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唐代咏物赋的璀璨星河中,舒元舆的《牡丹赋》堪称独树一帜的巅峰之作。作为“为牡丹作赋第一人”,舒元舆以生花妙笔,不仅将牡丹的形色神韵描摹至极致,更赋予其超越花木本身的文化意蕴,为后世确立了牡丹“国色天香”的审美标杆,其艺术成就与文化影响,终唐一代无出其右,堪称“唐代第一牡丹赋”。
这篇赋的不朽,首在于溯源立根,赋予牡丹正统文化地位。在舒元舆之前,牡丹虽偶见于园林,却未入文人主流视野,古人言花,未尝与牡丹并称。舒元舆在赋序中巧引史事,追溯牡丹从武则天家乡西河移栽神都苑的渊源——“天后叹上苑之有阙,因命移植焉”,既点明了牡丹在唐代由野趣走向宫廷、继而风靡京国的传播脉络,更以皇家推崇的背景为牡丹正名,打破了其“隐于深山、不为人知”的尴尬境遇。赋中“脱落群类,独占春日”的断言,直接将牡丹抬升至“花中之首”的高度,为其日后成为国花奠定了文化根基,这份开创性的审美定位,正是此赋超越同类之作的关键。
其艺术魅力,更在于铺陈极致,摹写牡丹形神之绝。舒元舆深谙骈赋铺陈渲染之妙,以拟人手法为骨,排比句式为脉,从多维视角立体展现牡丹之美。写花苞,是“暮春气极,绿苞如珠”,初绽时“淑色披开,照曜酷烈,美肤腻体,万状皆绝”,寥寥数笔便勾勒出生命绽放的鲜活;绘情态,连用十八个排比句铺陈:“向者如迎,背者如诀;坼者如语,含者如咽;俯者如愁,仰者如悦”,将静态的花朵写得情态万千、栩栩如生,宛如灵动的解语之人;状风姿,又以“或带风如吟,或泣露如悲,或迎风拥砌,或照影临池”十二句排比,赋予牡丹声息与情韵,尽显其在自然中的万千姿态。这种极尽描摹之能事的笔法,让牡丹的雍容华贵、娇媚灵动跃然纸上,读来如亲见神都苑中牡丹盛放之景。
最令人拍案叫绝的,是抑彼扬此,凸显牡丹独尊之姿。为彰显牡丹的超凡脱俗,舒元舆以“玫瑰羞死,芍药自失,天桃敛迹,辕李惭出,踯躅宵溃,木兰潜逸,朱槿灰心,紫薇屈膝”八个排比句,将玫瑰、芍药等名花一一贬抑,通过对比反衬出牡丹的艳压群芳。这种大胆的笔法,既不合中庸之道,却恰恰契合了牡丹“拔类迈伦,国香欺兰”的特质,将其独占春日、无可匹敌的气势推向顶峰。赋中对“公室侯家”争相栽种、“九衢游人”如痴如狂的观赏盛况的描写,更从侧面印证了牡丹在唐代的崇高地位,让审美赞誉有了坚实的社会图景支撑。
舒元舆的《牡丹赋》,不仅是一篇咏物佳作,更是唐代文化精神的缩影。武周时期神都洛阳的繁盛气象、文人阶层开放包容的审美情趣、以及对极致之美的不懈追求,都熔铸于这篇赋作之中。唐文宗后来赏牡丹时,吟诵此赋词句竟为舒元舆落泪哀悼,足见其文深入人心。后世之所以将牡丹奉为“国色天香”,舒元舆此赋功不可没——它以精湛的艺术手法定格了牡丹的绝世之美,更以文化赋权的方式确立了牡丹的象征意义,使其从一株名花升华为承载盛世气象、富贵吉祥的文化符号。
历经千年岁月,《牡丹赋》依然散发着不朽的魅力。它不仅为我们保留了唐代牡丹的栽培历史与审美风尚,更以其磅礴的气势、精妙的笔法,成为中国咏物赋的典范之作。当我们今日欣赏牡丹的雍容华贵时,依然能从“国香欺兰”“美肤腻体”的词句中,感受到那份穿越千年的审美震撼,这便是巅峰之作的永恒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