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读书 评论 诗家争鸣 | 吴乙一:我坚信诗歌源自于真诚的内心

诗家争鸣 | 吴乙一:我坚信诗歌源自于真诚的内心

小编按:本期刊发吴乙一的创作经历及心得,他提到他理想中的诗歌:安静、澄明、朴素、自然、纯粹、直接、通透,但它的本质却是张扬的,有不可一世的棱角,有不服管教的凶悍倔强。你是否认同?读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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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乙一,原名吴伟华,1978年生,广东省平远县人。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广东文学院第四届签约作家。1995年开始文学创作,作品发表于《人民文学》《诗刊》《十月》《诗探索》《人民日报》等报刊。作品收入《新世纪中国诗典》《中国年度诗歌》《中国诗歌精选》《中国诗歌年鉴》等选本。曾获第六届中国红高粱诗歌奖、2018年度华文青年诗人奖。出版诗集《无法隐瞒》《不再重来》。

我所希望的

文/吴乙一

  我生活在粤闽赣三省交界、隶属于广东梅州的客家边城——平远。除了四年求学生涯、两年当兵经历,我一直生活在平远,不出意外,将在此终老一生。

梅州旧称嘉应州,人文鼎盛,素有“文化之乡”美誉,古往今来,诗人辈出:从清代中叶的才子宋湘,一本《红杏山房集》蕴含着闪闪发光的思想和与时代共进步的光辉;到清末杰出爱国诗人黄遵宪的“我手写我口”;到中国现代象征主义诗歌先驱,有“中国第一个象征主义诗人”之称的李金发;为抗日救亡而呐喊的蒲风、温流;到现代诗人野曼……梅州的诗歌,梅州的诗人,从未在时代变革中缺席,也从未在艺术探索中滞后。

我那蛰伏于偏僻乡野的老家,同样崇文重教,村里人坚信唯有读书才能改变命运,跳出农门。村中两位长辈对我写诗产生过深刻影响。六阿叔原名吴六秀,生性木讷,他有一本称作“百宝箱”的剪贴本,贴满了趣闻和偏方,扉页贴有一首诗——“归来了/昨日南迁的燕子//吐绿了/沉睡一冬的枝头……”,署名“吴海翔”,一行娟秀手书注明“1986年9月发表于平远县文化馆《平远文艺》”。当六叔羞涩地告诉我——吴海翔就是他的笔名时,其貌不扬的六叔瞬间高大起来;这首并不出色的诗作带给我的震撼,比任何经典作品都真实和深刻。另一位写山歌剧本的堂兄,祖上中过武举人,祠堂门口立有彰显功名、光宗耀祖的石楣杆。堂兄住在木楼,平日里整天闭门读书写作,不务农事,大家称他为“作家”。我不时找他借书,不分古今中外,囫囵吞枣。进入他房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他被市作协吸收为会员的喜报。这是喜欢“写作文”的我对作家最初的认识,内心充满了崇拜和尊敬。

2015年4月,诗人汪国真逝世,引发诗界不少讨论,其中谈到他是很多诗人的启蒙老师。客观地说,汪国真不是我的诗歌启蒙,台湾的席慕蓉才是,至今我还保存着大陆最早版本的《七里香》和《无怨的青春》。那个时候,我写下的所有爱情诗都“无怨无悔”,只要爱过就已经足够的那种。

今天看来,以上是我极其有限的“写作准备期”,就这么低的起点。

在流行读中专的年代,1994年夏天,我居然考取了梅州农业学校的公费生。

校园里有望不到边的稻田、浩渺的池塘、郁郁葱葱的果园,还有养猪场、化肥厂,在泥土与草木的芳香中,我偷偷写下了最初的分行文字。1995年5月的某一天,循着一张偶尔得到的《射门诗报》,我成了当时在广东乃至全国有一定影响力的射门诗社的一员,与时任社长兼主编黄焕新老师联系密切,模仿着写一些乡土诗。后来,通过社团活动,认识了时在电台当主持人的游子衿老师,与“射门诗人”截然不同的是,他追求诗歌的纯粹与现代性,他的诗歌节制、宁静、澄明,一直为我所热爱。就这样,梅州两位代表性诗人,一位带我敲开了诗歌的大门,一位指给我诗歌的方向。

1998年中专毕业后,我被分配到一间变电站工作,每天守着外冷内热的变电设备;1999年冬天,应征入伍,在六朝古都南京服役,诗歌风格也发生了一些变化,还因为写诗荣立三等功一次;2001年12月退伍后,诗歌写作中断过一段时间,直到网络论坛兴起,重新拾笔写诗,2005年,凭借一首《白菊花》让不少人记住了拥有哗众取宠笔名的“乙一”。

我坚信诗歌源自于真诚的内心,源自于真实的情感和生存体验;坚信诗歌于每一个人,都具有独一无二的、神秘的力量。我相信诗歌能带给我力量,去认知这个世界,去对抗无穷无尽的黑暗、苦难、疼痛与挣扎,去感知更多的美好,获得更多在尘世的喜悦与幸福。

只是到现在,我依旧没有独立的美学体系和鉴赏能力,没有自由的批判精神。2008年5月,我曾在《我的好诗关键词》中将自己的“好诗标准”概括为:

情感:没有情感,何为诗,诗何为?呈现诗的人真情实感和真性情。

轻松:轻松进入诗歌,继而进入诗人内心,洞察诗人的精神世界。

共鸣:不自觉迷失其中,在急促或缓慢的呼吸间,它成为你,成为你的。

尖锐:像一根针,透着光,除了钝痛、刺痛,还有持久的手足无措的悲伤。

新颖:独特的创造力,持续的探索,不重复自己,不重复别人。

怜悯:不是在每一首诗中,而是在每一位诗人心里。

智慧:表现为突然而至的巨大的爆发力。

这些“标准”同样是摇摆不定的。我理想中的诗歌:安静、澄明、朴素、自然、纯粹、直接、通透,但它的本质却是张扬的,有不可一世的棱角,有不服管教的凶悍倔强。当下,诗歌创作的繁荣背后,亦有同质化越来越严重的倾向;在公共写作模式下,如何找到确定具有生活质感的那一小块?所以,面对小情绪,我希望看到大气和开阔;面对妥协,我愿意是对抗;面对顺从的呻吟,我希望是反抗的呐喊;面对退缩,我愿意是强硬;面对柔弱,我希望是犀利……诗人朵渔说过这样一段话——“我尊重同行们的各种创造。但我觉得,只要在这个时代还有那么多苦难和不公,还有那么多深渊和陷溺……那么,诗人的任何轻浮的言说、犬儒式的逃避、花前月下的浅唱低吟,就是一件值得羞耻的事情。”是的,现在,我更希望自己的诗歌有坚硬、尖锐的质地,有桀骜不驯的个性。

很多时候,我会羞愧地问自己——学习写诗的时间并不短了,为什么还会迷茫,总是充满疑惑?为什么对自己的创作没有一如既往、勇往直前的勇气,对自己的作品没有坚定的信心?

我希望自己,今后可以想得更清楚:为什么要写作?希望自己创造出什么样的文学作品?我的这些作品是否有了突破,是否在艺术层面对生存、生活、生命作了深入的探寻,是否代表自由而高贵的心灵对我们生长其中的世界作了深刻的追问?是否超越了表面化的人性的恶、人性的善。

诗人雷平阳在《旧山水》的序言中写到——“人们言必说未来,把创造力和探索性,连同革命的愿望,全部交付给了未知和虚无,我则往回跑,只想跑回太阳落下的群山里去。”在这个急功近利的消费时代,更多庄严而神圣的事物被解构,被颠覆;我将自己珍视的那部分留存在诗歌里。所以,我能够接受,或是必须接受前进的光阴带来的所有变化,包括背叛、丢失、抛弃、淘汰、湮灭,也有敬畏、热爱、坚持、传承……但我同样寄希望于自己:更安静一些,更慢一些,享受着,以笨拙的手艺慢慢打磨,就像打磨一顶戴在头顶的桂冠——它是独一无二的,可以让热爱诗歌的人一眼看见人海中的我,并能认出——他就是那个一直在坚持的油腻中年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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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乙一的诗(六首)

白菊花

姐夫蜷缩在椅子里。刚做完透析的

三十五岁,显得散漫、虚弱

他试图撩开额头上方的秋阳

好让目光,直接穿过栅栏

落在女儿回家的身上

这个季节,许多事物争先恐后地到来

比如围墙上如火如荼的迎春花

比如1723的尿毒素。比如

萎缩成两个空火柴盒子的肾

还有一茬茬的菊花,灿烂如雪

爱看《家庭》的姐姐

手脚迟缓地采摘菊花。她对我说:

把菊花晒干了

我做个枕头送给你,治你的失眠

院子里,只有一群鸡在走动

我手中的DV开始颤抖

像一个月前,姐夫及其亲人的

颤抖,抱在一起,无所顾忌

姐夫说,你快点把它们摘完吧

等会我就将它们全部拔掉

你们瞧,全都是白色的——

像花圈的菊花。预兆多不好啊

“明年我要种红菊花,大红的”

“咣”的一声,我七岁的外甥女

推开栅栏。她放学归来了,一脸笑容

清洗翅膀的人

春天来了。山中草木披头散发

开花的树,把人间所有芳香

又重新爱了一遍

这些天,我爱读古人的画

观天象,识虫鸣

却不得要领

神秘的事物依旧神秘

有时,我会在人群中突然停下

找到戴帽子的人结伴同行

春风并非穷途末路

我曾见过河边清洗翅膀的人

流水寒凉

一群鸟靠近他,又转身离开

我们看见的月亮

今夜,与友人喝自制蜂花酒

喝下蜂蜜,喝下蜜蜂的刺

一束幽暗的火把

因为弯曲而显得格外脆弱

窗外钟声散落

我听见果园里的花一朵朵盛开

像一双双眼睛

像准备摇晃的甜蜜的井

没有悲伤跟随

也没有疾病困扰

今夜,我只是乡间果农

任由花开花谢,蜜蜂飞进又飞出

从不记得曾经一群人上山看月亮

有人抬头看见了永恒

有人低头时爱上了身边的姑娘

跪在阳光里的石头

去年挂满红绸的檀树

今年冬天成了祠堂的栋梁

枝枝叶叶不知进了谁家的灶膛

上个月还在河里打鱼的人

昨天摇着僵硬的尾巴游进了银水塘

德字辈的就只剩四个人了

大黄狗刚刚消化完浑圆的落日

吹过西山的风

就布满了浓烈的血腥

清明拜祭过的祖先,现在又满眼荒芜

茅叶上沾着不会融化的月光

蚕豆开了白色的花

结了青色的果

花香牵着蜜蜂先是往南走

又停留神坛边打听亲人的消息

昨夜蹲在薄霜下的石头

现在正跪在阳光里,泪流满面

李树坡的亲人

村里人去世后全都葬在李树坡

到了春天,白茫茫的花朵奔走呼叫

热闹,喧嚣

仿佛散落在荒草地

一层一层,一丈一丈的苦痛

直至秋风吹尽落叶,夜间狂吠的狗

恢复平静,推开的门重又关上

直到他们只剩下

刻着名字的坚硬面孔

统一朝向南方,朝向原来的家门

深夜,路过李树坡,有人听见

一群厉鬼一边炒田螺,一边分纸钱、元宝

有人遇见头顶一颗大月亮的背影

父亲逝世后,我突然不再恐惧

每次经过,总会放慢脚步

——盯着陪伴在父亲四围的人

看看风雨中喘息、打盹、失眠的

显考。显妣。大人。孺人

并不认识的男、女

还未出世的孙、曾孙、玄孙

如果他们开口问询自己的亲人

我一定如实告诉他人世间的盛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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