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读书 短篇小说 谁念西风独自凉

谁念西风独自凉

谁念西风独自凉(小说)

(一)

出走的念头是在一瞬间就萌生了的。

那时,佳怡刚刚坐公车下班回来,远远地,望到胡同的尽头伫立着一个人。

天色阴暗,视力不是很好的她无法清晰识别那个人是谁。

一直走过去,突然就有怒不可遏的男声冲她大叫:“你刚才在哪儿?在做什么?我打你手机,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居然是安杰。她的同居男友。

佳怡于是很无辜地回答:“我没有听到手机响噢。”

“你说什么?现在拿出手机我看看!”

因为惊惧于安杰怒不可遏的气色,她飞快地掏出手机,仔细查看,果然有不下十个未接电话。

她抬起头来想要辩解。手机放在包内,车上人声嘈杂,的确没有听到手机铃声。

然而猝不及防地,安杰的手臂忽然间扬起,只感觉眼前一黑,耳朵边上便中了狠狠的一掌,立时间,整个面孔都火辣辣的。

她无法置信地回头用眼睛盯着面前这个晨起时还与自己卿卿我我的男人,当时就懵了。

“你打电话给我,通了,又不出声,你到底在做什么?究竟跟谁在一起?!”

佳怡有些意识模糊地想:自己何曾在公车上打过电话给他?车内那么挤,自己手拉着吊环,几乎站立不住。

如果真的拨出过电话,也可能是因为车内空间的窄狭,与人身体间无意的碰撞所致,这是直板机的缺陷。

是的,她想起来了,有一次紧急刹车,站立在过道上的她脚步踉跄,被惯性推动着前行了几步之遥,身体曾经因本能的寻找依靠而碰撞到别人的座椅背。

也许,手机就是那时因意外碰撞触动屏幕自动拨出了最后一次的通话号码。

然而耳边热辣辣地疼。

下意识地去触摸,发现被打那边的耳坠儿没有了。

悬垂的银质耳坠儿。

两轮象征满月的细环上,各坠着着一颗小小的银铃铛。

那是母亲送她的成年礼物。

谁念西风独自凉(小说)

她的情绪蓦然间有些失控。

带着汹涌而来的恨意,她用倔强的眼睛传递出一种心灵的执拗。一眼不眨地盯牢他,直到他败下阵来。

望着他,她一字一句地说:“你究竟想要怎样?你以为我在做什么?又会跟谁在一起?”

气急败坏。他想要重复刚刚的动作时,她却出其不意地避开了。

出走的念头,就是在他再次挥起手臂的瞬间里突然萌生的。

她想,自己应该离开这个不可理喻的男人。从此远远的避开他。

心里这么想的,她的脚步一刻也不停留地朝着来时的路走去了。

身后,是安杰仿佛咬牙切齿的咆哮。

绝望的 。

(二)

俊儒就是那时打了电话给佳怡。

当时,佳怡的半边面孔都已经红肿起来,使她走在街道上,感觉像是赤身裸体的夜行鼠。

无处可逃。

她在这个城市里,并没有可以投奔的去处。

感觉到无助,她的眼泪不争气地跌落下来。

电话响起来,是在行人稀少的幽深的另一个胡同口。

她打起精神来接听,耳边传来俊儒温柔的声音:“佳怡,我有事到凤凰古城去。有没有时间跟我同行?正好是长假。知道凤凰古城是你心所向往的地方。”

“噢,这样呀……什么时间出发?”

“如果可以,就现在。”

“好的。”佳怡在下意识中用手指按贴于面颊,小心擦拭了一下眼泪,“我在秀水街西出口等着你。”

断掉电话,佳怡惊奇地发现,自己所处的胡同,居然是俊儒有一个夜晚跟自己“捉迷藏”的地方。

谁念西风独自凉(小说)

那是八月十五的夜晚。醉酒后的俊儒意外得知这样本该亲人团聚的日子,佳怡依然孤孤单单地挂在网上,酒意所驱,冲动地走过来看她。

在两个人初次握手的地方,他送了一本杂志给她,说:“我只是想过来看你一眼,并没有什么别的意思。我不想我的母亲在距离我千里之外的地方,我心中最爱的人也仿佛与我有千里之隔的距离。”

一时间心有所动,她抚摸了他的手臂。

然而他很激烈地抗拒:“不要碰我。不要轻易地走近我。”然后说,“你回家去吧,我走了。”

那时转身走去的他的脚步是不很平稳的。

因为担心,她跟在他身后陪着他走了一段。好像无意间被他发现了行踪,只是一低首的瞬间,他突然就不见了。

她四下张望,无法得知他究竟拐进了哪里。

因为从这里通往主街道去,有幽深的几个胡同。通往不同方向的。

害怕他迷路,因为他平时不常到这边来。

她沿着主街道有些茫然地寻找,终于在这个胡同的出口处,看到了他的影子。

试探性地叫他,他却很快地把自己的身体缩回去。

但她还是在胡同口的一家人屋檐下捉到了他。

这一次,他允许她拉了他的手,因为他的醉意已经上来了。

但是依然保持着残存的一点儿理智,很快地抽身出来,跑到街道上,挥舞着胳臂大叫:“出租车!”

她跑过去,为他付了乘车费用。详细告诉司机他下车的地点,并叮嘱到了地方记得叫他,因为也许醉意上来的他会在车上很快睡着。

回到家里的她,终于看到那本杂志的名字,是一本《爱你》。

这一本杂志,在满月的夜里,带给她融融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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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然而俊儒不过是佳怡在网络上结识的朋友。同城,在聊天的过程中知道彼此曾经就读于同一所初中和高中。

跟佳怡有些沉郁的性格全然不同,俊儒是外向而开朗的,言语之间总是散发出一种春日暖阳般让人感觉极舒服的味道。

跟他聊天,佳怡的心常常是轻快而放松的。

这样的感觉,已经很久都没有体会到了。这样的感觉,常常使佳怡沉迷。

时常地,佳怡会想,如果安杰可以这样,生活该有多么美好。

那时的佳怡,已经跟安杰一起生活很久了。久得令安杰几乎全然忘记了之前对她所有的承诺。

骨子里,佳怡是一个比较单纯的女人。喜欢蓝蓝的天空,清冽的溪水,山野中呼啸而至的风,雪夜里灯下纷飞的雪……

安杰在情不能自抑的时候,曾经给过她一个温柔的诺言,他说:“佳怡,我会带着你,游遍世间的千山和万水。”

说此话的时候,她娇嗔地笑着将脑袋歪在他的肩头。

虽然是一个诺言,她却并没有当真。

毕竟,人并不能生活在真空里。衣食住行,都需要付出很多的努力来打理。哪里会有更多的时间,来满足臆想中的风花雪月。

然而诺言中的那一份情意,是她善感的一颗心可以触摸到的。

只是她没有预料到,走到一起的两个人,随着时间的推移,共处的时间反而会愈来愈短。

曾经炽烈的情感,如同手中捧握的沙子,慢慢地从指缝间不经意地滑出,能够留在手心里的温暖,越来越少,越来越淡。

每天每天,安杰都似乎有着忙不完的工作。因为八小时之外,他也惯常没有呆在家里面,说是个男人总要出去学习应酬。

佳怡开始的时候会在深夜里打电话给他,向他撒娇:“没有某个人的胳膊做枕,无论如何睡不着噢!”

接到电话,有时他会呵呵笑着挂掉电话很快回到她的身边,有时则通过电话温柔地哄她:“很快,很快就结束回去了噢,你先躺着看书,或玩会儿电脑吧。”

然而,接下来的等待越来越使人难以忍受。

起初是夜晚十点左右到家,慢慢地,推迟到十二点,凌晨一点,四点……

当佳怡因为等待,连续坐在电脑前整整三个夜晚后,当一个又一个白昼的晨曦透过玻璃窗无邪地照进房间里来,她揉了揉发红的困倦的眼睛,面对着空旷的房间,突然间有些悲凉地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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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在做什么?如果不曾遇到这样的一个人,自己单身的日子原本是多么单纯而快乐的啊!

也许这样毫无创意的纠缠,会越来越使他急于逃避。

想到了要从这种畸形的状态中解脱自己。

此时正好有一个高中的同学在网上建立了一个QQ群,热情地打电话邀请她加入,因为正处于困惑期,佳怡立刻很愉快地应诺了。

在这个QQ群中,有许多佳怡熟识的同学,也有以前未曾交往过的。俊儒也是从未谋面的一个。

然而虽然如此,俊儒却是群中第一个向她发起私聊的人。

开始以为是熟识的同学在跟自己逗趣。

因为他的文字有一种扑面而来的熟悉的感觉,这个使她迷惑。

而从他的个人资料里又使她知道他属虎,以为他是自己的初恋风。

曾经有过一段忽悲忽喜的时间,她有些心神恍惚地在他的空间里留恋忘返。

他的言语酷似风,他文章的风格酷似风。

以为他是风。

她白天在网上,夜晚在网上,一遍又一遍认真品读着他的文字,感受着时空隔离的另一个人的内心世界。

那些有点儿貌似玩世不恭的言辞打动了她,那种文字间漫溢的触景生情的忧伤感动着她。

那欲诉还休的只言片语中所流露出的善良,对美好事物的眷恋,他的饱涨的诗情,无一不在她心中引发出一种震撼。

是的,在他身上,她仿佛看到了当年的风的影子。仿佛,也感觉到了自己的影子在他的情绪发泄中时隐时现。

对这个网名叫做“寻水的鱼”的人充满了好奇。因为她初时的网名叫做“浮萍”,也是逐水而居的生命。

于是一天天地,在他的空间里不断徘徊,无法自抑地题写了诸多的留言。

聊得久了,终于决定见面。

见面后的俊儒告诉她:“每天每天,感觉你就像扎个帐篷住在我的空间里。我记得有一篇文章刚刚发表几分钟,你就开始留言了。而每天看你在我文后的留言,也成了我生命中最大的乐趣。真的,有一种无法克制的喜欢。”

她淘气地问:“无法克制的喜欢?是人呢,还是留言呢?”

他故意地紧绷着脸睁大双眼:“你猜呢?噢,这么笨的你,还是饶过,直接告诉你答案吧。于我来讲,你是与我灵魂相通的人,让人,忍不住想要探索的。”

她于是呵呵地笑起来,孩子一样轻打了他的手臂:“要记得,我只是一个喜欢揣测人心的朋友。只是,因为你不是我怀想中的那个人,所以我们必须保持一定的距离。”

“难道你曾经以为我是你的初恋么?”

“是的。但是这样的结果更使人快乐。”

是在目光相碰的一刹那,彼此就进入了彼此的内心。

休假的时候,两个人一起结伴到郊外散步。迷醉于开满金黄色野菊的小山坡,花间飞舞的蝴蝶,忙于采蜜的小蜂。

有时候,两个人一起爬上山腰,躺在同一棵大树下,仰面望着树叶缝隙间鱼鳞般跳跃细碎的阳光温和地散落下来,打亮彼此身体的某一个侧面或某一个点,心中,总会产生强烈的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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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在温润的月亮下面仰面望月,他笑她的面孔如同满月,然后说:“满月,总是让人心中向往的。”

然而只有她了解,这个贫嘴的男子,六岁时就曾经在戈壁滩上对着美丽的夕阳落下眼泪,十岁的年龄会一个人沿着冰冷的河道披雪迎风独自行走十几里。常常忧伤于美丽的事物转瞬即逝,无法永存。外表阳光,骨子里却充满忧郁的血液。

也曾在细雨的清晨,一起绕着湖边散步。

穿着天蓝色衣服的俊儒,牵着着紫色衣服的佳怡,从容地走在草长莺飞的湖水边,如同一对玉人。

只有他们自己心中明白,迟到的相遇,注定就像三月的桃花和飞雪,也许永远无法共存。

(四)

刚刚坐进车子里的佳怡是异常沉默的,害怕一个不小心,暴露出内心的不平静。

还好俊儒并没有刻意地去问她,只是很细心地将她右侧的安全带拉过来,为她系上,并开启了音乐旋钮。

立时间,有动听的音乐响起来。

静静地倾听。渐渐地,使她淡忘了之前的忧愁。

从常德去往吉首的高速公路上,俊儒安静地开车,佳怡在一旁安静地数数。数车行前方空中那金碧辉煌的居所。

乍然一看,以为是神话中的天庭,行近了,却原来是一个又一个宽阔幽深的山岭隧道。

车子行驶于隧道中,因为桔色的灯光笼罩,感觉整个人都是温暖的。

然而车出隧道,一颗心又会随着车辆一起蓦然间重新跌入无边的黑暗。

那种感觉是很玄妙的。

仿佛身体和灵魂随同车子一起穿越过一个又一个让人向往的虚空。

“俊儒,你知道我们经过了几个隧道了么?”

“噢?几个?你在数吗?”

“我在数。四十个了。还没完呢,你看前方还有灯在高处,那么高那么亮,仿佛悬空的楼阁,又金碧辉煌温暖得像是天堂!”

“呵呵,那是因为我们正往高处走,隧道在最高处。等一会儿过了隧道,马上就是下坡了。所以上上下下的,你看到的灯光总是前方不远的高处。”

“好美的!这灯光,桔色的,晕黄的,让人心中,充满着即将到达终点的希望。”

这灯光,也使佳怡想起安杰。

安杰,是自己已经到达并且即将穿越的时光隧道吧。

以为行将步入梦想的天堂,狂奔而去,却不过只是短暂的温暖的巢穴,之后,必将面临和经历一个又一个生活的虚空。

然而,身边的俊儒是她行进时前方不远处不时可以望见的空中楼阁吗?

她想要抵达,又怕敢抵达,因为恐惧于重新陷入无常和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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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车子行驶至凤凰古城时,已是午夜时分。

街道边上商店林立,灯火辉煌,人影簇簇,倒仿佛由黑暗的夜乍然撞入喧闹的集市,让人心中平生讶异。

窗外的夜风已经开始凉起来,使得坐在车子副驾座上的佳怡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战,下意识地将放在膝上的抱枕更紧地拥抱于胸前。

注意到这一个细节的俊儒有些爱怜地望了她一眼,一边更加专注地紧握手中的方向盘,小心地避开逐车而行的酒店侍应生,一边轻声宽慰她:“很快就到了。在古城入口处寻一家安全的住处,马上可以稍稍休息一下。”

车子向右拐了一个弯,行进了几分钟的时间,远远地,有红红的灯光字幕眏入眼帘:天下凤凰大酒店。

径直向前,再向右拐一个弯,立刻仿佛置身于车的海洋。

诺大的院内停车场上,停满了自驾游的车辆。院内高高低低的,不时有闪烁的车灯次第熄灭。

车子走走停停,一直沿着院内通道张望徘徊,终于上了一个缓坡,再左拐上坡,在靠近酒店服务大厅外的一个角落里觅得一个位置,小心地驶进去,停下来。

俊儒一边取掉安全带下车,一边叮嘱佳怡:“外面挺凉的。你好好呆在车里别下去乱走,我进去看还有没有住处。”

佳怡担心地问:“院子里车辆都停满了,会有住的地方吗?”

“先进去看看,我会想办法。”俊儒匆匆地绕过车子走去了。

佳怡独自坐在车上,望着窗外酒店墙壁上那在黑暗中明明灭灭七彩的灯盏,突然间觉得有些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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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第一次单独跟除安杰之外的异性朋友出来游玩,不曾考虑过住店,以为是通宵的车程。

如果,在酒店的大厅里,房间外的走廊上,突然撞见熟识的人,回去后,又将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你就是不长脑子的女人!”佳怡脑中突然间闪过安杰曾经恨恨的言语。

那是一次醉酒,下了车的佳怡一下子陷入无边的黑暗,周围没有一个人,一时竟找不到回家的路。

无措中却准确拨通了安杰的手机:“安杰,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安杰说:“在那里等着不要动,我马上过去接你。”

那个夜晚下着很大的雨,夜风吹过来,雨伞在她手中摇摇欲坠。

似乎等了很久。然后听到安杰在身后叫她:“佳怡!”

她在风雨中转过身去,黑暗中看不到他的面孔。

她试探地叫:“安杰!”

他立刻飞奔过来,一把拥她入怀:“佳怡,吓坏了吧?没事儿的,我来了,我们回家。”

她紧紧抓着他的手臂,哽咽着叫他:“我是不是真的很笨?我都不记得回家的路了。”

他一边接过她手中的雨伞为她遮雨,一边爱怜地俯身亲吻她淋湿了的长发,温柔地哄她:“好了,不要哭了,我们这就回家。”

半夜里醒来,安杰支着一只手臂正蹙眉望着她:“你就是不长脑子的女人!”然后探身从桌上拿过一只水杯给她,“同座那么多的人,喝不了不能让别人替你吗?如果今晚没有人送你回来,如果送你的人是个坏人,如果今晚我不在县城……出了什么事情可怎么办呢?!”

“呵呵,我就是知道你在,所以才敢喝这么多酒的。”她对着他撒娇,“我知道有你在,谁也不敢对我怎样。我知道我喝了酒,你会守着我。”

许多事,是在第二天的清晨才了解了的。因为那夜打电话时,她听到他的声音后就把电话给挂了,只管信赖地站立在雨中等他。

意识模糊的她,其实根本没有告诉他自己所处的方位。

等到再拨回去给她,她一直不接电话(后来知道她打过电话就把手机装进包里去了)。

安杰一时忙乱,顾不得打伞,在雨中茫然地奔走了半个多小时,一直找不到她,也不知道她跟谁在一起,只好依据推测,给所有有车的朋友打电话,终于了解她下车的位置,直奔过去。

那时候她已经因为久等,无意识地朝前方行进了很远的距离。

找到她时,她的伞和包紧紧握在手中,而他的衣服和鞋子却全部湿透了。

然而看着她一个人在黑暗中一动不动承受着风吹雨打的样子,他的心一下子莫名软下来了,所有心中隐藏的怒火,突然间止熄。

本质上,她是对人从不设防的孩子。像一朵沐暖的花朵,从来只看到灿烂的阳光,热爱着光亮,而无视阴影和危险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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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踌躇再三,她还是赶在俊儒返回之前发了一条信息给安杰:我跟朋友出来玩了。到凤凰古城。是我熟识的朋友,安全的人。不要担心。两天后回去。

信息发出之后,很久都没有回复。

她盯着手机荧屏,有短暂的迷茫。

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要发这样的一条短信给安杰。不明白不了解自己究竟是怎样一种矛盾的心理。

不是想要逃离他的吗?为什么,距离远了,会牵挂?!

俊儒很快返回车内。一边整理自己的包,一边问佳怡要不要带她爱喝的苹果醋上去。佳怡惊奇地反问:“怎么?居然有空房间吗?这么幸运!”

“是的。我让她们想办法。”

“噢,夜晚,我不喝饮料的。”

一起乘电梯上去,打开房间门,俊儒率先进了房间。回头,看到佳怡有些迟疑地站在门口,于是笑了,招呼她:“来。先进来吧。”

不知为什么,隐隐地,有一种预感,也许,这个男子,是喜欢这样一个可以跟自己同处的夜晚的。

沉思地走进去,门在身后悄然闭合。接着听到俊儒说:“佳怡,没有告诉你,只有这一个房间了。”

“噢?”佳怡尽量使自己的声音显得自然,没有一点儿情绪上的起伏。“这个,是她们想出的办法吗?”

“是的。是别人提前预定的两间房,因为价位较高,所以临时放弃了。我去咨询时,正好有另外一个人要了其中一个房间,这一个,就被我们抢到了。”

“是么?!”佳怡呵呵地笑了,“要多少钱呀?居然放弃不要了?!”

“八百元一间房。”俊儒微笑着望向她,“旅游旺季,房价是平时的三到五倍,也是正常浮动。”

“八百呀?!”佳怡调皮地做了一个夸张的动作,将包和身体一起陷进舒适的沙发里,“是挺贵的。”

然而她其实很想接着再问一句。不过想了想,还是住口了。

房间是整洁宽敞的。但是,只有一张床。

无限暧昧的感觉。

不是没有过几个同性同挤一张大床的经历。

出门在外,能将就的时候是必须将就的。费用的问题,安全的问题。许多时候会不约而同地选择同居。

身在外,几个人窝在一起,会彼此感觉到有足够的安全感。

只是像这样与同龄的异性同居,毕竟从来没有过。虽然之前的交往,知道他是完全值得信任的人。

她在这里忐忑,他在另一边已经找出电视遥控器,打开电视画面,问她:“喜欢看什么?”

“音乐。或者时装秀。”说完她不自觉地轻笑了,“当然,是我一个人时喜欢的。现在,你完全可以置之不理。因为,我有些困倦,可能无法坚持看它们。”

他于是一下子冲进浴室,打开自来水开关,试了一下水,很快又走出来:“那么,你先去洗澡。我试过,有热水。”

她很快地瞥了一眼那浴室:透明的玻璃屏蔽。

他随着她的视线张望了一下,笑了,很快走进去拉合了厚厚的帘子。接着问她:“要洗发水吗?可能这里备用的不适合长发。”

她笑:“不用。时间太晚了,洗了头发要很久才会干透,会影响睡眠。”

走进浴室,关上那扇隔门,她在门后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要不要上锁?这个问题让她内心里稍稍地纠结了一下。

寂静的空间,他会听得到上锁的声音,她害怕这样的动作对他会造成一种伤害。不信任的。

然而某种程度上,她有些保守。

从不到多人共浴的场所,不喜欢被陌生人看到裸露的足和小腿。

总是习惯于穿袜,虽然袜内会涂染红红的指甲;喜欢长裙,一年四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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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俊儒并不尽然是陌生人。俊儒是自己灵魂相通的朋友。

她不畏惧于赤裸着双足面对他,却羞耻于被他窥到毫不设防的一颗心。

思索再三,还是用手指轻轻将锁的弹柱按进了。

将所有浴室内的壁灯闭合了开关。

借着房间里的顶灯与电视屏幕的光亮,她打开了水流开关。

温热的水柱迅猛地扫射下来,方向有些偏,一下子打湿了她盘起的长发。

黑暗中,她有些狼狈地笑了。

只得散开头发。

浴室里备用的洗发水果然不是很适合她的头发,或许是因为不含护发成分的缘故。洗过后的头发是纠结而难以梳理的。

她只好隔门叫他:“你带了洗发水吗?我要用噢!”

他立刻应道:“我带了!拿给你?”

“好的。”

于是他的身影很快挪移过来,她将门打开很小的一条缝隙,伸手小心接过瓶子。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或语言。

浴室里,有白色柔软的洁净睡衣静静地置放于壁柜,但是她没有用它。

她的碎花长裙是可以两穿的那种,将它拉至胸口的位置,仿佛天然的一件睡裙。穿的一次性拖鞋,已经打湿了。

她打开浴室门,朝外面张望:“拖鞋湿了。”

他坐在床边看电视,头也不回地安慰她:“没有关系的,湿了就湿了吧,不用理它。”

等她散开头发走到床边,他已经不动声色地将身体转移坐进了墙壁边的沙发里。

注意到她有些踌躇,于是告诉她:“你尽管睡大床,没事儿,安心休息。”

她想问他:那么,你呢?

嘴巴张了张,却没有出声。

似乎通晓她内心的言语,很快他又说:“我夜里有晚睡的习惯。你先休息吧,不要顾及到我,我会把电视声音开低一点儿的。噢,我为你倒的白开水,放在床头柜上了,可能已经放温了,趁早喝了它吧。”

她心中暖暖的。端起水杯,却又轻轻放下了。

轻易不喝陌生人提供的水或饮料,是周围人的言传身教所使然,早已成为她的一种防御本能。

然而放下后的她心中有一点儿愧疚:俊儒,不能算做陌生人吧?

只是,她之前从来不曾跟他有过相处一室的体验。密闭的空间,突然让她觉得自己好像一只警觉的刺猬,浑身的利刺根根竖立。

前半夜是辗转反侧难以安眠的。

虽然她一个人独占一张宽大的双人床,却总也无法入睡。心中仿佛总有一些未知的东西无端地搅扰着她。

有一次,好像刚刚打了个盹儿的样子,马上又醒转来。四下张望,发现他已从墙角处的沙发挪移到跟床并列的圆桌旁的座椅上了。

身体上搭着毛巾,双脚放在稍低一些的方凳上。手中握着遥控器,正在调整频道。看样子,做好了熬夜的准备。

目睹此景的佳怡突然感觉到一丝歉疚。记起他驾驶车辆在高速路上疾驰的时候,曾将自己的右手握成空心锤的形状垫放于后腰。疲劳的他,其实更需要卧躺休息吧。

犹豫再三,她忍不住唤他:“累吗?过来到大床上躺着吧。”

他头也不回地回答:“不用顾虑我,我已经习惯了。你只管好好休息。”

丝毫没有起身过来的意思。

只好重新强迫自己入睡。然而很快地又醒转来。

嗓子很干,然而她不喜欢喝冷水。拼命抑制,还是有断续的咳嗽声响起来。

大约以为是天凉的缘故,他很快起身,打开了房间内的空调。

房间里渐渐变得温暖,使她将双臂不自觉地放到了被外。

也许是裸露的手臂使他不安,或者他在椅上坐久了已经很累了,再也坚持不住。

当她因为外来的触碰蓦然间惊醒的时候,他正坐在她身边,小心地将她伸出被外的一只手拉握着,想要重新放回被子里面去。

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手,他立刻触电般地停下了动作。少顷,用手指轻挠了她的掌心。调皮的。

她的戒备因为这样指掌之间无语的交流突然之间全线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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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像一个淘气的孩子,她将背对他的身体很快扭转,反身过来寻找他的眼睛。

因为他是坐位的,所以她就那样侧转身体仰首望着他,含笑的。

这笑容在电视荧屏忽明忽暗的画面转换中显得既诱惑又无邪。

他呵呵地笑起来,略一低头,冲她伸展开自己的左臂。

心有灵犀地,她立刻抓着他身体上裹着的一条薄被向上挪移,很快将脑袋枕在他舒展的臂弯里。他的手回过来,很自然地抚上了她的鬓角,一边用另一只手臂将她裸露的身体细心地覆上被子。

她的双手捧握在一起,舒适地放于颊旁。蜷在他的臂弯里,如同温顺的猫咪。

他的一只手臂隔着薄被轻揽在她的腰间。安静的。让她感觉安全的。

许久许久,两个人都没有出声。她感觉到他的心脏在腔内颇不平静很有力地跳动。然而,躺在他怀中的她的呼吸,是轻细而平稳的。

“这样,觉得好些了吗?是不是感觉到有一些睡意上来了?”

“是的,枕着臂弯,突然觉得踏实。俊儒,我睡了。”

“嗯,什么都不要想,安心睡觉。”

“晚安,俊儒。”

“晚安,佳怡。”

在他停留于额头的轻吻中醒来,窗外已是晕红的黎明。

他怜惜地问她:“昨夜,没有睡好吧?”她呢哝着将他已经支起在脑后的胳膊重新拉了下来,使自己舒适地枕上去,然后眯起眼睛望着他,呵呵地笑起来:“有你的胳膊作枕,睡得很好的。你呢?累吗?被我枕着!”

“傻丫头。”他也笑了,“我怎么会累呢?男人的臂弯,生来就是做枕哄心爱的女人安眠的。就是被你再枕十个晚上,甚至一生,我也是乐意的。”

“可是我们……”

“是的。虽然我曾经在文中戏言,如果用文字可以轻易赢取美人的芳心,李白岂不也佳丽三千了。但是现在,我却相信自己已经深中了佳怡的毒了。文字的毒。你的笑容给我的毒。”

突然间有些心神摇荡。她下意识地想要起身,他却用一只手臂紧紧箍住了她的身体:“佳怡,不要着急起身,我有问题问你。”

“是吗?那么你问,我答。”她吃吃地笑。

“昨天晚上,开始你一直都睡不熟,为什么?”

“……”她无语。只好拿眼睛笑望着他。

“是不是在刚进门的时候就感觉到不安?觉得俊儒这个人怎么这么龌龊,带着人家出门,进宾馆居然敢只开一个房间,以为我会对你做什么不好的事情?!”

所有的心事似乎都没有瞒过他敏锐的眼睛。她逃避般地将身体瞬间侧转趴伏在床面上,抓着颈间散乱的发丝呵呵地笑:“我不知道。”

他用明亮的眼睛温柔地俯视她:“我知道。进门来的时候,当你知道我们只有一个房间时,你一定在心中说’这个俊儒,原来是这么龌龊的一个人’,然后你在床上一直辗转无法入睡,是因为想太多了,害怕我会在你睡着后对你做不好的事情,是这样的没有错吧?”

她歪着脑袋望着他,突然间翻转身体,重新靠回他的臂弯里,她笑:“是的,俊儒,我承认,好像是这样的。”

他一下子俯身下来,用自己的下颚紧紧抵在她微烫的额头,抱紧了她:“傻丫头,自己把好好的夜晚给辜负了。现在,感觉到安全了吧?你要记得,爱一个人,就永远不会去强迫她做不愿意的事情。没有你的许可,我会竭力控制我自己。男女共处一室,要说一点儿想法没有,是不可能的。但是对你,我有自己的底线。因为你是我可望而不可及的永远会珍惜的宝贝,永远都不会去破坏的心底里最美好的一份情感。”

她挣脱开来望向他,是快乐而满足的眼神。

叹息着,他拉她坐起来:“起床吧,傻丫头,今天我们要早一点儿进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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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早餐,是在酒店的负一层用的。

他将相机之类的包包递给她,叮嘱她找到合适的位置坐下来等自己为她服务。

她选了一个偏僻的角落坐下来,目光紧紧追随着在打自助餐的他的身影。

一次又一次,他准确地向她走过来.她爱吃的糕点、小面包、豆浆、牛奶、茶蛋……

她惊讶于他超乎寻常的记忆力(不过是网聊时一些只言碎语,难为了他的心),一边享受着他无微不至的照顾,心中,有深深的满足和无言的快乐。

也许爱极了一个人,行动中,总是会自然而然地拿她当做小孩子一样来宠爱的吧。

走在凤凰外城的街道上,车辆几乎多过行人。

每次穿过马路时,俊儒的右臂总是会虚虚地环着佳怡的腰,有时会紧张地将她一把揽过来。

无意间,他下滑的手臂会停留在她腰部稍下的地方,总是很快地又离开了。

想要控制她不乱走的时候,他会将右手长长地伸出去,用力地按一下她的右肩,她立刻止步,同时回过身来微笑地望向他,或者,调皮地稍稍吐一下舌尖,以示歉意。

拥挤的商业街,他一直不出声地走在她的身后,因为害怕将她走丢。知道她是视力不很好的女子,并且又不识路。

然而当导游引领他们朝银器店走去的时候,她因为瞥见街角处一家商店墙壁上挂满伞状的花裙,是她喜欢的长款,就悄悄停顿了一下脚步。只是欣赏一下,并未打算试穿或购买。

很快旋身出来,只见远远的前方,他正回头焦急地张望。

等她高高地挥一下手,立刻看到了,很开心地笑起来。

在沱江边上,他为她拍了很多的照片,仿佛要把所有的时间都定格于镜头。

在水边,在楼台,在风车旁,在吊脚楼……有穿着白色镂空衣服碎花长裙的,有借用苗家服饰留影的。半身,全身。似乎想要铭记她所有的风采。

脚步有过片刻间的停留,他给她看镜头里的照片:沱江的天气是阴郁的,多彩古老的吊脚楼在远处有着朝雾茫茫的清新与迷朦。她的衣服是纯白的,层层叠叠的花朵钩织很好地衬托出她眉目之间蕴含的一种清秀与古典。

她爱极了那些照片。他把她拍摄得如此本真和雅致。

一起踏着窄狭潮湿的木板桥横渡沱江,他一直像一只羽翼丰满的大鹏鸟一样亦步亦趋紧随在她的身后,好像害怕一不小心,穿着高跟鞋子的她会落下水去随着湍急的水流一去不回头。

谁念西风独自凉(小说)

在与对面来人相遇,侧身避让的时候,她用眼睛的余光望到他,开心于他的手臂紧张地朝着自己的身体向前方弯曲伸展着,心中是别样快乐的:原来,这就是一转身的距离。独立的,安全的,让自己感觉有照应的。

他总在身边。

将要出城的时候,他想买一副银质的耳饰送她。

她笑着同他一起逛了一家又一家的银饰店,突然间看到一副耳坠儿,酷似被安杰一掌打飞的那副,然而她叫了店员拿出来看了看,还是摇头放弃了。

在她心里,母亲的赠与是无法替代的宝贝。

也许,有时候,那遗落在时光中的旧物,在冥冥之中是母亲赐予的一种警示。

所有过去了的一切永远都不会再来。

但或者,她可以选择继续做着母亲在世时心中疼爱的乖乖女。做俊儒心中不染纤尘的仙子。

从古城出来,他们一路马不停蹄地赶去了韶山。

因为她的父亲曾经是一名军人,她想重新走过父亲所有曾经走过的路。也因为她听说伟人故居那里,前方是一口莲塘,她希望今生可以到达那里,在莲塘边留下自己的影子。

时间已然是深秋,莲塘里莲的影像是残破不堪的,然而她依然快乐地站立在边上留了影。

他用一张微笑的面孔面对她,震撼于她心中那一份对莲的爱慕与执着,也欢喜于自己今生能够与她相遇并相知。

回来的路,走了整整一个夜晚和半个白昼。因为此次出行太过顺利,完全违反佳怡平日里的行事风格,使俊儒有些担忧。也因为距离家乡愈来愈近,害怕住店会带给佳怡不必要的心理负担和生活隐患。

行驶过程中有过几次猛然刹车,佳怡不无担心地劝俊儒:“不行的话,走到哪里是哪里,休息一下再走不迟。”

她剥了一个青桔给他,在酸性食物的刺激下,他突然间清醒过来。将车子停靠在路边弯角处临时休息点,抽了一支烟。

是真的困倦,因为平时他不怎么抽烟的。

好在,他们终于赶在预定的日期内赶回了家。安全的。

谁念西风独自凉(小说)

(九)

安杰到家的时候,佳怡正把自己挂在网上,互相对望了一眼,彼此都没有讲话。

佳怡是因为害怕解释,安杰则因为余怒未消。

然而出来进去的,安杰故意把门带出很大的声响。

佳怡低着头,一边看网文一边用眼睛的余光扫视安杰,在心中暗暗祈祷千万不要吵架,真的很累了。

然而看到自己三番五次的暗示都起不到应有的作用,安杰终于忍耐不了了,他大步走到电脑桌前厉声吼道:“把电脑关掉!睡觉去!”

声音大得惊人。

佳怡的心脏一下子难受起来,立刻像受惊的耗子一样飞快关掉电脑,扯下电插,关门下楼。

她在卫生间简单梳洗一下,平静了一下心绪,决定不再上楼,一个人住楼下卧室。

然而安杰久久等不到她,很快追下楼来:“开门!”

她只好息事宁人地打开房门,安杰一把捉住她:“为什么你要下楼来住?”

“因为看样子你准备教训我。”佳怡说,“我已经这么大了,不想总被人教训。”

黑暗中,安杰沉默了一下,然后抱住她:“你的耳坠儿我找到了,就那天傍晚。已经找店铺焊接过,看不出有暇龇。”

“噢。我跟朋友出去玩了,是很哥们的那种,单纯的男女朋友。害怕你多心,所以没有很多的解释,但是……你也没有短信或者电话问我。”

“你就是不长脑子的女人!”安杰恨恨的,空出一只手来用力把她的头发揉乱了,“总有一天,我会被你气死!”

“可是我已经是成年人了,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有分寸的。我只是出去散散心,不会做让你生气的事情的。”

“但是你跟别个男子出游,如果撞上我们生活周围熟识的人,别人心里会怎么想?你受得了铺天盖地的流言蜚语吗?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我只是想出去玩……并没有想到这么多。我不怕流言蜚语,只要你相信我,也相信我的朋友。再说,我们一直也没有遇到熟识的人呀!”

“你想出去玩,一个人不能去吗?偏偏跟一个男子出去?!”

“我一个人怎么出去呀?你知道我不识路的。”佳怡的语气开始带了一点儿孩子般的赖皮。撒娇的。

然而安杰就是喜欢怀中女子私下里面对自己时这种无邪的口气,这样胸无城府毫不掩饰的从容,让人既爱又恨。

每每开始发出诘责的总是他,最终结果往往却又是这样,她把所有的问题统统都抛回给他,仿佛他才是最有问题的那一个人。

“你这个不讲道理的女人!”他用手臂狠狠地挤压着她,“有时候我真想变做一匹恶狼,把你咬在口里,使你不能乱跑。你让我在外面整整游荡了两天你知道吗?那天下午,我丢失了钥匙,进不了门,打你电话你一直不接,害我以为你跟别的什么人在一起,居然不方便接我电话……结果,你还真的跟人出走了!”

“别总对我那么凶,我会想要逃避的。”她在他颤抖的身体中突然间软化,“你知道,这世界上只你一个人对我凶过。我不怕你对我凶,我只怕自己从此会不愿意再见到你。”

“你这个小坏蛋,你拿定了我会相信你说的每一句话。”

“那是因为你了解我从不会撒谎。”

是的。他知道她是从不会撒谎的孩子。

他从不害怕她开口。因为她说过,想要撒谎的人,要准备好一万条谎言才能遮掩得住一句诳语。所以,想要撒谎的人,最好的办法是保持沉默。

她是聪明的人,所以从来都会记得要选择不做错的事情。

然而因为她的单纯任性,总是会让他觉得不安。

所以每次遇到事情,她总是会遭受他的莫名痛斥。因为担心。

谁念西风独自凉(小说)

(十)

假期过后第一天上班,佳怡的手机接收到俊儒发来的一条短信:

傻丫头,忘记了叮嘱你,任何情况下,都要学会避免使自己的身体受到意外的伤害。要记得还有我这个朋友,永生都会关注着你。我爱你,虽然你一直觉得所有的甜言蜜语不过是在虚拟的网络里。然而我尊重你的选择:身体在尘世中过着烟火生活,灵魂在文字间寻找心灵的寄托。爱写字的佳怡,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在我心里。心情不好的时候,要记得打电话或者发短信给我噢!

仰首向天,天空是那么明净的蓝色,太阳放射出那么暖暖的光芒。

在这个深秋季节的午间里,佳怡的心中突然间像是有一朵金黄色菊花在秋风中馨香无比地绽放开来,那么灿烂的色彩,那样无羁的姿态。

安杰今天早上又莫名地对她发了火,然而俊儒的短信来得如此善解人意,让她一瞬间就觉得安慰与快乐。

谁念西风独自凉。

尘世里,我们心中有多少的需求是我们身边人一生都无法懂得和了解的,然而今生能够与自己共同感受秋风的凉意的,幸有俊儒,永不孤单。

谁念西风独自凉(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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