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乙历时五年创作的首部长篇小说《早上九点叫醒我》,以一场仓促敷衍的葬礼为起点,通过多视角叙事与精巧的结构设计,回溯了乡村恶霸宏阳的一生,勾勒出城镇化浪潮下乡土社会的众生相,字里行间满是对人性的洞察与对乡土消逝的喟叹,是一部极具艺术价值与思想深度的作品。
一、死亡开场:乡土权力的荒诞展演
小说以宏阳寿辰夜大醉暴卒开篇,这个目不识丁却凭借暴力与诈术成为镇上一霸的人物,其死亡并未带来肃穆与悲痛,反而成为一场充满算计与博弈的荒诞闹剧。葬礼上,棺材尺寸、抬棺人选、酒席排场、哭丧声大小等细节,都成了众人争夺话语权、谋取私利的战场。有人哭丧过度被旁人提醒 “够了,意思到了就行”,这种黑色幽默的描写,将乡土社会中人情的虚伪、利益的至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阿乙以死亡为镜,照出了乡土社会权力结构的畸形。宏阳生前一言九鼎,“很多人在公家那里申请十年也没领到的牌照,宏阳说我让你开了,他便开了;而那些虽已在公家那领到牌照的,只要宏阳说我不让你开了,他也就不敢开了”。他的存在,是底层弱者在无力打破 “常态” 时的一种扭曲寄托,既让人恐惧,又在绝境中让人产生一丝依赖,这正是卑微者的悲哀所在。
二、多视角叙事:拼凑人性的复杂拼图
小说采用多视角叙事,打乱时间线,通过宏阳的亲戚、朋友、仇敌、依附者等不同人物的回忆与讲述,拼凑出宏阳复杂的人生图景。他并非天生的恶霸,也曾是平庸村夫,在底层社会的摸爬滚打中,逐渐被生存法则扭曲,变得暴戾自私,却又在内心深处渴望着 “体面”。他既是施害者,用暴力掌控他人命运;也是乡土权力结构的受害者,在欲望与虚无中走向毁灭。
除宏阳外,阿乙还塑造了水枝、木香、宏彬等一系列鲜活的小人物。这些人物各揣心思,在乡土社会的灰色地带挣扎求生,他们的存在不仅丰富了故事层次,更让我们看到人性的多面性。阿乙笔下没有绝对的好人与坏人,只有被生存压力挤压出的各种人性形态,这种对人性的深刻体察,使小说具有强烈的现实冲击力。
三、文字与结构:冷峻背后的悲悯
阿乙的文字冷峻、精准,节奏感强,与大多数中国当代文学的冗长絮语形成鲜明对比。他像一个强迫症患者般追求语言的准确,如 “小树在后退,光秃的枝条以及有如鹤膝的树瘤被打湿,正朝下滴水”,简单的景物描写却暗含深意,将罪犯眼中的萧瑟与内心的惶惑融为一体。这种 “沉到底部” 的艺术追求,让小说的每一个细节都充满张力。
在结构上,小说主线之外插入了飞眼与勾捏的打劫故事,看似游离,实则与宏阳的故事相互呼应,共同探讨生存的虚无与行动的意义。飞眼的内心独白 “要蹉跎那么几天 —— 我总是隐隐觉得有什么没准备好 —— 要那样活生生看着一天开始了一天又结束了好几遍并对自己的一事无成充满悔恨,我们才开始行动”,与宏阳在权力巅峰的空虚形成对照,展现出底层人物在命运面前的无力与挣扎。
四、乡土挽歌:消逝的乡村与人物
阿乙曾说,创作这部小说是想 “把我的乡村经验复述一遍,最后一次把它写完”,核心是书写 “印象中的乡村没了” 和 “乡村里有性格的人没了”。宏阳作为 “乡村的最后一霸”,他的死亡象征着乡土社会中那种粗放、鲜活的个体精神的终结。在城镇化浪潮下,传统乡村的秩序被打破,曾经的 “江湖” 不再,留下的是人心的疏离与精神的荒芜。
小说书名源自博尔赫斯未完成的小说题目,宏阳那句 “早上九点叫醒我” 的嘱咐,饱含着对黑夜的恐慌,也暗示着对新生的渴望,却最终成为无法实现的泡影。这一题目不仅赋予小说神秘的文学色彩,更成为乡土社会走向终结的隐喻 —— 无论曾经多么喧嚣,最终都将归于沉寂。
结语
《早上九点叫醒我》是阿乙对乡村经验的 “穷尽” 式书写,也是他实验性文体风格成熟的标志。这部作品以冷峻的笔触、精巧的结构和深刻的人性洞察,为我们描绘出一幅沉郁的乡土画卷,让我们在荒诞与悲凉中,思考人性的复杂、权力的异化以及乡土社会的变迁。阿乙用五年时间打磨的这部杰作,无疑是中国当代文学中一部不可多得的精品,值得每一位读者细细品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