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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

  父亲口吃,时重时轻,关键看什么人在场。按母亲的话说,他生怕生人不知道他是个结巴。言外之意,父亲在生人面前,第一次开口,先表明自己的弱项,而且总是夸大这一毛病。

   小时候听过父亲作报告,我站在礼堂门口听了一个多小时,也没见他结巴一句,好生奇怪地回了家。后来在电视上看见有明星介绍自己,平时结巴,一演戏就口若悬河,我深信不疑。

 挂花谁都挂过
   我的老家在胶东半岛的顶端,是一个狭长的间歇半岛,叫镆铘岛。父亲十几岁的时候,就从镆铘岛走出来当了兵,参加革命。因为有点文化,他一直做思想政治工作,从指导员、教导员干到政委。

   父亲曾对我说,他们一同出来当兵的有39个人,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那年,就剩一个半了——他一个全乎人,还有一个负伤致残的。

   父亲开朗,在我小时候,他给我的印象永远是笑呵呵的,说起战争的残酷,都以轻松的口吻叙述,从不渲染。

   他告诉我,他和日本人拼过刺刀。一瞬间要和一个素昧平生的人决一生死,其残酷可想而知。他脸上有疤,战争时期留下的,你问他,他就会说,挂花谁都挂过,军人嘛,活下来就是幸福。

   我在父亲的身上学到的是坚强与乐观,一辈子受用。

 给儿让卧铺
   我虽是长子,但在小时候,还是有些怕父亲。那时的家长,对孩子动粗是家常便饭,军队大院里很流行这种风气。我看电视剧《激情燃烧的岁月》中石光荣打孩子,觉得很真实,还有点儿幸灾乐祸。

   小时候,家中没什么可玩的,没玩具,也没游戏机、电视什么的,男孩子稍大一点都是满院子撒野。一到吃饭的时候,就能听见各家大人呼唤孩子吃饭的叫声。父亲叫我的名字,总要加一个“小”字,“小未都、小未都”地一直叫到我二十多岁,也不管有没有生人在场。

   战争中走过来的军人,对孩子的爱是粗线条的,深藏不露。我甚至不记得父亲搂过我、亲过我。那时,军人忌讳儿女情长,随时都要扛枪上战场呢。我15岁那年,父亲第一次带我回老家。他在路上对我说,多年没回老家,很想亲人,看看他爹他娘,弟弟妹妹不能都带上,带上我就够了。那次经历让我感到长子的不同。

   路上,火车很慢,按规定,他可以报销卧铺票,我得自费。那年月,没人会自费买卧铺票,不管多苦,忍一下就过去了,我和父亲就一张卧铺,他让我先睡,他在我身边凑合着。我15岁就长到成人的个儿,睡着了也不老实,加上当时旅途劳累,躺下就一觉睡到天亮,睁开眼时,看见父亲坐在铺边上,瞧样子就知他一宿没睡。

   我有些内疚,父亲安慰我说,他小时候,他的祖父还每天背着他渡海去读书呢。 

拔掉所有管子
   父亲晚年不幸罹患癌症,72岁就去世了。父亲病重的日子,他曾把我单独叫到床前,告诉我,他不想治疗,每一分钟都特别难受,被癌细胞侵蚀的滋味,不仅仅是疼,难受得说不清道不明。他说:“人总要走完一生,看着你们都成家了,我就放心了,再治疗下去,我也不会好起来,还会连累所有人。” 

  父亲经过战争,穿越枪林弹雨,幸存于世。他对我说过,曾有一发炮弹,落在他眼前的一位战友身上,战友牺牲了,他活着,如果他死了就不会有我。所以,每个人活在世间,说起来都是极偶然的事。

   癌症最不客气,也没规律,赶上了就得认真对待。过得去这关就属命大,过不去也属正常。

  父亲说:“拔掉所有的管子吧,这是我的决定。” 

  我含泪咨询主治医生,治疗下去是否会有奇迹发生?

   医生给我的答案是“没有”。

   1998年12月9日晚上,在拔掉维持生命的输液管四天后,父亲与世长辞,留给我的是无尽的痛。

   父亲的口吃,终生未获大的改观,但他最愿做的事就是教孩子们如何克服口吃。我年少的时候,常看见他耐心地向我口吃的同学传授经验。他说:“口吃怕快,说话慢些,拖个长音就可解决。”一次,我看见他在一群孩子中间,手指灯泡认真地教学:“灯——泡,开——关。”其乐融融。

   父亲走了十几年,我什么时候想起他,什么时候怅然。很多时候,我还会梦见他。我一个人独坐窗前思念父亲,他的耿直、幽默、达观等等优秀品质均不具体,能想起又倍感亲切的却是父亲的毛病——口吃。倒是这时,痛苦的回忆让我哑然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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