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头大象在狂欢人群中轰然穿行,当霓虹灯光穿透弥漫着酒精与欲望的夜色,达米恩·查泽雷在《巴比伦》的开篇,便用一场极致荒诞的盛宴,撕碎了好莱坞黄金时代的优雅假面。这部聚焦1920年代默片向有声片转型的史诗之作,以三小时的磅礴叙事、暴烈的视听语言,既吟唱着电影艺术的诞生赞歌,也谱写着追梦者在时代洪流中被吞噬的挽歌,让观众在浮华与残酷的交织中,见证一个时代的崛起与一群灵魂的坠落。
影片的核心是一场关于“变革”的残酷洗礼。1926年的洛杉矶,电影工业还处在野蛮生长的狂欢期:万人露天片场里,群演如同蚁群般在尘土中奔波,默片明星杰克·康拉德用香槟浇灌着无往不利的演艺生涯,底层女孩内莉·拉罗伊凭借贫民窟练就的狂野天赋一战成名,墨西哥移民曼尼从打杂工起步,在混乱中抓住了靠近梦想的机会。查泽雷用饱和度极高的画面、贾斯汀·赫维茨激昂的爵士乐配乐,将这个时代的创造力与放纵感渲染到极致——没有襟翼连衣裙与钟形帽的刻板复古,近万套服装勾勒出的是放荡不羁的时代精神;片场的即兴创作与派对的纵情享乐,共同构成了电影诞生初期的原始生命力。此时的好莱坞正如其名“巴比伦”,既充满了文明初生的璀璨,也暗藏着堕落与危机的基因。
然而,有声技术的降临如同一场猝不及防的风暴,瞬间颠覆了所有规则。当曼尼在纽约影院首次被有声电影震撼时,他眼中闪烁的不仅是惊奇,更是时代交替的信号。这场技术革命成为了所有角色命运的试金石:默片巨星杰克·康拉德因台词短板沦为笑柄,那句“过气就是过气了”的冰冷评价,最终让他以熨烫衬衫的仪式感结束生命,用枪声为旧时代画上句点;天赋异禀的内莉无法驯服自己粗粝的嗓音与放纵的天性,吸毒赌博的陋习与有声时代的保守审美格格不入,最终在34岁时孤独地死在酒店房间,如同燃烧殆尽的彗星;华裔歌手费伊·朱因性取向不被包容远走欧洲,非裔小号手西德尼即便走红仍要忍受“把脸涂得更黑”的种族歧视,而曼尼虽成为导演,却终究因试图拯救内莉而身败名裂,被迫逃离洛杉矶。查泽雷用这些角色的兴衰,残酷地揭示了电影工业的本质:它既是造梦的机器,也是吞噬梦想的巨兽,在追逐进步的旗号下,毫不留情地抛弃那些无法跟上步伐的灵魂。
影片最锋利的笔触,在于对好莱坞“造梦神话”的祛魅。查泽雷没有美化电影工业的崛起,而是直白地展现了其背后的荒诞与血腥:为了拍摄一个镜头,工作人员可以不顾安危借调设备;为了迎合市场,制片厂可以强行改造演员的天性;当艺术沦为资本的流水线,创作者不过是“靠猎奇吸引眼球的怪胎”。开场派对上的毒品、暴力与纵情声色,地下狂欢中的畸形秀与生死博弈,都在诉说着这个造梦工厂的阴暗底色。但查泽雷的野心不止于批判,他在影片结尾埋下了最温柔也最坚定的回响——1952年,重返洛杉矶的曼尼走进影院,当《雨中曲》的画面亮起,那些关于派对、片场、爱情与失去的记忆汹涌而来,让他在泪水中露出笑容。随后,从默片到现代影像的蒙太奇席卷银幕,将个体的悲欢与电影史的演进融为一体,完成了对电影艺术的终极致敬。
《巴比伦》的争议与它的野心同样巨大,有人诟病其情节松散、尺度激进,也有人沉醉于其视听狂欢与情感深度。但不可否认的是,查泽雷用自己独特的作者风格——对爵士乐的偏爱、对怀旧气质的执念、对长镜头与色彩的极致运用——完成了一次对电影本质的深刻叩问。这部影片既是对一个逝去时代的招魂,也是对所有电影追梦者的共情:那些被时代抛弃的、在浮华中学着沉沦的、为梦想拼尽全力的灵魂,都在电影的光影中获得了永恒。
当片尾的灯光亮起,巴比伦的浮华早已消散,但电影的魔力依旧长存。查泽雷告诉我们,电影工业或许永远充斥着残酷与荒诞,但正是那些不计代价的热爱、孤注一掷的坚守,让每一个时代的“巴比伦”都值得被铭记——因为在梦想与毁灭的轮回中,电影本身,就是永恒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