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樵夫:徽州行

阳光里的龙川

我赶到龙川,站在龙川溪最西端的桥上,此时,早晨的阳光已早早地在了,它照抚着这条清丽的龙川溪和溪两旁错落有致的粉墙黛瓦。我定定地望着,此时的世界似乎只有眼前这般的景致,温婉、恬然、雅静,甚至有着些许梦幻,错落的房舍一改平日望惯了的单调的天际线,它使我的眼底有了无尽的内容。我徐缓地朝着里走,在阳光的背影里,看清了润入眼帘的一座桥,一座梁式板桥,它叫朝笏桥,烟色,精巧,岁月。我在它的不远处立住了,仿佛立在了历史时光的瀛洲上。我仿佛被时光带入了它的隧道。这座不起眼的烟色小桥,它接纳了千年凝视与虔敬的目光,它枕溪千年,不言不语地传达了龙川时光的起点。那个在东晋刚刚诞生三年后的某天,一个叫胡焱的官宦,因公务来到这里,被这里的秀丽山水吸引住了,或许正因为他是官场上的人,他比平头百姓更多地领教了岁月的不堪与时光里常裹挟着的凌厉风霜,更明白何处才是安生的所在。这里山川秀美,山麓线蜿蜒逶迤,一条龙川溪沉静地流淌着,它与一条登源河相接,站在龙川西南侧的朝笏山的山巅,俯瞰眼前景象,仿佛一艘船,这艘船随时可以启程,亦可以随时泊岸。胡焱领教了西晋时光的惊悚,他无论如何要将子嗣带入这个随时可走可泊的境地,让人生的梦境恬适些。胡焱果真做到了,他将他的子嗣从北方山东青州濮阳的一个村庄里,迁徙到南方这方他心仪的圣地。

这是仲春,大地上弥漫着让人着迷的气息,春暖花开,蛰伏了一个冬天的花草,正以它们的生命方式,绽放盛开着,就是平日我们极少打量一眼的枯藤,在这个仲春时季,也缓缓绿了起来,不问世事般地绽放着它的生命,一脸禅意。就是在天地宇宙如此的气息里,我痴迷般地奔向徽州,这个“一生痴绝处”。

阳光不枝不蔓地照在眼前这条水街,照着穿街而过的龙溪,照着生活在这里的一切生灵。龙溪的溪水,晶亮,清澈,淙淙,湲湲,在早晨清丽的阳光里,两个女子,正在浣衣,一只殷红的盆就在她们的身边,她们蹲在石坝上,一潭水映亮了她们,溪坝下的溪水淙淙流响。这是一帧极美的图画,淡墨,素朴,率性,无所顾忌她们世界外的惊惶、恐惧。我移动着步子,视野一直被牵记,几枝淡雅的粉梅,姿态万千地斜斜地入了眼帘,浣衣女子与溪水、苔岸、褐石、疏梅、粉墙、黛瓦,这是万千笔下无的美。静静地侍坐古桥上,凝望着龙川这般的美,已是直呼,不负光阴。

龙川水街在春日的阳光里已一点一点亮了起来,依然是雅静而有些妩媚的。水街沿龙川溪而蜿蜒错落,南北街都被称作龙堤凤街。徜徉在水街上,琢磨着簇居在这条先祖择居的风水街上,胡氏子嗣多少在自信的口吻中,洋溢着一些傲然气。龙与凤,想想即可。但眼前所遇的龙川,一切都让人惬意、舒适。水街徐缓地迂回,目光既可以远远地眺望,又望不见头,一种让目光领略恰到好处的美,远而又不至于戛然而止。

一切呈现出舒适、素雅的美,没有多少游人,旅人更少,徜徉在徐徐款款的街上,依然是聆听到清亮溪水的淙淙响,听到悠然飞翔过湛蓝天空的鸟鸣,甚至听到墙根边从冬眠中苏醒过来的草虫呢喃声,低俯着头,最后听到自己灵魂深处的声音,这些声音仿佛天籁。庭院里几支竹,摇曳着,几枝梅,松疏地斜逸出烟粉色墙头,更大更高的树枝,斜逸在蓝天,它们让目光与蓝天对接,让目光有了仰望的视野。

在这条龙川水街,我凝望或凝视着眼底里的一切,心灵不由自主地活泛了起来。一切物象都是那般优雅的美,在这个山峦环绕的逼仄的地方,却显现出江南的气质,一切都让我沉思,灵魂在这个秀美的所在,扮演了它重要的角色,它终于从尘世中被抛弃的边缘,走到了前台,将一切世俗的尘埃挡在了外面。在龙川,我终于与旧时光,与隐匿于旧时光里的一切,相互打量。在那座奕世尚书坊,我凝望了许久。我站在它的南端,远远地望着,这个在旧时光里曾经显赫的地方,是龙川村通向村中的主道,牌坊、宽阔的石板桥中石桥、都宪坊牌坊、巷道,一路深进这个古老的村落。阳光,明明亮亮地照在这座牌坊上,许是照了几百年吧,即便是寒风疾雨,在厚厚云翳的天顶上,其实阳光依然是存在的,只是它被云翳遮蔽了。不过,人们获得的经验是,阳光越明时,它照不到的背阳面反而更暗了,只是这种暗依旧给人相当清晰的辨认。此时,当灵魂最终与它照面时,该有的分寸,灵魂依旧会怀抱着本来的道义把握着。不管如何,一把筛子,在灵魂的指拨下,一部分留了下来,另一部分随尘泥遁入尘埃。遥想当年,当这个叫做胡宗宪的胡氏族人,终于获取进士的功名时,龙川的胡氏族沸腾了,他们把目光投向西南面的朝笏山,又膜拜着那座岁月的朝笏桥,“晴耕雨读,诗书传家”的理想种子,终于在时光的泥土中,生根、发芽、开花、结果了。这个氏族的全体,目光湿润,他们又一次集体与先祖胡焱的目光对接上了,落拓的、迷蒙的个体,在集体中获得了慰藉与向上的力量。甲子之年,轮回的景象总是预示着特别的美好。在胡宗宪获取进士的前一个甲子,胡氏族人胡富,也是获取进士。明成化十四年(1478),明嘉靖十七年(1538),在龙川胡氏心中,这是两个有着恒久意义的时间刻度。人们在兴奋中,又在等待着更大光耀门楣的事发生。这一天,同样无法阻挡地到来。胡宗宪因为抗倭有功,被擢升为兵部尚书,并加太子太保。这是明嘉庆三十九年发生的事。更让龙川胡氏族群情鼎沸的是,连朝廷都觉得,在一个甲子年里,一门胡氏,出了两个进士,而且都官至尚书,这是难得的,有这样的臣子似乎是天道。嘉庆帝终于许胡氏立坊,彰显其美。就是这份“恩荣”,将龙川胡氏族的膜拜、恒远、儒毅的目光,用石头的语汇,矗立在村道上。

此刻,奕世尚书坊就高高地耸立在我的眼前,我抬举头,它雄踞了我整个眼帘,蓝天只是那么一袂,只是此时的蓝天更显得深远与旷古。我仔细凝视着,每一个文字,哪怕是字迹漫漶的,都带着时光的气息与恒古的情怀,在阳光的照拂下,在我面前愈加地清晰起来。我之所以痴迷徽州,不仅是我可以欣赏到徽派独有的粉墙黛瓦错落的马头墙,看到烟雨岚山的美,更在于我可以嗅到时光深处的玄远的气息,让心灵激荡,让心灵有了咀嚼历史与文化的可能。

奕世。这是让胡氏族人如何兴奋的景象。光耀门楣的事,在这个徽州山凹里的村落,一代接一代地发生。如果胡氏的家训上,重重地写着“晴耕雨读,诗书传家”的理想,那有的确实光耀了门楣,有的则未必。是时光给了人们最后的答案,是沉思让人们看清了迷蒙在历史中的一切。我终于向这个叫胡富的人投去深情的凝视的目光,而对这个叫胡宗宪的,目光已仿佛一柄削铁如泥的利刃,嗖嗖地飞向这座牌坊,那些雕刻精致的石构件,纷纷坠地。胡富官至户部尚书,在民生利益面前,不畏强权,耿介书生,忠孝仁义,生死为苍生社稷的情怀,让人敬仰。胡宗宪则未免狂躁了些,在他一获得“恩荣”时,他就亮着眼看牌坊如何矗立在村道中央,将自己高高地耸立于人们的视线之上。其实,在牌坊立起不久,他就锒铛入狱。入狱的原因有政敌的打压,但更多的原因呢?据说,他的每一步擢升都因为严嵩义子的举荐,可见他是严嵩党阀中人。在一些正义的怀抱“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儒者,与奸党严嵩作坚毅斗争时,胡宗宪却与严党搅在一起,已是很难凭万言《辩诬词》而开脱自己,抗击倭寇的功绩恐怕也难以消弭他的污垢。

沉思,总不免让人严峻而沉重起来。幸好龙川的风光旖旎,将思绪从历史岩层中移出来,眼睛再看这座奕世尚书坊时,它的雕刻的美的语汇,还是让人叹为观止。

阳光妩媚,惠风和畅,蓝天安详。龙川溪淙淙湲湲着,它徐缓清丽地流进登源河,抬眼望着龙川水街,一切都呈现静雅的美。我在那个名闻遐迩的胡氏宗祠,因为清亮的双眸,因为已被历史潮汐过滤了的双眼,看宗祠所有的一切,倒是让人舒适了许多,看着刀法精湛的木雕,看着一扇扇木质窗花,看着一幅幅木雕花瓶图,一幅幅栩栩如生仿如清池里的荷花图,一幅幅姿态万千的梅花鹿图,心灵轻盈了起来,看宗祠天井那高远的蓝天,已带上了想象的翅膀,已是任何东西都羁绊不了。

龙川,我的身体与灵魂终于抵达过。

上庄,胡适的心灵密码

心早已到了上庄。

但身体被抛在弯曲又狭窄的路上。从绩溪龙川到上庄大约一个小时的车程,我似乎走了许久。午阳斜悬于蓝天,连绵的山岗,或徐缓或疾速地变化着蓝天,山道蜿蜒逶迤,不知名的野花野草,在眼前总是嗖嗖而过,无缘与它们对视一眼,此刻,我的心只给了上庄,眼只给了蓝天,只有这袂天,始终恒定在我的远方。春天,总是灵魂最活泛的时节,它总是不停地寻觅让它落脚或是栖息的地方。

上庄,终于到了。

停车。我立于溪旁,水淙淙作响,溪的西边是田畴与连绵的山,东边,阳光已斜落在一尊雕像上,这尊雕像就是引上庄骄傲的胡适塑像。清儒,劲逸,洒脱,通达。这是上庄给我灵魂最初的赐予,有些荒芜的心灵,在这儿就有了最初的收获。我千里迢迢就是奔它而来,它给了我们太多的神秘与期许。上庄是安静的,小巷众多而蜿折深幽,仲春的午后阳光,在巷子口徘徊不前,它已无力进到每一条巷子。我一路问寻,上庄人都会手指着,将我送一程,让我离目的地愈来愈近。他们的神情自然,目光清明平和,一切都是经过时光流淌过的模样。一条深幽的古巷走过,又一条隐现在眼前,仿佛是一种隐喻,隐含着某种况味,走近或走进这个二十世纪初叶叱咤风云的胡适,需要我们更多的脚力、耐性与豁达。我放缓了脚步,让灵魂与脚步同步,我静静立于每一个巷口,目光温儒起来,轻拂着落在古巷道石板上的灰尘,好让眼前所视的一切,从蒙上灰尘的地方明晰起来。

一条幽远的巷子。里人说,它的深幽处即是胡适故居。我心中一喜,这才是它应该出现的地方,隐逸,低调,敛容,甚至有几分谦谦君子的气质。若干年来,我奔跑于山川,见识了太多的宅邸、府第与民房,达官贵人的显赫,巨贾商豪的炫耀,那些石质与木质的语汇,已将他们的内心全盘托出。

兰蕙书屋。在那条小巷稍许宽敞处,我踱来踱去,仰望,凝视,最后将目光抚爱着这几个字:兰蕙书屋。这就是胡适故居。这个名字,胡适配;这个名字,配胡适。低,敛,藏,但眉正目秀。没有一丝显摆的戾气。它开在宅院的一侧,跨过它就完全进入了另一方天地。从这扇小门往里,依次是边房、正屋、侧房,它们的面前是宽敞、空旷的广场,对面是一排辅助房。正屋是徽派的两层建筑。它正是胡适的心灵密码,这个旷世奇才,他的心灵全部呈现在这幢精致的建筑上。我在这幢文质彬彬的宅屋里,徜徉了一个下午,一个仲春但寒气依然逼人的下午,我把它安放在了这儿,欣喜地翻阅着这部心灵之书。我走进它时,仲春的午后阳光照着我,我走出它时,仲春的夕阳照着我。内心的暖与夕照的暖,使我周身弥漫着暖烘烘的气息。

这幢兰蕙书屋建成于一八九七年秋。时间是世相真实的守护者,会使内在的记忆秩序化。现在,抚摩着时光的刻记,历史中纷乱杂陈的一切缓缓归位。宅院落成时,胡适才六岁,他的母亲冯顺弟才二十三岁,但这个年轻的女子失去丈夫的庇护已整整两年。在那个年月,一个年轻的女子,即使有些钱财,孤寡的臂力要想拉扯一个稚童,已是艰难,何况她还要卜居造屋,给这个四岁的孩子一方遮风挡雨的天地。然而,时光无情地把人间痛楚抛给了她。她的丈夫,那个叫胡铁花的汉子,在一八九五年与她分别时,她就有些不祥的预感。她在十六岁时就跟了这个大她三十二岁的男人,她在这个才华、智慧与胆魄、豪情兼具的徽州男人身上,享受到了无比的爱护,她完完全全变成了一个柔弱的女子,只是闲暇时在丈夫的启蒙下,她识得了一个一个汉字,汉字赋予了她新的智慧与生命力量。但汉字给予的力量,只有当她孤鸾般面对这个世界时,才会暗涌出来。一八九五年的春节,这个徽州汉子委托族人将年轻的妻子与年仅四岁的稚儿胡适,辗转至上海再回到上庄。胡铁花知道自己的未来,他要协同爱国力量,在台湾顽强地抵御着进犯台湾的日军。他的命,为了这个多艰的民族,是随时要捐了出来的。他给了年轻的妻子一笔费用,并写了一封或许是人生最后的告别书,用沉稳而又沧桑的语气说:穈儿天资聪敏,应该令他读书。胡铁花在教妻子识字时,这个绕膝稚子,竟也能识得七八成。一八九五年的八月二十二日,胡铁花溘然长逝。失去可依恃大树的年轻寡母,母亲的分量,在这个时候已重如山峦兀立在她的心里。她凭藉着爱与生命的韧力,将肉身与灵魂的庇护所,建了起来。

兰蕙书屋不大,但精致。屋宇的结构是精致、简约的,三间两过厢,厢楼回环式,前后的天井,小巧而高幽,春风夏雨,秋月冬霁,一样依时而至。冯顺弟,这个二十二岁的寡母,她无力也无需用宏大、深幽的屋宇,来给这个幼小的儿子一块精神的天地,她只需要在兰蕙书屋的饰物上,用线条用木饰的言语来装订一册精神高洁、心志旷远的书,她一门心思指望这是给予儿子的精神天板,在这心灵还是一片洁白的天板上,植上高洁的兰。她请了里邑最有名的木雕大师胡国斌,给雀替、梁托,精雕一些优雅的花卉,给窗栏的整整十块板,全雕上兰花或美人草。这个年轻的寡母,给儿子营造了一片高洁、雅静的天地,她希望日后,这个眼下的稚子,长大成人后内怀柔雅、清洁,而外显儒相与雍容。

站在兰蕙书屋,目光轻抚着每一块构件,轻抚着每一件散发着时光气息的物什,屏气凝神。此时,兰蕙书屋仅剩我一人,我对这位书屋的建筑者,投去深深的追念的目光,或许就是她卓越的营造,让一个人成长成幽香如兰的君子。石库门门楣是青的,门罩简约;小天井,天井四柱的雀替,雕刻精致,刀法娴熟。正厅摆设,同于徽州一般人家,长案几上中间是座钟,左是青花瓷瓶,右是一方镜;它的上方挂一幅山水画,楹联却是胡适亲书“秋月春云常得句,山光水色自成图”。胡适是真的挚爱徽州秀丽山川。左边是胡适母亲居室,右边是胡适婚房。一九一七年,留学归来,他与旌德江村女子江冬秀成婚,洞房花烛,就是在这间房完成了他谐称的“廿七岁老新郎”。它的前面是一间书房,不大,但精致,镂空窗棂,书桌小却雅净,桌上一盏洋油灯还在,许就是这盏灯火,照亮了他,让他在烟火中还清晰着精神的方向,还昼夜能吮吸到兰的馨香。那块雕刻兰的窗腰板就在他居住的婚房的窗下,这是雕刻大师胡国斌的杰作,阴雕,显隐秀的气质,右上方刻有“兰为王者香,不与众草伍”,落款日期为一八九七年秋。“兰为王者香,不与众草伍”,这就是这对母子志存高洁的立世态度。与它并列在左边的腰板上,雕刻着美人草。久凝,一样散发着清幽的香。

屋宇不仅仅是肉身的居所,也一定是心灵与人格的拓印版。一把心灵的钥匙被攥到手上后,这所屋宇的一切,无论是紧锁的或半敞开的,无论是幽亮的还是尘封的,都将一一被打开。后进的正壁上,一块岁月烟尘的匾挂在那,“持节宣威”,这是当年绩溪县长朱亚云送给胡适五十寿辰的寿匾。民族解放战争中,在硝烟滚滚时,时任驻美大使的胡适,在美国游说中国民众抗日的艰苦卓绝,同时筹款支援抗战。

兰蕙书屋的一切物什都弥漫着兰的香气。或许正是这种洁净而幽远的香气,熏陶了胡适七年的心灵,使这颗心灵拥有了令人着迷的圣、秀、洁、雅的气质。

一趟拜谒,获取一把钥匙。这就够了。

夕阳落下,吱吱嘎嘎中,门,缓缓合上。

我是最后一个离开它的旅人。我离开了,兰蕙书屋的门被轻轻地合上了。但于我,另一扇门,一直敞开着。

徽州古城

终于与这座古城照面。许多个时日,绞绞缠缠的,都是这座古城想象的景致,它们铺排了我整个天空,一点隙缝也没有。

盘桓数时,将理性拽了回来,让情感的左眼与理性的右眼,投射于同一个目标,重新仰望、凝视、打量这座古城的一切,重新咀嚼弥漫在这座古城旧时与新时交混的气息。

许国石坊:竖与圮

许国石坊是压得这座古城沉甸甸的什物,许多人都是奔它而至,我也一样。我一步一步缓缓地走近它,屏息,凝神,放缓脚步,等待旧时光的已经被我唤醒的气息。我仿佛听到那沉古的踏踏声,叩响着这座古城的石板,带着沉雄、沧玄、幽远的时空况味。我一步一步地走近它,目光被它一点一点抬了起来,我似乎只有仰望的姿态,才能真正抵达它的每一处。其实,不管何时,哪怕与一个神交已久的人照面,容颜依旧最先接受我目光温儒的轻拂。这座石坊它是美的,八脚,东西两面各四脚,南北两面看上去各两脚,三层,冲天式;石质粗朴,桩柱、桁梁、拦板、斗拱,都泛着幽亮与圆润的光泽,那是时光的痕迹,石坊雕饰极为精美,石匠艺人的所有技艺,在这都能一一品读,即便是我这双已领略过无数牌坊之美的眼,在这儿,依旧痴迷般地流连忘返。好一阵,目光失神,它的美让人眩惑,世上竟有如此之美。定定地立于它的跟前,曾竖立在我视野中的牌坊,仿佛被一柄巨锯划拉一下,纷纷倒下。此时,唯许国石坊孤孤地竖立着。

这座立于街市十字路口的石坊,因为它是八脚的,就凸显于中国石坊,有些鹤立鸡群的意味。确凿无疑的是,许国石坊的确是中国唯一的一座八脚坊,因此,在世人称誉的啧啧声前,一声“东方的凯旋门”,就将那些有些诧愕的迟疑的目光定住。我缓缓地环视一周,最后立于古城阳和门的一侧,将仰望的目光定格在石坊上,思索的目光将这册用石质语汇写就的历史,一页一页揭开。历史,仿佛一股岩浆,汩汩而出。

许国,是这座石坊用石质语汇书写在历史册页中的主人,如今坊主已去,坊仍在。立于它的跟前,想起崔颢的“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只不过,在我而言,楼在,昔人将返。面对石坊,每一个旅人,倘若带上理性的沉悟的思维,都会把这个叫做许国的人喊了回来,把他放在历史中仔仔细细看一遍。许国是古徽州府歙县的人,他的世家并不显赫,但家境甚是优越,父亲也是众多徽商中的一员,财力足以支撑他竖起攀登梦想的天梯。他中举后,却将时人入仕的志向改道了,他离开歙县,操起了教书的营生。或许是他的家世到了他这儿,已有些局促不安起来,或许是人各有志,这一切都已无法确定。他认认真真地教起了书,将四书五经织就的锦绣前程,一个一个送给了他的弟子。及至他三十八岁这年,他的那些已贵为进士的弟子,聚在一起宴请他时,带着几分戏嬉、揶揄的味儿,让他参加会试,保准老师入殿,如果老师高中,我等一定用泾县最好的石材给老师立一石坊。这年是一五六五年,明嘉靖四十四年。许国抚捋长褂,也带着揶揄与调侃的意味回赠徒儿,我去了怕是要端了诸位的饭碗。许国果然参加了会试,并且果然没食言,他荣登进士榜。人生的攀爬,关键时刻有时确实就某道坎,坎儿一旦跨越,接下来就是顺风顺水。许国从嘉靖帝的末梢入仕,历隆庆,又显赫于万历年。让时下士子艳羡的是在隆庆帝时,许国即为万历的尊师。这意味着许国的飞黄腾达是迟早的事。时光是个狠角色,它默默地注视着他,并最终一一作了回答。最后,许国先后出任检讨、国子监祭酒、太常寺卿、詹事、礼部侍郎、吏部侍郎,万年十一年四月,以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荣升为万历朝的内阁成员,成了一言可以影响社稷、民生的人。许国一定是个有情怀的人,像无数的儒士一样,“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也是他的人生理想,在平定云南边境叛乱时,这种人格理想,一定给他智慧的灯盏添上了纯净的灯油。他给万历帝平定云南叛乱的谋略。次年的九月,叛乱被平息,君臣欣悦。万历帝按功行赏,他晋升许国为少保,封武英殿大学士,恩荣许国可立牌坊,并允这位帝师返家四个月。在那个皇权至上、为官最光宗耀祖的年代,这是无尚的荣耀,是许多仕人最高的梦想。

仿佛这才是真正的衣锦还乡的时刻。许国等了十九年,这年是万历十二年即一五八四年,许国五十七岁。在徽州的历史长河中,许国是一个耀眼的人物,他毕竟已是内阁次辅,这是如何了得的事。他昂首挺胸地回到故园了。那些曾经的弟子,据说也果真运来泾县最好的石材青色茶回石。躺在一地上的石材,躺着就仅仅是块石材而已,但一旦矗立起来,那就宛若立于尘世的一个人。许国托腮、捋须、曳着一身显贵的官袍,他一心想着的恐怕是如何在牌坊林立的徽州,争得他人无法企及的脸面。许国深思熟虑地做了别人想都不敢想的事。在繁华的街市十字路口,一座八脚牌坊横空而立,旷古压今。超过了返乡的时间,许国回到朝廷。上朝时分,万历帝与群臣议政,唯次辅许国跪在丹墀上一言不发。万历帝见许国沉默不语,不是往日模样,说,许阁老,朕给你四个月回家造坊,为何延了四个月,依朕看,不要说造个四脚坊,就是造八脚牌坊也造好了。许国叩头称谢,三呼万岁,奏称臣建的石坊正是八脚牌坊。万历帝许是江山稳固,也赖于这位帝师,也不责备许国了。皇权至上社会,一言九鼎。许国真是聪明绝顶。

一时间,仰望着这座高高的石坊,想与许国对话,但终是不得,怅然若失感弥漫上来,好在,石坊还在。我仔仔细细地察看石坊的每一方位的内外两面,从一楼到三楼,目光如锤敲击着石质的每一个词汇,从落在石质上的每一个浑朴的字,到每一个雕饰的图案,一个纹理都不落下,许国仿佛无可遁形地显现在我们的眼前。他将“恩荣”悬于石坊的每一方位的内外顶层,它无言地昭示人们,这是皇恩,不是豪商巨贾可以用金银兑换的。我伫立在阳和门一侧,仰视的目光还是重重撞击石坊中层“先学后臣”几个笔墨厚重的字,它们像坊上其他文字一样,浑厚、敦实,都来自于大书画家董其昌之手,这一切都明白无误地告诉世人,许国沉重如磐的分量。许国之所以是朝廷重臣,在于他苦究经书,在于他学识上的卓尔不群。人们可学,似乎又隐约告诉人们,不可学。下层的“大学士”,董其昌似乎更是加重了笔力。“大学士”那就是切切实实的,那是皇权的中枢要员。最下的一行小字,详尽地叙述了许国的所有职位。在另一面,当看到“上台元老”,似乎看到许国得意的神情,他告诉了世人,他可是辅佐过嘉靖、隆庆、万历的重臣。其实,现世人们的解读有些过于捧场了,说他是万历帝的重臣,确乎恰当些。

中国历史绵长的河流,自王权、皇权粉墨登场后,臣子的人格中弥漫着复杂的让人无法道明的岚气,或雾岚,或雨岚,或烟岚,甚或尘岚,无人确定。臣子们,脱离不了世俗侩气,炫耀自己,这是时光长河中连绵不断上演的。

无论怎样地炫耀,明眼人一看,就能看到悬于他们之上的皇权利剑。许国一样无可逃遁。石坊,默默地陈说了遮蔽于绵绵山川的皇权文化。这座石坊的南面是最重要的文化符号,它雕饰着“巨龙腾飞”。南,永远是皇权的象征。孔子说那个学子可入仕时,就儒雅地说,“可南。”“巨龙腾飞”,这是许国对皇权的顶礼膜拜。他永远把皇权抬得高之又高。而在坊的内侧,许国雕上“英(鹰)姿(雉)焕(獾)发”,用永恒的石质语言,颂扬万历帝的年轻有为。

任何行为,都来自于心与灵的指引。许国的一颗心,安谧于此,他又能何处遁形呢。

时间,永远是一个让人看清世相的绝好什物,它将纷乱的东西,一一拨正。与许国几乎同时代的那个英国人培根,在许国唯皇命是瞻的时候,却发出振聋发聩声:反对君权神授和君权无限,限制王权。知识才是一个人真正的力量,而知识来源于对世界的感觉。培根将王或皇,拉下了高高的神坛。神,訇然倒下;人,坚韧立起。

太阳西下,暗色缓缓地笼来。我再看了一眼石坊,终于离开,渐行渐远,回看这座石坊,已确实愈来愈小且低矮。夜霭笼罩,许国石坊仿佛湮没。

其实,于我而言,石坊已圮。

斗山街

不管事情开始于哪个时刻,都是对的时刻。站在徽州古城斗山街口,这句充满灵性与哲思的话,带着某种禅悟,从心里涌了上来。望着坡势向下的幽明蜿蜒的斗山街,望着玄于眼前的旧色灯笼和错落有致的宅第,我知道此刻是一个对的时刻。春节后的气息,年味似乎散淡了许多,无人,就是那曾经的名门望族门口,阶石也是空荡寂寥,有的门横着一把锁,远没有古城商业街的浓酽人烟气,抬头仰望一盏或是两盏悬挂于门楼的灯笼,它与蓝天构成的剪影,显现着幽远、玄秘的气质,聆听,仿佛听到从无限遥远处传来的无力而又有些无奈的呜咽声,像极了时光老人,因为太苍老,此刻,只有蹲伏在这个僻巷,无神地看世事如云,变幻莫测。

我喜欢这个街巷,安谧的、寂静的、无扰的、隔尘的,让人全然放松,让人可以以自己的方式,与一段旧时光凝视。立于街巷口整整十分钟,没有见到往或是来的人,没有一丝被俗世拥堵感,一切是清寂古朴甚或有几分沧桑。一个人与一处地方,喜欢与否,是刹那间的事,像极了人与人之间某种关系,或一见钟情,或转身即就此别过。内在的介质就是旅人与物事的气质、气息甚或某种气味,是否相契。对斗山街,我有了某种期许,它将使我认清时光的多重性。来徽州古城,这已是第二次,第一次匆匆而过,看了古城那座名闻遐迩的许国石坊,旋即从这座古城去了屯溪老街,尘俗的力量拽着我往那儿跑。这次一到练江滨江的客栈,向店家询问,店家告诉我斗山街值得一去。店家是一个有文化情怀的人,一灯,一帘,一花,一潭,客栈的饰物,就是他的符号,而这些符号又是他言行可靠的判断标识。那是一盏古朴的有些意味的灯,瓷的质地,简约山水,褐色木柄;帘是清雅的,仿佛为旅人造了一帘幽梦;花为兰;一隅微潭,清水淙淙,仿佛梵音袅袅。

斗山街,向下,一直向下,蜿蜒,幽玄,仿佛嵌在时光的深隙。天空是一派饱满的蓝,它使错落的屋脊线,有了无限的美。春节后是初春的到来,一切还带着冬天的凝固状,风轻微而又带着温爽感,雨少,孩儿脸的天气还远远地候在千里迢迢处。这样的天气越发地使人一旦遇着对路的物与景,就会痴迷地将自己深陷其中。

仿佛时光与物事的储藏器,走进斗山街巷,一切轴展般地依次展开。时光与之对应物,最早确凿无疑地落在了十三号。这是一木质贞节牌楼,贞节坊与门楼合二为一。它承载着一个让仍然居于斗山街的人津津乐道的故事,而这件事生发的时光,毋庸置疑的是我在这个古街里见到的,投射下来的最早的,许多其他事,都纷纷而至,落于它之后。事件的主人是贞妇与帝王,准确点说,即江莱甫妻叶氏与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这个传说,在时光的刀光剑影面前,有着极强的韧劲,斗山街的许多物什,被时光销蚀了,时光的光束横扫过去,许多物什纷纷塌陷,而它依然在,人们依然用各自的审美与道德观念,来叙说它。一个中年人,清癯,他立于巷中,指着那个木质贞节牌楼,努努嘴,一个传说带着这位中年人的眼神与体味,来到我的内心。说,那是元末时,抗元农民领袖朱元璋,在这儿与元兵作战时,由于深入腹地,与自己的主力部队失去联系,为避开元兵的追剿,他只身匿于叶氏小楼居室窗下的瓦砾废墟堆中。一天傍晚,叶氏在关窗时看到窗下荆棘丛中蜷缩着一个蓬头垢面的人,形似乞丐,此后三天,元兵搜查的风声很紧,她也不见此人挪动,叶氏推测这个人一定是义军。叶氏顿生恻怜之心,每到夜深,她就将饭菜放在竹篮中,用绳索从窗口轻轻吊下,供他充饥,一连七天,直到元兵败走后,朱元璋才钻出废墟,只身出走。朱元璋成了明朝的开国皇帝,但他一直念念不忘徽州的这位救命恩人,下诏召叶氏进宫为妃,共享荣华富贵。但叶氏恪守贞节,宁死不从,坚持在家侍奉年迈婆婆,替已逝的丈夫行孝。朱元璋感动不已,便降旨让徽州知府为叶氏建造了这座木质贞节门坊。它立于斗山街的时间恒定在:明洪武二十四年即一三九一年。

这或许并非传说,我相信可能实有其事,或者说我宁愿相信。其实,这个过往的故事或传说,有多个版本,但核心事件未变,只是细节有些不同而已。我现在缓缓地走近它,木质牌楼仍在,横额上依稀可见“旌表江莱甫妻叶氏贞节之门”几个字,字迹漫漶,仅凭眼力恐难以识辨,烟色木质的色泽是木讷而粗朴的,它是岁月的本色,没有任何油亮的东西附于其上,这倒让人联想到那个守贞节妇人叶氏的人性本色,在这个女子身上,我们能看到仁义的美。不管世事如何不堪,这种人性之美,是永远值得沉思的。

就立于街的此处,望深幽的街,立时将现实的喧嚣滤了。街巷宽阔,一眼望不到尽头,两边的院墙高耸,马头墙仿若一排娴静的马,它们轩昂地望着幽远的蓝天,再一次将我的目光牵向时光的深幽处。这是一个富人的居住区。斗山和西干山对望,西干山上有一塔叫长庆塔,状似毛笔,斗山却状似笔斗,因而得名斗山。一些徽商中的富庶者,以此地为一块宝地,有笔有斗,文气必昌盛。而尽毕生之功力在追求经济富庶的同时,徽商也在追求文化,亦商亦儒,而亦商亦儒最终的结果是:亦商亦儒亦仕。这恐怕是徽商在六七百年中屹立不倒的真正原因。

十四号、十五号、十六号、十七号……都是高耸的院墙,尽管许多高院的门环上被一把锁把住,但想象力可以轻而易举地,借着儒雅而考究的门楼、粗而厚重的阶石、铜质的双环门环以门环上鱼跃的铜饰、高而敛的马头,打开这一扇扇已被封尘的门,门里的乾坤、曾经照着院墙的旭日,都会在想象中呼之欲出。

十五号是唯一敞开的。这个院子叫杨家大院。宅院的大门朝着斗山街,大门低眉内敛,门罩不算显赫,而且大门不正对着正堂,我一下就喜欢上了这个所在。一个低眉谦逊的人,必定会宽怀雅气地与万物交往。进大门,然后一个小巧的右拐,里面果然豁然开朗,高玄的天井,烟色的木柱,精致的雕刻,儒雅的气息,让人流连忘返。大厅的面砖,犷而光滑,正堂悬着一块尘烟的匾:“云霞烟彩”,它的下方挂一幅祥和的人物画,画的楹联是南宋诗人陆游写的,“焚香细读斜川集,候火亲烹顾渚茶”。在这些物象与文字的背后,我依稀可见一个有着雅致心性的儒士,焚香煮茶,品味着陶渊明的性灵与恬淡情怀。修身养性,才能齐家,才能平天下吧。

一切的思忖,果然应合了岁月深处的奥秘。据传,杨家大院始建于先祖杨宁。杨宁,歙县城中人,字彦谧,明宣德五年即一四三○年进士,他累有政绩,历任江西巡抚、礼部尚书,享有时誉。建筑,终究是一个人心灵与精神的展示台。一个懂得内敛、自我审察的人,他的子孙恐不会太差。为富不仁,为贵不善,这才是被世人唾弃的。

位于十七号的许家厅,一扇窄门,门罩也简单,瓦当已斑驳。宅院的门,已紧锁,但门内的棕榈的葱翠枝叶和几枝桂花树,却逸出高墙,显出无限生机。这是一帧让人浮想联翩的图景。我无奈地离开,在这条斗山街徜徉,高墙、古宅、黄氏贞节坊、蛤蟆井……一一被我瞥过,无心多看一眼。来来回回,踱来踱去,都在紧闭的许家厅前,驻足,凝神。行旅,只要有一处储满旧时光的遗存,让人不舍且沉思,由此在勾连起彼在,那就是上苍对灵魂的恩赐。我决定无论如何要进入许家厅。

几经打探,终于一位老者将那扇仿佛尘封了的门打开。宅院景致依次而开,像一帧极美的画。宅院是许氏的私塾,它有精美的仪门,仪门的右边,小而巧的天井,棕榈和桂花树葱郁,仪门后是私塾的正堂,堂前是精致的四方形天井,尽管一眼望去,堂、木柱、檐梁、堂左侧的背靠,甚至那帧巨幅的先圣孔子像,都显出几许岁月的尘烟,显出一些沧桑与萧索的气味,但天井中的两棵桂花,依然葱绿劲拔,二楼破败的檐瓦和窗棂处,依然几枝翠枝劲逸而出,它们,韧韧地伸向天空。物,终究拗不过时光的刀剑,然后,在这个精致空间所回响的那种儒士的灵魂,岁月又能如何奈得了它。

离开这条静谧、安然的斗山街,一直到目光与灵魂,和渔梁坝、练江、渔梁古镇上鱼鳞街相融时,斗山街许家厅那劲拔的桂花树、那韧逸的葱枝,才暂且淡出。

在渔梁这座古镇,我徜徉了几个时辰,终于寻觅到一个最与这座古镇气质相契的意象:渡。它之外没有任何一个词汇,能将宽容、大度、恢宏地把千年时光,全部纳入它的胸襟。

我踱在这座古镇的老街上,它呈现出一种现时少见的美,原生的、质感的、个性的美,它只从属于大地与河流,任何别的似乎都不能左右它,鹅卵石是古色而光滑的,房舍烟旧,屋脊散淡而错落,悬于街巷的灯笼和一些篮什,被时光冲洗得洁洁净净,时而有一只鸟笃定地平缓地滑过,隐入陈旧的时光中,或一群鸟黑压压地像片浮云在街巷里低低飞翔,俄尔间就隐入拐弯处。鱼鳞街不宽,幽而漫长,其余的小巷似是它的衍生物,都依附于它,它们似一只巨大的网,将时光与人、物、事,都统摄其中。我跃然升腾起来,悬于一个能俯瞰它的高空,仿佛一只孩童手中的风筝,将线的一头扣在这条岁月感的鱼鳞街的某块石上,然后在空中飞翔,最后,依托一只巨手,将这座古镇的时间秩序,一一归位。

时光的纹理被看得真真切切。

一切似乎因一座坝而起,它是渔梁这座古镇的一切归因。这座唤作渔梁坝的坝,是古老的,它是这座古镇的时光源头。在这里,时光的河流开始绵绵无尽地流动着。我在坝上驻足,凝望着练江上幽静的江水,目光寻到江北岸的埠头与码头,寻到那座隐士般泊于湄边的三角亭,那是一座有着李白与隐士许宣布仙气的亭,一直将目光落在遥远处的那座声名与繁华皆具的徽州古城;转身,凝望坝的下游,它更开阔的,浅浅的水奔向更阔更远的所在。坝,即是恒久的渡。一滴水,从练江上游,千里迢迢逶迤地孤独而来,来到了这条因坝才有的练江,融入水的群体中,无数滴水,都一样地逶迤而至,练江聚积了它们。个体在这儿融进了群,练江终于举起无数只个体的手,托举了一座城,托起了一个徽州的巨梦。由个体渡向水的社会,水,有了不孤的梦,冷清的灵魂被烘暖了。水,因为坝,从一个状态,渡向了另一个状态。

孤孤的水,聚汇在练江,它们,一个个觉悟到自己更深广更宏大的使命。在练江上,水们将徽州那些茶们、木们、盐们、柴们……清瘦的梦,带到练江,过这座坝,水们将它们的梦,张起舟帆,撑起竹篙,行上新安江,行上钱塘江,行上大海,走向更辽远的地方,它们返回徽州时,梦,壮硕了,亦或断了。但无论如何,梦,终于行于世间。行走,是梦本身的宿命。

立于坝上,看清了坝自身本原的面貌。块石粗朴而厚重,十块青岩石垒堆在一起,然后竖插一根粗石,仿若石钉;在一个平面上,为了防止滑移,又用燕尾形石楔,钉入,使石牢固不移。在粗犷的坝上,我看到了智慧与意志的光芒,宛若眼前一缕斜阳,照在石坝上。那是来自于隋末唐初的意志。江河是栖于大地的原生物,它性情乖僻,时而托起人类的梦境,时而又毁了。一个叫汪华的人出现了,智慧与意志一并出现了。这个被后世徽州人尊为始祖的人,在隋末大乱时,扛起保护这方人氏的责任,他用他的力量用他的刀戟,恬然了这方人氏的人生之梦。在这个地方筑坝,将水抬得高高的,使浅流成了练江,使下游干涸地成了万亩良田。

在时光的深处,河流是一切梦想的风帆,河流又是一切游子的归途。在这个古徽州,时光的河流湮没了许多东西,却始终湮灭不了徽州人与物的梦。物性与人性,在这儿,在这个坝的渡口,生发出无限的光芒。茶、油、盐、木,等等,一切带着徽州山川气息的物质,经过无数条微涧清泓,来到这,就是经过这个坝,走向辽远的远方;那些十三四岁,未到弱冠之年的徽州少年,就是从这里,被往外一丢,渡向人生的另一彼岸。渡,成全了他们,亦或劫难了他们。但无论如何,他们的生命,状态被改变了。状态在变,生命的美就存。

这座古镇是带着原生理想,然后将羽翼丰满的,它幸运的是不似其他古镇,披着盾牌盔甲的外衣。它是随着自己生命本身的欲念成长着。水,盈满了练江;江,张满了梦想的樯桅;渡,升华了梦境。一座座房舍,是一股股欲念的力量将它们渡在这儿,它们仿佛羽翅,沿着江的纹理,匍匐在这。它们的匍匐,是为了驮伏起徽州人更厚重的梦想,是让徽州人驻足、憩息、远走。

我在烟雨山岚中行于古徽州,让灵魂驻足、憩息、远走。 

樵夫,本名章倩如,大学中文系毕业。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发表小说、散文、报告文学、文学评论等文学作品460多万字。出版散文集《倒不了的老屋》《那些美丽的村庄》等4部。散文主要发表在《散文》《中华散文》《散文百家》《海燕·都市美文》《长城》《百花洲》等杂志。《去看电影》《倒不了的老屋》《泥土的声音》均入选中国年度最佳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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