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简之间藏邑史 承续之中见匠心——评《嘉庆义乌县志》

义乌置县两千余载,方志修纂代有赓续,而清嘉庆七年由诸自谷修、程瑜与李锡龄纂的《嘉庆义乌县志》,作为清代义乌最后一部官修县志,承前明万历、崇祯志之体例,继清康熙、雍正志之详备,以二十二卷七十目之卷帙,汇义乌地理、建置、民生、文教、风物于一编。其虽因分目琐细遭后世微词,却以内容富赡、考订详实、贴近民生成为义乌古志中流通最广、今用最繁的经典,既完整留存了清中晚期义乌的县域风貌,更承续了义乌方志“详核有则、经世致用”的编纂传统,为研治义乌地方史、江南县域社会史留下了珍贵的文献范本。

《嘉庆义乌县志》的首要价值,在于集前志之大成,补史事之阙遗,成为清中晚期义乌县域历史的全景式记录。义乌方志修纂始于宋元丰、咸淳年间,元黄溍合二志为一,明正统、万历、崇祯三修其志,清康熙三易其稿、雍正刊刻定本,数百年的修志积淀为《嘉庆义乌县志》奠定了坚实基础。纂修者以雍正志为底本,广征前志刊本、抄本及郡志、通志,旁采邑贤文集、族谱、赋役档案,对前志内容考订纠讹、增删补遗:于建置疆域,详录乡都沿革、城池坊巷之变;于职官选举,补康雍以来百余年间的官吏任免、科第名录;于山川物产,新增清中期义乌的水利兴修、农产商贸之况。尤为可贵的是,其突破前志重政治、文教的传统,将目光更多投向民生实务,专设助赈、广惠、养济院、育婴堂、惠民药局、漏泽园等目,详细记载义乌的慈善机构设置、赈灾举措、民生保障,甚至将寿官、农官、医官、僧会、道会等基层职官一一罗列,连学宫庙祀的版词祭品、儒官廨址的方位、学产的四至边界都精确记载。这些看似“繁琐”的内容,却精准还原了清中晚期义乌基层社会的运行肌理,让后人得以窥见江南县域的民生百态,其史料的原生性与丰富性,远非简略之志所能比拟。

其编纂的独到之处,在于恪守“县志宜详”的准则,于琐细中求精准,让方志成为经世致用的实用典籍。自清康熙王廷曾修义乌县志确立“县志宜详”的编纂理念后,义乌方志便以详实著称,《嘉庆义乌县志》更是将这一理念推至极致。全书分目七十,看似类目细碎,实则各有归旨,大至县域沿革、兵防财税,小至民间祠祀、坊表碑刻,乃至地方耆老的“人瑞”记载,皆条分缕析、记载详实。于学校文教,不仅录书院规制、科举成果,更详记学田亩数、租税收入、师资配置,清晰展现义乌“邹鲁之邦”的文教根基;于祠祀风物,既载官方祀典,亦录民间信仰,为研究义乌的地域文化、民俗信仰留存了第一手资料;于赋役民生,精准记载清中期义乌的田赋科则、徭役摊派、市集商贸,成为研治清代江南县域经济的重要依据。纂修者深知方志“资政、存史、育人”的功用,摒弃空泛的文辞铺陈,以精准的数字、具体的方位、详实的记载,让志书成为地方官施政的参考、后人考史的依据。所谓“分目琐细”,实则是对县域历史细节的珍视;看似“繁琐罗列”,恰是方志经世致用的本质体现,这也正是其超越前志、流传甚广的关键所在。

这部志书的另一亮点,在于图文相辅的编纂体例,以舆图补文字之缺,成为义乌地域风貌的直观写照。古人修志素有“左图右史”的传统,《嘉庆义乌县志》承此古法,卷首列舆图数幅,既有县境图、县治图、县衙图展现义乌的整体疆域与治所布局,亦有八乡图详录各乡的地理风貌,更绘有云黄山、鸡鸣山、绣湖等山川风物图及绣湖书院图。其舆图以白描手法绘就,线条凝练俊雅,既精准标注山川、道路、村落、建筑的方位,又兼具艺术美感,如《绣湖书院图》清晰展现书院“四进九楹、左右书斋、后有川堂、旁有蔬圃”的建筑格局,让人得以窥见清代义乌书院的文教风貌;八乡图中记载的分水塘、下骆宅、青口等地名,至今仍在使用,成为义乌地域沿革的活化石。这些舆图与文字相互印证,让抽象的县域历史变得具体可感,既弥补了文字描述的局限,又为研究清代江南县域的城市布局、地理变迁提供了直观的图像资料,其图文相辅的编纂体例,也成为后世义乌修志的典范。

《嘉庆义乌县志》的传世意义,更在于其版本的广泛流传与后世的持续利用,成为义乌方志传承的重要纽带。此志成于嘉庆七年,后因战乱频仍,原刻本流传渐稀,幸有民国十八年佛堂灌聪图书馆据原刻本石印刊行,让其得以广泛传播,国内各大图书馆多有馆藏,成为义乌古志中流通最广、今人使用最频繁的版本。作为封建时代义乌最后一部官修县志,它上承两宋至清的义乌方志文脉,下启民国《义乌县新志稿》的近代修志理念,其记载的清中晚期义乌史事,填补了义乌历史从古代到近代的过渡空白,成为后续修纂义乌方志、研究义乌地方史的重要依据。民国年间黄侗编纂《义乌兵事纪略》,即大量征引此书内容,补其未载的兵事史迹;当代整理义乌历代迹;当代整理义乌历代方志、研究义乌地域文化,此书更是不可或缺的核心文献。其历经两百余年而流传不衰,不仅在于内容的详实,更在于其成为义乌历史文化传承的重要载体,让义乌两千余年的县域文脉得以赓续绵延。

当然,这部志书亦有其时代局限,分目过细导致部分内容略有重复,为避时讳而对部分史事有所回护,这些缺憾虽无法回避,却丝毫不掩其史料价值与编纂匠心。所谓“繁简之间见真章”,其看似琐细的分目,实则是对县域历史的细致描摹;其略显繁琐的记载,恰是对地方民生的真切关注。在江南县域方志多有简略之弊的清代,《嘉庆义乌县志》以其详核、精准、实用的特质,成为江南县域方志的佳作。

从宋元丰志的草创,到嘉庆志的集大成,义乌方志的修纂史,亦是义乌县域历史的传承史。《嘉庆义乌县志》以二十二卷遗编,藏义乌千年邑史于简牍,承方志编纂传统于笔端,于琐细中见精准,于详备中见匠心。它不仅是一部记录义乌的地方史志,更是清代江南县域方志编纂的缩影,是研究中国古代县域社会、民生、文化的珍贵文献。时至今日,当我们翻阅这部泛黄的志书,仍能从那些详实的记载、精准的舆图中,窥见清中晚期义乌的城市风貌、民生百态,感受义乌地域文化的深厚底蕴。而其“详核有则、经世致用”的编纂理念,也依然为当代地方志的修纂提供着重要的借鉴与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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