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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 欧阳江河:移山

欧阳江河,本名江河,1956年生于四川泸州。诗人,诗学和文化批评家,书法家,北京师范大学终身特聘教授。《今天》文学社社长。出版了十四本中文诗集以及一本文论集。在国外出版四本德语诗集,三本英语诗集,法语诗集、西班牙语诗集、阿拉伯语诗集各一本。在全球五十多所大学及文学中心讲学、朗诵。获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诗歌奖(2010)及年度杰出作家奖(2016)、十月文学奖(2015)、英国剑桥大学诗歌银叶奖(2016)。欧阳江河的写作实践深具当代特征,在同代人中产生了广泛、持续的影响,被视为80年代以来中国最重要的代表性诗人。

导 读

以大气魄,以大视野,以“移山”之心重构一种诗学概念,纵横开阔、气势雄浑。

 

1

把太行山放到天界挖,

比在山体里挖,人会轻些。

握铁在手会感觉轻些,

又化铁为词,化触角之轻为器物。

人之境达及天设,

先祖悠悠,子孙悠悠,也轻些。

渐变和突变皆轻若烟云,

长时段的虚位,

加重了人伦之暗布,之聚廓。

诗语终非杂语,神迹已成日常。

寸心在手心攥出了铁,

但挖山之力不在双手。

留给手的力气越用越小,

小到没有的力气

留些死后用。

浮土堆在浮生头上,

地理高出天理。

古人九十岁了,还与自己作对。

 

2

一座怎么挖都不是山的孤山,

堆在头脑里,构成空之重力。

无论它被想象为帝国,

还是外星人的殖民地,

移山之后,依旧是一座空山。

空的隐身,一点一点显容,

依旧是山重水复的一派青山。

而太行山自原山移出后,

丢失了消息和阴阳,

真身隐于涂金琢玉。

那么多怪石浮土,

挖出来,堆积在悬诗之上?

或挖掉眼前的山,

另起一座千里外的远山?

晨起推门,那座大山不见了。

 

3

把太行山当作终南山,

去近登,去远望,去坐看,

愚公眼里的山中人,

就不会只是绿林草莽,

而多出些隐者和诗人。

别处也没有山月同高

且掬水在手的古趣。

可以挖山,但别碰那片

思想的林中空地。

老先生啊,你得习惯

身后有熊出没那种感觉。

猎熊人举枪忘身,

把遁身留给空身的小鹿,

宁可空手而归,

也不靠近羞怯的母鹿。

一转念,随之化身为石。

 

4

地壳运动从中原诸省,

移行到深坐定力的西域省份。

七千万年的星际之旅,

恍若茎丝一闪。

太行挖出断魂之前,

玉石俱焚,心法不合一律,

斧子也不可埋手入耳,

掘地三尺,离天三尺。

招魂不得者,

各自离身断念。

昆仑消息坐实了悬言,

正午阳光,垂直立地,

一回神,扶起影子的偏头痛。

素人之人,染指白昼,

非词非物,妄言爻辞,

兽骨,佛骨,埋得近山远水。

花气吹入骨臼,

代之以剑气相吹。

金镂刀刻,入乎老虎纹理,

催开如锦绣的美少年。

昆仑使者,听命于矗立与坍缩,

眼见山的影子,

自总体性游离出来。

变之所是,非其所变。

 

5

移山后,山还在那里,

而登山者

已无必要下山。

借移山之力,把整座山

放在车轱辘上推的那人,是谁?

王屋山,挖或不挖,

是人间的事,

但太行一挖,动神伤神。

山体内蠕动着越来越多的人体,

但心远

仍是独一。

挖山挖到无山可挖,

挖到末日和创世,

挖到铁:神的柔软部分。

登顶后坐而观山,

此山非山,以无言为山。

 

6

愚公,挖山不止,

神则一念移山,

将工程的事化为灵氛

或叩问之事。

空脑子里,积土太多,

神砍下自己的头,

换一个轻些的、泛指的人头。

但盘子里的头颅端上时,

恐非一个原神。

重力主张青烟,

总括力则茫然失措,

老愚公,听命于总的歧义。

留有孤胆处,

也预留了气流层。

然而叠句之上群山起伏,

在死物的盈余之上,

所有生命的唯我已转变为众我。

如是,逝者以超然目光,

对青绿的纸上山水,

投以暗喻一瞥。

两相背离的背影,

其中一个,转念活了过来。

人,心怀山高水远,

且将山鬼的气息化入,

精神上也幻化这硬物和痛彻。

 

7

本地人将在地之山

移到远方,又去千里外登山。

山那边,遍地油菜花,

神,动了农耕之念

而驾水驭风。

春心与花事之促迫,

催促人神合命,

以水墨勾连山外之山。

句法痛入神经,

咬文嚼字,积浮土而成措辞。

小意识分解大惑,

文章之变,提举器物之变。

愚公的子子孙孙,

把煤矿和银矿挖出后,

堆放在仓库和星空。

而愚公出门上路,

受山岳阻遏,

风中开怀,何以追思骋目。

 

8

理解斗争和圣愚,

需要寸心寸灰的智慧。

哦时间隧道的深挖者,

抖动十亿光年的火山灰,

虚位以待,从死火山朽骨,

挖出一座活火山。

剩山:人的暗忖,

溶入抽象而不起波澜,

仅以涓滴之身欠身。

移山之余,在这片平缓之地上

行文断句,

显然有些忧郁。

先生不在阁楼上待着,

劳作,是心灵的事,

高处的手往低处使力。

登上屋顶,

和登顶泰山,

面对的是同一轮落日,

屋顶之人比山顶的人

倒影反而高些。

但在水面上,众山皆是孤山。

玉的灵魂,是水养出来的。

 

9

从鹰眼往盲鸟的眼瞳深觑,

并无群象起伏的山峦。

重和黎,合力分开太一,

拔除一些无根由的杂俎。

山,拔剑而起。

一座大山横亘眼前显然不够,

两座山,又增加了第三座。

各种鸟兽,叫声不绝。

登山者陡然一惊:山已移去。

只剩喊山,转山,跪山。

喊山的人互相听不见,

转山人,磕三生三世的长头,

而跪山人对膝盖的挑剔,

变得如锯掉双腿一样崇高。

随登山一起升高的顿悟,

终是触手不及的非山。

无远可修,无山可登,

山外山的多重暗影,

如重瓣莲花。

登须弥山的人,

下山后,避而不谈他山。

 

10

把山的定式

放进金矿和煤矿去挖,

挖出公主墓的金枝玉叶,

挖出玉石竹简的浩叹。

明月山鬼,于落空处升空。

但有些约定已成化言,

月魄,不可手挖。

此身恍兮惚兮,

一挖之下,天荒地老,

仅剩大跨度的翼龙骨架,

别的物种竟小如芥蒂。

残山剩水也生死易容,

那神兽,走两步便化身为透明。

可以在石碑上刻下兽迹,

可以把书桌搬到悬崖边,

只是,狂风翻书的样子,

翻到尽头

是要杀头的。

而在人头之上公布惊愕的,

不只是天雷滚滚。

怎么能对天神说“哦天呐”?

 

11

鸟笼心无挂影。

天听,在夜莺歌喉里越听越别样,

越听越像数码怪物。

骄虫给自己的两个蜂窝脑袋

各自安装了数据库。

但是,神能从双螺旋体的纠缠,

分离出失败的高贵吗?

一台废弃的时间机器,

将挂魂蛛网

列入补天计划。

共工头撞不周山,

撞塌西天的半边天。

啄木鸟嘴里的化石昆虫,

被天堂鸟叼了出来,

因炼石而成辐射,

为女娲时代保留了刹那,

和即目。

 

12

愚公枯坐在山的定式中,

身边是樵夫,捕蛇人,禅封者。

孔夫子登泰山而小天下,

曾子以峄山孤桐木,

弹奏《龟山操》和《梁父吟》,

手无斧柯,奈龟山何。

曹孟德以雨的步子遨游八极,

过泰山,思想择昆仑而居。

王维用星宿的名字呼山,

孟浩然不知采药老者

隔云绕雾,人在深山何处?

敬亭山下,李白与山对坐,

看山,而不登山。

韩愈入秦川六百里地肺,

吐纳群山,形成云霭结构。

西绪弗斯推巨石上山,

知其徒劳,但一直用力推。

乞力马扎罗峰顶的一只死豹子,

并不知道海明威手里的猎枪,

准星,被神修正过。

 

13

为什么是移山,而不是

以小骨头移动榫卯和斗拱,

把房子放到平原去盖,

去安闲而居?

纯属观念的山,

被挖山的土堆在一起,

其中一座山是老封建。

千年老屋竟无一枚钉子,

骨笛吹不起片瓦。

土里长出的房子,

根之所系,皆以骨刺拔之。

苍天厚土,斯文旧命,

移山者登山远望,

岂不识片云之远。

古人留给今人这片土地,

这些想法,这手。

蜉蝣幻命,沾染了神的怒火,

村庄的流徙开始了。

 

14

菜市场和便利店,

造在山水之间。

小成本电影挂在网上。

梦的开支浮上心头,

各种细枝末节彼此牵扯,

提醒算法与佛法,

精确性

已触及神经末梢的重山复水。

资本,随天地大美而涌起,

又因减持而增熵,

支吾着处处冒泡的人心。

提款机近身,但诸神的黄昏

更远了,更壮丽了。

猛虎去向,

仅余草图和史笔。

虎脊贴着山脊的背影,

代入牧童之身,牛群

浮鼻而过。

世界的扁平化,

被立锥山水的精神几何

所离析,所整理。

远景,竟如此近巫。

仅仅为了近观落日,

而飞去火星吧。

仅仅为了在山的底部

安放一粒舍利子,

而抬起整座大山吧。

山体漏透,足以掏空内觉。

 

15

老愚公在热搜上坐久了,

成了一个眯缝眼。

伟大的平地拔起者,

不在乎登顶的人是不是自己,

而对愚公说:移山之后,

无一山不是群山茫茫。

没什么可添加算不上完美,

再没什么可以减少才算。

山登得多高,天也低不下人头。

雪,不为压低这颗头

而降下:纯洁,不传达刻骨。

通灵者,含沙卷耳,

往流量注力,而不发力。

神力,散众势而聚孤势,

加深一己独化。

山与山,贴着脸在河上移动,

鱼唇长进鸟瞳,

舍身,而不追问此身。

一个每天挖山不止的人,

不把移山当心学,

也听不见孔子说“知止”。

挖山者,即使潜入水底,

也不能像鱼一样呼吸。

有谁在深山见到抹香鲸,

而不动心,两手扪在心上?

 

16

移山之上,是上帝视角,

是透明人的一颗玻璃心。

山中人,得透明的病,

生透明的儿孙,

暗坐也渐渐透明。

老僧入深山垂钓,

身子竟如活鱼一样,

游入一截老木头。

众弟子朝大地的一个沙堆,

吹了口内气,山,霎时没了。

千年后的山,不比前山更高。

山多出的部分,就是它的不够。

如果山体的崩坏,

并非花儿与核弹的混淆,

老愚公又是谁呢?

二十世纪的人,坐定在

雅尔塔的塔尖上,

已无必要登顶珠峰。

 

17

太行山从头脑里移出之前,

先得移动昆仑山和终南山。

而十万须弥山,

被一只圆形古瓮

密封起来。

万物互联的时空观,

并非脚手架和骨架所搭,

算不上人神攸关。

如此劳神地挖山移山,

又一步一回神,

去千里外登山,

只为有生之年能领略

这绝顶之美的片刻宁静么?

 

18

移山之后,平原出现了,

大片大片的沙漠也出现了。

然后,在海市蜃楼的建设工地上,

在顶峰之巅的更高契合之上,

出现了一片深海。

几乎觉察不到山海一体的迹象。

老愚公化众水之幻象为独步,

如是,那个负舟入山的远人,

会是传说中的获麟者吗?

太行山从未成为格式塔,

更不用说行星的足音覆盖其上。

流水无心,轻若洗耳。

 

19

看河中巨兽,

脊梁骨一节节铜管,

天神不许它称霸群山。

空山竹子拔节奇高,

但不得吹奏声音的金屑。

铜牛将星空骑入一头泥牛,

鼻息深潜于海底鲸腹,

文脉与地脉相通。

移山之力压在悬搁之上,

光的相对论也弯曲下来,

穷真言与无言

之太息,以拉直准绳,

重新规定大地的尺度。

神移山而群峰不知,

人,登顶众山之小而不觉大空茫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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