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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迟牧:一个作为故事的南方

《春 酒》

她很早就是母亲,坐在

一小碗自酿米酒甘甜的部位。

浮游的米粒,贮满了身体

因静置而沉淀下来的光。那时,

沙发轻轻握住她静坐的形状。

为一通电话,或几页长途的文字,

和煦地和你呆上一会儿。

阳光澄明,如一团碎银湖泊,

渐趋于和永不过期的爱共同闪耀。

 

你很早就惹她生气,因为

南方有橘子酸甜而敏感的心。

这一回,你和她大吵一架,

孤身一人,异乡的冷气

把你反复辗转;使你摇晃在杯盏中,

分不清喝下的酒,哪一杯

属于桃李,哪一杯又是西风。

而她还手持旧手帕,擦拭着思念,

为流动的房间所紧紧怀抱。

 

你们很早就结识,十一月,

上个世纪末端,她小心翼翼地

将你从枝头摘下。而你

一如既往地意识到:如果相逢

是一种错误,那么爱便无能为力,

深入冬日亟待解救的寒气。

所以,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你们

在人间勇敢地相爱,

“以雪的忠贞,以漫漫长夜。”

 

 

《获雪之日》

雪越涨越多,终于赶超了

房地产和车间满地廉价的工时。

将天地抖落成迷人的

白与空,他们变得臃肿,

在流水线上练习生活,练习爱,

把冰冷的时间练习成回家的手势。

那时,有足够多的雪,

便决意真的回去了。一层层

旧日子打包好,整个世界

因斩获同一种订单而暂时抵消

烂尾楼阴影里的虚假誓言。

涌入车站的某些瞬间,他们

不经意回首,用眼睛拍摄了一群

年前盛装出席的常青树,

仿佛镜中雪藏多年的新娘。

最后,是一串儿月台,

产品检修员般将合格的旅客翻转,

逐一拎进车厢,安置他们

如新鲜的应季水果,

在雪的低温冷藏下,甜甜返乡。

 

 

《须尽欢》

晚年,他松弛成一颗

缓慢转动的星球;零星的酒意,

借此温习体内潮汐般的引力。

而我们,只属于他语词的一部分,

以儿孙的身份,走他所未道出的路。

梅子熟落,将梦的甜分在瓶内

朦胧地轻举。老祖父

年迈的意念,树阴下坐成一尊塑像,

让慈悲丰富在江南的枝杈间;

巧妙地闪避祖母背后袭来的猫步。

他活跃在往事里,从云端摘下

一杯酒,从风雨中,从洋洋洒洒的

阳光之舞中。总是背地里一个人,

微醺;他笑如深入向善之心的

反复抵近头顶白帆的酒:灵魂之海。

而我们都劝阻不了:祖父

最后变成一个偷偷饮酒的人。

 

 

《候车指南》

偶尔以火为食,在某炬燃烧的

车站,连同透明的人群,

一同勾兑进被夕阳麻醉的森林。

每个称职的司机都开足马力

暴走在私人订制的城市地图上。

而你需要等待一段潮汐,

以相思刺客的皮囊导入情话

堆积而成的海岸,令异地之苦毗邻

所有河流蜿蜒一生的行役。

我们只好在它和体内的石头身上

寻求语言的可塑性——

“这一届人类沉淀下太多的痛苦。”

浑浊的、炽热的、涌动的航行

循环往复的人们好似旧日历

被粗硬翻扯,而依旧响亮的数字。

眨眼之间,行走的灵幡已逝,

我们所曾确信的光明也竟如阴影

在琥珀成形的古木上悄悄挪动泪眼,

进而扭转这颗星球新的周期。

 

 

《家庭作业》

那些业已批阅,或疏于释放的

情感,仿佛一丛丛袖珍岛屿

浮在她四周。年轻的母亲,

十五年间反反复复将自己摘下:

在毛衣上,在菜单中,

在窗沿和不断升高的门框里,

若隐若现的幸福,与迟疑。

 

你离开后,她在器物与器物之间

互视,对应了四季交替的频率。

为居室兑现爱的义务,轻微呼吸,

灯盏将她修饰得更瘦、更静,

也更小,像一支速朽氧里躲闪不及的

花束。这通山川相隔的电话,

令无数个母亲汇聚到了你的书桌前。

 

此刻,她安静坐好,起身,

又俯下去,小心擦拭着

曾经捧进她手心闪闪发亮的你。

你重现在童年的作业簿上,

她小心练习着延缓苍老的加速,

提取爱的表达,和纯度。

如你曾说:“我的主要知识由她构成。”

 

 

《一个作为故事的南方》

哪怕再给我多分配一个词,

这告别也不至于被剪成一枚

伶仃受苦的半价车票。

或许,向北敞开的车站有机会

比我拥有更茂盛的风声,

并借此晋升为对故乡有力的维护。

她是奔涌而来的回音,十几年

光亮如新,折返于南方

野马般幽寂的疆界。此前穿越

如水似雾的密林,脚步却出奇的轻;

地图上,一只旧喜鹊

在途经的丘陵之眼中翠绿地哭泣。

所以,你的失眠总在异地出售,

在一点点收集黑暗的故事内,

而夜火车正反复写就更多分岔的命运。

只偶尔伤心,蛰入熄灯的影院,

人就成了记忆的消磨。被巨大的幕布

陆续播放,在婆娑的情节中,

我们与梦相似。

 

《登楼记》

——致友人

滑行于清亮剔透的秋日,我们化身为

两枚跳跃的词藻。在熟识的诗篇里升起

这个星球天马行空的蓝。黄鹤楼,

以古典之名盛放于此。生动的转折,木质阶梯

将众人引往深层记忆的肺腑。

极目楚天。谈论千古悠悠,红尘滚滚,

与母语的现代症候:历史胜过高楼茂盛的风景。

难免有人被剪切出数字化镜头,变换西风,

他们说:“现在,每一声快门都是忧伤!”

 

阳光心思缓慢,协调着万物

抵达我们内心的光圈。黄鹤楼,这归隐已久的

南方,仍旧操持着飞檐,和云彩的营生,

如这武汉的面庞,自省于剥落的秋天,金色的鳞。

红叶热情似火,交换轻微的理想,长江

在远处谋划时间的川流不息;江心晶莹的船只

练习飞行,和继续在人间书写乡愁的权利。

转身时,天空是完整而优雅的白,

远方,也正一点点填充起我们各自的形状。

 

 

《岛:海蓝之心》

你早该读懂它。在温暖的出海口,

每束城市之光都蜷入它母性的臂弯。

观光客越过水彩画中的公路,乘船,

明媚进这座岛屿仲春的身体里。

更多的景点尽情绽放,盛产的好天气,

它们正吐纳出新一季的风光。

 

仿佛众人都是尘世之鹤,降临在

海神的国度。所有岛屿

都足够真诚、饱满,一如本地人的

优良脾性。海鸟的自由之翼

告诉你这些隐居的身体并非静止不动。

星移斗转,它们是缓慢生长的

 

蓝色心灵,我们身体内的灯塔。

船只鸣笛后,每座岛屿都开始移动,

在我们的目光中练习飞翔的航线。

当你被海的母亲捧起,成长为闪耀的

秘密花园时,你就必须去爱,

去复兴所有明亮的香气,与心跳。

 

 

《晚 景》

整座城市

在江边飘摇,芦苇之魂明灭。

大雨不断将我拉近,

又迅速推开。像河水的挽留

冲刷着拒绝,自描进码头一只潮湿的

窗子,攀援雷电暴怒的真理。

它教我看见金色的呐喊

如何在半空中

枯竭,连同行人们的舌齿,

肠胃间泄露的欲望。因为现实主义季节,

你必须脱离所有虚构的楼宇。

只要有一粒雨水

敲打在我们理想的皮肤上,那么

我们的每一寸疆土都将开启

雪白的唇。跳跃的雨身,

我们时刻准备着,用等距的目光,

于沉默之域舞蹈。

而夜色激动在天地间,

成为此刻我们心中瑰丽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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