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本巴》之后,刘亮程携长篇新作《长命》归来,这部被他自称为天命之作的作品,以西北乡土为底色,以生死为经线,以血脉为纬线,构筑出一个生者与亡灵共存、时间与轮回交织的精神原乡。小说跳出线性叙事的桎梏,用双重视角、两种字体,将人间烟火与幽冥低语并置,既是一场跨越千里的寻根引魂之旅,更是一次对生命、时间与文化根脉的终极叩问。
《长命》以兽医郭长命与神婆魏姑为双核心,展开现实与幽冥的双重叙事。郭长命受命返乡,护送先祖魂灵归葬,从新疆到甘肃,一路行走的不只是地理路途,更是穿越百年的家族时光;魏姑以通灵之眼,打通阴阳边界,让亡灵开口、往事显形,让村庄成为“人鬼共居”的完整世界。刘亮程用极简而空灵的文字,把死亡从“终结”改写为“回归”,把离散改写为“重逢”,让每一个短暂的生命,都接入绵长不绝的家族血脉与天地秩序。
书名“长命”,从不是肉身的延年益寿,而是灵魂的永续、记忆的传承、血脉的绵延。刘亮程在书中写道:“长命是我自己的命,是一村庄人的命,是一个民族的命。”个体此生短促如烛,却能借由祖先、后代、土地与信仰,接入一条无始无终的“长命”。那些被遗忘的亡灵、失落的祖训、荒芜的故土,并非消失,只是隐入烟火与风声;而招魂、归葬、守土,正是把散佚的魂灵重新系回大地,让短暂的生命获得永恒的依托。
小说最具标志性的意象,是钟声。钟声是时间的尺度,也是魂灵的召唤。孩子们与钟声赛跑,人们在钟声里确认生死边界,钟声从村庄荡向戈壁,从现世传向来生。在刘亮程的哲学里,时间不再是单向奔流的长河,而是循环往复、可追可及的圆环。钟声追赶的不是脚步,是被现代社会抛洒的记忆;人们抗拒的不是迁徙,是根脉被斩断的虚空。当效率、速度、规划成为时代主旋律,《长命》用一口钟、一座村庄、一群守魂人,守住了“慢下来、停下来、等一等灵魂”的古老智慧。
作为一部“见鬼”的小说,《长命》绝非志怪猎奇,而是最诚实的现实主义。刘亮程戳破只讲物质、只看现世的扁平现实,还原出中国人精神深处“天地人神鬼”共存的完整现实。亡灵不是恐惧,是亲人;通灵不是迷信,是正信;仪式不是迂腐,是安顿人心的秩序。在祛魅已久的现代世界,他执意“返魅”,让被抛弃的民间信仰、被遗忘的乡土伦理、被遮蔽的生死智慧重新发光,对抗虚无与浮躁,给漂泊的现代人一条精神还乡路。
从《一个人的村庄》到《本巴》,再到《长命》,刘亮程始终在书写“土地与生命”的终极命题。如果说《本巴》是游牧民族的史诗幻梦,《长命》就是乡土中国的灵魂家谱。他用最朴素的文字,写最厚重的命题:人从哪里来,死往何处去,如何在大地上安身立命。没有激烈冲突,没有华丽修辞,却字字如钟,敲在人心最柔软也最荒芜的地方。
合卷之时,钟声仿佛仍在回荡。《长命》告诉我们:生命的真正不朽,不在于肉身长存,而在于魂有所归、根有所系、心有所安。刘亮程以笔为钟,以文招魂,把一个人的命运,写成一群人的命运,再扩为一个民族的“厚土长命”。这不仅是一部小说,更是一服安顿灵魂的药,一盏照亮归途的灯——让我们记得:我们所有短暂的此生,都连着一条无穷无尽的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