,以为门户则液樠,以为柱则蠹。是不材之“散木”,被时人遗忘!

小村黄檀木圆不当輮以为器,方不可架梁作宇,与斧锯争强,同奴役抗争,不肯低眉俯首,是不堪用之“贱骨头”,终遭弃用!

有天,村里木匠告诉我,斧锯不克的黄檀,却怕生虫,这种虫很隐蔽,藏在黄檀木身体里,将檀木啃噬得千疮百孔……

我愣住了,一身傲骨的黄檀,无法防备那无处不在的悠悠之口,最终倒在虫这种阴险小人手里!

2、郁郁涧底松

脚下蓬松绵软,垂头看时,正走在那一地厚厚松针叶上。

空气中浮来山间草叶湿泥的味道,在那一片松林深处,仰头向着树梢更深处天空的方向,耳际里万壑松风象奔涌的潮水,被幽谧的树冠阻隔在似乎遥远的树梢那端。

那呼啸疾驰过的潮声,剩下最后的尾巴,象花针上零落的线头,在空气中轻坠。

树隙渗落的阳光里,风的尾巴似暄暖的指尖滑过脖颈,那是贴着耳根呵气的唇,禁不住悄悄微闭上眼睛……

小村昔年多松。说不上松树的种类,红松还是白皮松?马尾松还是樟子松?这些没人细究,松树就是松树!山存在了多少年,这些松树就延续了多少年。在松树出现以前,人在哪里?人有什么资格对一棵松品头论足呢?

松树为小村提供了几乎基本生活器物的一半,桌椅板凳,松木的!门窗椽檩,松木的!松木的柜子松木的风车松木的板车架子……,目之所及身之所倚,举手投足间,人与松树寸步间形影不离,这种形影不离让彼此在对方眼里成为寻常。

禾场的乌桕树下,中午喝了两杯苞谷酒的锯匠师傅酡红着脸,向手心吐口唾沫,走向那根搁放在马叉上的松木。

松木已削去松皮,弹好的墨线层层叠叠,繁密齐整,站在松木两边的师傅,抬起丈长大锯,锯片颤悠着在树影里闪光,锯口沿墨线切入,雪白的锯末夹杂着焦黄碎屑从锯齿里抛洒出来,空气中弥散着一阵紧一阵的松脂芳香。

摆放一边的松木板渐渐摞高,拉锯师傅头上脖子上汗水成股淌落,索性就脱去衫子赤膊上阵,一张大锯在师傅们手中你来我往,感觉不是在锯松木,是在拉一张硕大的二胡琴,松木为弦,锯片为弓,远野山风和鸣,鸡犬之声相闻,禾场里正上演着一幕乡野二胡协奏曲。

村人锯松木板并非因为立时要派上用途。松木板、松木条是为着可能的用途而预先准备,修葺房梁,拆换搁楼,或是要做一张椅子打一面柜子,材料现成,只等木匠师傅上门。实在方便!小村无论谁家,后院侧屋都摆放着一摞松木板或是一堆松木檀条,松木在村人眼里,就象翁子里的米面和灶间的油盐,寻常必不可少。

对松树的依赖延续到一日三餐,灶间的松树劈柴、柴堆边引火用的松针叶、再粗一点的松树枝,若哪家少了这几样,估计那一顿饭会很难做下地。

厨间的松针叶没有了?懒得去山上扒松针叶了,干脆用松油代替引火柴吧!可是松油似乎也不多了。

沿山路走着,眼睛细心留意路两旁的树丛,不远处就发现一个粗大松树桩,看年头,应是老桩了!斧子试着割开表层,一阵浓郁的芬香扑面!

满怀兴奋,挥汗如雨,取一块劈下的油脂,迎向阳光,松脂似轻轻漾动的脂膏玉髓,金黄油亮。看着看着,这手中的松脂在那人眼里,象极了那火塘屋里悬着的不舍得吃的熏肉!禁不住潜液,竟有疯狂饕餮的冲动!

并非所有松树桩都能采到上好松油,油脂饱满的松树桩可遇不可求。很多时候,只能退而求其次,松油疙瘩或是枯松树心,虽不比油脂饱满的松树桩,但也是不错的选择。

寻常的松树,成就了小村的衣食住行。在小村人眼里,松树不过是一棵树,劈柴烧火椽梁户牖桌椅板凳……。寻常的松树,在人们的司空见惯和习以为常中被熟视无睹。

在村人的认知里,松树其实是村庄一种无比质朴而贴切真实的生活方式与态度。

握着斧锯,背着装满松针叶或是松脂油的背篓,走在山坳子那片松林间,仰首松树巨大枝冠,远天浮云,万壑风动,林间树,树下人,彼此静寂,彼此自在。

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感觉自己就是那个稚嫩天真的童子,无忧无虑,坐在那棵巨大松树下,看远山,看浮云,看落日……

没有人去了解过一棵松树真正的内心,所有没有人知道,在松树的心里,许多时候,却是埋藏着不知为人的故事。

待我归隐田里,还来松间夕照,犹在这片树林,一如那年心跳!以梅为媒,以松为证,从此抛却身后烦恼,从此许你余生欢笑!可好?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痛心的是,那年村小那位女老师,在小村李家子新婚当天,毅然赴水而死。那条通往北山村河的松林小径里,或许从此留下她和他曾经的繁华往事:一个扎着乌梢辫的女子,松风轻轻吹起发丝衫襟,静静的追随着一个男人的背影,那时漫天松针正随风纷坠……

很多年后,那明月夜里,那短松冈下,会不会有一个沉浸往事中惆怅徘徊的影子?

坐在松下的黄昏,是容易想起往事的。

待那一场雨后,待每一根松针上的每一滴湿润带着璀璨葳蕤,太阳透过树隙的耀眼光芒,笼罩头顶如醍醐灌顶,突然就想啊,在这莽苍峰峦间,在这青松之下,原来我们只是这众生界里的一粒尘埃,是这众生剧情中的一个渺小配角,我们路过的每一棵松树,正如脚下走过每一寸光阴,正化作往事的潮水,将我们追逐到生命的远方!

在一棵寂然无声的松底,苍白的坐,苍白的等,苍白的心想苍白的往事。如果此生只能虚度光阴,那么情愿选择此生和一棵松一起虚度!

因为,那是一个曾满怀憧憬希冀的人,那是一棵曾幻想生长在万壑之巅的松树,彼此都壮志难酬!

郁郁涧松,离离山上苗,以彼径寸茎,荫此百尺条……每一次从一棵松树边走过,总感觉那挣扎生长在万木丛中的松树,象一个发呆的人,心里装着无限惆怅。

很久以后我无比确信,长在小村山崖间的一棵松,其实是怀着远大抱负的,只不过,只不过它被一代又一代光阴遗忘在深山……

很多年了,一直就想重回山里,在一个雨后的天,独自沉浸在一棵松树的氛围下,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只是,看远山,看浮云,看落日……

3、有柏生崇冈

在村医馆那面摊开在晒场上的蔑箕里,裂开口的柏子风中散发着浓烈的味道。谢郎中很认真的讲述着柏子的功效:养心安神调节失眠、降血压预防疾病、杀菌驱虫……

与此同时,在村北那间老式四合院檐阶下,村里老木匠左叟老眼昏花半卷裤腿,坐在檐阶青石门槛上,捧着他那只满是绿锈和污垢的黄铜水烟壶,闷声不响的“咕嘟”着,身后大门右侧窗根下,摆着那口柏木棺。柏木棺垫着青石,上面盖着一层塑料布,塑料布上覆着一领破洞的蔑席,蔑席上落满厚厚灰尘,一把散开的艾蒿早已干枯,那是去年端午剩下的。

放下烟壶,左叟扭头看看那口柏木棺,费力从门槛上起身,弓着腰提着水烟壶走近柏木棺,看一会,又看一会,掀开塑料布一角,用指甲掐掐棺木,屈起指关节又敲一敲,柏木棺发出砰砰闷响,老头子侧起耳朵,听着听着,眉心舒展开,眼角的褶皱里竟似乎漾起笑来。

柏木棺是左叟亲自上山挑选柏木然后亲手打造的,材料几乎全部选用柏树心,即便不上外漆,看起来一样红润光滑,就算从前村里的张老财主,也不过如此,张老财主给自己打造的柏木棺,曾让村里多少老妪老叟羡慕忌妒恨?现在对比起来,那成色还不及自己的。

无比满意的用手摩挲一阵,又万分小心的覆上塑料布。

这样的柏木棺,在村里并非左叟所仅有,家里凡有老人的,几乎都预备着,初见者心里难免发瘆有阴森森的感觉,既久稀松平常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了。

很长一段时间,闻见柏木那特有的香味,突然有怪异厌恶的感觉,感觉那种香味,原是来自幽深黑暗深处,那是腐朽和死亡的味道!

《诗》云: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隐忧。微我无酒,以敖以游。想来在古人眼里,柏舟兰舟曾绮丽为伴,萧洒出尘。甚至在我看来,较之兰舟,柏舟更其绚美典雅!成就如此绚美典雅柏舟的,那该是怎样一棵柏树?冰枝鹤立邈不可攀,清风洒脱心与浮云,苍翠兮若碧玉寒英。

但这样毓秀空灵清丽脱俗的柏树,因何竟成为人行将就木的寝具?每想则难释怀!人这种动物,将俗世种种污浊与秽疾,带进柏树自由清静的灵魂,让一棵柏树从此阴暗晦涩死气沉沉,这是人性最无耻的玷污!

有时细想,站在时光淘漉的沙滩,实在不及为一棵柏树悲伤!松柏长青,而岁月苦短!人在一棵柏树面前,想想,其实多么卑微?

柏树满足着村人的日常用度,和松树搭档,比如一张桌子,桌面松木桌腿柏木,比如一张凉床,松木面子柏木框架和腿……如此种种。

小村盛产柏树,外地贩子时常光顾。

一年春节,村里春发家实在无米下锅,趁夜将后院里的几根柏树卖了,以解一家燃眉之急……次日村长便带人上门要将春发缉拿归案。

春生愤然反击,一家人无米下锅,你问过吗?

村长厉声道,那就偷柏树?

春生,你前天用自家汽车往外运柏树怎么不说?

村长被呛住,悻悻道,你等着!

但色厉内荏的村长从此再未提及,仍旧自己一车一车往外偷卖。有村长可效仿,村民上山偷树成风,一时间,小村山上柏树几遍遭屠戮!

忽有天,那些进山收柏树的贩子改收枯柏根,柏树根削去外层木质,剩下的树芯颜色光泽红亮,据说是做盘香的上好原料。

全村男女老少全体上山,没日没夜挖柏树根,整座村庄响彻在斧锯锹镐声里。

为生计故,我也加入到上山挖柏树根的行列。冷冬的清晨,寒月在天,随身带着斧锯锹镐,外加一碗咸菜冷饭,这是山上的午餐。直到寒星在天才摸黑下山。有一次,因为天太黑竟在山上迷路,母亲点着松脂火把,一直走到村北的山坳口迎着我们回家。

冬天结束,当我穿着那件破烂不堪的粗布棉袄,用满是老蚕的手捧着一碗米饭,就着咸菜,蹲在后厨檐下,看着院子里堆成小山的枯柏根,心里充满着对未来生活的美好想往。

感念这枯柏树根吧!它让我能赚取日常开支用度。感念这枯柏树根吧!它让我能有一碗米饭得以果腹。也感念这枯柏树根吧!让我心底对前途有了前所未有的梦想……

我不知道村人在心里对柏树的态度,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懂得感恩的一群人!

枯柏根挖光了,人们便将贪婪的目光转向活着的柏树上,将鲜活的柏树伐倒,削去外层木质,单留下红树芯。

小村柏树又一次遭受前所未有的屠戮!漫山遍野都是柏树残枝,家家门前屋后堆放的柏树芯,仿佛在阳光的天底滴血。

很多年过去,每想起满山被无情砍伐的柏树,我在心里替那一众村人满怀愧疚和痛惜!在那样一个苦难年代,原本无比纯朴的村人放弃内心深处原始的良知,榨尽了柏树最后一滴眼泪!没人知道,那为世人祈福的柏香,青烟里袅绕着柏树多少凄婉的诉说!

无数次洗劫过后,山上柏树已变得难觅踪影。

记忆里的柏树,曾安抚着往生的灵魂,记忆中的柏树,带给世人祈福的梦想。但愿人洗净那颗世间污浊的心,从此不要再玷污如此纯情的柏树吧!

有柏生崇冈,童童状车盖。偃蹙龙虎姿,主当风云会。神明依正直,故老多再拜。岂知千年根,中路颜色坏。出非不得地,蟠据亦高大……

每一次走过山间,我都带着内心深处对柏树的深深敬畏,悄悄走过。我怕再去打扰一颗曾历经人世沧桑和无尽苦难的柏树的清净生活!

4、鸾凤兮归来

走在南方都市的街道旁,朋友看着漫天飘飞的梧桐花,笑语道“美人脱衣”!我愣了一下,朋友解释:“美人脱衣,犹每人脱衣,你看这梧桐花絮落在行人身上,很痒,每一个人都忍不住脱下衣服清理这絮绒。”

确很形象,看着两旁高大的法国梧桐,我禁不住想起老屋山里的梧桐。

去过很多地方,到过很多大山,见过很多种树,但我老屋的梧桐却是我所见过的,唯一如此清丽脱俗的树。树干笔直青绿,长身玉立独秀于林,若高高擎起的碧油伞,遮蔽满天散乱云絮。那繁密茂盛的枝顶,仿佛高举着的蓬勃燃烧绿色火把,碧焰烧天,天于是蓝了,风于是清了。

小村的梧桐有两种,一为油桐,一为青桐。

每想油桐,忽有烟雨迷蒙之幻。对油桐的记忆,源于一把油布伞。门角那把伞面斑驳的油布伞,每次张开伞走进村巷,身后的风中便弥漫着浓烈的桐油味道。伞的每一个环节,伞柄、内撑、伞布都漆着一层透亮桐油。雨中举着伞的人,有时感觉那手里举着的不是一把伞,而是擎着一棵碧油翠绿的梧桐,人静静地走,风妖饶地吹,天雨落满那梧叶的伞盖……

后来知道,除却伞,桐油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中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家里新箍的木盆、新制作的八仙桌、椅柜板凳,一样少不了桐油,木盆漆上桐油防漏,椅柜板凳漆上桐油勾紧边缝。事实上屋里所有器物,漆桐油不只勾缝而且看起来光洁平整结实耐用。

碗破了?大铜钉补上,再用桐油勾缝,不渗不漏,只管用着;米升子破了?用桐油补上,再漆一层桐油,完好无损;甚至那面蔑筛破了,用蔑扎紧,也漆一层桐油……

从前的村屋里,永远弥漫着散不去的桐油味,而村庄也似乎漂浮着一种桐油情结。

在村医馆谢郎中和父亲的闲聊里,那不知出于何时何人的一句对联,让梧桐子的形象如此脱俗成趣:童子打桐子,桐子打童子,桐子落,童子乐!下联是什么不重要了。仅这一半联子足矣!那梧桐下的曾经时光,是带着碧绿翡翠颜色的,是带着山风与青叶的味道的。

春来花发,至夏满树青果碧绿动人,但是不能吃的。秋节桐果成熟,便是采收时候了。背着竹篓上山,偶然碰到,采摘收存,回家剥出桐子。如果运气好,那一季的桐子钱足够一家人月余的油盐酱醋敷用了。

每想起梧桐,脑海里总会浮现这样一幅情景:布衣少年背着竹篓,手里举着青竹竿,仰着脖子费力够着高高梧桐枝隙里的桐子,一个桐子正从竹竿上落下,那时天空中细雨忽来……

恍然间明白,那个梧桐下的少年,岂非正是当年的我?

有关油桐的认知里,似乎除了桐油,更无他用了。

但青桐比之油桐,似乎对村人来说,更是百无一用。为器物,却比不得松柏之质;为获利,不如油桐子可以卖钱。甚至不屑于做烧柴,谁愿意山上单单为找一颗青桐去做烧柴?自讨苦吃!

但村人哪里懂呢?《庄子.秋水》载:南方有鸟,其名为鹓雏,子知之乎?夫鹓雏,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

古人说庭栽栖凤竹。但在我看来,那直干云霄的梧桐才是凤鸾的栖息之所。除却之外,谁还有此资格呢?

我家后园有青桐,在那一众栎槐杨柳里,象一位绝世独立的佳人,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走进后园,感觉那青桐回眸一笑间,群山万壑为之失色!无数次徘徊树底,无数次作梦中浮想:金风细细。叶叶梧桐坠。绿酒初尝人易醉。一枕小窗浓睡。

我知道,在青桐骨子里,天生带着孤傲与冷艳,决不肯苟且与人。

《后汉书·蔡邕传》:“吴人有烧桐以爨者,邕闻火烈之声。知其良木,因请而裁为琴,果有美音,而其尾犹焦,故时人名曰焦尾琴焉。”在蔡邕精雕细刻下,这块桐木成就了这张举世无双的“焦尾琴”,音色绝伦,世所无俦。

蔡邕既殁,焦尾无踪。想来那历尽世间磨难的“焦尾”,最终罹患沦落之命运。但可以想见,纵如此,那品性孤傲的“焦尾”仍疾风甚雨不弹,尘市不弹,对俗子不弹,不坐不弹,不衣冠不弹。

至今想来,那“焦尾”琴,或许便是青桐宁为玉碎的真实写照。

青桐岂止成就了“焦尾”?那“绕梁”之琴不也是青桐的悠扬之音?时人谓“绕梁”为误国之音而毁之,人的欲望贪念之本性,最后竟归罪为一把无辜的桐木琴,悲夫!

即便古琴家伯牙的“号钟”,虽早已消逝在岁月茫茫之长河!予作窃想,其材质非青桐又谁可堪?

遥想当年,司马相如“绿绮”下一曲《凤求凰》,文君从此义无反顾随相如浪迹江湖沽酒当垆。那青桐为质的“绿绮”成就一曲千年佳话。

每思之,每叹之:我所思兮在太山。欲往从之梁父艰,侧身东望涕沾翰。美人赠我金错刀,何以报之英琼瑶……

那琴音岂非正是梧桐之心声?是梧桐在光阴中的轻吟浅唱!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梧桐琴声带着岁月的回响,穿透古今的余韵,吟尽世间的伤愁。

梧桐的往事似乎远在隔世的风尘里。

小村里的一棵油桐一棵青棵,世间能有几人识得?

蓬门未识绮罗香,拟托良媒益自伤。谁爱风流高格调,共怜时世俭梳妆。一棵寂寞孤傲的深山梧桐,隐没深山老林,在世间的繁华里,悒悒寡欢黯然神伤!

诗云: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若干年后,我仍坚信,凤翱翔于千仞兮,非梧不栖。这梧,必吾乡之梧!

是的!深山有梧桐,一曰油桐,一曰青桐。远方有大鸟,一曰青鸾,一曰彩凤。鸾凤兮归来,一止油桐,一栖青桐。在我乡的那两棵梧桐上,鸾鸟自歌,凤鸟自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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