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鹿踏过的文明绝唱——评迟子建《额尔古纳河右岸》

迟子建的《额尔古纳河右岸》,是一部用鄂温克族最后一个酋长女人的口吻,写给山林与驯鹿的深情挽歌。这部荣获茅盾文学奖的作品,以九十余载的生命跨度,讲述了一个游牧民族在时代浪潮中,从逐水草而居的自由迁徙,到被现代文明裹挟的命运沉浮,在山林的呼啸与驯鹿的蹄声里,道尽了原始文明的坚韧与苍凉。

小说最动人的特质,在于其充满灵性的自然书写。迟子建以细腻的笔触,勾勒出大兴安岭的原始风貌:漫山遍野的樟子松与白桦林,冬夜里缀满星光的萨满神鼓,驯鹿颈间清脆的铜铃,还有鄂温克人赖以生存的兽皮、篝火与烈酒。在这个以山林为母体的民族里,人与自然并非对立,而是血脉相连的共生关系——他们向山林索取食物与皮毛,也用敬畏之心守护着草木鸟兽;萨满跳神不仅是治病驱邪的仪式,更是与天地神灵的对话。当现代文明的伐木声打破山林的寂静,当驯鹿的足迹被公路与电线杆覆盖,那份“以山为魂,以鹿为友”的生活方式,便成了渐行渐远的绝唱。迟子建的书写从无刻意的悲戚,却让读者在字里行间,触摸到一种文明消逝的隐痛。

人物群像的塑造,是这部小说的灵魂所在。作为叙事者的“我”,一生见证了家族三代人的生死悲欢:勇敢果决的祖父尼都萨满,用萨满的神力护佑族人,却终其一生无法与心爱的女人相守;温柔坚韧的母亲,在失去丈夫与孩子的苦难里,始终如一棵挺拔的樟子松;野性不羁的弟弟鲁尼,为了守护驯鹿与山林,最终葬身熊口;还有乐观爽朗的达西、沉静聪慧的瓦罗加……这些鲜活的生命,都带着山林赋予的质朴与血性,他们的爱恨、生死与迁徙,都与大兴安岭的四季轮回紧密相连。迟子建没有将他们塑造成“被同情的边缘者”,而是赋予他们饱满的人性——他们会为了爱情争风吃醋,会为了生存手足相惜,也会在时代变革面前,流露出迷茫与不舍。正是这些烟火气的细节,让这个游牧民族的故事,有了直抵人心的温度。

小说的内核,是对文明冲突与人性坚守的深刻叩问。从日俄战争的炮火,到新中国成立后的定居政策,鄂温克人一次次被迫面对文明的抉择:是坚守山林与驯鹿为伴,还是走进定居点,过上“有电灯、有米面”的生活?年轻一代的族人,有人渴望现代文明的便利,有人则眷恋山林的自由。这种冲突并非非黑即白的对立,而是两种生活方式的碰撞。当最后一批驯鹿被赶进圈舍,当萨满的神鼓再也敲不响山林的回声,叙事者“我”依然选择留在山上——不是顽固的守旧,而是对民族根脉的坚守。小说结尾,“我”守着空荡荡的山林,看着驯鹿的身影消失在晨雾里,那份孤独与怅惘,不仅是一个老人的晚景凄凉,更是一个民族的文化乡愁。

《额尔古纳河右岸》不是一部控诉现代文明的作品,而是一曲对原始文明的深情礼赞。它告诉我们,每一种文明都有其存在的价值,那些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智慧,那些流淌在血脉里的坚韧与善良,永远不会被岁月的尘埃掩埋。当驯鹿的蹄声渐行渐远,当山林的风声在书页间回响,我们依然能听见,那个古老民族的歌声,在额尔古纳河的右岸,久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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