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宋史学之盛,在私史编纂的蔚然之风,而南宋建炎、绍兴之际的中兴史事,更是彼时史家著述的核心议题。熊克所撰《中兴小历》(初名《皇朝中兴纪事本末》),作为南宋私人纂修高宗朝史的开山之作,虽历经近千年的传抄散佚、版本流变,却始终是研治南宋初年历史的关键典籍。这部以编年体载录宋室南渡、宋金和战的史著,既因成书仓促、有所避就遭朱熹、李心传等名家诟病,亦以“当时人记当时事”的原生性、史料的独存性占据史学研究的独特地位;而《皇朝中兴纪事本末》宋椠精本的现世,更补全了四库辑本的讹缺、还原了原著的历史原貌,让这部尘封的中兴史编,重新绽放出跨越时空的史料价值与史学意义。二者一脉相承,一为传世之名,一为存真之本,共同勾勒出南宋初年波澜壮阔的历史图景,也为我们窥见宋代史学的发展脉络、还原宋金和战的历史真相,打开了一扇珍贵的窗口。
《中兴小历》的史学价值,首在于其南宋高宗朝编年史的开创之功,为后世研治中兴史事奠定了基础,堪称李心传《建炎以来系年要录》的“先河之导”。熊克身为南宋馆阁学者,淹习宋朝典故,于淳熙末年完成此书,彼时距高宗朝未远,成为南宋第一部完整记录建炎至绍兴三十余年史事的私人编年体著作,比后出转精的《系年要录》早问世二十余年。因部头精小、易于翻检流布,此书一经刊行便风靡当世,不仅成为当时文人了解中兴史事的重要读本,更成为李心传编纂《系年要录》的核心参考——即便李心传曾批评其“多避就,未为精博”,却仍在著述中大量征引其文,足见其史料根基的重要性。四库馆臣曾公允评价其“上援朝典,下参私记,缀缉联贯,具有伦理”,恰是对这部开创之作的最佳定评。在两宋当代史编纂的脉络中,《中兴小历》上承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的编年传统,下启南宋中兴史研究的诸家著述,其筚路蓝缕的开创意义,远非“精严不足”的评价所能掩盖。
而其最不可替代的价值,在于保留了南宋初年的原始史料与多元史观,为还原历史真相提供了后世史著难以企及的“现场视角”。因成书于高宗尚在、史事未定论的淳熙年间,熊克虽因政治环境所限,在笔削之际对宋金和战、高宗决策多有避就,却也未受后世道学史观的裹挟——彼时朱熹的道学尚处于民间状态,道学派对李纲、赵鼎的推崇,对秦桧和议的贬斥,对岳飞的褒扬,尚未成为史学评价的主流。故而此书虽因征引汪伯彦《时政记》、朱胜非《秀水闲居录》等文献,被后世诟病“诋抑贤良、傅会和议”,却恰恰保留了当时关于中兴史事的多元异见:既有主和派的叙事视角,也有朝臣关于和战的原始议论,更有韩、岳战功的早期记载,这些与后世道学史观相悖的内容,并非“是非谬乱”,而是南宋初年“史事未定论”的真实写照。更珍贵的是,此书直接征引了张浚《丁巳潇湘录》、勾龙如渊《退朝录》等数十种今已失传的私家文献,且多录原文,不仅是研治宋金史的第一手资料,更成为文献辑佚的宝库。这些原始记录,让我们得以突破后世单一史观的桎梏,窥见中兴史事背后复杂的政治博弈与社会舆论,这正是《中兴小历》超越一般史著的独特价值。
《皇朝中兴纪事本末》的现世,则为这部尘封的史著拂去了版本流变的尘埃,还原了《中兴小历》的历史原貌,成为其史料价值焕新的关键。《中兴小历》自南宋末年便开始散佚,原本四十一卷仅存残篇,明初被采入《永乐大典》后,经四库馆臣辑佚整理为四十卷本,却因避乾隆名讳改题为《中兴小纪》,更因民族偏见窜改原文——将宋人对女真人“虏”“胡”等称呼悉数删改,又因辑佚疏漏造成大量错讹脱漏,后世广雅书局本、丛书集成本等又校点不善,致使原著原貌几近湮没。而北京国家图书馆藏清雍正抄本《皇朝中兴纪事本末》,经专家考证为《中兴小历》最早的宋椠精本传抄本,虽仅存76卷(记事迄绍兴二十年,非完帙),却成为还原原著的核心底本:其一,订正四库本讹谬,恢复了被窜改的民族称谓与原始语句,让史著回归宋代的历史语境;其二,增补四库本缺佚,仅可考见的记事便达七百条、近十万字,让全书八分之七恢复宋本原貌;其三,补全大量佚文,其中朝臣和战议论、私家笔录杂记,皆为研究南宋内政与宋金关系的全新史料。更值得注意的是,此书虽以“纪事本末”为名,实则仍为编年体,其题名的流变,亦为研究宋代史学著录与版本传播提供了珍贵线索。这部“存真之本”的发现,让《中兴小历》摆脱了后世辑本的局限,其史料价值与史学意义也得以真正彰显。
当然,我们亦不必为贤者讳,《中兴小历》的编纂缺憾,恰是其时代局限性的真实体现,也让这部史著更具历史的真实感。因馆阁供职的资料收集时间有限,又在知台州任上仓促成书,此书确有系时错误、考订粗疏的问题,其记事详赡亦远不及后出的《系年要录》;而出于对当朝君主与政治环境的顾忌,熊克在史事取舍中对高宗的决策多有回护,对和战的评价亦有偏颇,这些都是无法回避的缺陷。但正如后世学者所言,“创始难工”,在史料尚未全面刊布、史事尚未盖棺定论的时代,这样的缺憾本是必然;而相较于这些缺憾,其保留的原始史料、开创的史学传统,早已让其瑕不掩瑜。朱熹、李心传的苛评,虽出于超一流学者的高标绳尺,却也忽略了其成书的时代背景;而后世道学家的激烈指责,更是以后世史观苛求前人,失却了知人论世的客观。
从《皇朝中兴纪事本末》的宋椠原貌,到《中兴小历》的传世之名,从四库辑本的讹缺窜改,到今本整理的渐次完善,这部史著的千年流传,本身就是一段曲折的史学佳话。它不仅是一部记录南宋中兴的编年史,更是宋代私人纂史之风的缩影,是南宋初年历史记忆的载体,是后世研治宋金史的基石。在大量宋代著述湮没不传的今天,这部历经沧桑的残卷,更显弥足珍贵——它让我们得以透过文字的缝隙,窥见宋室南渡的颠沛、宋金和战的纠葛、朝臣士大夫的博弈,更得以窥见宋代史学“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精神内核。
残卷藏真,遗编不朽。《中兴小历》与《皇朝中兴纪事本末》,以其开创之功、存真之实、补史之益,在两宋史学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对于今日的研究者而言,品读这部史著,不仅是为了还原南宋初年的历史真相,更是为了从其版本流变与史料价值中,读懂宋代史学的精神,传承治史的客观与审慎。而这部史著的价值,也终将在不断的整理与研究中,被更多人所认识,让尘封的中兴史事,在文字中永远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