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铁为骨,以血为火——《蘸火记》书评

在抗战文学的谱系里,从不缺少金戈铁马的史诗,却少见将乡土筋骨与家国大义熔铸一体的赤诚之作。牛余和的长篇小说《蘸火记》,以山东章丘长岭山为战场,以铁匠铺的炉火为意象,把三支地方抗日武装的浴血征程,写成一部以烈火锻铁、以生死淬人的精神传记。书名“蘸火”二字,既是打铁工艺里最关键的一步,更是一代人在战火中从凡胎到英雄的成人礼。

小说扎根鲁中大地,将地方史、民间记忆与革命叙事无缝缝合。故事围绕游击队、独立大队、独立旅三支武装展开,从书生到农夫,从匠人到侠女,一群普通人被时代推到生死边缘。没有天生的勇者,只有被苦难逼出来的坚守;没有悬浮的英雄主义,只有烟火气里长出的铮铮铁骨。作者用扎实的乡土细节与人物弧光,让抗战不再是教科书上的抽象名词,而是可触、可感、可落泪的人间往事。

《蘸火记》最动人的创造,是把章丘铁匠这一乡土符号,升华为民族精神的隐喻。铁匠何一钳们守着红炉,以铁锤为枪、以铁水为血,在硝烟里造枪修械,用最朴素的手艺守护家园。红炉不灭,人心不散;铁器蘸火,愈锻愈刚。这不仅是武器的锻造,更是灵魂的淬火——人如铁,经烈火灼烧,遇冷水激变,方能去脆存刚,百折不挠。小说用这一核心意象,把“坚韧”二字写得掷地有声。

在人物塑造上,作品跳出脸谱化窠臼,写出战争里有温度、有挣扎、有柔情的“人”。政委何苇杭从桀骜书生到沉稳指挥员,在信仰与私情间取舍;侠女夏侯雪飒爽利落,藏着女儿柔情;尚邨英、梁铁峰、卢毓奎等人,各有立场与棱角,在分歧中并肩,在妥协里坚守。他们会恐惧、会犹豫、会痛失所爱,却在民族危亡之际选择挺身而出。正是这份真实,让悲壮多了一层共情,让牺牲更显重量。

小说的叙事从容克制,将儿女情长与壮志凌云、市井烟火与民族大义揉于一城山色。没有刻意煽情,却在细节处直抵人心:红炉旁的叮嘱,战场上的托付,离别时的回望,牺牲前的沉默。那些粗粝的方言、熟悉的风物、温热的人情,让这片土地的魂灵活起来。它写战争,更写战争之下的人心;写牺牲,更写牺牲之后的传承。

从文学价值来看,《蘸火记》为抗战题材提供了乡土化、具象化的新路径。它不追求宏大场面的铺张,而是以小见大,以一方水土、一群匠人、一支队伍,映照整个民族的不屈脊梁。铁匠的蘸火,是工艺;生命的蘸火,是成长;民族的蘸火,是涅槃。小说用滚烫的文字回答:一个民族何以不倒——因为总有普通人,在最黑暗时举起火把,在最危难时挺起胸膛。

合上书页,长岭山的风与红炉的火仍在眼前。《蘸火记》不仅是一段地方抗战史的文学复原,更是一曲献给平凡英雄的精神赞歌。它告诉我们:真正的英雄,从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祇,而是心怀热爱、直面苦难的凡人;真正的坚韧,是在烈火中不弯,在冷水里不折,以铁为骨,以血为火,把生命淬成永不生锈的信仰。

这蘸火而成的精神,藏在乡土肌理,熔在民族血脉,历久弥新,光照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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