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读书 短篇 短篇小说 | 张世亮:废墟

短篇小说 | 张世亮:废墟

一、

崔婷婷像条被煎的鱼,在宽大的智能床上翻来覆去一直熬到天蒙蒙亮才有了些困意;似梦非梦中许多过往的人和事交替着重现,分不清时间空间、是非曲直,只感觉身子如深陷泥淖般难以自拔。

楼下的关门声把她惊醒,想起昨晚老谭的话:明天早回来会儿,谈点正事。崔婷婷发虚的视线立刻焦点清晰。

带着失眠的疲惫与萎靡,她极不情愿地翻身下床进入罗马风格的洗手间,一应“例行公事”完成后来到起居室准备早餐。

北向的临窗处隔出了一角可独立烹饪和用餐的区域,这是老谭的设计,用意很直白:你过你的,我过我的,井水不犯河水;同时还跟上一句话:要自觉遵守婚姻法。这八个字如八根芒刺冷冷地扎在崔婷婷的心上,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无论从法理上还是情理中,即使吃一锅饭、睡一张床,谭德翔的妻子也不是她,至少目前是这样。

老朱婆子打来电话:“名模崔,三缺一就等你了!”

几圈下来,崔婷婷输了个一塌糊涂 ,面对以往手下败将得意忘形的样子,她一脸愠怒地起身离桌出了老朱的家门;身后跟着老朱婆子南腔北调的喊叫:“大个子!名模崔!输不起了!这可不是你的风格哈……”

一条小径斜穿大片绿植指着回家的方向。崔婷婷踏着花砖上的残雪,想起刚刚搬来时这些灌木花草还高不盈尺,稀疏间插着温馨提示牌:“花草宝宝正在睡觉,请您不要打扰……”;但松软的草坪上还是被不懂浪漫的业主硬生生地踩出一条近路。物业几经劝阻、补种无果,只好铺上花砖改造为合法的“通幽曲径”;想不到如此无奈的妥协竟被业主美其名曰“人性化管理”。

小径尽头豁然开朗,崔婷婷似有所悟。

这是一处建在城市近郊的高端社区,如开发商所说:尊贵奢阔。从远处看,山坡高处的别墅错落排列,往下来是几十栋小高层。崔婷婷和谭德翔就住在该区域的一套复式住宅里,老朱婆子则住别墅。老朱是浙江温州人,经营电器几十年,老家有生产厂,这边以及国内几个大城市都有代理商或销售公司,估计身价早已过亿。

虽然老朱婆子闭口不提,但崔婷婷知道,老朱身边还养着个“小”的;老朱婆子自知管不了,也就图个清心随他去了。老朱把儿子放在这边管理销售公司,顺便陪着大老婆,大家相安无事。老朱婆子曾同意离婚,但条件是分一半财产,老朱回家后就再没提此事。老朱婆子明白这是“小三”不同意,从此便一直固守着她名存实亡的婚姻不放手。

和老朱相比,谭德翔只能算个小土豪,小土豪也是土豪,崔婷婷一样过着土豪太太的日子,只是她现在的处境跟老朱婆子相反。她真后悔当初一时冲动跟老谭离了婚,可那是三十年前的事,虽说人生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但谭德翔能发达至今天的身价还真没料到。但她能及时杀个“回马枪”,避免了“鹊巢鸠占”,还是非常有远见的。她曾几次闹着复婚 ,但前提是老谭要先跟那个“小骚货”离婚;可老谭说:人是你打跑的,至今去向不明,我还想找你要人呢!崔婷婷无言以对。另外,即使离婚,老谭打算分给对方多少财产,也是崔婷婷的一大心结。

不管怎样,崔婷婷自信目前至少是个准富婆。她可以驾着她太阳橙色的爱车去私人订制几十件高档旗袍参加走秀,以展示她高挑的身材;也可以到一些世界旅游胜地度假,只要签证办得下来;与她来往的那些太太们家境殷实,她们在一起谈论的是房产、投资理财和美食美容,是子女在国外的生活状况和孙辈的贵族式教育。如果不是因为有洁癖,她还可以养一只昂贵的名犬为伴。

但她明白,目前的一切仍罩在谭德翔的光环下,所以,她一定要尽快将其合法化。

步出小径来到小区干道上,下行是回家的路,上行通往山顶公园。她看了一下腕上精巧的限量款女表:九点还差五分钟,这时间回家会让老谭觉得自己太心急;稍作犹豫,她转身向山上走去。

二、

“加油,老伙计!”

谭德翔驾着他的老普桑喊着号子沿山路吃力地向上爬,最后喘息着停在一片布满石屑的平地上。

房柏峪村的村民都陆续迁到山下的新村去了,山上的许多老宅子成了无人户,有的大门半掩,有的围墙坍塌,院内蒿草疯长,门窗破败;谭德翔想起那行终生难忘诗句:我愿意是废墟。

像识途的老马,信步由缰地来到石砌的门楼前,仍是那把锈迹斑斑的铁锁告诉他:小凤一直没有踏进过家门。他也曾去新村询问过,没人知道小凤的去向,包括村委会的头头脑脑和所有能说上话的村民。在人们异样的、甚至是鄙夷的眼神下,老谭觉得无地自容;他明白:即使有些蛛丝马迹人们也不会告诉他。

老谭站在门前茫然四顾,一年多的驻扎让他熟悉这里的一切,但现在这里不属于他了,小凤不在身边,这里没有任何属于他的东西,一粒碎石,一棵小草,一片落叶,还有这明媚的阳光和富氧的空气都不属于他。

三十年前他也曾这样走投无路:每天一大早来到离家不远的零工黑市,手拄一把大锯,脚下放着一包木工家什,左顾右盼、望眼欲穿地向熙来攘往的路人行着“注目礼”。几位竞争者和他拉开距离站在一侧,他们大都是近郊的人,趁农闲靠手艺挣点零花钱。

虽然打家具的风气正在这座城市悄然兴起,木匠师傅的社会需求也在逐步上升。然而,谭德翔那副年轻白净面皮却让大多数需要打家具的雇主们大都放弃了对他的选择,转而去了那几位面带岁月沧桑的中年人面前。这类似爷爷“看病要找老中医”的理论,人们更注重“临床经验”。无奈之际,谭德翔突发奇想:如果爷爷站在这里会怎么样呢?他回家问爷爷,爷爷说:可以打我的旗号啊!于是他做了一块招牌放在脚下,上写着:“老谭家木匠铺第三代传人,手艺精湛,价格公道,兼做油漆粉刷,整屋布置”。

牌子放在脚下的工具包前,果然起到了吸引眼球的效果,这样便有更多的机会与雇主交流,聊着聊着,活就揽下来了。

谭德翔很是得意了一阵,岂料好景不长,同行们纷纷效仿,没多久,人人脚下都多了一块牌子,有三合板的,纤维板的,最不济也要弄片纸箱板歪歪扭扭写行字。牌子上的内容也逐渐丰富起来,除了打家具,有捎带着房屋修缮的,有上水改装、下水疏通的,还有电气安装维修的……总之五花八门应有尽有,使得刚刚出了点风头的谭德翔重被打回原形。

这时市场逐渐放开了,黑市变成了明市,短工队伍也迅速壮大,竞争更加残酷。这里面有许多人是利用业余或农闲时间来挣外快、撞大运的,而谭德翔却是以此为生计,因此每天的失望与焦虑可想而知。这样的日子延续了大半年,那是谭德翔近乎绝望的“至暗时刻” ,直到钱凯的出现。

那是个星期天,休息日机会多,谭德翔天不亮就来到市场,然而大家都是一个心思,平时不露面的今天都来了,看着沿人行道摆着的那一排长长招牌,谭德翔的心凉了半截。这时有个骑自行车的人两腿一叉停在路边,人们“呼啦”围过去,谭德翔仗着身大力不亏举着牌子挤到前面,还没开口说话,对方却惊异地喊了一声:“谭德翔?”老谭定睛一看,原来是钱凯。

钱凯是谭德翔初中时的同班同学,初二时赶上“文革”,钱凯的父亲被打成“走资派”后发配到农场劳动改造,母亲与父亲划清了界限,无心顾及家庭,钱凯便成了无人管束的野马;同学们都疏远他,有些自诩为“造反派”的高中学生还总想欺负他,这时,是好哥们谭德翔挺身而出用高大的身躯保护他,厉声喝退那些头脑发热的熊孩子。从此,钱凯整天跟在谭德翔屁股后面疯玩,后来干脆吃住都在一起,晚上挤在谭德翔的小床上睡觉,两人就差同穿一条裤子了。

“文革”后钱凯父亲官复原职,但在农场“牛棚”落下的病却日益加重,无奈提前离休。按当时的政策钱凯以子女顶替的名义调入父亲的公司,现已是个部门的小头头了。

钱凯刚分了新宿舍,木工活不少,谭德翔憨憨地干了近一个月,两方木料变成了十几件新家具:高的低的,立的卧的,躺的坐的,满屋飘着松木的香气。老同学也够意思,不仅工钱定的高,还天天好吃好喝好招待。那天谭德翔抚摸着自己的作品对钱凯说:木工油工不分家,你知道我爷爷是木工,我父亲是油工,家里什么漆都有,你的家具木纹这么漂亮,我给你刷个清水漆,保证应时,这部分工料白送,算是答谢老同学。

钱凯自然是求之不得。喝完工酒时钱凯说:“老大哥,你虽然也算继承祖业,可这样下去不是个事啊!收入没保障怎么生活,难怪崔婷婷要离婚。我现在负责的工程正缺人手,你成立个包工队挂靠在我名下,咱兄弟合作一把怎样?”

那时已进入改革开放初期的八十年代,国民经济开始全面发力,钱凯被公司委以重任,正欲寻个托底的人扩充队伍,两人一拍即合。谭德翔紧锣密鼓地招募了和他一起打零工的部分人成立起一支劳务队跟着钱凯干工程,经过两年多的摔打磨合淘汰,留下的二十几个人基本都属精锐了。钱凯手下“谭队长”的人能打硬仗也成了公司上下的共识。平时大家都喊谭德翔为“谭工”,他十分心仪这个称呼,在工厂时,具有工程师职称的人才被称为某“工”,是实力的认可,是令人羡慕的尊称;谭经理,谭老板,谭队长,都不如一个“谭工”听着舒心,一个“工”字,让谭德翔找回了失去的归属感。

寂静的空气里传来“咩咩”的叫声,一位中年汉子赶着一群羊从凸起的山路上冒出来。人和羊披着刺眼的日光渐渐走近,老谭眯着眼睛细看,来人有些面熟,应该是年轻时跟着老谭干过工程的,粗略有些印象。那人也停住脚上下端详老谭,看了不大会儿恍然大悟:“谭工啊,认不出来了,你咋瘦得脱了像呢!”

老谭忙伸出手:“你是?”

“姓姜,小名三小,跟着你干工程的三小你忘了?”

“三小啊,当年的壮小伙儿,现在当爷爷了吧。”

三小吆喝着甩了个响鞭把走在前面的头羊圈回来,羊群在暖阳下聚成一块堆儿。两人在就近的石阶上坐下,老谭掏出烟,忽然想起山里“严禁烟火”的规定,遂把烟盒塞进三小的衣兜里:“回去抽。”三小稍作推让后问道:“还没找到小凤?”

“是啊。”老谭望着远处的群山,一脸迷茫。

“你的腿没落下病根吧,当年多亏了小凤给你调养的好啊。想起你架着双拐满山转的样,就跟昨儿个似的;还有小凤满山追着你送骨头汤……”

老谭迷茫的眼睛亮了,像看到了当年的工地、还有他的小凤;远远地,怀里抱着一个棉包袱的小凤爬上山坡,老谭知道,包袱里面裹着的是一罐刚刚熬好的牛骨汤;寒冷的山风吹乱了她的头发,见大伙盯着看,不知是冻得还是害臊,小凤的脸庞红得厉害。那一刻,老谭决定要尽快买一条围巾送给她,城里人围的那种长长的、厚厚的,能把头和脖子都裹住的毛线围巾,以替换现在系在她头上的这条退了色的、薄薄的旧方巾。

这是村里的老中医给她出的方子:牛棒骨加几味中药熬汤,配着一日三餐喝一百天,活血补钙,对伤骨病人的恢复大有裨益。

那个工程干得苦啊,甚至可以说惨烈,之所以说惨烈,除了施工条件恶劣,期间还造成了人员的一死一伤,死者是小凤的父亲,伤的是老谭自己。

由于公路所限,送材料的运输车辆只能开到山根下,然后沿着坑坑洼洼的山路,重大的部件用骡子驮,轻些的小件靠人背肩扛运到山半腰的工地。老谭带来的人手不够,便在临时驻扎的小山村招募了部分民工。平时老谭他们租住在小凤的院子里,并雇了小凤和他爹为施工队的人做饭,后来为赶工期增加人手,小凤爹也去了工地,不想三天后发生了意外:一件数吨重电缆盘滚落,先撞倒了小凤爹,后又碾压过老谭的左小腿,小凤爹当场身亡。按当时现场的情况,如果不是小凤爹的阻挡减缓了电缆盘的冲击力并使其改变了方向,老谭搭上的很可能是命,而不仅仅是腿的骨折。

出了严重伤亡事故,村主任的二小子带着部分村民借机闹到项目指挥部,惊动了公司上层,这段工程只好暂时停了下来。钱凯受到牵连,无奈之下他去医院对病床上的老谭说,领导的意思要我把你的施工队撤下来换人,一旦是这个结果,那就意味着咱们二人数年的心血将被彻底否定。

老谭听罢二话没说,一骨碌翻下病床,拄着双拐出了院搭钱凯的车返回工地。路上,他给钱凯下了两个保证:一是工伤事故他自己想办法私了,决不会连累钱凯和他的公司;二是不拖工程后腿,马上恢复正常施工。

小凤爹的尸体还没火化,老谭去了殡仪馆,守着躺在冷冻尸柜里的小凤爹,当着哭成泪人的小凤承诺赔偿五万块钱,同时为保障小凤今后的生活,招她进施工队,培养她干个会计,并立了文书签字画押交给村支书。老谭当时拿不出这么多钱,把花八万块钱新买的桑塔纳开进村委会做了抵押。

小凤爷儿俩相依为命,没有其他直系亲人,村支书替她做主应了下来。老谭拖着伤腿披麻戴孝地为小凤爹办完丧事,那几个多事的村民们一旁看得眼热心跳,遂打消了从中挑拨闹事的念头。随后,老谭架着双拐没白没黑地盯工地赶工期,小凤依然为他们做饭。晚间,老谭抽时间教她记些简单的流水账,两人聚在在老谭那间办公兼住宿的小屋里,昏黄灯光下的小凤被从未感受过的异性气息包裹着,浸润着,渐渐冲淡了那从天而降的哀伤,老谭嘘寒问暖的关心也在慢慢焐热她悲凉孤独的心。两人的朝夕相处,小凤的朴实善良,让感情落寞之际的老谭油然而生爱意,两人的情感之约如山间的两条小溪不期而遇,清澈地、自然地交汇融合在一起。

“谭工,谭工?我是说你的腿没落下病根吧?”

三小的问话把陷入沉思的老谭拉回到现实,他所问非所答地说:“三小,我老谭没有对不住你的地方吧?”

三小一惊,十分不解:“谭工,咋这么说呢,你对我有恩啊。”

“那你帮我个忙:小凤不会永远不回来,见到她一定替我捎个口信,说我要给她一个交代,同时把这封信交给她,拜托了。”

沿路两侧的树上挂起了红灯笼,喜气洋洋的年味儿扑面而来,崔婷婷心里却泛着五味杂陈。走过树下时,灯笼垂下的大红丝穗扫着她的头发,她停住脚对人字梯上的物业小李子说:“这灯笼挂得太矮了!”

小李子满脸堆笑、不无奉承:“是崔姐您的个子太高了。”

“强词夺理!”崔婷婷故作生气地白了小李子一眼,继续迈着她的模特步往前走。

个子高是崔婷婷骄傲的资本。年轻时一米七八,人如其名,亭亭玉立,女人堆里算得上鹤立鸡群。但是亭亭玉立的崔婷婷到了女大当嫁的年龄,想找身高与之般配的另一半却不容易。男高女矮差距十厘米以上看上去才顺眼,所以,她理想的那一半的身高须在一米九至两米之间。

亲戚朋友出面,走马灯似的介绍了不少,但大都因为身高不达标入不了崔婷婷的法眼。正在心灰意冷之际,谭德翔进入她的视线。那是一九七五年的夏天,崔婷婷的闺蜜又一次给她介绍朋友,约好在公园的一处长廊见面。闺蜜陪着她,对方也来了两个大小伙子。然而,当闺蜜介绍男主角时,崔婷婷却盯上了他身边的配角谭德翔。小伙子身高足有一米九多,身穿经过改瘦的蓝帆布工装,这身当时很时髦的装扮更加凸显出他的阔肩细腰长腿,“标准的运动员身材啊!”崔婷婷心猿意马,没心思听闺蜜介绍那一位,却一直在偷偷打量谭德翔:白净的脸面和透着真诚的眼睛,特别是这理想的身材……她压住了要走过去与他比比身高的冲动,但眼睛却暗暗在他身后的红色廊柱上做了个标记。

大家还没落座正式交谈,男主角就被打发走了,崔婷婷赶紧站在红柱前比量了一下:高出她十公分绰绰有余。

就这样歪打正着,两人很快进入花前月下的热恋中。有一次崔婷婷问谭德翔是哪个学校毕业的,谭德翔很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报了个中学名。不想崔婷婷惊呼一声:“那可是省重点啊,如果不是‘文革’,你一定会考上名牌大学的!”其实谭德翔说的是另一所学校;那时在学生、家长中流传着一句顺口溜:**中学不用考,背着书包往里跑,足见这个学校门槛之低,生源之差。见崔婷婷如此在乎这事,谭德翔哪敢再做解释,只好将错就错、顺水推舟;就这样,谭德翔成了崔婷婷眼里人才加身材的双料“可人儿”。

相处一段时间有了深入的了解,崔婷婷开始怀疑谭德翔不像个“省重点”的毕业生,而且两人的性格差异太大;崔婷婷多愁善感,热爱诗歌,时常想来点“小资”情调调剂一下感情生活;而谭德翔却不懂得接招,令崔婷婷十分扫兴。他处事大大咧咧,不会体贴人,不懂浪漫,自打相识从未对她说过“我爱你”之类的话,加之他干的工种和整天相处的那帮人,时常不自觉地带出些粗俗不堪的口头语,在崔婷婷看来,这人甚至有些厚脸皮。但两人老大不小了,双方家长都在催促早日完婚。崔婷婷虽然犹豫不定,但想到自己择偶的身高要求不是那么容易解决,再看看谭德翔的一表人材,的确有些舍不得撒手。

谭德翔明白崔婷婷的心思,他要想方设法留住她的芳心,在这个关键时刻,他需要一个投其所好的、能让崔婷婷感动的实际行动,继而把“生米做成熟饭”。

想起自己的母校有一个被封门的小图书馆,里面堆放着许多被定为“毒草”的书籍,他曾经和同学越窗而入寻找小说看,记得见过几本诗集。于是一天晚上他提了两瓶酒来到学校传达室。看门的王大爷还认得这个大个子学生,欣然接受了礼物后问道:“小子,找我有事?”谭德翔便实话实说,想进那个堆着破烂的小房找本书看。王大爷说:“喜欢看书是好事,可那屋里的不都是禁书、“毒草”吗?”

“现在开禁了,过去没好好读书,这不想补补课吗。”谭德翔一脸媚笑地说。王大爷扔给他一把钥匙:“自己去吧,就这一次啊。”

谭德翔捧回一摞文艺书籍奉献到崔婷婷面前。在惊讶与欣喜之中,崔婷婷的心融化了,特别是那本《裴多菲爱情诗集》,令崔婷婷几天手不释卷,她特别喜欢其中那首“我愿是激流”,更特别痴迷诗里那段:

“我愿意是废墟,

在峻峭的山岩上,

这静默的毁灭

并不使我懊丧……

只要我的爱人

是青青的常春藤,

沿着我荒凉的额,

亲密地攀缘上升。”

废墟,多么不同凡响的想象力!她反复地朗诵,几度泪眼婆娑,声音颤抖,以至于谭德翔后悔找到这本让崔婷婷走火入魔的“破诗集”。但渐渐地,谭德翔也听得走火入魔了,眼前总出现一座座废墟,有时会把好好的一派风景看成废墟,把一个人看成废墟,更把他们车间里那一堆堆砂箱看成废墟,好像在他心里堆积了一座永远难以清除的废墟。

趁热打铁,在一个诗意浓浓的夜里,他们偷吃了禁果;两个月后,崔婷婷催着谭德翔抓紧准备结婚事宜,因为,她怀孕了。

四、

在“开放搞活”之前,对于一个市民家庭来说,有份可靠的收入太重要了,如果无端地把月月发工资的正式工作辞掉,这人一定是疯了;崔婷婷就这样认为。

谭德翔离开学校在家赋闲五年才摘掉了“待业青年”的帽子,并分配到人人羡慕的“国营企业”,因而他是幸运的。虽然工种不太理想,但业已从学徒工熬到二级工。

刚进厂时领导看他人高马大,二话没说就把他分到了金属熔炼的大炉车间。在漂浮着细密的粉尘和闪亮铁屑的高温空气里,工人们身穿特制的工作服,眼睛上扣着风镜,从头到脚捂得严严实实。虽然收工后彻底淋浴,内衣外衣全部换掉,但有些部位的皮肤纹理中、手指甲盖、脚趾甲沟等处仍藏着永远洗不清的黑灰。

然而谭德翔是满足的,并很快融入其中,适应了“出大力,流大汗”后的痛快和工友们粗鲁的爽快。

上班第一天,师傅对他说:翻砂工的媳妇尿黑尿,干咱这行可不好找媳妇啊!那时谭德翔还没有媳妇,所以不甚理解;但幸运又一次降临:谭德翔因身高邂逅了崔婷婷。等他真正做了男人之后,黑尿虽然没发现,但崔婷婷的嫌弃却日益显露出来。更让谭德翔不能接受的是:崔婷婷的月工资比他多一元一角七分钱,这成了他在家中尊严全无的一块难以弥补的短板。

他们两个都是二级工,但分属两个行业;崔婷婷所在企业属重化工,月工资35元6角9分钱,谭德翔属轻工业,月工资34元5角2分钱。那时有个说法,叫重工业不重,轻工业不轻,全看你干啥工种。崔婷婷是化工厂的仪表操作工,每天在冬暖夏凉的操作室内看仪表做记录、拧阀门、按按钮,惬意得很;按重化工的待遇还有保健费、中夜班费等补贴。而谭德翔的企业属轻工业局管辖,享受轻工业工资待遇,两人的月基本工资差了一元一角七分钱。

婚后的生活并没有多少诗意,特别是添了女儿之后,白天上班晚上带孩子,每月的花销捉襟见肘。热爱诗歌的崔婷婷渐渐演化为满腹牢骚的怨妇,谭德翔耳边的深情吟诵变成了没完没了的唠叨。

每当谭德翔被数落得垂头丧气时,他的脑海中便浮现那两个字:废墟。他开始怀念那时崔婷婷朗诵诗歌、特别是那首有着“废墟”的诗的样子。而数落他的那些车轱辘话中最让谭德翔受不了的就是崔婷婷工资比他高,高出一块一毛七,进而得出结论:虽然他是个男子汉,个子高,但挣钱少,因此他低崔婷婷一等。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年多,期间许多原来没有正式工作的人在新政策的推动下干上“个体户”,而且常有“某某人挣大钱了”的消息飘进耳朵。谭德翔羡慕了,心痒了,不想再忍了。于是他做出一个让崔婷婷大吃一惊的决定,并且用的还是有过成功先例的老套路——“生米做成熟饭”。

他辞职了,他要把崔婷婷给他的压力化为动力,他要为自尊而战。

那天晚饭时,崔婷婷刚要唠叨那些听得耳朵磨出了茧子挖苦,谭德翔一挥手:“别说了,我现在不是比你少一块一毛七,而是你的全工资三十五块六毛九了。”

崔婷婷不屑地看着他:“别耍贫,不愿听是吧……”

“我现在是谭木匠,不是挣三十四块五毛二的大炉翻砂工谭德翔了。”

“什么意思?”

“我辞职了。”

“谭德翔!?”

“我现在的身份是谭木匠,跟我爷爷一样,响当当的谭大木匠!”

“你爷爷?你奶奶!你奶奶个头!你让我跟着个没正式工作的‘野木匠’过一辈子?!我丢不起这个人!”

“野木匠怎么了,好汉不挣有数的钱,打零工三天就能挣出一个月的工资来,三个月能挣够一年花的;我老谭不是吃软饭的,五年或十年后……”

“想得美,如果揽不到活呢?!”

“现在盛行自己打家具,事在人为。”沉默片刻,他莫名其妙地冒出一句:“我不是废墟。”

崔婷婷冷笑一声:“精神病!荒唐!这日子没法过了,离婚!”

辞职前谭德翔是有思想准备的,无非好、坏两个结局,好的:他老谭拉下脸面去吃苦受累,不就是为了这个家吗?她有什么理由不支持?崔婷婷一定会被他烈士断腕的壮举所感动;坏的:哭哭啼啼大闹一场,然后冷战,等大把的票子拿到手,不怕她崔婷婷不对我另眼相看。然而崔婷婷反应如此剧烈,果断提出离婚却是谭德翔没想到的。

僵持了几分钟,崔婷婷用尽量缓和的口气说:“我保证今后不再给你增加压力,不提工资的事了,你明天老老实实回厂子上班去。”

“不可能了,劳资科已经把我的档案转到街道办事处了。”

崔婷婷感到一阵晕眩,无力地站起身,领着闺女去睡了。第二天一大早,谭德翔背着爷爷送给他的整套木工家事儿去了劳务市场。干等一天晚上回家,崔婷婷已带着女儿回了娘家。

几天后,比谭德翔高一头扎一膀的小舅子崔鹏来到市场,他揪着老谭的衣领通知他:明天去民政局办离婚手续。

五、

来年春末夏初,工程进入收尾阶段,这天,钱凯来到工地搞验收,晚上就住在了老谭的小屋里。小凤忙不迭地炒了几个菜买了两瓶酒送来,两人边吃边聊。桌上一个小磁坛子里插着小凤采的一大束野山花,黄的红的紫的粉的色彩斑斓,花下绿油油的叶子生机勃勃,看着很是养眼。老谭满上酒,钱凯瞅着花束笑眯眯地说:“小嫂子很有情调嘛,请过来一块坐坐?”老谭不好意思:“八字还没一撇呢。”钱凯哈哈大笑:“别啊,兄弟等你抱得美人归呢!”

三杯下肚,钱凯说:“大哥,言归正传,这次施工过程虽说有些磕绊,但最终的旗开得胜与你谭工的艰辛付出分不开啊,你放心,这些我都给公司领导汇报了,上面会在结算方面对你另眼看待的。另外,我有个想法咱哥俩商量商量:现在公司里每年都需要订购大量的高、低压开关柜,其实这东西完全可以自己组装,尤其是低压柜,门槛比较低。我考虑咱们办个厂子,弄几台二手设备加工柜体,这方面有国标有图集,客户订货也会提供相关资料,用不着咱们搞设计,按图纸装上电器联上线完活,技术难度不大。”

老谭全神贯注地倾听着,他预感到,钱凯展现的很有可能是一幅改变命运的蓝图,这让他十分地期待。

“来,走一个。”钱凯举杯一饮而尽,老谭赶紧跟上。吃了几筷子菜,钱凯忽然转了话题:“腿伤恢复的还好吧?”

“没问题了,跟好腿一样。兄弟,你继续说,需要我做什么?”

“做什么,当厂长啊!我是公职人员,不能干法人,只能当‘后台老板’。这次你伤了腿,我心里很过意不去;单纯出劳务太没有技术含量,对公司依赖性太强,咱不挣这卖命的钱了,上个档次,办厂!拿出你打大衣柜的劲头咱做配电柜。你看人家浙江人,头脑多活泛,回去后我给你介绍个温州老板,姓朱,原来就是个小渔村的渔民,现在做电器,有厂有公司,还兼着几个进口品牌的代理,他常年给我供货,关系不错,我考虑咱们加工配电柜外壳和配线安装,他供应电器元件,这样可缓解我们的资金投入问题。产品销路以我公司的需求作为兜底,你再开发自己的客户;前提是产品必须达到技术要求,价格合理,遵守合同,还要有后期跟踪服务,这样才能做得长久。回去后我领你跟老朱见见面,先谈个意向……”

两瓶酒喝的见了底,天也快放亮了,两人摸到床上,倒头就睡。

早上,小凤做好了饭推门进来,被眼前杯盘狼藉的场面吓了一跳;愣了一会儿,她悄悄掩上门退了出来。正想去厨房,见村支书一步跨进院门,小凤赶紧迎过去。支书是来找谭工的,小凤说:“昨儿个来了个领导,两人喝了半宿,睡到这还没起呢。”支书扬了扬手:“去你屋。”

落座后支书对小凤说:“他们这就要撤了,桑塔纳还押在我那里,老谭什么时候给你钱?再拖下去,我就找人把车卖了。”

“千万别啊常富叔,不是说好给他干会计吗,一直给我发着工钱呢。”

“那是你做饭的工钱,和你爹死无关,小凤,你可别糊涂,五万块钱不是小数,那是你爹拿命换的啊。另外,我听说你们俩有点意思,真的假的,谭工没老婆?”

“他给我说,离了。他还说,还说……”

“说啥?”

“谭工说,我爹在天上看着呢,当着老人家面许下的事,他不敢反悔。离开前我俩去俺爹坟上烧刀纸,他要亲口告诉俺爹,他喜欢我,他要娶我。”

“那你咋想的?”

“俺愿意……”

村支书沉吟片刻:“我看这谭工倒是个好男人,也是个能人,只要他对你好,你爹也能瞑目了。可空口无凭啊,小凤,你一个黄花大闺女,经的事少,不能几句好听的话就让人糊弄了。”

听村支书这样说,小凤有些着急,又羞于再进一步表白;支书见状安慰她说:“我们几个村委碰碰头,再找谭工摸摸底。”

第二天上午,小凤正在忙饭,村支书过来了。小凤出了厨房迎着,支书说,你先把灶里的火压压,和你说几句话。

小凤以为是她和谭工的事有了结果,不想支书是来给村主任的二小子做媒的。支书说:“我看你俩挺般配,你也知道,咱村房、柏两姓素有通婚的传统,柏主任家境不错,给他做儿媳妇亏不了你。”

小凤大出意外:“常富叔,你们不是商量我和谭工的事吗,怎么半路杀出个柏二混子!”

“都是为你的终身大事着想,村委们觉得谭工那边咱不了解,还是自己人靠谱。”

“我不同意!早听说了,柏主任想留下谭工的车,他这如意算盘打的,一箭双雕啊!”

“小凤,咋这么没大没小……”

“支书,俺俩的事你们别管了,我自己做主。谭工他们快回来了,我做饭去了。”

“小妮子,反了你了!”

一周后,工程走完所有交接程序,施工人员即将全部撤离。晚上,钱凯和老谭包了两个红包分别去了支书和村主任家,同时与他们商定:谭工做东,请当地的厨子在村委会的大院摆了几桌酒,宴请村里领导和房、柏两姓的几位长辈以及参与施工的村民。隔了一天,一切准备就绪。开席前,村支书先讲话,钱凯致谢发言并宣讲了新建项目周边的安全注意事项,随即开吃。酒至半酣,谭工站起身:“各位领导,乡亲们,有几句话给大伙交待一下,我说完咱们继续,不好意思啊。”人们瞬间安静下来,谭工说:“长话短说,第一,散席后参与施工的人留下,把余下的工钱结清,到小凤那里签字领钱。第二,小凤爹因公伤亡,当初我承诺赔偿五万块钱并把车押在这里。”他用手指了指,人们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停在大院角落、盖着车衣的桑塔纳;谭工继续说:“现在我当着各位领导和乡亲们的面,把钱付给小凤,兑现承诺,告慰老人家在天之灵。”谭工把小凤招呼到面前,从包里拿出五叠人民币递给她。小凤将钱捧在胸口,想起自己打小死了娘,现在又没了相依为命的父亲,不由得放声大哭,在场的人无不为之动容。

第二天一早,谭工去村委会提了车停在小凤家的大门外。几名留守的施工人员已经带着行李去公路边坐市郊的长途车了,小凤收拾好了几个包袱独自在院里等他。见谭工开车回来,小凤迎过去焦急地说:“我刚才看见柏老二的两个狐群狗党在大门外探头探脑的,我害怕他们出幺蛾子,咱们赶快走吧!”

老谭进屋拎出自己的行李,连同小凤的东西一起装上车,小凤锁了院门坐进车里,桑塔纳一声轰鸣在石板路上颠簸着快速开出村口,走上连通国道的一条机耕道。因路面过于坑洼,车子不得不慢下来;转过一片玉米地,小凤突然指着车窗前面:“看,他们在那儿!”

远处,一辆摩托车横拦在机耕道中间,村主任的二小子柏老二单腿跨在车座上,身后站着两个手拿铁锨的人。老谭见状将车刹住:“他们想干什么?我下去问问。”

“别去!小凤拉着老谭的胳膊:这几个坏小子啥事都干得出来,快调头回去走别的路!”

“路太窄了,他们挺会选地方。小凤,别怕,光天化日之下他们不敢怎样,我过去会会几个小子!”老谭把车开到柏老二的摩托车前,摇下车窗:“哥儿几个,麻烦让让道。”

“让道?”柏老二鼻子一歪:“说的轻巧,你还欠着俺村一条人命呢,想拍拍屁股走人,没门儿!下车!不然给你砸了!”

老谭一听这话,回头嘱咐小凤:“在车上别动。”然后开门下车指着柏老二:“人命的话可不能乱说,那是工伤,已经妥善处理了,不关你的事,回去问问你爹。”

“我爹放了你,我这一关过不去,要么留钱,要么留人,不然……”

“你这是拦路抢劫,告诉你,我这是省级工程的专用车,你敢胡来想想后果。看到村头的标语了吗?现在全国搞严打,你要硬往枪口上撞,抓你几个小流氓没商量!”

听见“严打”二字 ,三个浑小子面面相觑,一时没了主意,老谭见状大吼一声:“让开道!”三人吓得一激灵,面对老谭顶天立地的块头,自知不是对手,遂乖乖把摩托车挪开。老谭上车一脚油门,车子怒吼一声绝尘而去。

六、

经钱凯运作,厂址选在一处市郊乡镇级的开发区内。为吸引企业入驻,这里不仅厂房租金优惠,镇经委还协助办理工商、税务等一应开业登记手续;更重要的是,一墙之隔便是老朱租的电器仓库,两家合作起来非常方便。

厂子命名“凯德低压开关厂”,各取两人姓名中的一字,谭工很满意这个带点“洋味儿”的厂名。

对谭德翔而言,即将面对的是一个全新领域,开关柜的生产安装专业性很强,即使是低压设备也远不像钱凯说的那么轻描淡写,他要尽快入门。经营方面更是千头万绪,方方面面远比施工队要复杂得多。钱凯拉来一名电气工程师在业余时间过来做指导,老朱帮忙介绍了几名技术工人挑大梁,小凤身兼着会计和保管。为了尽快熟悉和掌握整个生产流程,谭厂长抽空就泡在车间,给师傅们打下手,了解每一个细小环节,大伙亲切地称他“大徒弟”。

两个月后,第一台开关柜组装完成,经各项测试完全合格,谭工亲手将注有名称、型号和生产厂家的、亮闪闪的设备铭牌钉铆在柜体上端,然后上下左右地欣赏着“凯德开关厂”的0001号产品,高兴的像个孩子,站在一旁的小凤也笑出了眼泪。

当第一批订单的十台柜子全部组装完成并装车启运时,谭工像送闺女出嫁似的为它们披红挂彩、燃放鞭炮,然后亲自跟车送至钱凯指定的收货地点。

厂子开始盈利了,每月都能正常缴纳税款了,谭工和小凤有了落地生根的踏实和昂首做人的自信。然而意料之外的烦恼也是存在的;比如开发区的有些管理人员把进驻企业当成肥肉,蹭吃蹭喝理所当然。当地还有名目繁多的各类“民间协会”也时不时地来拉赞助,不给钱不走,给少了得罪人还不如不给。

“强龙不压地头蛇”,虽然谭厂长自知离“强龙”的标准甚远,但生存法则必须遵守。对小凤来说,心疼的不是那几个钱,而是疲于应酬经常以酒代饭的老谭,无奈只好想尽办法为他调养,努力练成“解酒专家”。

创业期间他们吃住在厂子里,从早到晚忙忙碌碌。在离开房柏峪之前,老谭拎着十条烟二十斤糖到村委会为小凤开好了结婚登记证明,现在工厂开张半年了,“非法同居”总不是个办法,婚事自然提到议事日程。这天,老谭带小凤回家见了自己的父母,二老见小凤是个实在孩子,也愿意他们早日完婚了了心事。这里的老街道已经拆迁改建为居民小区,父母把一套两居室直接过户给了谭德翔。小凤有时间就来收拾布置,温馨的婚房里装满了她幸福的憧憬。

新婚之夜,小凤依偎在老谭的臂弯中,她喃喃低语:“谭工……这不是做梦吧?”

老谭深情地亲吻着她发烫的脸颊:“今晚没有谭工,只有老公。”

小凤撒娇地把老谭的手按在自己胸口:“谭工,我只有谭工,在这里……”

那是一段最为舒心的岁月,朴实善良的小凤,像一棵刚刚破土而出的小草那样单纯,面对这样的新婚妻子,谭工尽享着小鸟依人的美妙和夫唱妇随的顺畅,回想和崔婷婷在一起时的憋屈日子,老谭真想大声吼一嗓子:解放了!

小凤身兼会计和保管,厂子每月的进账开销、盈利亏损她最清楚,但她从不干扰谭厂长的决策,偶遇失误,她会善解人意地劝慰而绝不会抱怨;有她在身边,紧绷的琴弦可奏出轻松的旋律,胸中的块垒能及时化解消融,让他谭德翔无论身处巅峰还是低谷,均能在没有后顾之忧的状态下安心创业打拼。

繁忙的日子过得快,仿佛在不经意间,厂子已开业三年了。三年没有虚度,生产经营运转已趋平稳,两人也各有收获:小凤拿到了会计证书和驾照,老谭也报考了业余中专的机电一体化专业,虽然回读了一年,但总算毕业了。

这天晚上老谭刚要睡下,见身旁的小凤两眼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问道:“不认识你的谭工了?还怪严肃的。”

小凤收回目光,倚在老谭的胸口:“现在能睡着觉了吧?”这回该老谭盯着她看了:“什么意思?”小凤继续说:“厂里的事多少安稳些了,我要给你生个孩子。”

老谭心中一阵激动,一把将小凤揽在怀里:“是啊,该忙点私事了,咱不能只开花不接果啊……”

电话铃忽然响起,老谭嘟噜了一句“谁这么扫兴”接起电话,原来是钱凯。

钱凯在电话里说,我在你楼下,咱们见个面。

听钱凯的口气异乎寻常,老谭满怀的柔情顿消,转而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歉疚地亲了亲小凤,赶紧起床穿衣,来到楼下。

钱凯坐在驾驶座上吸烟,老谭打开车门钻了进去。

“公司换了新老板,”钱凯说:“之前我们不太对付,你是知道的;今天下班后,他约我一起吃了顿饭。”

“鸿门宴?”老谭问道。

“没那么紧张,算是打招呼吧,装备部长不让我干了,主管后勤,享受副总待遇。”

“这不是升了嘛。”

“看似升了半格,实则有职无权,闲差事。他一口一个老领导地多次提及我爸,意思看在他老人家份儿上已给足了我面子。”

“那咱们厂子的业务……”

“我来就是和你商量这事,看来我这个肥差早有人盯上了。装备部换人后,他们肯定有自己的订货渠道,不大可能再用你的柜子了;为了避嫌,我也无法帮你疏通关系,虽然还可以参与投标,但以我们的实力怕是竞争不过国企。”

老谭的心情瞬间跌到冰点,主要销售渠道被阻断,业务必然落入低谷,他突然发现,这些年自己的企业还像个个孩子,始终没有进入成熟独立的状态。更没有重视拓展新客户的战略眼光,单腿走路能走多远呢。

沉默了片刻,老谭说:“兄弟,该做的你都做了,厂子能有今天,我已经很知足,也很感激,千万不要为我的事毁了前程;你放心,厂子不会垮掉的。”

钱凯说:“我相信大哥的能力和魄力,不要放弃。这事也影响到老朱,明天下午约他一起坐坐,商量一下后面的事情。另外,公司订的最后一批货还没交,抓紧赶出来送过去把账结了,手头能有一部分资金。”

老谭点点头。钱凯继续说:“我的投资抽空咱们办个退股手续,今后不管盈亏,我都不参与了。钱你可先用着,让小凤改成私人借款吧。”

钱凯这番话让老谭感觉像在处理后事,不由心中涌起阵阵悲凉。七年前,钱凯救他于泥沼之中,继而帮他成就了今天的事业,作为老同学,人家真可谓仁至义尽,现在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也不能再麻烦他了。想到这里,老谭说:“尾款结了就把股金提出来,包括应分的红一起给你吧。”

钱凯忙推辞:“这不成了釜底抽薪了?以后情况好转了再说吧。”

老谭还要坚持,钱凯摆摆手:“别争了,就这样吧。咱们还是要尽快见见老朱,这人城府很深,当初他刚来咱这边时,两口子带个孩子开了个小电器经营部,我偶尔在他店里进了一部分绝缘配件,看他挺难的,就在他那里定了个点,需要什么他送到公司来,一月一次结账。后来他成立了销售公司,代理几个国际大品牌的电器,正好迎合了电力系统质量升级的需求。这些年他在我这里挣钱无数,如果有良心,他会给我们帮助的。”

钱凯深深吸了一口烟,把即将燃尽的烟蒂按在车门内的烟缸里,顺势将满口的烟雾用力喷出车窗外。他拍了一下老谭的手:“都是磕磕绊绊走过来的,我特别佩服老朱那种能吃苦的韧劲。好了谭工,明天约好了老朱我给你打电话。”

第二天晚上,钱凯和老谭来到本市一条专营五金机电的商业街,老朱在他老乡开的一家温州菜馆候着。

三人落座后,钱凯说明了来意,老朱没有表示特别的意外,他相信自己的竞争力,反倒说了些安慰两人的话。席间,他还提供了一个重要信息:前几天电视台技术部的人来买进口电器,问他能不能到机房协助安装视频设备,他了解了一下,需要根据设备尺寸配套做几组屏幕墙和操作台,还有不少机架,工艺类似开关柜、配电柜的加工;制作完成后再运到现场组装和接线。电视台的技术人员素质都很高,很好打交道,但对质量标准以及外观方面要求很苛刻。老朱说:“我当时就觉得这活挺适合谭工,你们如果感兴趣我可以帮忙牵一下线。”

老谭一把握住老朱的手:“不是感兴趣,是非常需要,如果能成,真是雪中送炭了!我干三杯感谢朋友!”

钱凯一拍大腿:“前几天看了条新闻,五年内要在全省普及有线电视,现在正是介入的好时机啊!”

老朱还说,开关厂办起来不容易,如果谭工有意出让,他可以和老乡合伙盘下来继续经营。

那晚三人都喝高了,老朱打开包间的卡拉Ok,高歌一曲闽南语的“爱拼才会赢”,听得谭工热血沸腾;泪眼模糊中他看到了一位来自瓯江边上、看似身形羸弱、实则内心强大的男人打拼半生的艰辛与成功,遂以杨子荣的“甘洒热血写春秋”和之,“壮志未酬誓不休,来日方长显身手”,高亢的二黄导板穿墙破顶,飞向晨曦初现的天际。

七、

崔婷婷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曾经那么红红火火的工厂忽然便如江河日下一发而不可收拾。当昼夜轰鸣的机器全部停下来,崔婷婷和她的工友们在从未有过的寂静里惶惶然不知所措。上级主管部门召集职工开会,说近几年工厂一直在亏损经营,早已资不抵债,企业要走“破产清算”程序,职工买断工龄。继而崔婷婷和她的同事们有了一个崭新的身份—失业人员,在“从头再来”的歌声里各回各家。一年后,崔婷婷心中那座终身有靠的工厂在开发商施工机械的轰鸣声中夷为废墟。

在经济转型的阵痛里,曾经被她嗤之以鼻的“野木匠”谭德翔成了亲朋同事眼中的英雄,而她崔婷婷只是个不愿与前夫同甘共苦、愚蠢地选择了离婚的、英雄谭德翔的前妻。她忽然意识到:谭德翔当时的荒唐行为放到现在竟成了人人惊慕的传奇。先见之明,先知先觉,超前意识,悲壮之举……崔婷婷甚至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他的伟大:崔婷婷彻底后悔了。

女儿已上初中,期间谭德翔曾几度给孩子抚养费都被她拒绝,娘儿俩靠每月的失业救济金生活;所以,崔婷婷现在需要钱,非常需要。

因为结婚后和谭德翔父母同住在一座宅院里,所以离婚的崔婷婷只能抱着孩子回娘家。然而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常住娘家不用别人说,自己就渐渐生出寄人篱下的不安。娘家人最初的同仇敌忾和经济上的接济已逐渐演变为嫌弃,尤其是得知老谭办起开关厂后,一致埋怨她当时为什么不忍一忍,看一看,等一等,给谭德翔点时间,总之她对他太不宽容。

她也曾试着找个“第二春”,但眼前总杵着个标杆似的谭德翔,加之自己还带个孩子,又是个不能自食其力的下岗工人,这条件找个可意的人也难。

有一天弟弟崔鹏下班回家,进门就问她:“听说谭德翔招下岗工人呢,姐姐你不去试试?”

崔婷婷知道这个家里最容不下她的人就是弟媳妇,这是给她点眼药呢。崔婷婷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一时难以作答。

见姐姐无语,崔鹏继续说:“姐姐,什么叫逼上梁山,当初如果不是你的步步紧逼,谭德翔能有今天的辉煌吗?这功劳有你的一半。现在你把人家逼得发达了,你们娘儿俩反倒出局了,再说,他对女儿没责任吗?不找他找谁?你如果不好意思,我陪你去见他。”

崔婷婷虽然并不完全赞同这些谬论,但被纠缠不过,加之也想看看谭德翔到底发达到什么程度,便答应下来。

看来崔鹏早已踩过点,他骑着摩托车将姐姐带到市里开发的工业园区,直奔一处挂着“翔凤广电装备配套有限公司”的大门前。迎面一座亮灰色的三层楼坐北朝南矗立在阳光下,楼前的小花坛里花木茂盛,修剪齐整;院子不大,东侧为车棚,西侧一排灰色平房与主楼呼应,整体观感十分协调。

这是他的地盘?他是这里的主人?崔婷婷内心酸酸的,眼前的现实让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和昔日提着大锯、背着破帆布工具包的野木匠谭德翔联系在一起。

见崔婷婷还在犹豫,崔鹏拉着她的胳膊:“姐姐,怕什么,咱不跟他闹,先参观参观前姐夫的公司再说。”

二人正欲进门,一位身穿制服的人走出警卫室问道:“你二位找谁?”

崔鹏答道:“找你们老板谭德翔。他指着崔婷婷:她是谭德翔的……”崔婷婷赶紧接着崔鹏的话:“亲戚,我们是亲戚。”

“登个记,三楼左转南边第一间。”

姐弟俩来到楼前推开钛金包边的玻璃大门进到门厅,原来一楼以楼梯为界,左右各是生产车间,透过右边铝合金隔断的玻璃可以听到设备运转的声音,看到工人在机器旁忙碌的身影;而左边的车间则是开放式的,一排排组装好的机台、机架排列着,几名工人正在进行最后的整理和包装。

“前姐夫搞得很像样嘛。”崔鹏嘟噜了一句,仍在左右打量,见姐姐已往楼上走,遂跟了上去。来到三楼左转,南边第一间挂着的是“总工室”的牌子。门关着,崔婷婷的心怦怦直跳,见姐姐还在迟疑,崔鹏抓起崔婷婷的手在门上连敲三下,见室内没有反应,崔鹏拧了一下把手,门是锁着的。崔婷婷正要继续敲,崔鹏指了指相邻的、也就是南面第二间的门,原来“经理室”的科室牌在这边钉着。

小凤合上工作日志,长舒了一口气;当天的生产任务已安排妥当,难得有这片刻的空闲。她端详着老板台上相框中两人的合影,那是第一次在北京参加展销会时拍的,背景是他们公司的展位,照片上的小凤笑得很开心,身旁的谭工故意板着面孔,手臂从小凤的背后揽着她的腰身,她似乎感觉到淘气的谭工正在偷偷挠她的痒痒,以增加她笑的深度。那是一个美好的瞬间,却是小凤心中永远的幸福。她似乎听到了展厅内的音乐和人声的混响,感受到谭工揽着她腰身的有力臂膀;回味片刻,她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照片上谭工的鼻子,决定拨个电话互通一下情况,顺便说点私密话。当下市场竞争日趋激烈,不仅国内冒出了多家同行,而且外商也嗅到了这块”蛋糕“的气味。回想两年前他们做这个产品的初期,由于起步早,基本没有竞争对手,现在想要在这个领域分杯羹的人越来越多,产品基本没什么利润了,唯一的出路就是创新。谭工发挥他的木工专长,设计了几台钢木结合的控制台,边角和台面还采用了真皮软包,既人性又时尚,谭工在展销会上要主推该款专利产品。他们还打算开拓机房和演播厅的装修业务,重点了解对防静电、音效、灯光等方面的要求,另外还有正在展露头角的网络、光缆技术都需要做一些深入的探讨……事情真的是千头万绪啊,为了适应目前的形式,按谭工的意思由小凤担任公司经理,他把全部精力放在技术和市场方面,两人配合默契,得心应手。展销会是对行业发展全面了解和学习的极好的机会,小凤多么希望能跟谭工一起去北京,开拓视野的同时还能照顾和心疼她的谭工。常年奔波,聚少离多,他透支的身体已出现令人担忧的信号;另外,小凤要怀孩子的心愿尚未实现,随着年龄的增长,这方面的焦虑也日渐加深。想到这里,她突然感到一丝莫名的孤独,愈加思念她的谭工,极想和他说点两口子的私房话。

她急切地抓起话筒刚拨了两个号,忽然有人敲门,小凤只好扫兴地扣上电话,大声说道:“请进。”

门开了,崔鹏在前,崔婷婷随后,两人的陌生面孔和高挑身材让小凤不由得一愣,她曾听谭工说起他和前妻是因个子高而结缘的,面对眼前这二位不速之客,八九不离十就是她找上门来了。小凤有些为难和不祥的预感。她暗暗告诫自己:沉住气,既来之,则安之,先听他们说什么。见二人有些茫然,她问道:“你们是找谭工的吧?他到北京参加展销会去了。”

崔婷婷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自顾自地上下左右打量着:宽敞的房间内,老板台,高背皮转椅,沙发,文件柜等一应家具很有档次,加之充足的采光,真可谓窗明几净;几盆叫不出名的热带常绿植物在米色窗帘的衬托下生机盎然,墙角衣架上挂着的丝巾和风衣,以及空气中弥漫着的淡淡的脂粉气息表明:这里的主人是位女士。

崔婷婷酸酸地自言自语:“想不到这个谭木匠还真的发达了。”

一听这话,小凤更加确定自己的判断,她镇定地指了指沙发:“坐吧大姐。”随即起身冲了两杯咖啡放在茶几上。

崔婷婷瞟了一眼小凤暗暗揣测:这就是谭德翔娶的那个山里妞儿?脸型五官还算耐看,半长紧致的马尾辫,不胖不瘦的中等身材,浅灰色的西装配一双半高跟的黑色皮鞋,整体看虽已不年轻,但却很具职业女性的成熟与干练。

相比之下,崔婷婷今天的穿着明显有些磕碜,自下岗后没添一件新衣服,整天就是这身半新不旧的过时打扮,地道的家庭妇女做派,加之走得急,坐在摩托车后座一路劲吹,头发怕是早已乱成一团。她下意识地拢了拢头,拍打了几下衣服,尽量掩饰内心的自卑和迅速泛起的妒意。

“谭德翔呢?”崔婷婷冷着脸问。

“我说过,去北京了。”

“你是?”

“我是公司经理,谭德翔是我丈夫。”小凤说着,回到老板台后的皮椅上坐下来:“请问你们有什么事?”

姐弟俩一时语塞。僵持了片刻,崔婷婷问道:“你是这里的经理?不是谭德翔的老板吗?”

这时的崔鹏颇有些愤愤不平:“姐姐,当初不和谭德翔离婚,这位置应该是你的。”

小凤十分反感地冷笑了一声:“这位大哥,话不能这么说,公司从无到有,我们付出了多少,做了多大牺牲你知道吗?这位置可不是原来就摆在这里,谁来了都可以坐的。”

“那经理也不该是你呀!”崔鹏大声喊道。

见崔婷婷姐弟俩大模大样一副查家底的架势,小凤强压着火气,故作轻描淡写地说:“这是我们自己的事,没必要给外人解释。”

“我是外人吗?我是谭德翔他闺女的妈,你算什么东西,不就是个村姑吗,没有你勾引老谭,我们早就复婚了!”

“那好,请你复了婚再来;我现在要工作了,请你们出去!”

“你敢撵我?!”此话正戳中崔婷婷的痛处,一股股妒意、醋意加悔意在肚子里拧成了麻花,捋又捋不直,吐又吐不出,她要发作,她要杀人!仗着身高臂长,崔婷婷几步蹿至老板台前揪住小凤的衣领,小凤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蒙了,只能无助而被动地左阻右挡。

崔鹏见状跑到小凤背后扭住她的胳膊,崔婷婷薅住小凤的头发,一通耳光后还不解气,继而一边撕扯小凤的西装,一边咬牙切齿的地嘶喊:“小浪×!我让你狂,姑奶奶今天让你长点记性,给你破破相!”说着用指甲在小凤的脸上狠狠地抓了几把,几道血印立刻现出。

楼里的员工听到打闹声赶来经理室,见房经理被两人扭打,几名男员工上前大声呵斥着推开崔鹏,几名女员工挡住崔婷婷,把小凤围在中间保护起来。

崔婷婷仍然不依不饶,她跳着脚指着小凤吼叫:“凭什么谭德翔的好日子都让她过了?这几年我们娘儿俩怎么过来的你知道吗?”崔婷婷越说越来气,抓起老板台上的合影朝小凤狠狠地砸去,相框越过人们的头顶落在墙角,摔成一地碎片。

八、

山顶公园是她和老谭常来活动筋骨的地方,但两人有意无意地错开了时间:老谭早饭前,崔婷婷晚饭后。前天上午,老谭破天荒地约着她一起散步到这里,路上,老谭说:“今年春节闺女回来,我置办点年货,咱们在家过吧。”

自从她的“强行入主”行动获得成功,逢年过节他们都是邀请老朱婆子一起在酒店度过的。谭、朱两家的交情不一般,老朱婆子又不愿跟儿子回老家,这样既解决了老朱媳妇孤零零的处境,同时也回避了她和老谭独处的尴尬。现在听老谭这样说,她问了一句:“老朱婆子呢?”

“今年跟儿子回温州,机票都订好了。”

老朱良心发现准备解决问题了?看打麻将时老朱婆子春风得意的样子,有这可能。联想到自己,崔婷婷心里挺不是滋味,以往的年是为老朱媳妇过的,今年是为女儿过的,她不过是个陪客。虽然想起对小凤的所作所为内心多少有些愧疚,但让老谭放下小凤同自己复婚是既定目标绝不能改变。女儿的归来有助老谭找回父亲和丈夫的定位,有这么个机会,自己应该高兴才是。

随着年龄的变老,她感觉老谭的态度也在慢慢转化,那一天两人肩并肩走在一起,崔婷婷忽然萌发了相互搀扶的冲动,非常想体会一下老夫老妻的感受,她试着轻轻地挽住老谭的胳膊走了几步,老谭说了句:“你以为走T形台呢。”随之脱开胳膊与她保持距离。

崔婷婷笑了:“这你都知道?”原来她走旗袍秀时有一个环节是挽着一位老男模出场,看来老谭还挺关注她,本想再来句“吃醋了”,但怕老谭不禁逗,忍了。

老谭的这句不冷不热的调侃更证明了心态的变化,崔婷婷心里默念:一定要有足够的耐心和信心,有志者事竟成。

就这样边走边想不觉来到山顶,心情已大有好转,她觉得应该给在家的老谭打了个电话,问问他中午需不需要带点快餐回去。电话拨出,铃声却从山顶的背面传来。老谭还在山上!?崔婷婷快步沿环山的石板小路绕过那座挂着“揽翠”匾额的八角亭子,不远处,在被开发商称作古烽火台的那堆风化的石头旁,她看到了身穿羽绒服、斜靠在椅子上的熟悉背影。

老谭三步一歇地爬到山顶,胸口闷得难受,他大口喘着气,总算捱到了常坐的那排联椅前。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淡淡的雾气正在散去,眼前的群山由近到远地逐渐清晰起来。

他喜欢坐在这里遥望远处的山,他知道在起起伏伏、绵延不绝的峰峦间有个叫房柏峪的小山村,发生在那里的故事是他谭德翔心中的童话;然而,童话的结局在哪里?他望不到、想不出,只有揪心的痛。

前几天三小来过电话,说小凤爹的坟前有烧纸的痕迹,附近的泥地上还有新鲜的车辙印。这则消息让老谭既激动又难过,小凤回来了,她现在的处境究竟怎样?她会在爹爹面前哭诉自己的经历吗?她是否会告诉长眠地下的亲人,谭工那信誓旦旦的承诺已被另外一个女人一把火烧的灰飞烟灭?

胸口的痛在加剧,眼前的一切渐渐模糊,只有梦中才会出现的那双深情的眼睛对视着自己,他十分期待再听到一声甜甜的“谭工”。

忽然,他看到有人正在攀爬那座如尸骨般惨白的、已严重风化的石堆,是崔婷婷;她回过头摆了一个“pose”大声朗诵:我愿是青青的常春藤,沿着你荒凉的额攀缘上升……

可现在两根藤子在攀缘上升中纠缠在了一起,有着荒凉的额的废墟该怎么办?诗里有答案吗?

他多想给崔婷婷讲讲他们分离后自己的境况,以及遇到小凤以后的改变,还有那些留在小山村的承诺,那里长眠着他的恩人;他希望得到她的理解,帮他找到小凤;他希望小凤凭自己的能力过上更好的生活……

谭德翔虚汗淋漓,同时有一股强力拉着上下眼皮,迫使他闭上双眼,他强撑着,因为他知道,如果屈服了,他的眼睛就可能永远睁不开了。

这时,他听到手机铃声,但已无力接起;继而看到有人来到他面前,细高的身形,修长的双臂伸向他,两手摇晃着他的肩膀:“老谭,老谭!你怎么了?说话呀!”

谭德翔的嘴蠕动了几下,崔婷婷赶紧把耳朵凑过去,于是,她听清了谭德翔反复念叨着的两个字: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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