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电影《芳华》的片名,自带一层温柔的滤镜,它指向青春、理想与璀璨的岁月,可当镜头扫过文工团的排练厅、军营的操场,直至硝烟弥漫的战场,我们才惊觉,这部影片讲述的从不是一场盛放的青春,而是一群人被时代裹挟的命运,是“芳华”光环下,小人物无处遁形的窘迫与悲哀。
文工团,是冯小刚精心搭建的一座时代乌托邦。在这里,有绚丽的舞台、整齐的舞步,有过年才能吃上的饺子,有寻常人望尘莫及的游泳池。它像一个精致的玻璃罩,将外界的粗粝隔绝在外,也让罩内的人,沉浸在“讴歌英雄”的幻觉里。可这幻觉的底色,从来都不是平等与温情。林丁丁嫌弃饺子的腻味,是资本家小姐刻在骨子里的优越感;何小萍洗一次澡要被母亲念叨一毛五的开销,是底层女孩难以言说的窘迫;刘峰主动吃掉烂饺子、追着逃跑的猪满院跑,是“活雷锋”标签下,被集体默许的“理所应当”。他们看似是一个宿舍的战友,实则早已被出身与阶层划开了无形的界限。舞台上的英雄赞歌嘹亮动人,可真实的英雄——那个默默付出、从不计较的刘峰,却成了众人背后调侃的“冤大头”。这乌托邦的虚伪,早在日常的细枝末节里,暴露无遗。
影片中最刺痛人心的,莫过于刘峰与何小萍的“出局”。有人说,刘峰的跌落是源于一次冲动的拥抱,何小萍的崩溃是因为偷穿军装的风波,可这些偶然的事件,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刘峰为何会在抗洪救灾中砸伤腰?因为脏活累活从来都是他的“专属”;男兵为何不愿与何小萍搭档?因为骨子里的傲慢,从不会因她的努力而消解。他们本就是文工团的“闯入者”,是这个精致圈层里的“异类”。刘峰的“雷锋”形象,是他融入集体的唯一筹码,可当他试图摘下这顶帽子,袒露凡人的情欲,便成了触犯众怒的“流氓”;何小萍的隐忍与讨好,换不来丝毫尊重,她的军装,不过是对美好与认同的一次卑微渴求,却被贴上“偷窃”的标签。他们的悲剧,从不是个人的过错,而是时代与群体合谋的结果——那个资源稀缺、动辄上纲上线的年代,容不下一个“不完美”的好人,也容不下一个渴望被看见的底层女孩。
文工团的解散,是这场幻梦的落幕。当《驼铃》的歌声响起,众人抱头痛哭的场面,荒诞又讽刺。有人在醉酒中缅怀逝去的时光,有人却早已清醒地规划着下一站的坦途。林丁丁急着回上海办出国护照,郝淑雯转身嫁给高干子弟,他们是时代的既得利益者,“芳华”是他们真实拥有过的资本。而刘峰与何小萍,一个断了手臂,一个精神崩溃,他们被这场幻梦灼伤,带着满身伤痕,踉跄着走向人生的下半场。文工团的解散,从来不是一个时代的结束那么简单,它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阶层的鸿沟,照出了人性的凉薄,也照出了不同人命运的天壤之别。
影片结尾的留白,最是耐人寻味。多年后,郝淑雯偶遇被城管刁难的刘峰,她掏出一千块钱,几滴眼泪便想抹平过往的亏欠,甚至让刘峰背上了一笔债务。萧穗子的旁白说,受尽折磨的刘峰与何小萍,成了最幸福知足的人。可这“幸福”,何尝不是一种无奈的自我和解?何尝不是对命运的妥协?更令人心惊的,是对那个时代的误读——有人说,刘峰与何小萍的悲剧,是因为某些路线未能贯彻到底。可事实上,恰恰是那个特殊的年代,放大了人性的恶,剥夺了个体的尊严。是那个年代的资源稀缺,让文工团成了众人争抢的香饽饽;是那个年代的高压环境,让一次无心的拥抱、一件偷穿的军装,都能成为毁掉一个人的武器。
改革开放后的新时代,刘峰依然潦倒,依然会被城管为难,可他终于不用再做那个“完美的雷锋”。他写下欠条的那一刻,是小人物在契约精神里,寻回的一丝尊严。这尊严,或许微薄,却胜过文工团里所有的鲜花与掌声。
《芳华》从来不是一部怀旧的青春片,它是一面镜子,照见了时代的荒诞,也照见了人性的复杂。它让我们看见,所谓的“芳华”,从来都不是一代人的狂欢,而是少数人的盛宴,多数人的劫难。影片结尾那句“愿我们每一个普通人以后都能享受自己的芳华”,是最温柔的期许,也是最沉重的叩问——怎样的时代,才能让每一个刘峰与何小萍,都能拥有不被辜负的青春?怎样的未来,才能让“芳华”二字,真正属于每一个平凡的你我?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