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读书 短篇 池莉:有了快感你就喊

池莉:有了快感你就喊

开篇

  卞容大是卞容大的名字。

  卞容大的名字是他父亲的得意之作,他父亲是新华书店的售货员,人称卞师傅。卞容大自从进入小学,其姓名就屡屡遭受师生的嘲笑。同学们为他取绰号,“小便”,“大便”,“小辫子(女孩子)”,等等。有三位任课老师,在用花名册点名的时候,把卞容大念成“卞———容大”,或者“卞容———大”,他们拖长嘲弄的声调,脸上浮现着不解的表情。这是三位年轻的贫宣队教师,在学校很红,是从最艰苦最偏僻的农村选拔出来,掺沙子到大城市的教育战线,作为贫下中农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来管理学校的,只要他们的经验认同不了的东西,便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都有资产阶级、小资产阶级、封建主义和修正主义的嫌疑。卞容大因为自己不合主流的名字,加上他瘦小的身体,在小学阶段就无法振作。卞容大曾经斗胆对父亲提出过一次要求,希望自己改一个名字,与大多数同学一样,比如:建国,爱国,向东,爱东,文革,革命,强强,钢钢,诸如此类,以适应时代潮流。

  卞师傅轻蔑地说:“放屁!”

  卞容大还在嗫嚅,卞师傅一扇巴掌横扫了过来。卞容大猝不及防地被打倒在地,他不敢流泪与忧伤,赶紧爬起来,找到离他最近的墙壁,以背贴墙,立正站好,两眼平视前方,直到父亲认为他受够了惩罚———这是父亲教育儿子的惯常做法。卞容大立刻明白:从此他再也不能就名字的问题给父亲添麻烦。卞容大的母亲早逝,卞师傅又当爹又当妈地拉扯儿子,一切都是异常地艰辛。因此,卞师傅一定要把他的儿子培养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真正的男子汉,在卞师傅看来,标准就是:积极向上,建功立业;成绩优异,口才雄辩;站如松,坐如钟,行如风,睡如弓;哪里跌倒哪里爬起来;流血流汗不流泪。卞师傅在新华书店工作一辈子的最大收获,就是从书山书海里摘录了三大本人生警句格言座右铭,他非常敬畏这些智慧的结晶,他才不会肤浅地随波逐流。

  卞容大13岁的那一年,做了这么一件事情:他烫伤了自己的左手掌心。在父亲出差外地的一个深夜里,卞容大躲进集贤巷深处的一座废旧仓库,点燃了一大把蜡烛。他用右手擎着燃烧的蜡烛,摊开左手,将滚烫的烛泪,浇在自己掌心里。卞容大听见自己的牙关错得咔咔响,剧烈的疼痛使他头昏眼花,心跳紊乱,直至他最后双手发抖,蜡烛散落一地。值得骄傲的是,卞容大没有呻吟,没有叫喊,成功地保持了高贵的沉默。卞容大学习过一篇描写江姐的课文,他很喜欢。中共党员江姐,是一个高雅体面的少妇,穿一种叫做阴丹士林蓝的旗袍,外罩洁白的绒线外套,脖子上垂挂红色的长围巾。当江姐沦为国民党的囚徒之后,行刑手把长长的竹签削尖,一支一支钉进她的手指头,用这种酷刑逼迫她屈服招供。而这位穿旗袍的少妇,没有流泪,没有哀叫,却冷笑着,举起自己血淋淋的双手,主动地把竹签朝墙壁上撞了过去。瞧瞧,让你们瞧瞧吧,什么是高贵的沉默!卞容大在烫伤自己手掌的过程中,领悟了什么叫做高贵的沉默,从此,卞容大找到了武器。面对所有的嘲笑欺辱包括父亲蛮横的惩罚,卞容大都会凭借自己的左手,用高贵的沉默抵挡一切。在关键的时刻,卞容大只须将他的左手攥紧成拳,便可以绝对地不吭一声。藏在他左手掌心里的那块疤痕,会浮现在他眼前,召唤他领引他,给他自信与骄傲。

  长大之后,卞容大还是名叫卞容大。他身材单薄,不笑,不爱说话,左手常常握成拳头。

  在2001年的7月份之前,卞容大根据自谦的美德原则,对于自己的评价是:他的各种角色都还扮演得不错

  在2001年的7月份之前,卞容大的社会角色是:玻璃吹制协会的秘书长兼办公室主任;10岁男孩卞浩瀚的父亲;他父亲卞师傅的儿子;他那患畸形肥胖症的妹妹的兄长;他妻子黄新蕾的丈夫;他岳母陈阿姨的女婿———这种关系本来可以忽略不计,但是,他岳母陈阿姨在他生活中的非常作用使得他们的关系不可忽略。和许多男人一样,除了自己的表面角色之外,卞容大对于自己还有一种暗暗的判断与把握,那便是:一个智商和情商都还不错的男人,一个不甘平庸且小有成就的男人,一个胸有正气敢于负责的男人,一个颇有写作才气的男人,一个对女性有一定魅力的男人。当然,同时他也是一个运气不太好的男人,一个壮志难酬的男人,一个没有足够经济力量和精神力量来回报红颜知己的男人———生活中的遗憾当然很多,但是整体状况看上去还可以,且算三七开吧。只有身材的瘦小单薄,是卞容大永远无法改变的现状。幸好社会的文明程度在逐渐提高,现在的许多年轻女性,其观点就很鼓舞人。在办公室的热烈争论中,汪琪扬起她那一波旋动的额发,认真地宣称:男性的身材与男子汉气魄完全是两码事,动物界雄性动物的体格大多比雌性动物矮小,雄性动物相对瘦小的体格会使他们更加精悍,更加灵活机动,以便他们更富于追逐,掠夺,攻击和交配。

  追逐!掠夺!攻击和交配!多么富有动感的语言。汪琪真是一个可爱的女子!

  在此之前,卞容大根据自谦的美德原则,对于自己的评价是:他的角色都还扮演得不错。他不评价很好,只评价不错。全家人上上下下老老少少的衣食住行条件,在这个城市的人群中,中等偏上。从宏观的角度来说,他的这一辈子,要比他父辈好;儿子的这一辈子,一定会比他的好。而这种“好”的形势,与卞容大个人的勤奋与努力是分不开的。他勤奋了,他努力了,他问心无愧。这就是在此之前,卞容大的状态。

  卞容大崇尚沉默。卞容大还不仅仅是沉默寡言,沉默寡言有一点消极,卞容大拥有的是一种积极的沉默。卞容大胸有成竹地沉默着,表情看上去有点像战胜了牙痛之后的神态。他以他特有的沉默神态,专心地搬出自行车,专心地骑上去,专心地绕过路上的小狗和石子,安静地穿行在他居住的生活小区与玻璃吹制协会之间,穿行在他的小家庭与父亲的家庭之间,穿行在他的小家庭与岳母的家庭之间,穿行在他的小家庭与孩子的学校之间,穿行在他的小家庭与朋友、同事、老同学等各种社会关系之间。卞容大每天早晨都穿戴整齐,按时出门,风雨无阻。有活动和场合的时候,他穿西装打领带,骑自行车之前把自行车的钢圈擦一遍,将领带仔细掖好。如果在活动和场合中分发了礼品,无论大小,卞容大一定会把它们带回家。他进门就把礼品往靠近黄新蕾的地方一扔。他的动作看起来是那么漫不经心,然而黄新蕾总是及时地得到了提醒。她瞥他一眼,和颜悦色。卞容大就可以往沙发上一靠,双腿架上茶几,脸上挂满疲惫。黄新蕾很快就会给他端过茶杯,或者,让儿子给他端过茶杯。

  这就是在此之前,卞容大的状态。所以,在此之前,应该说卞容大的生活还算不错。只是,在有的时候,没有任何预感的,一种莫名的恐慌就阵阵袭来,卞容大会因此突然地心慌意乱。但是,当他认真去琢磨的时候,却又什么都琢磨不到了。

  2001年7月底的一天,卞容大下班很晚,天黑的时候,才刚刚到家。他把自行车放进车棚,转身走进林阴小路。就在通向他们那幢楼房的林荫小路上,卞容大被人绊倒了。几个男人迅猛地扑倒卞容大,把他口脸朝地地摁在地上,那种粉末状尘土的味道冲进了卞容大的鼻孔,卞容大连接打了几个无法克制的喷嚏。一个男人极不耐烦地咒骂了他的喷嚏,然后伏在他的耳边,凶狠而清晰地说:“要么还钱阿迪娜,要么卸掉一只胳膊,随便你挑!”

  卞容大倒是要请教请教纪委:严名家坑蒙拐骗,巧立名目挥霍公款,到述职的时候这些还变成了他的辉煌政绩,对这种现象,对这种干部,纪委到底了解不了解.

  翌日,在玻璃吹制协会的党组书记办公室里,党组书记严名家哈哈大笑了。他首先惊讶地问了一句:“是吗?”紧接着,他就哈哈大笑了。笑毕,严名家说:“个狗日的!现在还真的有黑社会呢!还真的这么惊险呢!”严名家兴奋起来,说:“我他妈的什么都遇到过,还就是没有遇到过黑社会。那好,咱就会会他们吧。”严名家盯了卞容大一刻,抓起了电话,说:“报警。”

  卞容大扣下了电话叉簧。报警的结果很可能导致卞容大的一条胳膊迅速落地。卞容大认为,严名家首先不应该这么大笑,其次不应该说那么多无知小青年似的废话,再次不应该草率地决定报警。作为单位的主要领导干部,严名家的做法实在欠妥,太缺乏领导风范,太不懂得爱护自己的职工,况且卞容大不是一般的职工,是这个单位的秘书长和办公室主任,是玻璃吹制协会的创始人之一,是阿迪娜公司那笔两万元款子的经手人!严名家应该做的是立刻还钱。严名家又笑了,这次是干笑,并且说:“那不可能!我们现在没有这笔钱。”

  卞容大说:“没有钱也得还!”

  严名家说:“啊嗨!就凭你今天早上一来就给我编故事?就凭你是我手下的办公室主任?我党组还有没有一个领导权?还要不要一个民主集中制?”

  卞容大再崇尚沉默,也有无法沉默的时候。他用他的左手,那只带疤痕的左手掌心,狠狠拍击了严名家的办公桌。卞容大说:“听着,今天你要是不把阿迪娜的钱还回去,出了这个办公室的门,我就直接奔纪委!”

  严名家用小痞子的无赖口吻说:“行啊,去举报吧,我好害怕啊!”

  卞容大转身出去了。卞容大当然直接去了市纪委。卞容大绝对不会轻易动怒,可是一旦动怒,他是势不可挡的。卞容大也明白,以举办活动的名义消费两万块钱的款子,与那些贪污挪用成千万上亿万的款子相比,的确太算不上事情。可是问题的实质并不在这两万块钱上面,在于我们党的基层干部,现在到底是什么状态?他们在如何敷衍工作?党纪国法,道德良心,对他们还有没有一点约束?卞容大倒是要请教请教纪委:严名家坑蒙拐骗,巧立名目挥霍公款,到述职的时候这些还变成了他的辉煌政绩,对这种现象,对这种干部,纪委到底了解不了解?像严名家这种干部,已经完全丧失了责任感和事业心,纪委到底明白不明白?

  试举这一次的例子吧:今年的“七。一”,严名家要求卞容大操办一场隆重的庆祝党的生日的活动。关键的是要按照“隆重”两个字去搞。于是,卞容大动用了他所有的社会关系,做了一系列的工作,在他的一个老同学的配合之下,好不容易说动了法国阿迪娜水晶饰品公司。本来,两家联合举行一个庆祝“七·一”座谈会就行了,阿迪娜提供一个场所,一顿会议午餐,一点纪念品,就行了。严名家说:不成!严名家说:资本家有的是钱,得让他们出血!严名家亲自动手,拟定了座谈会的方案。严名家的方案是这样的:会期两整天。会议内容:市委领导讲话,中法双方领导讲话,党员代表发言,预备党员代表、群众代表发言,新党员宣誓。自由座谈。联谊活动。以多样化的形式歌颂党的丰功伟绩。以多样化的形式宣传阿迪娜的企业形象及其产品。玻璃吹制协会承诺:该新闻由市电视台采访和播出,须出现法方主要领导人正面形象,播出时间不短于两分钟。晨报、午报和晚报当日均有滚动新闻,新闻稿由中方撰写,须正面提及法方公司与产品名称,加上溢美之词。经费预算:五万元整。玻璃吹制协会承担三万,阿迪娜承担两万。玻璃吹制协会提供会议形式,会议内容,邀请市委(保证至少有一位市委常委出席)市政府五大班子领导,各界知名人士,接洽与接待新闻媒体;阿迪娜承担由会议所发生的餐饮、娱乐和礼品之经费。

  如此高档次的阵容和如此宏大的宣传攻势,只须花费两万人民币,阿迪娜公司一看就窃喜,立刻同意了这个方案。

  卞容大也明白,以举办活动的名义消费两万块钱的款子,与那些贪污挪用成千万上亿万的款子相比,的确太算不上事情。可是问题的实质并不在这两万块钱上面,在于我们党的基层干部,现在到底是什么状态?他们在如何敷衍工作?党纪国法,道德良心,对他们还有没有一点约束?卞容大倒是要请教请教纪委:严名家坑蒙拐骗,巧立名目挥霍公款,到述职的时候这些还变成了他的辉煌政绩。对这种现象,对这种干部,纪委到底了解不了解?像严名家这种干部,已经完全丧失了责任感和事业心,纪委到底明白不明白?

  试举这一次的例子吧:今年的七一,严名家要求卞容大操办一场隆重的庆祝党的生日的活动。关键的是要按照“隆重”两个字去搞。于是,卞容大动用了他所有的社会关系,做了一系列的工作,在他的一个老同学的配合之下,好不容易说动了法国阿迪娜水晶饰品公司。本来,两家联合举行一个庆祝七一座谈会就行了,阿迪娜提供一个场所,一顿会议午餐,一点纪念品,就行了。严名家说:不成!严名家说:资本家有的是钱,得让他们出血!严名家亲自动手,拟定了座谈会的方案。严名家的方案是这样的:会期两整天。会议内容:市委领导讲话,中法双方领导讲话,党员代表发言,预备党员代表、群众代表发言,新党员宣誓。自由座谈。联谊活动。以多样化的形式歌颂党的丰功伟绩。以多样化的形式宣传阿迪娜的企业形象及其产品。玻璃吹制协会承诺:该新闻由市电视台采访和播出,须出现法方主要领导人正面形象,播出时间不短于两分钟。晨报、午报和晚报当日均有滚动新闻,新闻稿由中方撰写,须正面提及法方公司与产品名称,加上溢美之词。经费预算:五万元整。玻璃吹制协会承担三万,阿迪娜承担两万。玻璃吹制协会提供会议形式,会议内容,邀请市委(保证至少有一位市委常委出席)市政府五大班子领导、各界知名人士、接洽与接待新闻媒体;阿迪娜承担由会议所发生的餐饮、娱乐和礼品之经费。

  如此高档次的阵容和如此宏大的宣传攻势,只须花费两万人民币,阿迪娜公司一看就窍喜,立刻同意了这个方案。卞容大与他的老同学各自代表所在单位,签订了合作协议,阿迪娜的两万元人民币,迫不及待就打入了玻璃吹制协会的账户。卞容大本来是不愿意代表单位签字的,因为他知道他们请不到市委常委,也无法使几家报社有滚动新闻,无奈严名家命令他去签字,并拍胸脯说,请人和疏通媒体,那是他的事情。然而,七一前夕,万事具备,严名家突然宣布党组集体研究决定,采纳更有创意的方案:玻璃吹制协会要借庆祝七一的东风,重走革命路!原来,严名家已经又与洪湖“浪打浪”绿色食品公司所属的洪湖度假村,签订了共同庆祝七一活动的协议。七一那天,严名家带了玻璃吹制协会的一干人马,直奔洪湖“浪打浪”度假村。

  卞容大是土生土长的武汉人,在武汉工作了近二十年,也调动过几个单位,因此纪委也是有人认识卞容大的。熟人过来,拍拍他的肩头,笑了笑。他们司空见惯不以为然的态度,让卞容大感到了惶悚,他忽然意识到,别人会不会认为他太幼稚和太冲动了?接待他的工作人员公事公办地说:哪里哪里。一会儿,熟人又过来拍拍他的肩,与他闲聊了几句。人问:你去了洪湖吗?卞容大说:去了。人问:采红菱了吗?卞容大说:采了。打野鸭了?打了。吃全鱼宴了?吃了。篝火晚会呢?也在。卞容大又赶紧补充:我没有去泡脚!也没有打牌!熟人又笑了,又拍拍他的肩,走开了。熟人的三次拍肩和三次内容不同的笑,一下子就让卞容大感觉到了自己的没趣,好像他的举报,是那么琐碎和无聊,并且,他自己的屁股也不干净。卞容大是不应该去洪湖的,可是作为办公室主任,安排活动是他的职责,他不去怎么行?再说,不去他怎么了解情况?怎么举报?卞容大握了握他的左手,不再说话了。他低下眼睛,飞快地浏览了举报记录,无可奈何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不过,卞容大并不后悔。卞容大说到纪委举报,就肯定要去纪委举报。男人说话要算话,开弓没有回头箭。吃吃喝喝就不说了,诓骗外资企业的两万块钱,无论如何都是党纪所不容的。尽管严名家表面不在乎,可他还是很快就把钱还了。严名家的迅速还钱就是卞容大的初步胜利。彻底的胜利,当然应该是严名家的下台。用卞师傅的话说:像严名家这种贪官应该及早下台,像卞容大这样有责任感有事业心的干部,应该及早提拔。卞容大对父亲的说法直皱眉头。卞容大举报严名家,真的没有个人动机。父亲对于他举报行为的简单理解,倒是提醒了卞容大,他着急了,他怕人家误会他有个人目的。那天的举报,是被严名家激出来的,事后想来,卞容大的确是过于简单了。他必须找个机会向纪委方面好好解释一番。现在时间从容了,卞容大对自己要解释的一番话,进行了反复斟酌,打了腹稿,私下还练习了几次。之后,卞容大就开始急切地等待着纪委来人———他们至少得来调查调查吧?

  两个月以后的一天,卞容大却等来了另外的一群人。这些人来自于市委组织部门、民政局、国有资产管理局、编制办公室、市再就业服务中心、单位所属的街道派出所,等等五花八门的单位,还有一些企业:某某玻璃制品厂、某某工艺品公司等等。尽管卞容大不知道来人是干什么的,但还是应党组要求,召集了玻璃吹制协会全体职工,参加重要会议。会议气氛显得神秘又紧张。人们的讲话听上去有一点云遮雾罩。总之大体上都是在赞颂改革开放。最后,一位秃顶的温和的苦相的干部,满含歉意地宣布了玻璃吹制协会的解散。

  严名家以一种毫不知情的懵懂模样坐着,目光淡漠,不看任何人。他的去向是调动,调到科协去了,看来他没有受到什么损害。可爱的汪琪好像也没有受到损害,她被现代玻璃工艺公司接收了。凡在三十五岁以下,具有大学本科文凭,身体健康,专业工作能力较强,在本市已经拥有住房的职工,都有相关企业接受。四十岁以上的老弱病残,全部被买断。卞容大成为了被买断的广大职工中的一员。好在卞容大是正科的级别,买断价格高于普通职工,普通职工每年八百元,正科级每年一千两百元,卞容大工龄十九年,便有一次性买断费两万两千八百元。与此同时,卞容大的人事档案被放入市再就业服务中心。从今往后,卞容大再也不用风雨无阻地按时上下班,再也不用与严名家拍桌子打椅子,更无须等待纪委来人了。

  玻璃吹制协会解散的时候,离卞容大四十一周岁的生日只差四天。

  四天来,卞容大声色不动,依旧穿戴整齐,依旧按时出门,与上班的作息时间一模一样。头两天,他去了江边,看水。他去的是长江二桥往下,很遥远的江边,那里是沙场,一堆一堆黄沙,寂寞地等待着运输。荒草,江鸥,被吹残的蒲公英,断线的风筝酷似失事的飞机,一头扎在荒滩里,令人为之动容。卞容大没有想什么。他在沙滩上随意地坐卧,是休闲的姿态。他是在休息。索性来了一个大结局,卞容大心里反倒没有恐慌的感觉,只是有一点不习惯,一片空旷。第三天,卞容大不去江边了。他买了一顶棒球帽,压低帽檐戴着,悄悄溜进了再就业服务中心和人才市场。这里的人太多了。大厅里聚集了一股浓烈的人体臭味。所有的人都不管不顾地说话,闹得谁都不可能听清楚别人在说什么,卞容大转了一圈就退出来了。第四天,卞容大悄无声息地度过了他四十一岁的生日。

  就这么笼统地说悄无声息,显然不够严谨。在家里,卞容大本来就不过生日。黄新蕾只记他们儿子的生日。所谓的悄无声息,是相对玻璃吹制协会来说的。作为秘书长兼办公室主任的卞容大,他在玻璃吹制协会创建之初,被首任党组书记那热气腾腾的集体主义精神所感染,灵机一动,开创了一条温暖的规则:工会专人负责将职工们的生日登记注册,然后在某职工生日的这一天,送一盒生日蛋糕和一束鲜花以示祝贺。因为有单位惦记着,你是无法忘记自己生日的。许多忽略了自己生日的人,在这一天上班之后,都会被单位的祝贺弄得又惊又喜。午休的办公室。一片欢声笑语,寿星切开蛋糕,大家高唱生日歌,同时纷纷抢着吃,闹得满脸都是奶油。好了。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卞容大是一个有能力的男人,就算单位悄无声息了,卞容大还是可以找到自己的庆祝方式。

  这一天,卞容大来到了市内最大的家乐福超市。这是法国人在世界各地开的连锁超级市场,这里货架林立,顾客如云,还有各种现场展示和推销活动。

  不幸的是,卞容大生日的快乐,最后遭到了超市里的清洁女工的破坏。时间已经是下午了,卞容大都要准备离开了,清洁女工过来,停留在卞容大面前了。她弯下身体,肮脏的白色工作服领口里露出部分乳胸。她悄声地问卞容大:“大哥,想不想玩?”

  卞容大非常意外,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他问:“玩?玩什么?”

  清洁女工调戏地说:“你———”她强调,“想玩什么?”

  卞容大忽然明白了自己的艳遇。他的血液冲上了头面,手脚无处安放。他飞快地四周看看,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现实。

  清洁女工以为卞容大担心安全问题,她保证道:“在我家里,绝对安全。很便宜的,两块钱一次,就算交个朋友。要是好,下次再来。”

  两块就是二十块,这是武汉人民的货币价值。二十块钱一次很便宜吗?卞容大忽然想起了洪湖,他们单位的男性们在度假村的夜晚胡乱吹牛,说武汉的消费水平真是太低了,火车站广场上的野鸡,五毛钱就能玩一次。卞容大并不是真的在比较价格,只是一种乱糟糟的触类旁通的联想。实际上的卞容大,汗毛竖了起来,全身的皮肤一阵紧似一阵,汗珠子从两鬓的太阳穴迸流出来,难以置信地流淌在脸颊两边。

  清洁女工却具有非凡的洞察力,捕捉到了卞容大对于价格的比较。她说:“咳,大家都爽快一点好不好?一块五,不能再优惠了,真的很便宜了!我的大哥呀,玩了你就知道了。”

  卞容大害羞了。他又害羞又悲愤。难道他像一个色迷迷的嫖客吗?像一个可以与这种廉价的毫无廉耻的野鸡苟合的男人吗?可是如果他不像,她为什么来勾搭他呢?卞容大的心都碎了。

  卞容大坚决地闭上了眼睛,把脑袋用力一别,说:“请你走开!”

  然而,清洁女工没有轻易走开,她比他还要屈辱和悲愤。清洁女工站直了身体,扣紧了领口的纽扣,拿拖把使劲打了几下卞容大的脚,说道:“你妈个苕,你不想玩,在这里坐一天干什么?盯着我看一天干什么?一个男将,连玩都不会了?真是够xx巴呛!滚吧,少呆在这里害我!”

  卞容大诧异得张口结舌!一个野鸡,居然还敢打他和骂他!清洁女工见卞容大还待着不走,立刻上来,扫荡了他的桌面,将他吃剩的残渣余孽,一股脑扫进了垃圾撮,然后正气凛然地大声说:“告诉你啊同志,这里是超市的休息处,是为购物的顾客提供休息的,不是酒吧和茶馆,可以一坐一天。你要知道许多超市是不设休息处的,这是家乐福为中国顾客提供的特别优惠。请自觉一点,别占这点小便宜。现在有些中国人,素质真低,真让人替你们害臊。走吧走吧。”

  四周顾客的目光,闻声投向卞容大。身穿制服的年轻保安,也梭巡过来了。还有什么道理好讲的呢?卞容大赶紧起身,落荒而逃。

  在回家的路上,卞容大耿耿于怀地一再重温自己受辱的过程,慢慢地从打击中清醒过来,他这才发现,清洁女工比他聪明多了。当她驱逐卞容大的时候,似乎多余地说了一番冠冕堂皇的话。不,她不多余。那番话就是她的护身符,她把卞容大报警的机会都消灭了。假如卞容大真的报警,肯定就会被人当成卞容大对于她恪尽职守的不满和报复。这是一个清洁女工兼野鸡的生存智慧。这种生存智慧令卞容大自叹弗如,感慨万千,成了卞容大四十一岁生日这天收到的最好礼物。

  第五天,卞容大决定不再装模作样地继续上班。一个野鸡,面对现实都能够头脑清醒,敢于随机应变,卞容大还不能够吗?失业就是失业了。事情迟早都会败露的。卞容大应该在事情败露之前,抓紧时间认清现实,认清自己,认清他的整个人生———他到底是一种什么状态?他将要做什么?他应该怎么做?现在,卞容大必须重新审视和思考。其实,一个男人,暂时失去工作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但是,男人对于自己应该有一个最起码的要求,这就是:清醒地活着和清醒地死去。对了!这么想就对头了!

  第五天的清早,在黄新蕾看来,她的丈夫卞容大生病了。卞容大脸色蜡黄,头发杂乱,形容憔悴,一手捂着腹部,一手提着裤子,从卫生间出来,踉踉跄跄,好像随时随地都有被自己裤裆绊倒的危险。宽大的睡衣,不知是因为布料日渐陈旧松垮,还是因为卞容大日渐干瘦,显得是那么飘零和稀疏,卞容大活像一个木制的衣架。

  黄新蕾在上班之前问丈夫:“要去医院吗?”卞容大说:“不要。”“要我给你们单位打电话请病假吗?”“不要。”“如果你不及时打电话,严名家又要来找你了。”

  “笑话。谁离开谁地球不照样转。”“你怎么哪?”“我肚子吃坏了。”“我还以为你脑子坏了呢,说话这么冲。”卞容大朝黄新蕾举了举双手,表示投降。黄新蕾的例假快来了,眼睑浮肿着,下巴上爆出一粒红豆豆。她这几天脾气急躁,粗声大气,不由自主地找人吵架。这就是女人。可怜的女人,一点幽默感都不懂。卞容大不回嘴了。作为不用来例假的男人,卞容大觉得自己怎么忍让女人都不过分。毕竟,男人受脑子支配,女人受子宫支配。对不起,卞容大丝毫没有轻视黄新蕾的意思,他只是描述黄新蕾的客观生理现象,同时有一种更加清醒的自责:他是男人啊!作为一个男人,以前他以为自己完全懂事了,其实没有;以为自己完全动脑子了,其实也没有。以前的卞容大,真是很有一点自以为是和荒诞可笑。一切都不在把握中,却还以为一切都在把握中。现在这个世界,你能够把握什么呢?想到这里,卞容大感到胸脯里头一阵难受,他心跳紊乱了。卞容

  大拍着他薄薄的胸壁,镇定自己。可喜的是,现在他知道这恐慌来自于哪里了。卞容大提着裤子,回到了床上。

一、与父亲与血缘关系与擦皮鞋的女人

  集贤巷是中山大道背后的一条小巷。说是小巷,其实也不小,它弯曲蜿蜒,一直延伸到了江边。有那么一段时间,集贤巷显得是那么永恒。那是卞容大五岁到二十岁的那段光景,他每天都在这条巷子里进进出出,几个太婆,似乎总是停留在她们的年岁里,不年轻也不老,她们头面整洁地出去买菜。或者,坐在哪家的门口择菜。或者,用竹枝的扫把,在小巷狭窄的街面上,扫出细密而流畅的纹路。青苔,也总是盘踞某些墙面上,青了又黄,黄了又青。新春的对联,在每家每户的门框上,被夏日的风雨洗旧,又被新春的白雪刷新。其实,卞容大从五岁到二十岁,都是厌恶集贤巷的,因为他们家居住在这里,因为他父亲卞师傅是家里的绝对主宰。可是,后来,慢慢地,当卞容大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回到集贤巷的时候,记忆中却一再浮现出集贤巷往日的那种单纯与清丽。是卞容大的年纪使他变得容易怀旧?还是集贤巷现在的破败与堕落的衬托?还是两者兼而有之?大概是两者兼而有之吧。卞容大原本以为自己对集贤巷一点好印象都没有的,现在看来,人的感情没有那么简单。卞容大但愿如此。卞容大但愿往昔的一切,都会以美丽的面孔浮现于今天,尤其是他的父亲。

  因此,今天,当卞容大走进集贤巷的时候,他甚至产生了一种幻觉:父亲能够与他好好谈话了。

  远远地,卞容大就认出了父亲。这是认出,不是明确地看见,是感觉,是儿子对于父亲那种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感觉。卞师傅在集贤巷深处的一家影碟出租店门口打牌,牌友是一群与他同样的老头。卞师傅背对集贤巷的巷子口,背驼着,一头白发。他不停地吐痰,他用力地把痰喷射在地上,然后用脚尖去碾,好像碾灭一只害虫。卞容大还是紧张了起来。不要紧张,卞容大提醒自己,不要紧张,不要紧张,卞师傅是他的父亲,他是卞师傅的儿子,是普天之下最为自然和合理的关系,不要紧张!卞容大怀里揣了六千块钱。一次性地揣这么大额的一笔现金,走进集贤巷,在卞容大,这还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钱总归是有分量的,这毋庸讳言。卞容大是一个非常成熟的成年人了,他是来赡养父亲照顾妹妹的。今天他要让父亲听他说说话,只要听听就成。无论如何,卞容大都要把关系摆正。他们父子要能够正常对话。卞容大的单位没有了,工作没有了,他遇上人生的一个大坎坷了。他得把后顾之忧一一排除,然后轻装简行。轻装简行去哪里?卞容大暂时还不知道,但是他已经知道,像他这种情况,首先心理上就必须轻装简行。

  卞师傅出完了手里的牌,才回头看了儿子一眼,说:“来了?我还没死呢!”

  卞师傅的表情寒冷,不满,严峻。而方才,和老头们说话的时候,卞师傅完全是另外一种声调:温暖,随意甚至是热情。

  新华书店的宿舍是一幢五层楼的房子,上个世纪60年代中期,他们改造了一栋洋行公寓,形成了一种不伦不类的居住格局。楼梯曲里拐弯,大白天也透不进来光线,楼梯的扶手沾满了油腻的烟尘,无法当扶手来使用。上楼梯的时候,卞师傅就开始咳嗽和喘息,爬三步,停两步。卞容大跟在他父亲的身后。他知道父亲平日上楼不是这样的,他闭着眼睛都可以利索地回家。父亲才六十六岁。当卞容大度过了四十一岁生日之后,重新看世界,他认为,六十六岁还比较年轻。卞师傅也明白他的儿子知道他平日不这么艰难,但是,当儿子在他身后,他自然就感到由于委屈而产生的艰难。卞师傅看过了许多老头的人生经历,人家也是养儿养女,没有谁像他这样对儿子倾注全部的心血,又当爹又当妈的,但是,他们的儿子都比自己的儿子孝顺。在父子俩沉重的脚步之下,楼梯好像比平日陡峭和漫长。这一次,卞容大心里头晃过了搀扶父亲一把的念头。不过,只是念头而已,卞容大没有行动,就是这个念头,都令卞容大难为情。因为卞师傅根本就不睬这一套,端着一副冷冰冰拒人千里之外的架式。

  三楼到了。一条狭窄的走廊,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房门。婉容的笑声传来,同时,铁栅栏防盗门被欢快地拍打着。爸爸。爸爸。哥哥。哥哥。哥哥来了。哥哥来了。从前一个医生说过,卞婉容只是畸形肥胖,智力并不特别低下。但是婉容就是要智力低下地说话:简单,反复,语无伦次,哭笑随意。婉容被关傻了。畸形肥胖的婉容,小娃娃的时候,反而比一般小姑娘要漂亮和有趣得多,活像民间艺人泥捏的那种福娃娃,许多人都疼爱她。那时候,婉容格外乖巧,见人就知道叫什么,男人叫叔叔,女人叫阿姨,学生娃娃叫哥哥姐姐。婉容曾经生活得无忧无虑,充满童趣,直到十岁的那年被人诱奸。那天下午,十岁的婉容下身鲜血淋淋,大哭大叫,却怎么也说不清具体经过,任卞师傅怎么诱导和打骂,都无济于事。此后,婉容就被关在了家里,再也不让出门了。婉容今年三十五岁,她被关了二十五年了。婉容的母亲,卞容大的继母,平日很少与卞容大说话的那位城市妇女,在离开这个家的时候,拉着卞容大的手,哀求了他。她说:“容大,你是一个好孩子。妹妹命苦,往后就靠你多照顾她了。这辈子,你就当个牲口养着她吧。”当年,卞容大还不能完全理解继母的话,后来就慢慢理解了,到了现在,可以说完全理解了。这一次,卞容大带来的六千元钱当中,就有四千元是给妹妹的。卞容大今天之所以再三地下决心要和父亲谈话,其中的原因之一,也是为了妹妹。卞容大希望父亲用婉容自己的身份证,将哥哥给她的这笔钱,存入银行,以备日后的不时之需。

  卞师傅从裤腰带上取下一大串钥匙,摸索着,念念有词,终于找准了其中一把,打开了铁栅栏门。婉容吭哧吭哧挪动着身体,为卞容大倒了一杯茶水。

  哥哥。哥哥。婉容说。婉容笑眯眯的。这是一套一室一厅的单元房,过去的那种老式的单元房,厨房和卫生间都非常狭小,墙壁下半截还是用绿色油漆涂的卫生墙,所谓的卫生墙早就斑斑驳驳,非常不卫生了。家具陈旧、肮脏、残缺不全。所有纺织品的颜色都互相混杂了,都失去了鲜亮的色泽。地面上,痰迹覆盖着痰迹。卫生间的马桶里冲出强烈的尿骚味。靠近厨房的地方,空气则被泡菜的酸味占领。卞师傅长年吃泡菜。可是,卞师傅绝对不允许任何人给他的家里做清洁。黄新蕾与卞容大谈恋爱的时候,曾经讨好地动手做了清洁,结果事后卞师傅大发雷霆:黄新蕾太自以为是了,她嫌卞师傅家里赃吗?她知道私人用品的重要吗?怎么能够随便扔掉她以为废旧的东西呢?在这个家里,卞师傅的任何东西,眼镜、痒抓、水杯、烟缸、打火机、报纸、扑克,都有它们固定的地方,卞师傅绝对不允许它们被别人随意挪动。卞容大到了父亲家里,立刻就感觉到了处处的限制。他无聊地拿过一张晚报扫了两眼,放下之后,卞师傅很不耐烦地将晚报收拾到了他觉得应该放置的地方。幸好有婉容在一边盲目乱叫哥哥,哥哥,使这个家里的气氛显得松散随和了一些。卞容大不时地朝妹妹点点头,以冲淡自己的拘束和尴尬。

  卞师傅首先打开了电视机。然后坐下,捶自己的腰,说:“我还没有死,又不逢年过节,你怎么来了?”

  这是一种不需要回答的责怪性质问,卞容大自然哑口无言,今天他准备好了要加倍忍耐的。卞师傅的责怪还要进一步延伸,他说:“你这样单独一个人来,不怕你老婆说你偷偷给我们钱了?”

  卞容大勉强笑了笑。卞师傅对儿子的表情嗤之以鼻,说:“黄新蕾以为你是富翁吗?会拿出成百上千的钞票孝敬父亲吗?一个小小的科级干部,在那种没有一点油水的单位,能有几个钱?”

  卞容大还是勉强地笑了笑,说出了一句简单的话。他说:“话也不是这么说的。”卞师傅从儿子的态度里嗅到了反抗和自卫的气息,他被激怒了。“怎么样?我说得不对?你提升了吗?你搞赢严名家了吗?现在是什么日子什么物价?我那点退休工资,要养活我和你妹妹,我容易吗?啊?我出去连个大牌都不敢打,我有脸面吗?现在再穷的老头,没有退休工资的老头,偶尔也敢打个大牌,我敢吗?人家都有儿女孝敬,逢年过节,都是成百上千地给钞票,我呢?一点小礼物,一只小信封,还是一点小礼物,还是一只小信封。现在想想啊,人生真是没有意思啊,我从少年时期就拼命努力,就懂得为将来的后代创造良好的生活环境,我生儿育女,呕心沥血,就连为你们取名字,都不肯有半点马虎,不知道翻破了多少本书,结果呢?现在我是什么光景?我得到了什么?你别埋着头死不吭气,看看电视,那里头晃动着多少人,哪一个人不比你父亲衣着体面?

  卞师傅一口气倾诉完毕,末后吐出了长长呻吟。突然,他的双手垂落下来,就像死去的小鸟一样耷拉在膝盖上。卞师傅的姿态充满了对他人的绝望和自怜的悲凉。卞师傅保持着他的姿态,恨恨地望着空中,许久许久地缄默。电视机在房间的昏暗角落里发出与此无关的声音。

  卞容大再努力,也笑不出来了。他的胸口郁闷,手足无措,感到窒息和难堪。几天来的思考,几天来的决心,几天来的设想和演练,刹那间全都泡汤了。卞容大再三再四地翕动着嘴唇,话却是一句都说不出来,最终,他还是慢慢握起了拳头,他不得不寻求他的左手。忽然,卞容大想起了怀里的钞票。他仓促地把它们拿了出来,放在父亲的餐桌上。婉容欢叫:钱!钱!哥哥!哥哥!钱!

  卞师傅疑惑地看了儿子一眼,赶紧伸手拿过了钞票。卞师傅掂了掂钞票,立刻做出了判断:“六千。”

  钱!哥哥!钱!哥哥!卞师傅怒斥女儿:“住嘴!看你敢告诉别人!我不打断你的狗腿!”

  婉容顿时不出声了,但是她不难堪,她捂嘴窃笑。婉容知道钱是好东西。

  卞师傅关上窗帘,关上房门,打开了电灯,并再次警告了女儿。卞师傅拉过椅子,端端正正在桌子旁边坐下,将一块湿抹布放在手边,他开始点钞票。卞师傅点钞票的手法比银行职工更加娴熟。只听得一阵风吹草动,钞票就点好了。

  “果然六千!”卞师傅得意地说。卞容大走不出他的来历之路了。从父亲到儿子,是一条狭窄的血缘甬道。在卞师傅看来,他的儿子本来还应该是乡下人的,是他改变了儿子的成分,而儿子,就应该深深懂得继续奋斗和回报父亲。

  卞师傅出生在湖北黄坡的一个小乡村,他从小就显露出了一种过人的天分,那就是精于计算。农闲的时候,卞师傅常常跟着父亲外出卖小鱼小虾,只要他父亲一报出斤两,卞师傅紧接着就可以报出价钱。由于有这么一个灵敏准确的活算盘,大字不识的父亲便勇敢地走出了乡下,把鱼虾卖到了武汉市。有一日,卞家父子满满的一担鱼虾,被一家新华书店的采购员全部购买了,因为他们单位要加餐,卞家父子,跟着采购员,将一担鱼虾直接挑进了新华书店的食堂。采购员并没有立刻付钱,说是现在太忙了,等会给你们钱,放心吧!采购员诚恳又和善地要他们爷俩去逛逛大街,下午再来取钱就是了。国家的单位,不会吃东西不给钱的。生意做得这么利索爽快,卞家父子都高兴,他们就真的去逛大街了。结果高兴得过头,逛得晚了,下午回来的时候,书店下班关门了。第二天早上,采购员没有再来上班,他死了。据说采购员抢道过铁路,被火车撞了,当场死亡。

  由于鱼虾已经被吃掉,没有人相信卞师傅报出的价钱,一个十五岁的乡下孩子,谁肯相信?卞师傅的父亲无奈地哭了,拉起儿子,准备回家。

  卞师傅甩掉了父亲的手,他告诉父亲:他不走了!父亲可以先回家报信,但是卞师傅就决心赖在新华书店不走了!采购员不是信誓旦旦地说:国家的单位,共产党的天下,不会吃东西不给钱的吗?

  卞师傅留在了书店里。他不哭,不闹,不搞破坏,就是呆在书店里。书店下班关门,他就抱着桌子腿不走。好几个售货员上来,抱的抱,搂的搂,把卞师傅的手掰开,迅速地将他抬出大门。然而第二天一大早,卞师傅还是来到了书店。在许多天里,被饥饿折磨得日渐消瘦的卞师傅只说两个字:“给钱!”同时,卞师傅开始小心翼翼地用鸡毛掸子为书店做清洁。有一次,遇上了一笔大量购书的买卖,女售货员的珠算一再出错,忽然,卞师傅报出了准确的价格。卞师傅的神速计算天赋,在新华书店,被售货员们奔走相告,经过一再重复的试验之后,卞师傅获得了售货员们的喜爱。尤其是女售货员,对卞师傅大动恻隐之心,她们把他带到浴池去洗澡,理发,吃牛肉米粉,给他穿上了干净的旧衣服。当卞师傅从女售货员们的母爱之手中挣脱出来的时候,人们发现,卞师傅原来是一个眉清目秀,憨厚老实的少年。卞师傅的父亲,再见儿子的时候,好久都不敢上去相认了。

  新华书店始终没有付钱卞家父子,他们含含糊糊地容留了卞师傅。还是在女售货员们的积极怂恿和张罗之下,卞师傅被书店送到自己系统的技术学校,参加了文化学习。卞师傅抓住了这个机会,以优异的成绩令人瞩目,毕业之后,新华书店对他张开了欢迎的臂膀。

  卞师傅正式参加了工作,成为了新华书店的一名光荣的营业员。他戴上了深蓝色的袖套,拿着鸡毛掸子,爬到梯子的顶端,去掸扫书柜顶端的灰尘,同时毫不耽误地为顾客迅速计算出购书的书款。女营业员们再也不用爬高,也再也不用练习珠算了。

  但是,卞师傅一直都是郁郁寡欢的。新华书店是一个堂堂的国家单位,他们却始终欠着卞家的那担鱼虾钱,多年来,居然没有一任领导和任何有正义感的职工出来打这个抱不平。他们的态度,在卞师傅看来,显然是城市人所共有的那种对于乡下人的毫不在意和蔑视。随着卞师傅的城市生活日渐长远,他发现了问题的根本症结所在。这就是:新华书店一定有人在贪污。国家买东西,是不会不给钱的。一定是有人把这笔钱给贪污了。卞师傅决心不放过这个隐藏很深的贪污犯,他一直暗暗观察着,每逢大小政治运动到来,他都要用匿名大字报和匿名信的形式,揭发他认为的那些可疑分子。另外,卞师傅永远不能够原谅绝大多数的女营业员。因为她们做过头了。她们实际上把卞师傅当做了玩物。卞师傅是她们廉价的长工。当卞师傅到了婚龄,她们纷纷替他做媒,可是介绍的全都是乡下姑娘,没有任何人愿意把她们自己或者她们的女儿嫁给他。因此,卞师傅在替她们到食堂打饭的时候,常常在楼梯拐角处,把唾沫喷到她们的饭碗里。

  卞师傅发现了所有城市妇女共同的缺陷:好逸恶劳自以为是爱慕虚荣!卞师傅的第一任妻子是这样,第二任妻子也是这样。她们都不让他说黄陂话,一定要他学说难听的武汉话。她们都是城市妇女,因为卞师傅暗暗发誓非城市女人不娶,卞师傅相信他自己有这个本事!然而,她们和新华书店的女售货员们一样,无一例外地有着共同缺陷。谢天谢地,卞容大的母亲因病早逝了,婉容的母亲自觉地提出离婚了,她生了一个畸形肥胖儿居然还不知错!妻子们的离去,固然免除了卞师傅与她们一辈子的纠葛与烦恼,但是,这些女人,却把幼小的儿女甩给了他!女人可以不负责任,男人却不能够。卞师傅是一个男人。孩子是男人的骨肉、血脉和香火,卞师傅必须养好自己的孩子,他有这个骨气和能力!

  在抚养两个孩子的漫长岁月里,卞师傅常常勒紧裤带喝杂粮稀粥,把白花花的米饭都留给他的儿女吃。就连两个孩子的名字,卞师傅都是不能够让别人随便取的。尽管他们的母亲都是有文化的城市妇女,她们为孩子取名的水平,卞师傅真是不敢恭维。卞师傅当然不会采纳她们肤浅的意见。儿子出世前后,卞师傅正在文史古籍类柜台售书,他在书上翻阅到了林则徐。清朝的朝廷命官林则徐,自小聪明过人,为官之后,又是与众不同,他意志坚定,清正廉洁,刚直不阿,胸怀广阔,林则徐有一幅著名的自勉联: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对于自小聪明过人的人物,卞师傅总觉得自己的性格和命运与他们有共同之处,当然,林则徐的运气要好得多。由此,卞师傅在林联中取意,为儿子取名为“卞容大。

  卞师傅的女儿是个畸形肥胖儿,不错,但是,无论她多么肥胖,她总归是父亲的心头肉,她总是最高贵的公主,于是,卞师傅为女儿取名为“卞婉容”。与末代皇帝溥仪的皇后同名。

  历史事实证明,卞师傅依靠自己的能力,呕心沥血,含辛茹苦,养大了自己的儿女,并且儿子卞容大,从小作业工整,成绩优秀,人见人夸,之后考上了大学,被新华书店最有身份的女营业员陈阿姨看重,硬是巴结着,把她的女儿嫁给了卞家。

  试想,一个十五岁的乡下少年,挑着一担鱼虾进城,最后在大城市扎根开花结果,居住在了中山大道的集贤巷里!要知道,集贸巷巷子口就是大名鼎鼎的南洋烟草大楼,1926年,宋庆龄就在这里办公和居住。而卞家祖宗八代,在卞师傅之前,都是目不识丁土里刨食的农民啊!

  卞容大从来没有对父亲的创业史公开发表过自己的看法。但是他的心里非常明白:离宋庆龄女士居住过的地方再近,父亲还是一个农民。父亲对待许多事情的观点、态度与做法,卞容大绝对不能苟同,当然更不会像父亲那样去做了。

  那么,卞容大怎么做,才能够算是“深深懂得继续奋斗和回报父亲”呢?怎么做都是不行的,卞师傅有他的标准和要求。

  看着父亲专注地数钞票,看着父亲将钞票锁进抽屉里,看着父亲用罕见的和蔼,同谋般地对儿子说:你把钱放在我这里,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绝对不会有任何人知道我手里有这笔钱的!看着这一切,听着这一切,卞容大和父亲好好谈一谈的幻想彻底粉碎了。

  父子俩这一次的分手很滑稽。大约因为卞容大一次性给了六千元钱,卞师傅到底有些过意不去了,他想在指责和鄙视之外,再和儿子说点别的什么。

  但这时婉容一口“哥哥、哥哥”地叫唤,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卞容大走到集贤巷的巷子口,天色已暮,他的双腿有点发软。擦皮鞋的女人不失时机地上前兜售生意,先生,擦鞋?一角钱。擦鞋女人只是看了一眼卞容大的神态,就把小板凳送到了卞容大的身后。坐吧,大哥。先坐坐,擦鞋不擦鞋,没有关系。卞容大坐下了,点了一支香烟,伸出了脚,他本来是没有想到要擦鞋的,现在他不好意思不擦鞋了。

  在集贤巷的巷子口一坐下,卞容大顿时找到了感觉:他的腿软了。他就是想在集贤巷附近多呆一会儿。他愿意他的眼前再一次浮现集贤巷从前的印象。或者,就这么呆着,在大街上,合理地呆着,什么也不要去想。总之,卞容大不能够马上就回家,和妻子黄新蕾大眼瞪小眼。没有黄新蕾什么事,只是现在的卞容大,处于一种纯粹的个人状态之中。男人是孤独的动物,在许多时候,宁愿独自蝶躞。在大街上也需要。擦鞋很好。擦鞋就是中年男子在大街上的独自蹀躞。

  卞容大对擦鞋的女人说:慢慢擦吧,多擦一会儿,我给你五角钱。

  中山大道上的霓虹灯,先先后后地亮了,灯红酒绿歌舞升平的感觉,顿时就上来了,灯光这个东西真是奇妙,比什么都具有粉饰功能。集贤巷里头的路灯,好像是特意的昏暗和残缺不全,于是发廊的粉红灯光就非常耀眼了,夹杂在发廊之间的性用品商店,灯光却是幽暗的绿,表达一种暗示与鬼魅。卞容大的身后,是一只大垃圾桶,垃圾桶上方,挂了一只投币的避孕套自动售货箱,箱子上面用醒目的红字写着:为了自己和他人的健康,请用避孕套。有人用彩色油性笔修改了这句话,改成:为了妓女和嫖客的健康,请用避孕套。一个男人,在垃圾桶的掩护下,刷刷地小便,酣畅淋漓。卞容大回头看了一眼,男人背着的身体在微微抖动,他在享受排泄的快感。一个人,只要能够做自己想做的事情,那是会有快感的。悲哀的是,有的人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还有的人,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却无法获得快感。更为悲哀的是,有的人,有了快感也无法表达。我操!

  卞容大把信马由缰的思绪和散漫的目光,收了回来,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皮鞋亮得晃眼!卞容大这才注意到,他的一双灰尘满面的旧皮鞋,在擦鞋女人的殷勤抚摸之下,变得光可鉴人了。

  忽然,卞容大冒出了俏皮话,他说:“看看,都被你擦成水晶鞋了!还哪里舍得踩在地上呢,你让我扛着脚走路啊?”

  擦鞋女人咧嘴笑了。她说:“谢谢先生。先生付的钱多嘛。”

  擦鞋女人的牙齿很白,当然也许是由于她的脸黑。这是一个结实的乡下妇女,脸颊上留着两片太阳的灼伤,铁锈一般。女人的笑容朴实好看。她眉眼端正,胞脯饱满,眼睛因为卞容大的慷慨而充满毫无戒备的欢喜。卞容大忽然产生了强烈的交谈愿望。玻璃吹制协会解散这么多天了,卞容大一直没有一丁点与人交谈的欲望。今天,现在,他忽然有了说话的冲动!对象是一个陌生的擦鞋女人。

  卞容大说:“看样子,以后还要找你擦鞋。”

  擦鞋女人嘻地一笑,说:“那就托先生的福了,我总是在这一带擦鞋。”

  卞容大说:“家里的田怎么办?”擦鞋女人说:“抛荒呗。现在种不得田了。越种越亏本。现在种子、化肥、农药都贵得很,还有假的,各种税费也收得狠,傻子才留在乡下种田呢。”

  看来擦鞋女人也愿意和卞容大说话,这就很好。

  卞容大说:“城市里的生活容易一些吗?”擦鞋女人欢快地说:“不容易啊。常常受欺负啊。但是,怎么也比种田好。像我这样,下午才出来干活,又不晒太阳,不管赚多赚少,每赚一个都是自己的,多好!”

  卞容大想起了父亲,想起了父亲对于城里妇女的仇恨,他探询地问:“难道受城里人欺负的滋味好受吗?”

  擦鞋女人说:“大哥啊!赚钱都是要先付本钱的。哦,照你说的,又赚钱,又还能够不受欺负,那不是成了共产主义呀?”

  卞容大情不自禁地大笑起来。他发现自己大笑了,很好!卞容大就在集贤巷的巷子口,就在离他父亲不远的地方,放声大笑了。而他父亲,压抑了他整整一个下午,不,半辈子!卞容大半辈子就没有这么笑过,只要他父亲在他的周围。

  擦鞋女人也应和着卞容大,嘻嘻地笑。一边笑一边不住地拿眼睛扫着从麦当劳进进出出的孩子们,羡慕的表情,一览无余。

  卞容大发现了擦鞋女人的向往,就在这一刻,他是那么的想了解她的心思,因为他自己一系列建设性的设想,在今天下午,惨遭父亲的剿灭。人们为什么不能够为了生活得更美好而进行沟通呢?卞容大又主动说话了:“你结婚了?”

  “结了,大哥。”“有孩子了?”“有了。大哥。”“男孩子还是女孩子?几岁了?”“大哥,老大是丫头,老二是儿子。儿子今年六岁了。”

  “他们想吃麦当劳吗?”

  “怎么不想啊,大哥,人都被他们吵死了。这麦当劳也就是两片面包夹一块肉饼,凭什么害得孩子想得要死啊?”

  “那你带孩子们吃过没有?”

  擦鞋女人刹那间流露出了她真实的忧伤。她那闪动在霓虹灯下面的白牙齿不见了。她卑微地问:“大哥,我要是给你叨叨这些事情,你不会烦吧?”

  卞容大的怜悯油然而生,他说:“不烦不烦!我喜欢听。”

  女人感激地看了卞容大一眼,扭头盯着麦当劳那个大大的醒目的“M”说:“我真是恨这个招牌!太惹孩子了!大哥,里面的东西那么贵,我们怎么敢吃?来武汉四年了,丫头从来没有吃过。儿子今年过六岁生日,给他买了一个汉堡回来。这孩子倔强,把汉堡扔了,说是不要买回来的,要在麦当劳吃的,还要薯条和可口可乐。大哥,那不就是一杯糖水和土豆吗?价钱那么贵!美国人也真是敢想。我就是不明白你们城市的人,怎么这么傻!其实很简单就可以让麦当劳的生意做不下去,大家都不去吃就行了,想吃就自己去做。我们地里又不是没有小麦和土豆,河里又不是没有水,又不是不会养鸡养牛!恼火人哪,大哥!

  卞容大心里想:是啊,恼火人哪,女人!

  卞容大热血一涌,特别想做点好事,用抚慰他人来抚慰自己吧。卞容大掏出了三十五块钱,递给擦鞋女人,他说:“这可以买两份套餐,带你的两个孩子来吃一次吧。”

  擦鞋女人慌张极了,攥着钞票,想不要又舍不得,她说:“先生,你是不是还要其他服务?”

  “不!”卞容大磊落地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答复。卞容大说:“就是请你的陔子吃一次麦当劳。我也有孩子。我希望你孩子在他们的童年时光里,能够获得一次他们渴望的快乐。”

  擦鞋女人扑通就给卞容大跪下了,再抬起头来,泪如涌泉。

  卞容大赶紧制止了擦鞋女人。擦鞋女人也明白事理。飞快地恢复了原状。疑惑不解的行人看了他们一会儿,没见怎么样,便离开了。擦鞋女人热情慷慨地向卞容大保证:一、一定用他的钱让孩子们吃一顿麦当劳;二、以后再遇上了卞容大,免费为他擦鞋;三、她丈夫是个泥瓦匠,但是现在也做证件的生意,他们愿意以成本价为卞容大提供各种证件。

  新的话题顺理成章地冒出来了。“证件怎么个做法?”卞容大饶有兴致地问,他觉得他跟着这个擦鞋女人,走进了这个城市的小巷深处,那种没有路灯的真实的深处。擦鞋女人已经对卞容大推心置腹了。她说:“随便你要什么证件,我丈夫都可以给你做出来,绝对和真的一样使用。大哥啊,现在改革开放,政府号召大家自谋生路,可是又不给人开证件,这是政府太忙了,顾不过来,我们就帮政府一个忙吧。大哥,你相信不相信?

  卞容大说:“你认为我需要备哪些证件呢?”

  擦鞋女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白牙齿又开始闪烁。转而,她还是认真地回答了卞容大的问题。女人建议卞容大办一个身份证,办一个学历证明,或者清华,或者北大,至少办成研究生,她丈夫会考虑到卞容大的年纪,把毕业时间写早早的,电脑资料上都没有,人们没有办法查对。女人半恭维半开玩笑道:“我看你应该办个博士,你说话的水平,做人的教养,一看就像博士。”

  “嗬!”卞容大说,卞容大再次地大笑了。擦鞋女人也笑。她笑着说:“再就是结婚证和离婚证了,你可以根据自己需要挑选。”

  卞容大又忍不住笑了,擦鞋女人居然还有点小幽默呢。

  好了。说够了。也说透了。卞容大站了起来,付擦鞋的钱。擦鞋女人推了推,还是收了,从腰里摸出一张名片给了卞容大,名片上印着她丈夫的呼机。他们点点头,表示了再见。擦鞋女人就拎起她的擦鞋箱,挨着屋檐,低着睛眼,走开去了。

  卞容大很快就登上了公共汽车,回家。他安静地坐着,神态安详,与所有的乘客和睦相处,大家带有一种陌生的默契,暂时性地休戚与共。就算这种临时的集体主义精神,也让卞容大感到亲切和安全。

  卞容大来到集贤巷之前的焦躁和紧张,已经没有了。父亲也远离了。原来,和陌生人相处多好啊,和陌生人说话多好啊!别看擦鞋女人是一个乡下女人,没有多少文化,可是她保持了天然的感受能力和表达能力,朴素的真理还保留在她心里。而且,这是一个真正的女人。真正的女人天生就懂得她与男人的关系和位置。什么样的关系是什么样的位置,她靠本能就可以做到,好比罗纳尔多,当足球飞过来的时候,他动若脱兔,会恰好出现在最佳的射门位置上,人们常常还来不及明白他要干什么,他就起脚了,因为他不是规范的,不是被教练训练出来的,他的跑位在理论上也许还是空白的一页,一切都是天生的!也正如天才球星寥若晨星一样,天生的女人也寥若晨星,绝大多数的女人都是被教育被培养被文化出来的,她们能够懂得大的原则和规范,就行了。天生的女人是妖精,她们隐藏在各种不同的外形和身份之中。对于他们,男人是可遇不可求的。能够偶尔遇上一次,也就非常愉快了。卞容大今天就非常愉快。这一天以沉重开始,却以轻松愉快结束,当然要感谢擦鞋女人。卞容大沉默了多久了!卞容大多久没有与人轻松愉快地交谈了!

  最后,卞容大还想明白了一个道理:过去他一直非常看重的血缘关系,其实就是一种简单的物种传承关系。直系的血缘关系,是摆脱不了干系的,是有义务和责任的。然而,他们之间可以是亲人,也可以不是亲人。卞师傅和卞容大,他们不亲,真的不亲,不要自欺欺人了。亲人不一定是有血缘关系的人。亲人应该是那种彼此贴心贴肺,互相十指相连的人,他们不受义务和责任的约束,他们为对方所做的一切,都是基于爱!

  公共汽车就要到站了。卞容大在夜行的公共汽车上,正视了自己从前不敢正视的一个重大问题,心里的一块石头砰然落地,他仿佛听见了石头砰然落地的声音,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忽然利索了。车窗开着,尖利的秋风刮着卞容大的脸,他的脸冷冷的,铁青的胡子在暗中生长。卞容大四十一岁了。这个岁数的男人应该果决,冷静和坦然了。卞容大可以回家了,并且还可以在回家以后,正常地与黄新蕾嘘寒问暖,也可以辅导儿子的功课了———该干什么干什么,无论处于什么状态,都应该进得去出得来,这就是男人。

二、与黄新蕾与婚姻与自己

  中国文字是象形文字,其中的讲究,非常有意思。卞容大在玻璃吹制协会上班的时候,有不少时间研究汉字。比如“闻”,是听的意思,把耳朵伸进门里头谓之听。这就是说,从造字的那个年代开始,人们就喜欢把耳朵伸进门里头,可见中国人酷爱刺探别人隐私的毛病,是由来已久的了。还有,比如一个人失去了自由,就是被最大限度地限制了活动空间,那就是“囚”。“婚姻”二字,“婚”就是昏头昏脑地和一个女人在一起了;“姻”就是一个大人,被一个女人彻底地限制了自由。“婚姻”一词也可以合解.意思是头脑发昏地不对原

  因进行深入了解,就和女人在一起了。中国古代的男人,三妻四妾的,按说他们的婚姻生活,应该是够开放和宽松的了,而且男人只要一不高兴,当即就可以写休书,妻妾只要接到休书,就得无条件走人。古人还要怎么着啊?怎么还是这样制造“婚姻’’二字呢?那么现在的男人,他们怎么过日子啊?

  平心而论,卞容大对自己的婚姻,没有原则上的不满。他也不能有原则上的不满,是他自己把自己绕进去的。卞容大只是觉得奇怪:他怎么就把自己绕进去了呢?一个大男人,又不是傻子,做任何事情的时候,都觉得自己挺明白的,怎么偏偏就是婚姻这件事情,做下之后,需要经过几年、十几年乃至几十年的时间,才能够有比较清醒的认识呢?而当认识终于来到的时候,男人的这一辈子,已然接近尾声。可能中国古人借“婚姻”二字道出的,正是这一点苦衷,男人私心里的苦衷。三妻四妾也好,休书随便写也好,清醒的认识总是姗姗来迟,什么都再也换不回生命的时间。

  卞容大的婚姻,是由他的门牙带来的。卞容大的一颗门牙,没有按道理与另外一颗门牙并排而立,却是往斜刺长,企图覆盖别的牙齿。卞容大十二岁,正是由少年过渡到青年的定型时期,卞师傅不允许儿子的门牙长成这个模样。儿子不再是乡下人了,他应该是一个五官端正的城市少年,就像卞师傅贴在家里的那些年画人物一样,如杨子荣、少剑波、郭建光、李玉和,都是革命样板戏里头的英雄人物。卞师傅把儿子带到医院去看五官科,医生却不以为然,医生说在青少年中,牙齿的这种长法,太普遍了,不算什么大问题,等它长长再看看,看看是否能够拔掉哪颗牙,以保持整体牙齿的基本整齐。但是,家长如果一定要求矫正,那医生就有责任提醒家长:第一,费用相当昂贵;第二,武汉还不能够做,要去上海的专科医院做;第三,去上海的来回路费和在上海的住宿费伙食费医疗费,也相当昂贵。卞师傅一听,脸就垮了。

  卞师傅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带回了儿子。然后,卞师傅自己动手,土法上马,取出半导体电线里头最细的铜丝,为儿子做了门牙矫正术。卞师傅把儿子捆绑在一把靠背椅子上,因为他没有麻药。卞师傅把铜丝穿进牙缝,套住,用力拉紧,再穿进后面的牙缝,再套住,再拉紧,这样便借助了一排正常牙齿的力量,带动门牙朝正直的方向生长。理论上说起来容易,实践起来异常困难,矫正手术进行了好几个小时。父子俩好像在进行肉搏战。十冬腊月的天气,卞师傅折腾得一身大汗。卞容大的衣服当然也汗湿透了。他嘴角的两侧被撕裂了,鲜血和着涎水,一滴一滴地挂在他的下巴上,三三两两往下滴。

  手术基本成功了,因为铜丝终于不再从口腔掉出来。矫正是一个漫长的过程,牙套能够坚持戴多久就戴多久。但是,卞容大就不能吃饭了。卞师傅把儿子带到他们单位的食堂。新华书店的食堂里,有一个极大的砂铞子,长年放在炉子上,一年四季都熬着骨头汤,这汤是炊事员们烹调的原料之一,卞师傅就买这种原汤,一天三餐都让儿子喝汤。三天后,卞容大饿得走路都打晃了,卞师傅就在汤里头下了一点面条,把面条煮得稀烂,使儿子仍然可以不使用牙齿就喝下去。卞容大永远不声不响,驯服地按照父亲的要求去做。放学之后,他默默地来到新华书店,拿起食堂的搪瓷碗,在许多热嘲冷讽的玩笑中,埋头喝面条汤。喝完面条汤,卞容大默默回到门市部,趴在书架的沿子上面,安静而专注地写作业。卞容大的作业写得工工整整,作文的标题用美术字来突出,每道数学题的后面,都是老师给予的红色对钩。尤其难得的是,卞容大会在无意中替别人着想,他选择的写作业的书架,是顾客光顾最少的地方,那是出售高级宣纸、高级毛笔和高级研墨的专柜。而其他的一些职工子女,在门市部粗野地乱叫乱窜,随便就趴在当面的柜台上写作业,丝毫不考虑顾客的需要,练习本上肮脏混乱,简直就像鬼画符。坐在门市部收款台后面的收款员陈阿姨,一位现役团级军官的妻子,人称军官太太,

  观察了三天,就喜欢上了卞容大。陈阿姨有一对与卞容大年纪相当的双胞胎女儿。

  陈阿姨几乎是巴结地对卞师傅夸奖了卞容大:“你这个孩子非常难得!非常!”

  “哪里哪里,一个普通孩子而已。”卞师傅谦虚地说,事实上却受宠若惊。小陈不仅仅是军官太太,还是老红军的女儿,逢年过节都享受着特殊的物资供应。小陈大大咧咧的傲慢,那是受到了大家的认可的,谁的社会地位都无法与她攀比。早年,在卞师傅殷勤地为女营业员们去食堂打饭的途中,就经常把唾沫偷偷吐到小陈的饭碗里。

  一个星期之后,度日如年的卞容大获得了救助。他的面汤端上之后,总是有人找父亲说话,陈阿姨则飞快地掉换了卞容大的搪瓷碗。在陈阿姨送过来的搪瓷碗里,面条底下压的是鸡蛋羹和汽水肉。卞容大最早看见的是陈阿姨的手,短短胖胖的手指,扁扁的指甲,指甲缝里有陈旧的污垢,但是,对于他来说,这是世界上最温暖最美丽的手!卞容大的眼泪,嗤地就冒出来了,他顾不上害羞,惊讶地抬起头来,寻找到了陈阿姨的眼睛。陈阿姨笑了,示意卞容大赶紧吃饭。他们对视了一眼。从此,卞容大这辈子再也无法忘记他与陈阿姨这高度默契的对视。

  不久之后的一天,午后的门市部,一个女孩子出现了。那天,一切都好像是随意和顺便的。卞师傅在门市部上班,小陈的军官丈夫带着一个女儿来买书籍。他们正好遇上了。小陈向卞师傅淡淡地介绍了自己的丈夫和女儿:“这是我爱人和孩子,他们是来买书的。”

  冬天里,新华书店不太明亮的店堂,被一位高大英武的军官与他活泼秀丽的女儿照亮了。卞师傅紧紧握住了军官的手。女孩子却跑到卞容大写作业的书架那里,挑选毛笔。东挑挑,西挑挑,公然拿过卞容大的练习本看看,然后撅起小嘴,发出一种故意不以为然的声音,给卞容大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就是陈阿姨的女儿。卞容大只看了她一眼,就眼花缭乱了。女孩子戴着一顶洁白绒线风雪帽,脸颊通红,眼睛水灵灵,活像个洋娃娃。当天晚上,在卞容大的睡梦里,陈阿姨的女儿小鹿般地跳来跳去。醒来之后,卞容大发现自己知道害羞了。

  卞师傅的自制牙套,不到半个月就松懈了。卞容大吐出一口铜丝,交给了父亲。而卞师傅这个时候的重点,已经是小陈了。在同事了十几年之后,卞师傅忽然发现小陈其实非常平易近人。她是穿毛呢料子裤,戴瑞士英纳格手表,但是她真的非常平易近人,深谙人情世故。为了答谢小陈对儿子的厚爱和照料,卞师傅不断赠送他的家乡土特产:莲藕、鸡蛋、糯米和鱼虾等等。人家小陈立刻回赠粽子、京果、酥糖什么的。卞师傅和小陈你来我往,心照不宣,竟然来往成亲戚一般了。

  事实上,卞容大与黄新蕾的所谓革命友谊,主要是双方的家长在努力维系。卞师傅与小陈长期保持着他们心照不宣的状态,他们既密切又疏淡,既随和又矜持,既创造孩子们见面的机会,又把这机会限制在非常短暂的时间内,并且还严密地控制在他们的眼皮底下——他们都害怕由于孩子们的年幼无知,过早发生不应该发生的事。所以从表面上看起来,卞容大与黄新蕾的见面,总是像意外。门牙事件过后,卞容大就不再每天都来新华书店了。直到春节前夕,他们才再一次见面。这是新华书店的春节加餐,许多孩子都来代替家长,在食堂窗口排队。人很多,家属和孩子们也很多,食堂里一片热闹。卞容大只敢看了黄新蕾一眼,但是卞容大的这一眼是含着感谢的笑意的,黄新蕾是陈阿姨的女儿嘛。黄新蕾害臊了,她立刻掉开了眼睛,目光定定地看着别处。转眼就是春天了,期中考试都过去了,偶然的一天,他们在新华书店碰上了。他们的父母就在店堂里,不远不近地看着他们。他们根本就不用目光对视,都像盲人一样,在书柜之间胡乱转圈,但是,他们都能够感觉对方的存在。再一次遇见,又是几个月过去了,暑假了,还是在新华书店,还是在他们父母的眼皮底下。这一次陈阿姨说话了。她让卞容大把他喜欢的一种词典推荐给她的女儿,同时要她的女儿黄新蕾好好向卞容大学习。卞容大找到了词典,把它递给了黄新蕾,黄新蕾说了一声“谢谢”。黄新蕾的个子长得很快,看上去已经是一个高挑的少女。高挑的少女瘦削,身板直直的,不说话.冰清玉洁的模样——卞容大偏爱这个成语——但凡身板笔直,不聒噪,干净整洁的女孩子,卞容大一律认为这就是冰清玉洁。卞容大固然偏爱冰清玉洁,但是他一直忘记不了黄新蕾初次的欢声笑语,蹦蹦跳跳,和一种故意肆无忌惮的态度:模糊的印象,也能够让卞容大觉出黄新蕾的变化。但是,卞容大自己不也是极不稳定,变化很大吗?他下身长出xx毛来了!多么丑陋的鬈曲的毛啊!他在变声,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会突然跑调,就像一匹无法控制的受惊的马。他长喉结了,胡须开始变得又硬又多,脸颊上出现了青春痘,深夜里发生了丑恶的梦幻并梦遗了!没有任何人告诉卞容大这些现象到底是怎么回事,不可告人的龌龊感使得他陷入自卑,他只有更加沉默。在沉默中,卞容大对黄新蕾深深抱歉。因为他梦遗的对象,有时候,竟然就是蹦蹦跳跳的黄新蕾,她总是戴着洁白的风雪帽,通红的脸颊,水灵灵的眼睛,活像洋娃娃,而下面,竟然是裸体!

  从门牙矫正事件开始的1972年到1983年,这是整整十一年的时间,卞容大从十二岁长到了二十三岁,从一名小学毕业生成为了一位大学毕业生。然而,他的人生并没有发生任何奇遇。高考之前,卞容大还野心勃勃,充满了展翅高飞的幻想,北京或者上海的一流大学,天南海北才气横溢的学友,校园里到处都是漂亮多情的女大学生们。结果,卞容大考取的只是荆州师范学院。在接到录取通知书的当时,卞师傅劈头盖脸给了儿子一顿足以让他懂得羞耻的暴打。这顿暴打加深了卞容大的自卑和郁闷,直到大学三年级,他才逐渐恢复自信。恢复和建立自信,几乎占用了卞容大的全部业余时间,他选择了对于文学的进攻来作为自己疗伤的途径。他日夜沉浸在图书馆里,埋头阅读古今中外的文学作品,然后自己开始尝试写作。四年级上学期,屡遭退稿却锲而不舍

  的卞容大,终于在《荆州日报》副刊版,发表了第一篇散文《我的母亲》。卞容大散文里头的母亲并不漂亮,是个戴高度近视眼镜的中年妇女,她有着短短胖胖的手指,扁扁的指甲,指甲缝里间或还有陈旧的污垢,但是,对于儿子来说,这就是世界上最温暖最美丽的手!卞容大在报纸的副刊上连续发表了几篇散文之后,有一个女同学对卞容大好了,她主动找他说话,抱走他宿舍的脏衣服,晚自习的时候约他在校园散步。两个星期之后,女同学建议把他们两个人的饭菜票合在一起使用,由她掌握用度,在他们吃饱的前提之下,尽量节约,能够积攒多少就积攒多少。女同学忧患地说,现实生活是严峻的,他们应该尽早懂得这一点,并尽早开始积蓄,否则,日后的婚礼,连手表和皮鞋都会没有。女同学如此务实和高效,直奔婚姻主题,丝毫没有浪漫和情调,卞容大被吓坏了:而远在武汉的黄新蕾,反而一直都是以冰清玉洁或者活泼欢快的形象,活跃在与卞容大的通信之中。

  卞容大和黄新蕾一直在通信。黄新蕾的信写得很好,简洁大方,文字流畅,使用的形容词都恰到好处,明显超过卞容大的许多女同学。尤其是黄新蕾高考失利之后,她似乎突然长大.懂得了人生的艰辛,在信中,坦率地表示了对于卞容大的羡慕和敬佩。卞容大特别喜欢黄新蕾给他的这种感觉:通信这种文学方式,把他们的革命友谊,推向了一个崭新的阶段:大学毕业分配在即,卞师傅不断地催促儿子与黄新蕾明确关系,陈阿姨这方面也充满了含蓄的暗示和期待。最后一个寒假,卞容大决心与黄新蕾正式见面,确定关系。于是,大家商定了日期,等候卞容大寒假归来。卞容大将在父亲的陪同之下,正式去陈阿姨家拜访。陈阿姨也正式通知卞师傅,他们家将聊备薄酒,请他们父子一起吃饭,同时他们还将邀请一位朋友,作为媒人到场。他们将把见面举办得正正规规,冠冕堂皇,免得日后别人说这对年轻人的闲话。卞容大当然同意父亲与陈阿姨的决定,但是,他还是给自己留了一丝小小的浪漫,他提前回到武汉,直接奔了新华书店:这个时期,黄新蕾已经顶替母亲的职位,在新华书店当售货员:这一天,又是漫天的风雪,卞容大进入新华书店之前,眼前再次浮现黄新蕾当年头戴风雪帽的洋娃娃模样。然而,毫无准备地出现在卞容大面前的黄新蕾,已经是一个有点老相的女青年,她赢弱,萎黄,表情木然,稀薄的头发趴在头皮上,戴一双和卞师傅一模一样的老蓝色袖套。卞容大哆嗦着,搓着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黄新蕾又羞又恼又生气,直挺挺站在那里,好久才阴沉地说:“请你离开我的工作场所!”

  然而,正式见面还是照常举行了。卞容大没有勇气抗拒父亲,更不忍心拂逆陈阿姨的好意。卞容大以为,就算见了面,以后俩人谈不来,也还是可以分手的,现在又不是旧社会。见面这一天,黄新蕾倒是换了一种新气象,穿着红黑相间图案的毛衣,头发刚刚洗过,蓬松又光泽,在热气腾腾的饭桌上,黄新蕾的腮边漾着红晕。这么看上去,黄新蕾倒又成了一个蛮不错的姑娘,但不是她从前的自己,是另外一个姑娘。卞容大被姑娘的善变弄得稀里糊涂的,也说不出什么话来。黄新蕾的手腕上,戴着一块亮闪闪的上海牌女式小手表,非常时髦,是她爸爸送给她参加工作踏上社会的贺礼。媒人喜欢黄新蕾的手表,黄新营立刻就取下来,给媒人戴上过过瘾。事后,卞师傅据此细节大肆表扬黄新蕾懂得人情世故,卞容大也觉得黄新蕾的为人还不错,只是她不是当年的她了。这个下午,黄新蕾几乎没有搭理卞容大,大家都把这种淡漠看作了害羞。黄新蕾却不是害羞,她是在讨回她的自尊。这以后,他们的通信停止了。一个星期又一个星期,默默地僵持。僵持到一定的时候,黄新蕾采取了主动的进攻,她退还了卞容大写给她的所有信件。打开从邮局取回来的挂号包裹,里面是一大叠整整齐齐的信件,用紫色绒线扎成十字,同时附了简单的留言,希望卞容大同志迅速寄还她的所有信件。这种突然的变故,令卞容大晕头转向。这是不是在说明一个事实:卞容大失恋了?或者说黄新蕾认为如果他们的关系不继续发展的话,应该是卞容大被抛弃了?卞容大没有想到瘦弱的黄新蕾,还挺会抢占有利地形的!

  最后是卞容大的毕业分配,解决了所有问题。卞容大的毕业分配极不理想,他没有如愿以偿地分回武汉,而是被发配到荆州郊区的一所中学教书。好强的卞师傅,对于这种命运是鞭长莫及了。陈阿姨义不容辞地承揽了卞容大调回武汉的重任。调动工作,尤其是从地区的郊县调入省城,这是何等艰巨的事情啊。陈阿姨夫妇不惜血本,启动了他们的各种社会关系,用了还不到一年的时间,就把卞容大调回了武汉,单位还很好——湖北省科学技术协作委员会。在调动的过程中,卞容大常常在荆州和武汉之间跑来跑去,向陈阿姨夫妇及时地汇报事态动向。卞容大在陈阿姨家吃晚饭,大家头碰头商量到深更半夜,为波折和反复而焦虑,为进展顺利而欢笑,黄新蕾自然就参与其中了。在一个欢笑的夜晚,卞容大走进黄新蕾的房间,把她退还给他的信件又都送给了

  她,并羞羞涩涩别别扭扭地拥抱了姑娘。

  这是1985年的春节前夕。黄新蕾的姐姐,好不容易获得了一个回家过年的机会。黄新蕾的双胞胎姐姐黄新蓓,十二岁就参军走了,文艺兵,开始跳舞,后来改唱歌,逢年过节永远都有演出活动,永远都在慰问边防哨所。这一次春节,陈阿姨特别想念大女儿,结果大女儿正好可以回家探亲,这真是双喜临门了。陈阿姨说的双喜临门,其中一喜,指的是卞容大的进步。卞容大已经在新的工作单位站稳了脚跟,最近又在省报和市报上频频发表通讯报道。能够把自己的文章变成铅字的人,那当然就会被众人称之为才子了。对于卞容大的成就,陈阿姨比谁都高兴。事实终于证明,她没有看错卞容大这个孩子!这一天,陈阿姨夫妇喜气洋洋的,他们把小女儿黄新蕾和她的男朋友留在家里,安排他们收拾打扫房间,准备好晚饭,等候他们接回大女儿。陈阿姨坐上军官

  丈夫的小车,去武昌火车站接他们的大女儿。正在收拾房间的黄新蕾忽然说:“咦,他们怎么提前两个小时就去了?”话一出口,黄新蕾就捂住了嘴,她冒失了。这也就是说,陈阿姨夫妇故意给这对年轻人留下了至少三个小时的单独相处的时间,这可是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卞容大的心开始狂跳,黄新蕾也在不停地做着深呼吸。然而,男女之问该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事情的具体过程极其短暂,因为他们都没有经验,根本把握不了进度,难能可贵的是,他们基本可以算是获得了成功,这让他们俩人都比较地放下心来,觉得自己都还不至于太傻。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黄新蕾的态度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她飞快地就完成了自己的角色转换,从过于矜持的黄新蕾变成了卞容大温情的未婚妻。黄新蕾羞羞答答地拿出了她在私下里偷偷积攒的嫁妆,让卞

  容大一一过目:一床软缎被面,一对鲜艳的尼龙绣花枕套和一些零零碎碎、花花绿绿的东西。但是,卞容大对于这些东西一律视而不见,他脑子里一片轰鸣,额头不停地冒汗,好像患了低血糖。这是因为,床单上没有处女之血,一点点都没有!那么,这是怎么回事呢?问题在哪里呢?在卞容大这方面,他肯定是初欢,他与所有的童男子一样,慌张潦草,难以入门。而黄新蕾,似乎比他更加羞涩慌乱,不懂阴阳。况且他们的革命友谊这么多年,黄新蕾一贯的端正、严肃和专一,使得卞容大的良心强烈地阻止他去怀疑她的无辜,那么卞容大应该怀疑谁呢?猥亵的民间传说无数次地告诫过男孩子们:初欢必须见血,否则不是处女,除非发生过非常特殊的情况。黄新蕾是否发生过非常特殊的情况呢?卞容大不知道。黄新蕾那么敏感好强,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去询问才不致使她感到羞辱呢?卞容大觉得自己快要哭了。卞容大是一个流血不流泪的男子汉,但是他怕受委屈。他窝不得,窝了就容易哭。当黄新蕾以罕见的娇俏问卞容大喜欢不喜欢这些嫁妆的时候,卞容大的一滴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他心酸地说:“喜欢。”

  紧接着,一个声音在窗外的马路上欢快地高叫:“黄新蕾!”

  这是黄新蕾的姐姐。陈阿姨夫妇把他们的大女儿接回来了.这欢快的叫声,闪电一般击中了卞容大。黄新蕾跑过去开门的时候,卞容大快要虚脱了,他赶紧扶着门框,命令自己握紧左手:要冷静!要微笑!要行若无事!

  一个俏丽的女军官冲进了房间,笑嘻嘻,还是一双水灵灵的眼睛!还是那万变不离其宗的洋娃娃脸蛋!还是灵巧,好动,喜欢撅嘴!还是用不以为然的腔调与她想戏弄的人打招呼:“啊,这就是我的妹夫吧?”天啊!原来,人是不可改变的。越是细小的动作和习惯,越是不可改变,无论历史把它们放大多少倍,它们还是保存着自己固有的特征。她是黄新蓓,不是黄新蕾。她是黄新蕾的双胞胎姐姐,年长黄新蕾十分钟,穿着绿军装,戴着红领章、红帽徽,俊俏非凡。她说笑着,扔掉军帽,摇松头发。她白里透红,阳光一般明亮和健康。姐妹俩的身段和五官大体都是相似的,但是肤色、神态、性格和后天的职业训练,又使她俩有着天壤之别。有人把她们姐妹俩弄错了!是谁把她们弄错了呢?卞容大不知道。卞容大来不及细致地回顾和分析历史,更无法询问。这顿晚饭,口口食物都噎在胸口,实难下咽,在这短暂的三个小时里,卞容大再一次地感到窝得慌。世界在破碎,喳喳作响,到处是裂缝,生活真是恐怖!

  两个月之后,卞容大和黄新蕾结婚了。

二、与黄新蕾与婚姻与自己(2)

  成功的初次,给卞容大带来的是满腹疑云,给黄新蕾带来的是受孕。黄新蕾的品性是如此端庄,她宁死也不愿意被人发现她的未婚先孕。迅速结婚的首要目的,就是为了迅速获得合法身份,以便去做人工流产。婚后的第一个星期,黄新蕾便带上结婚证和夫妻二人的工作证,在卞容大的陪同下,理直气壮大大方方地去了医院,做人工流产的理由是他们都还年轻,都想先干好事业。

  正如黄新蕾在婚后就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格言说的那样:“在我们的人生里,有些错误是能够犯的,有些错误是不能够犯的,一旦犯了就无可挽回,所以你得在事先牢牢地想清楚。”卞容大在等候黄新蕾从人工流产室出来的时候,总算理解了黄新蕾的格言的意义。他就是没有把事情牢牢地想清楚。一个男人,不得轻率地与大姑娘发生肉体关系。发生了,她就算你的人了,你就得负责到底。卞师傅对于儿子突然要翻悔与黄新蕾的关系,给予了严厉的制止。很简单,如果黄新蕾去派出所报案,告发卞容大强xx,二话不用说,卞容大就得去坐牢;告发到单位,二话也不用说,单位就会处分卞容大。都是身败名裂,一辈子再难抬头,你怕不怕?卞容大怕。沉默了好多天,卞容大选择了婚姻。至于到底是谁把黄新蓓变成了黄新蕾,卞师傅认为这是卞容大自己的误

  会。黄家的这对双胞胎女儿,卞容大娶谁都一样——直到后来,黄新蕾的体弱多病暴露出来之后,卞师傅这才指责陈阿姨。他说他老早就明白小陈对卞容大千方百计地笼络,目的就是想把一个病恹恹的女儿塞给他们卞家。

  由于心里窝得慌,新婚的卞容大表现得并不好,他沉默得比哑巴还彻底。每天晚上都熬夜给报社写通讯,早上睡懒觉。对于新郎应尽的职责,他假装懵懂无知。对于黄新蕾的怀孕,卞容大显得薄情寡义,黄新蕾坚持要去做人工流产。他听之任之。对于卞容大的表现,黄新蕾采取了高度克制和忍让的态度。他们一起回娘家的时候,黄新蕾还主动往丈夫饭碗里夹菜,使得陈阿姨看在眼里,喜上眉梢。最后,弄得卞容大都闹不清婚姻生活就是这么清淡平和还是他们又在僵持?这次是卞容大无法忍耐了。毕竟他是一个正常的健康的已婚男青年,毕竟每天晚上身边都睡着一个年轻的女人,他无法长时间这么清淡。卞容大找黄新蕾认真地谈了话。卞容大说:“我国的法律规定婚姻自由,这就是说如果两个人结婚之后,在共同的生活中,发现他们的婚姻并不合适,互相之间其实没有什么感情,睡在同一张床上却都无动于衷,那么,我认为,他们就应该离婚。连恩格斯都说过,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婚姻。你认为呢?”出乎意料地,黄新蕾一点都不动气,她语气和蔼地回答:“是的。”卞容大进了一步:“假如我们发现相互其实没有感情,你同意离婚吗?”黄新蕾说:“当然。”卞容大忽然卡壳了,试想想,一个新婚的女子,几乎没有享受新婚快乐,又刚刚承受了人工流产的痛苦,可她却还是如此的通情达理。卞容大是不是太混账一点了呢?

  卞容大接下来说的话是:“你困了?”

  黄新蕾说:“不困。”

  卞容大说:“不困你在想什么?”

  黄新蕾说:“你在想什么?”

  黄新蕾偷偷地笑起来。卞容大闭上眼睛,伸手抚摸了妻子的笑容。

  结果,卞容大稍一心软,他们的婚姻之箭就飞快地穿越了时光,刷刷地过去了十六年。

  当年,未婚的时候,卞容大只是碰了碰黄新蕾,她就怀孕了。可是后来,黄新蕾一怀孕就习惯性流产。从婚后开始到1991年的七年当中,黄新蕾习惯性流产三次。流产一次,就大出血一次,就需要将养一年。再受孕,再习惯性流产,再大出血,再需要将养一年。之后再尝试着受孕。三次习惯性流产之后,医生警告:再不可随意怀孕和流产了,否则就会终身绝育。黄新蕾严重贫血,骨瘦如柴,全身的皮肤就是一层打皱的薄纸。一个女人有多少鲜血啊,怎么经得起这年年岁岁地流淌?卞容大紧张极了,他再不敢随便碰妻子,夜里经常噩梦缠身。在这七年里,他们家庭生活的主题,就是保胎。全家人上下一心,同仇敌忾,与黄新蕾的习惯性流产做绝不妥协的斗争。这期间,卞师傅与陈阿姨反目。卞师傅郑重地将陈阿姨约了出去,在某公园的角落,进行了一场事关卞家后代香火的谈话。陈阿姨气得两眼红赤赤地回来,一整天吃不下饭,从此断绝了与卞师傅的来往。卞师傅秘密地紧急召回儿子,要求儿子把生活的主题转换成离婚。卞容大断然拒绝了父亲的要求。卞容大绝对不能够做这种落井下石的事情。卞师傅气坏了,因为不是他们落井下石,是陈阿姨事先就埋设了陷阱!卞师傅又暂时地断绝与儿子的关系。陈阿姨拉着女婿的手哭了,感谢他的深明大义,知恩图报。于是,陈阿姨腾出了他们家朝向最好的房间,接卞容大夫妇回家居住,女儿的起居饮食,一概由她亲手伺候。陈阿姨发誓要尽最大的努力让女儿成功生育。她到处谋求流传在民间的宫廷保胎养子秘方。每当弄到一单秘方,她都要与卞容大仔细商议。对于年轻夫妇的房事,陈阿姨询问辅导之细腻,落实到了每一个细节上,卞容大的窘迫变成了惊恐,他觉得自己都要阳痿了。同时,家庭的凝聚力又变得空前强大,共同的隐私和坦率的密谋使卞容大和岳母一家人的关系亲密无间。1991年元旦,卞容大被要求节制性欲二十天,吃偏碱性的食物二十天,然后在某一天的午夜,与妻子同房。妻子的后臀被一只特制的厚枕头高高垫起,卞容大的动作不能对妻子的小腹造成压迫感,但又应该激情充沛地将精液喷射到最深处。对于任何一个男人,这恐怕都是高难度的动作,卞容大简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临战时刻,卞容大难以勃起,他几乎完全丧失了信心。黄新蕾握着丈夫的手,微笑着,鼓励他说:“这肯定不比发表文章更难。”黄新蕾偶尔的幽默感,对卞容大非常重要。事情做成了!第二天早上,卞容大从房间出来,就发现家里进入了一个薪的阶段,大家都轻言细语,屏息静气,王顾左右而言他。他们开始了虔诚的等

  待。黄新蕾再一次成功受孕了!这一次,黄新蕾遵照医嘱,完全卧床,严禁房事。卞容大每天下班之后,花两个小时为妻子活动四肢,按摩背部,以免她生出褥疮。卞容大被客气地要求将他们夫妻的房门敞开,以便陈阿姨随时进出伺候孕妇,严格地监督医嘱的实施。这一次,黄新蕾没有出现严重的流产征兆。在全家人小心翼翼地度过了十个月之后,黄新蕾一朝分娩,生了一个瘦弱但是健全的男孩子。卞容大为自己瘦弱的儿子取名为卞浩瀚,希望来之不易的儿子如长江之水一般,气势磅礴地健康成长,同时预祝儿子成为一个真正的胸怀广阔的男子汉。

  三十一岁的卞容大终于做了父亲。卞浩瀚小朋友满月,举家欢庆,大宴宾客,鞭炮齐鸣。酒席上,卞容大高兴得多喝了几杯,往事历历,令他泣不成声。他情不自禁地紧紧搂抱了一对活蹦乱跳的孩子——这是黄新蓓的双胞胎儿子,两个小家伙在酒筵上闹得最欢。黄新蓓是在妹妹结婚的第二年,从部队转业和成家的,婚后不久她就挺出了大肚子。她挺着大肚子照常骑着自行车上班下班,有一次还摔得鼻青睑肿。怀孕对于黄新蓓,就好像玩似的,她全然没有把它当个什么事情,眨眼间就生了一对白白胖胖的双胞胎男孩。现在小家伙们四岁多了,正是活泼淘气人见人爱的年纪。往日,卞容大看见了黄新蓓和她的儿子们,总是尽量找借口躲了开去。

  在儿子长到三岁,上了幼儿园之后,卞容大才渐渐又有了一些属于自己的业余时间。这时候,他却发现,报社早就帻忘了他。卞容大再次煽动起内心的激情,写了许多通讯报道,这些稿件却一一地石沉大海。某一天,他才偶然得知,剪掉信封一角就可以免费寄稿的方式,早就取消了。这也就是说,卞容大的所有稿件,可能从来都没有到达过报社,并且,所有的报纸杂志社,也都不再邮寄退稿了。这也就是说,你的稿件无法与他人建立问答关系了,稿件是否收到,是否被采用,它有哪些优缺点,都由某个你不知道的个人说了算,甚至这个人心情的好坏,都可以决定稿件的命运。那投稿还有什么意思呢?卞容大不知道正常的社会秩序为什么要被毫无道理地打乱。关乎大众公共习惯的一些规矩,到底由谁说了算?真是烦人!这个时候,卞容大的工作也出现了挫折。他受到了排挤,被调动到科协下面一个无所事事的单位闲挂了起来。卞容大开始心神不宁,焦虑不安,直到他决定重拾集邮的业余爱好,凌乱的心绪才有了一些寄托。不久,卞容大机会来了。他受到老干部蒋武汉的赏识和鼓动,便调到了蒋武汉的麾下,帮助他创建玻璃吹制协会。老干部蒋武汉酷爱玻璃工艺,他一直都在寻找机会从科委分离出来,成立专门的研究玻璃吹制和推广玻璃制品的单位。专家的研究成果证明,玻璃的品质非常稳定而且造型美观,有着不可替代的审美价值和实用价值。从环保的角度来看,玻璃制品就相当于器皿业的绿色食品了。所以说,玻璃吹制事业,是造福于人类的事业。怀才不遇的卞容大,与老干部蒋武汉一拍即合,他积极地投入玻璃吹制协会的草创和建设。由于卞容大的献身精神、工作能力和以往的成就,他很快就被蒋武汉提拔为正科级干部,任协会的秘书长兼办公室主任。尽管卞容大再三告诫自己做人要谦虚谨慎不骄不躁,可无奈在客观上,卞容大还是比较少年得意。每当他因为工作回家晚了,黄新蕾没有做饭,卞容大还是要挂脸的。

  黄新蕾似乎并不懂得丈夫挂脸的含义,她反而会居高临下地瞥丈夫一眼,眼神里含着一种讥讽。卞容大倒懂得这种讥讽绝对不仅仅因为是他的个子比她矮了两厘米。那么黄新蕾什么意思呢?黄新蕾阴沉地说:“我没有什么意思。”

  又花了几年的时间,卞容大才慢慢读懂黄新蕾讥讽的眼神:卞容大欢天喜地创建什么玻璃吹制协会显然属于不识时务,因为与此同时,全中国的人都开始做生意,开公司,炒股票,倒卖各种东西,赚钞票就像好玩似的,弯腰就捡一大把:中国社会在发生巨大的躁动和变化,而卞容大这个人呢,却煞有介事地为创建一个群团组织浪费青春。

  卞容大的许多个夜晚,还是伏案写写画画,绞尽脑汁,写出一篇篇豆腐块文章,暗自奢望获得报纸的重视和发表;星期天去集邮,傻乎乎地排队购买邮票,回家之后对从不集邮的妻子和幼小的儿子津津乐道邮市趣闻;节假日看望父亲和畸形肥胖的妹妹,偷偷塞给他们一点计划之外的钱,还以为黄新蕾不知道;一年四季,春天一定要带儿子去踏青,秋天一定要带儿子去秋游,夏天一定要带儿子去游泳,冬天一定要带儿子去打雪仗——年复一年,年年新瓶旧水,时间就这么过去了。卞容大要问了:对于一个儿童身心健康成长所必需的生活情趣,黄新蕾能够持这种无知的态度吗?人的时间是用来做什么的呢?不过,卞容大没有真的发问,卞容大是一个崇尚沉默的男人,他不会向黄新蕾发出任何具体的诘问。黄新蕾是一个生性沉闷的女人,她也没有过多的语

  言。但是,她用自己的生活态度,表示了对于卞容大的不满和不屑。

  在儿子出生之后,黄新蕾自己也脱胎换骨了。大约在生育之后的五年时间里,她的身体状况好了起来,人长胖了许多.月经也通畅了,经前期综合症不治而愈。黄新蕾能够吃苦耐劳,做事发狠,渐渐学会了在公众场合说话。他们新华书店效益不好,要分流员工,黄新蕾不等别人分流她,她主动请缨承包了一个图书批销中心。这个图批中心,远在市郊,仓库陈旧,压货几百万码洋。黄新蕾却自信看到了它的美丽前景。可是,第一年,黄新蕾的经营首战失利。在梅雨季节里,她坐在发霉的书堆上,一身欠款,两眼发直,四周爬满鼻涕虫。然而,这个女人硬是挺过来了。她开动脑筋,到处张罗,又筹措了款项,把仓库改造成了仓储式的图书超市。仓

  库前面的空地,没有资金做成花园和草坪,她便自己动手,扎起竹篱笆,种上丝瓜,苦瓜和葫芦,大门上爬满牵牛花和金银花,几条大青石,卧在篱笆边,算是读书和歇息的地方了。没有想到,这种别致的风味,正好迎合了城市人的乡村梦想和小资情调。居然开始有人口口相传,大老远特意跑到她的图书超市来购书和阅读。黄新蕾抓住机遇,冒险推出大胆的举措:购买五本书,就可以拿批发价;但凡购买书籍,一律给打八折。在将近一年的时间里,黄新蕾干脆居住到了图批中心。她以惊人的毅力,蚂蚁啃骨头,日夜工作,一点一滴地实现着她那些近乎荒诞的设想。随着城市的迅速扩大,随着教育消费的迅速攀升,随着宽敞的马路和公共汽车通到图批中心,黄新蕾的图书超市红火起来。当黄新蕾的经济收入高于卞容大之后,她为自己的母亲重新配了进口的高度近视眼镜;为父亲换了进口的心脏起搏器——他的正师职级别也只够资格安装国产起搏器。黄新蕾将儿子送进了重点学校;为卞师傅家里装上了一台空调——尽管卞师傅不阴不阳地对待她;她的一对双胞胎外甥,还有卞婉容,也都各得其所地收到了礼物。最后,卞容大结婚时候的上海手表也被换成了日本西铁城表。唯有黄新蕾自己,辛苦几年,一分钱都还不曾用到她自己身上。黄新蕾无私的大家风度,迫使卞容大自惭形秽。说实话,卞容大不喜欢这块西铁城手表,他并不认为一个秘书长兼办公室主任,在工作时间会经常亮出自己的手腕。学习成绩远远好于黄新蕾的卞容大,学历远远高于黄新蕾的卞容大,事业一直兴旺于黄新蕾的卞容大,遭受了绵里藏针的轻视和打击,终于也就读懂了黄新蕾讥讽的眼神。

  卞容大又变懒惰了。新婚阶段的消极怠工在卞容大身上又惊人地重演:他晚上熬夜,早晨睡懒觉,爬起来就踏自行车上班,根本不管谁谁谁吃过早餐没有;下班回来就横躺,臭袜子丢在床头,看电视新闻联播节目就开始打很大的哈欠,当别人睡觉的时候他又活跃了起来,故意蹑手蹑脚在房间走来走去,看书,写作,把书页和稿纸翻得哗哗响。要知道,他们居住的是一间半的小房子,卧室里拥挤着大小两张床。黄新蕾也仍然拥有新婚阶段的那种忍耐精神,她装聋作哑视而不见的本领可能是世界第一流的。这个时间,卞容大老是赖在单位加班,他的心灵密友是办公室的文秘汪琪。他们夫妻之间那种特有的默默僵持再次开场,第一次是在婚前,陈阿姨跑调动的一片苦心感动了卞容大,卞容大首先妥协;第二次是婚后,黄新蕾新婚就做人流还善解人意,卞容

  大再次妥协;这一次,卞容大坚决不会妥协了。这个社会的本质关系就是交易关系,黄新蕾用物质替代柔情,交换和阉割他的自尊,这是卞容大不能够答应的。女人首先应该懂得依恋、期盼和柔顺,而不是一有机会就颠覆男女关系,并且还用这种残酷的颠覆表示对男人生活态度的讥讽和否定。

  好在谁的生活道路都不是一帆风顺的,黄新蕾也不例外:她的图批中心火爆,必然地遭到了所有新华书店门市部的嫉妒和攻击,匿名举报信雪片~般飞到他们的上级主管部门。为了图书系统的安定团结,根据国家有关规定,上级主管部门收回了黄新蕾的私人承包权。黄新蕾依然还是中心的经理,但是派来了新的党委书记,黄新蕾的资金使用和经营管理方式,都受到了极大的限制。黄新蕾的身体,又渐渐地出毛病了。通过生育而开张的经脉,好像又开始堵塞和封闭。经前期综合症再度出现。每个月有半个月的时间,黄新蕾都沦陷在痛经、经血不畅、经血过多和经血淋漓不尽的过程中。黄新蕾面目浮肿,脾气暴戾,捂着小腹在床上打滚。为了防止疾病的吞噬,黄新蕾大口大口吞吃汤药,每天清晨起床练气功,辗转在公共汽车上到处求医。到此,他们夫妻

  之间的僵持不战而和。卞容大看着妻子憔悴不堪的模样,看着被子宫支配的女人还被残酷的社会游戏规则所支配,他无法不心疼。好强的女人太累了,也太可怜了。卞容大自然又变得勤快起来。他每天清早起床,安排一家三口的早点,回家就进厨房,臭袜子直接扔进洗衣机,每天都戴西铁城手表去上班。

  生活又被季节刷新了。当寒冬之后,春日的艳阳给万物带来勃勃生机的时候,卞容大又跃跃欲试地携妻带子,到江边放风筝来了。背包,食物,口香糖,矿泉水,一家三口悠闲地步行在桃红柳绿的公园里,这就是卞容大的散文:美好的风景,暖暖的亲情,和煦的春风是心情的熨斗。

  在沙滩上买好风筝之后,卞容大带儿子直奔趸船。趸船上的风,正是放风筝的好风。卞容大手里的风筝,很快就扶摇直上,一路超越,然后遥遥领先。众多的看客观赏着和夸贸看,卞容大父子不免洋洋得意。一位少妇,带着女儿和小狗,上到趸船来了。她们兴奋地鼓捣着线团,可是风筝就是不肯升上天空。少妇焦焦急急忙忙碌碌的,在卞容大身边钻过来钻过去。最后,她还是不得不央求卞容大替她放一放风筝。对于卞容大,这当然不是问题了。少妇的风筝很快也升上了天空,孩子们高兴地大呼小叫,之后又去逗小狗玩耍。卞浩瀚已经与小女孩成了好朋友。有江鸥的滑翔,春风显得更加轻盈和松弛;有波涛的絮语,长江变得万般温情。一位姿色明丽的少妇在身边蹭来蹭去,惊醒了卞容大的许多感觉。少妇与卞容大并肩放风筝,亲昵地与他说话,老朋友一般熟悉,有一点撒娇,还有一点玩笑。当少妇圆润的臀部再次触碰到卞容大的时候,他突然向往了,膨胀了,勃起了。卞容大赶紧坐在了趸船的系缆桩上,不敢动弹。他严密地掩饰着自己,仰着一张冷冷的面孔,专心专意只看天空。一个中年男人的身体,还能对一个可意的异性做出如此迅捷的自然反应,卞容大是窃喜的。当然,卞容大同时也明白,以道德的标准衡量,他的身体是可耻的。但是他并没有做出什么不良举动来,他还是一个理智的男人。惊醒与感悟,自责与窃喜,放纵与克制,遐想与收敛,这种种感觉,使卞容大涨满了情怀一腔,又痒又疼,百感交集。他找了一张小纸片,套在风筝上,抖动线索,让小纸片攀升上去,这叫做给风筝打电话。风筝风筝,卞容大给你打个电话,与你分享一个男人隐秘的快感。

  黄新蕾一直没有参与放风筝。在江滩上买风筝的时候,她就从小摊贩那里获得了一个巨大的启发。黄新蕾撇下丈夫和儿子,对江滩上的小摊贩展开了调查研究,收获很大。黄新蕾兴奋地告诉卞容大:风筝可以作为教辅资料与手工劳动课本搭配出售!你算算,一只风筝的成本只要五毛钱,而搭配在课本里出售,至少也可以定价五块钱。如果自己组织人工生产,仅仅提供制作风筝的原材料,装配程序留给孩子自己动手,成本还可以降低。这是手工劳动,就是应该让孩子们自己动手去做的呀!你想想,会有家长拒绝多花这五块钱吗?绝对不会!手工制作原料与手工劳动课本一起买回去,该是多么方便啊,如果分开购买,家长所付出的金钱和精力,肯定超过五块钱!这真是一举多得的绝妙创意,可以为图批中心带来多少利润啊!你再想想,我们有多少学校?我们有多少人口?我们有多少生源啊!黄新蕾说:“今天出来果然收获不小!孩子他爸,谢谢你!”

  卞容大避开了妻子热切的目光,生涩地说:“有什么可谢的。”

  卞容大应和不了妻子。一时间他实在转不过这个弯来。是的,今天出来收获很大,非常开心,小小的风筝把他带进了一个沉醉的世界,而这个世界却与利润一点关系都没有。一点都没有,妻子!

  黄新蕾被卞容大的神态惹恼了,她说:“又怎么啦?简直莫名其妙!”

  黄新蕾气愤地将下巴颏一扬,拽起儿子的手,母子俩快步往前走了。卞容大独自落在后面,忍气吞声地跟着。童话散文被真实的生活撕得粉碎。事实上,卞容大很久都没有再写这一类的散文了,他知道这辈子再也写不出什么散文来了。

  2000年到来的前夕,世界一片混乱。人类很有趣,总是喜欢把世界搞得一片混乱。唯恐天下不乱的媒体高兴坏了,它们拿出大幅版面,让一种人欢呼新世纪的到来,又让另一种人严肃地反驳新世纪理论:2000年还不是新世纪,2001年才是新世纪,这不过是一个简单的数学问题啊!玻璃吹制协会也乱成了一团,大家在办公室里高声争论,两派都挥舞报纸,声嘶力竭。因为这牵涉到了玻璃吹制协会是否举行庆祝活动,以及庆祝活动的规模有多大的问题。办公室主任卞容大很冷静,连数字本身都是人为规定的,新世纪不新世纪有什么太大的意义呢?到时候怎么庆祝,随着上面的倾向和规模来就是了。

  然而然而,这个冬天的周日,卞容大的心情还是波动了。一个人为的数字,2000,一个被他认为是扯淡的东西,不知怎么搞的,还是悄悄地触动了他。午饭之后,卞容大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看报纸,满纸的2000跳动起来。我的天哪,纪年真的要开始一种新的写法了?卞容大生于20世纪,长于20世纪,怎么着?写习惯了的“一九几几”真的要过去了?卞容大惆怅地放下报纸,随手翻了翻正在进行冬晒的几只箱子,发现了他中学时代收藏起来的一只医药盒子。这是从50年代使用到80年代的那种正方形药盒,天蓝色的字,白纸已经发黄。盒子打开,涌出一股陈年往事的味道。盒子里头有几张老邮票,梅兰芳什么的,但是品相不好。还有一只铁皮哨子,是学工学农又学军的初中时代留下的,来自于军营的一只真正的军队哨子。一颗他的智齿,上面有牙垢,顽石一样难看。还有两支炭棒笔,这是从大号的废旧电池里头磨出来的,是他少年顽劣的明证:在电影院的公共厕所里的木板隔断上,胡写乱画,画一个椭圆形的圈,四周再画上黑茸茸的毛,这就是女性生殖器了。有趣的是,父亲为他制作的牙套,不知怎么也收藏在里头了。牙套已经变成一团满是铜锈的乱麻,看上去细弱无力,腐朽败落,真不知道当年它怎么就能够给卞容大造成那么大的痛苦,它套住的哪里只是卞容大的牙呢?是他的一辈子!

  卞容大拿着盒子,看着看着,在温暖的太阳下面打了一个盹儿。从一个盹儿中蓦然醒来,卞容大的头脑格外清醒。他迅速地把盒子放进了公文包,穿好上班的衣服,以他惯有的冷静,踏上自行车,来到了单位。卞容大告诉门房刘老头,他有急事要加班,他让刘老头锁好大门去餐馆喝个小酒。卞容大用二十块钱,急切地支开了刘老头。然后,卞容大间谍一样闪进自己的办公室,关好了门窗,放下了窗帘。在昏暗与隐秘的单独空间里,卞容大重温了少年时代的胡闹。他用炭棒笔画了女性的器官,现在的画,就很真实和形象了。他还模仿小说《金瓶梅》,勾勒了一幅春宫图。春宫图上面的女人,健康,丰腴,脚跷得老高,是一个活泼的女人。卞容大将自己的双手插进裤口袋,摇晃身子,吹口哨,吹那种没有名堂的小调:大姑娘美呀大姑娘浪,大姑娘走进青纱帐。这句小调,是他去东北出差,在民间听二人转听来的,此前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会哼哼了。他妈的,正经的东西,想学都学不会;不正经的东西,不学就会了。人啊人,人这个狗东西!最后,卞容大拿起铁皮哨子,吹了一下;再用力吹一下,口腔和喉咙灌满了铁锈味。少年时候也曾经想当军官,想当交通警察,口里衔着银色的铁皮哨子,冲谁吹谁就得听话。卞容大有节奏地吹起了哨子,士气随着就上来了,他来回地走着正步,一直走到觉出了自己的荒唐。突然的寂静到来了,宇宙空旷无垠,星星向各处飞旋而去,眼前只有他再熟悉不过的办公室。卞容大颓然倒在自己的办公椅里,双手反枕脑后,两腿交叉,架在办公桌上。直到刘老头试探地敲响办公室的房门:“卞主任,卞主任!时候不早了,你忙完了没有?”

  知道了!卞容大说。他自然就使用了一种小官僚的腔调。该死!卞容大一边自嘲一边拿下双腿,忽然,他觉得自己脸上有蚁走感,他用力一抹,是泪。一滴冰冷的泪。

  玻璃吹制协会被解散的消息,还是先一步被黄新蕾获知了。这天早晨,黄新蕾迟迟不肯出门上班。当卞容大整装待发了,黄新蕾在他身后清醒地发问:“你去哪里?”

  卞容大顿时被钉在了说谎的耻辱柱上,他索性回答:“我去找工作。”

  黄新蕾说:“这是不是意味着你现在其实没有工作了?”

  “可以这么理解。”

  “那你现在去哪里找工作?”

  “我去新世纪饭店。那里有一家法国化妆品公司,正在招聘工作人员。”

  这个沉着的女人再也无法控制地发出了跑调的尖声:“化妆品?你?”

  卞容大不再说话。对化妆品从来没有感觉的卞容大与化妆品联系在一起,形象是很滑稽。可是卞容大不想再说假话了。但是,他也不想详细解释还没有结果的事情。这么多日子了!卞容大失败地应聘过多种工作了!这个男人他不想一一解释他的失败!

  黄新蕾抓着胸口,深呼吸,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她尽量平和地说:“你今天能不能把实话告诉我?”

  卞容大说:“不存在实话不实话的问题。你不是都知道了吗?今天我有重要的事情,现在我必须走了。”

  黄新蕾说:“现在你肯定不能走!”

  卞容大说:“为什么?结婚证上有规定吗?新婚姻法有规定吗?妻子不让丈夫出家门,丈夫就不能出门?去你的!”

  黄新蕾忽然雷霆大发了,餐桌上的碗筷茶杯被哗啦推翻.一团油腻的抹布甩到了卞容大的脸上。黄新蕾火山喷发.两眼炯亮,直直地盯着丈夫,用一种近乎喊叫的声音控诉起来。她声音的高亢,语言节奏的飞快,语句的流畅,是卞容大在他们二十余年的交往中,从来没有发现的。黄新蕾说:“卞容大!你太看不起人了!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满世界都知道了,大家都在议论纷纷,你却一直瞒着我!你以为我是个什么人?我会唯利是图?我会嫌贫爱富?我会怨天尤人?我会靠你的钱养活自己?卞容大,我为你感到羞耻。说谎是可耻的,这是你教育儿子的话,也是我们做人的准则;你这是羞辱儿子、我和你自己!现在的社会形势人人都看得明白,单位解散,不是什么稀奇事情,失业下岗,更不是什么稀奇事情。成千上万的人都在经历这样的曲折和艰难,为什么人家都能够坦然处之,而你却偏要瞒天过海呢?你躲过了初一躲得了十五吗?卞容大啊卞容大,我和你夫妻十六年,相识相恋二十多年,为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怀孕流产,命都差点送掉了,你怎么忍心欺骗我啊?当初我看上你,不就是看上了你的善良和诚实吗?你以为你还有什么值得我看上的?你以为我还指望自己嫁了一个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家财万贯、英俊潇洒的白马王子?以为我自己从此就锦衣玉食、一步登天了?不!我清醒得很!一直都很清醒!我一直都在依靠自己的努力辛勤劳动——哪怕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

  “我哪怕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我还是在拼命工作,为这个家庭创造更好的生活环境。多年来,我关心你,关心大家,远远超过关心我自己,可是你却对我说‘去你的!’好像你下岗了你就受委屈了,你就应该比别人都娇气,你想撒谎就撒谎,想出门就出门,全然不顾别人的感受。卞容大,你怎么是如此没有良心的一个人呢?我当初怎么就没有看透你呢?你的所作所为,还算一个男人吗?如果我说了这么多,你还是不在乎的话,那你就出去吧。”

  卞容大出去了。他以一个不变的姿态,僵立在门边,听完了妻子的控诉,然后一言不发地出门了。他是一个男人,他必须遵守约定的时间:今天他要接受欧洲老板的面试。

  黄昏时分,大家都回家了。儿子闹着,要求打开电视看动画片,一会儿爸爸,一会儿妈妈。爸爸和妈妈都说同样的话.作业做了吗?先做作业!尽看动画片,将来怎么办?爸爸妈妈都在厨房忙碌。他们互不理睬,但是配合默契。食盐没有了,爸爸赶紧开封一袋新的食盐,妈妈接过去撒在菜肴里:吃饭。爸爸妈妈都与儿子说话,甚至还可以说笑,不影响儿子的心情和学习,是他们夫妻的最高守则。父亲卞容大做得不错,母亲黄新蕾也做得很好,他们都可以深深隐藏自己的痛苦——这也是难得的一种默契。晚饭吃完了,收拾碗筷.拖地做清洁,整理屋子,洗衣机打开了,里面搅动着一家三口的脏衣服,早上吵过架的衣服也无奈地在一起旋转。看看儿子的作业。看看电视新闻。看看报纸。接接无关痛痒的电话。儿子该睡觉了。睡觉之前,儿子必须喝一杯鲜牛奶。鲜牛奶的意义是:防止骨骼缺钙。儿子现在个子矮小,又长成一副穷苦人模样。只有一间卧室,买大房的理想刚刚纳入艰苦奋斗的远景规划中。时间不早了,该睡觉了。夫妻俩人,一人躺在大床的一侧。关灯。深夜,窗外明月高照,不谙人间疾苦,圆润华美得没心没肺。迷迷糊糊的睡梦中,女人转过身来.伸手摸索着,摸索着,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男人还是接住了女人摸索的手。女人顺势溜进男人的怀抱,男人慢慢抱住了女人。女人发出低低的啜泣。男人的小眼睛在月色中慢慢睁开,贼亮,他的确狠不下心来,他无法拒绝女人的寻求和这寻求本身所传达的复杂意义。卞容大完蛋了!他无法拯救自己。无法反抗与报复。无法记恨。无法掌握局面。多少次的抗争与搏斗,被无数个这样的夜晚所消解。一切的委屈和难受,都慢慢变成了命中注定之物被接受下来,养成了习惯。

  习惯是一种何等强大何等可怕的存在啊!

三、与单位与汪琪与外面的世界

  谢天谢地!幸亏卞容大占了一个好单位:省科学技术协作委员会。当年,卞容大到单位报到的第一天,他就领到了紫红色的宽敞的办公桌、墨水瓶、钢笔、材料纸、复写纸、蜡纸、钢板、油印机。卞容大的人事档案先他而到,科协领导已经再三调查研究过他的档案了,领导们看出了卞容大是一个文才的苗头,为他分配的工作是文化宣传干事。卞容大非常喜欢他的工作。这喜欢是多么宝贵啊,因为单位就是一个人终身的依靠。

  省科协真是一个美好的单位。50年代修建的苏式楼房。大院子,院子中间有一棵古老的雪松。锅炉房凌晨三点就撬开炉火。清早六点,食堂就开始卖早餐。二两一个的大馒头大花卷,热气腾腾,每个只要三分钱,稀饭咸菜免费,自己拿碗去粥桶里打。“五一”国际劳动节,免费加餐。“七一”党的生日,免费加餐。“八一”建军节,免费加餐。“十一”国庆节,免费加餐。元旦、春节,皆免费加餐。“三八”妇女节,女同志休息,赠送电影票;男同志半天打扫办公室清洁卫生,半天也可以休息了。“六一”儿童节,单位派车,送职工的孩子们去动物园游玩;没有孩子的职工,也可以提前下班,回家休息,准备生孩子——这是笑话,是卞容大的同事们在办公室哈哈大笑说的笑话。卞容大没有参与哈哈大笑,他本来就不爱笑,加上妻子黄新蕾患有习惯性流产,生养孩子是他们最酸楚的话题。不过,这并不妨碍卞容大在单位里工作得顺心和舒畅。

  这是一个令人顺心和舒畅的单位,每天你都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事情。如果出色地完成了工作就会得到大家的赞赏和领导的表扬。他们单位的领导非常像领导,书记和主任,都是德高望重的老同志,既善良又威严,衣服式样传统,整洁干净,专注地听你汇报工作和汇报思想,能够解决的问题,他们也不会立刻许诺,但是,事后很快就会给予兑现或者答复。这里头就有一种认真、负责、言必信行必果的精神,体现着党和组织的力量与威信。所有的事情,一律按部就班,都有组织照顾和管理。就连手指头破了,医务室也会马上给你涂碘酒。工会女工委员会经常性地主动询问:“你爱人好吗?她是吃药还是戴环?你需要避孕套吗?”最初,卞容大还脸红,后来就不脸红了,他们单位凡是已婚者,人人都被严肃地询问同样的问题,计划生育是我们的国策,这是单位在监督国策的执行情况。他们单位,俨然一架巨大的精密仪器,大小齿轮都在强有力地转动,这种转动足以使卞容大这种年轻敏感的小伙子联想到国家机器的正常运转,他的自豪感,他的参与意识,他的献身精神,他建功立业的渴望,便都油然而生了。

  个人感情生活里种种难言的委屈和痛苦,成为了卞容大工作上的动力。卞容大狂热地工作着。他们单位麾下的科协,分布全省,大大小小,星罗棋布,有一万多家。每天都涌现出大量的发明创造,每天都发生许多感人的事迹,卞容大在整理材料之外,还以文学的笔法,更加生动地写作了许多小散文。这些小散文,被富有经验的办公室主任看见了,他立刻判断它们达到了发表水平,并且主动加盖了单位的公章,把它们送到了报社。很快,卞容大的散文就被刊登了。卞容大的文章,本来就达到过发表水平,不过那是在地区一级的报纸上,上了省报,那个档次就不一样了!报纸,带着油墨的香气,在办公室里被大家争相传阅。卞容大的名字,迅速地传遍了整个单位。卞容大到食堂排队买饭,总是会有陌生的同事主动过来,开玩笑说要与才子握握手和说说话,沾点灵气。卞容大很快就提升了副科级,并且担任了单位共青团番员会的组织委员。

  有了一定级别和相应职务之后,卞容大工作的积极性更加高涨,也更加拥有施展才能的空间了。他组织优秀共青团员们集体上井冈山,重走革命路。他们还参观了毛主席的故居韶山,瞻仰红太阳升起的地方。站在长沙的橘子洲头,卞容大带领青年们举起自己的拳头,面对湘江,集体背诵毛主席的《沁园春·长沙》:“……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曾记否,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

  对于卞容大来说,那感情冲动忘乎所以声嘶力竭的背诵,是他这一辈子永远无法忘怀的宣泄。那个时刻,他年轻人生的所有痛楚、委屈、窝囊,还有雄心壮志,统统都被喊叫了出来。湘江那轮又大又圆又红的夕阳作证,在那一刻,卞容大心里,真是充满了对于单位的热爱和忠诚。那时候的逻辑就是:单位等于事业,事业等于党的利益,党的利益等于国家、人民和自己的利益。

  卞容大带领的共青团支部,被共青团湖北省委树立为全省团支部唯一的标兵单位。卞容大他们的照片,陈列在省委礼堂大厅里,供大家参观和学习。卞容大再接再厉,冒出了许多新的想法,比如建立发明家人才资料库,建立大胆设想征集小组,以便将国家建设所急需的各种科技资料和人才,发掘、整理和培养起来。他的想法,引起了北京中科院有关专家的高度关注,专家居然直接给卞容大打来了电话。卞谷大是多么荣耀啊。他们科协书记去北京中科院出差就带上了他。男人需要什么?就是需要这个!需要把事情做得很漂亮!需要因为你的漂亮引起领导的重视、社会的关注和著名人物的认可.于是,你也就日渐重要起来,这就是所谓的事业!在黄新蕾连续流产的七年里,卞容大如果没有事业,他恐怕就彻底垮掉了。

  更有意义的是,事业的兴旺,必然会带来丰富多彩的生活。市科协的姑娘小柯,大家称她为小鸽子,有一段时间,为筹备某个活动,专门跑省科协。她每次来了,首先就会跑到卞容大的办公室。小鸽子是那种生动顽皮的姑娘,爱说爱笑,笑声香甜。就是诉说倒霉的事情,语调也无比快乐。说实话,在卞容大的内心深处,他总是喜欢这一类的女孩子,她们春天一般健康、蓬勃和明丽,身上都有黄新蓓的影子。直到有一天,小鸽子为卞容大织了一件毛衣,不由分说地强迫卞容大穿上试试,卞容大这才觉出大事不好。一般说来,姑娘们是不会随便给男同志织毛衣的。卞容大脱下毛衣,还给了小鸽子,他不得不告诉姑娘,他结婚了。豆大的泪珠,就那么活生生地,从明亮的眼睛里,一珠一珠地滚落出来。卞容大慌神了。他手足无措,给姑娘擦眼泪不是,不擦眼泪也不是。这甜蜜的尴尬与甜蜜的痛苦啊,实在是好感觉。卞容大开始认识到:作为男人,他并不瘦小;或者说,作为男人,他的瘦小并不能遮挡他的魅力,对吗?对的!

  城市变得是如此熟悉和亲切。卞容大在这个城市的大江南北跑来跑去,精力充沛,不知疲倦,常常在最繁华的大街上和公共汽车里遇上熟人,他们大声地向他打招呼,以认识他为荣耀,而卞容大,还是不说话的性格,显得很有内涵,他向他们点头致意,握手的时候以用力来答谢熟人对他的热情。卞容大尤其喜欢报社召集社外通讯员会议。他喜欢把通讯员的证件举起来,向报社大门口的岗哨示意一下,脚步都不用停留,就那么大模大样地进去了。报社,是党的喉舌,是这个城市意识形态的关口,卞容大大模大样就进去了!通讯员来自全市的各行各业,都是才子或者才女。他们坐在一起,穿着打扮与言谈举止,就是与众不同。卞容大在这里结交了许多朋友。他们抽烟,谈论国家大事、社会新闻、文学创作和名人轶事。一个总是身着长裙的女子——对于长裙的穿着者,卞容大觉得只能冠以“女人”这个名词才相配——文静,幽怨,回眸留给卞容大一抹特别的眼神。卞容大首先注意到了她健康的肤色和体魄,她的眼睛比较明亮,发言的时候,中气十足。有一天,卞容大在自己的笔记本里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道: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何人不识君。副刊部的编辑大姐与卞容大开玩笑了:“容大啊,有人找我打听你啊,你到底结婚了没有啊?”

  卞容大赶紧装出憨厚的样子,说:“结了结了。大姐啊,你是看见过我爱人的。”

  黄新蕾常常复述的人生格言是:在我们的人生里,有些错误是能够犯的,有些错误是不能够犯的,一旦犯了就无可挽回,所以你得在事先牢牢地想清楚。卞容大当然非常明白生活作风错误是不能够犯的。但是,你不想犯错误,并不等于不能有犯错误的幻想;你不想犯错误,也并不等于错误它不来犯你;你不想犯错误,更不等于错误本身不动人和不美好。事业兴旺的男人好比跻身于世界之林的一棵大树。在这棵大树上,该隐藏了多少动人而美好的错误啊!并且这棵大树越是枝繁叶茂,隐藏的错误就越多,只要不结出错误的果实,不就行了吗?

  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如果有一条长裙为你飘过,男人,那终究是你的自豪。

  卞容大的工作干劲越来越大了。随着他经验的丰富,随着他的成熟,随着他的成就,他内心开始膨胀起一种渴望,那就是想获得更有挑战性的工作,他想长成好大一棵树!在这种迫切的心情促使之下,平日少言寡语的卞容大,终于下决心找科协的领导谈心了。卞容大谈的都是真心话,他希望组织在他的肩头压上更重的担子,希望在工作中获得更多的锻炼机会。果然,组织上并没有让卞容大等待很久的时间,忽然他就接到了调令。卞容大被调到市里的科普协会。卞容大去了以后,才发现是一个闲散的小单位,只是向老百姓做做推广普及的教育工作,宣传那些最普通的科学知识。比如,电的故事;比如,遇上闪电你应该躲在什么地方。显然,卞容大被下放了。卞容大苦闷不堪,只好用集邮来排遣自己的烦恼。通讯员朋友中的几个好友,约了卞容大喝酒聊天,给他开窍,说,卞容大啊卞容大,你这是在要官做啊!你现在成绩显赫,大有功高盖主的势头,应该采取后退的姿态,夹起尾巴做人,到处装孙子,使你们领导都放松警惕,这样才能够升官。有你这么咄咄逼人的吗?

  卞容大咄咄逼人吗?卞容大真的是想多做一点事情啊!卞容大的话说得非常明确:他不是要提拔,也不是要担任什么职务,只是要更适合他的岗位。

  幼稚啊,幼稚啊,政治上的幼稚啊!卞容大,请你记住,世界上有两种人,绝对是说反话的:一种是政客,他们说“不要”那才是要;一种是妓女,她们说“要”,那才是不要。

  可是,卞容大想:如果一个人真心实意地只是想要合适他的岗位呢?难道他应该告诉别人说他不想要合适他的岗位?不行!卞容大得回到原单位,再次与领导们谈心,他可以夹尾巴,他可以装孙子,只是他必须再次强调他的真心话。

  等卞容大的灰心丧气慢慢变成勇气之后,他真的来到了省科协。他做好了让同事们嘲笑的心理准备,踏破铁鞋也要找到老领导。可是,省科协改制了。国家正在进行经济体制改革,许多重复的机构都在精简和改组。卞容大回来的那一天,锅炉停了,烟囱没有冒烟,院子的地上,材料纸到处飞舞,几辆造纸厂的大卡车,正在装运资料、报刊和书籍。然后,这些资料、报刊和书籍,将化成纸浆,再生产出崭新的白纸。造纸厂的纸浆池里,将翻滚着卞容大的亲笔字迹,无数次的激情、冲动、奇思异想,刻钢板磨起的血泡,食指上的老茧和白衬衣上永远洗不掉的油墨。

  卞容大只得承认:他这个人的运气,不是太好。

  再一次鼓起勇气,再一次干出漂亮的成绩,是在老干部蒋武汉的煽动、怂恿和大力支持之下。蒋武汉本来是市科协的副主任,1949年以前就参加了革命,也算得上德高望重。他人很好,有事业心,信奉宁做鸡头,不做牛尾的人生信条。老干部蒋武汉紧紧握着卞容大的手不放,语重心长地说:“是金子,到哪里都会发光!你的大名,我早就久仰。你遭受的嫉妒和排挤,我也早有耳闻。我就是欣赏你的才华和说老实话做老实事的作风。小伙子啊!我们就把玻璃吹制协会干起来吧!我老了,你就重整旗鼓,再创辉煌吧!”

  如此热情豪迈胸襟宽阔的领导,在官场上,是可遇不可求的。卞容大是有一点经历的人了,懂得机遇的重要。于是。卞容大接受了老干部蒋武汉的邀约,甩开膀子大干起来。他又开始早出晚归,通宵熬夜写报告写材料,替老干部蒋武汉同志拎着公文包,跑北京,跑省里,跑市里,跑各种重要领导同志的家。最后,他们终于获得了成功,玻璃吹制协会诞生了!一栋小楼的半边是他们的单位,头两年财政局全额财政拨款,编制办公室下达正规编制名额。蒋武汉成为玻璃吹制协会的书记兼主任,党政一肩挑。卞容大担任了秘书长兼办公室主任,也是两个重要职务一肩挑,由副科级提升为正科级。虽然说,卞容大的级别并没有破格提升,相对蒋武汉对

  卞谷大的重用,相对卞容大所付出的劳动,卞师傅、陈阿姨和黄新蕾都不太满意,可是卞容大满意了。卞容大并不在乎级别的破格提升,他更在乎是否给他提供了展现工作能力的岗位:他也学会了蒋武汉的人生哲学:宁做鸡头,不做牛尾:卞容大成为了办公室的总管家和协会的总管家,这是实质性的权力拥有。卞容大在回请他的通讯员朋友吃饭的时候,就可以带上会计,用支票付款了。这些朋友在卞容大跑事情的过程中,提供了许多关键性的帮助,如果卞容大连请他们吃顿饭的权力都没有,那就很窝囊;有,心情就很舒畅。时代在变化,工作得是否心情舒畅,是一个人事业好坏的重要标志了。

  可惜的是,蒋武汉同志因病去世了,接任的党组书记就是严名家。严名家接任的那年,年纪还不到五十岁,染一头黑发,使用发胶,西装、花哨的领带。严名家刚来的时候,把卞容大唬住了。他热情,豪迈,侃侃而谈:门前三包,五讲四美,四项基本原则,三个代表,白猫黑猫,发展才是硬道理,关于增强本单位竞争实力以及如何代表先进文化的构想。其讲话事先打印成册,开会时人手一份,会后报送省市有关领导、办公厅、人大、政协、有关兄弟部门以及主流新闻媒体——电视台和日报社。严名家也拍卞容大的肩,称兄道弟,十分的亲切与信赖。从此,卞容大便开始为严名家整理讲话材料,打印成册,分发到各科室,封装送公文转换站。卞容大不断地在筹备各种活动,广泛获取企业赞助,各种活动的开幕式一定要冠冕堂皇,力争省市有关领导出席,请主流媒体记者吃饭,邀约电视采访,催促新闻见报。开幕以后,就可以轻松潇洒了。卞容大总是以为,当会议与活动结束之后,他们就可以实施一些建设性的具体设想了。然而,严名家的会议与活动,永远都没有间断的时候,有的会议,都举行到俄罗斯去了。如此几年之后,卞容大恍然大悟:严名家们的工作就是会议与活动,会议与活动的实质内容就是游山与玩水,会议与活动的表面效果就是空泛的鼓噪与喧哗。

  汪琪告诉卞容大:社会上有人把他们单位称为玻璃吹牛协会。

  汪琪的肚子大起来的时候,把卞容大吓了一大跳,这个年轻文秘的肚子怎么像怀孕一样鼓起来了?原来,汪琪真是怀孕了。汪琪不声不响地结婚了。单位的人没有吃喜酒,没有凑份子送礼物,没有人去闹洞房。作为办公室主任的卞容大十分抱歉,这是组织对这个人的严重忽略和失礼。汪琪说:“我结婚你道什么歉?”汪琪说:“严书记一天到晚在外面出差开会,你们几个干部一天到晚在参加活动或者举办活动,神仙都不在庙里,和尚们还念经?现在是太阳最红,麻将扑克最亲了,谁还关心你结婚不结婚?我又不是傻子,还劳心费神地去告诉每一个人:我要结婚了。”

  卞容大说:“再怎么说,结婚是大喜事啊!记得我结婚的那年,我们单位的同事从武昌赶到汉口来,公共汽车坏在六渡桥了,大家一直走到我们家,步行了一个多小时,我们也一直等着,大家来了我们才举行典礼。那个热闹啊!那是终身难忘的啊!”

  汪琪说:“卞主任啊,醒醒吧。集体主义的时代,早过去了!像这种干耗国家财政的单位,不是我乌鸦嘴,说话晦气——迟早要散伙的!”

  汪琪只有对卞容大说话,才这么犀利,这么刻薄,这么亘接,这么恶毒和这么客观。也正是因为汪琪能够对卞容大这么信任与坦率,卞容大才把她引为心灵密友的。他们说这番话的那天,是下班的时候,窗外大雨滂沱。汪琪站在卞容大身边,背着手,随意地腆着她微微凸起的小腹,悠闲地等待大雨变小。当大雨迟迟不肯变小的时候,汪琪就回到她的办公桌前玩电脑去了。只有卞容大依然站立在窗前,看着大雨:汪琪答答答的打字声仿佛是雨的节奏,这节奏很快就把汪琪带进了网络交流,把卞容大带进的却是比表面现象更为幽深的过去和未来。卞容大一下子看不见他的事业了。蒋武汉那“再度辉煌”的激励声言犹在耳,卞容大却无法感知何谓辉煌了!是的,卞容大只得承认,现在的玻璃吹制协会只是一个消耗国家财政的空皮囊。会议与活动只是严名家的政绩。群众的人心散了,近年来,这个单位没有婚礼了,没有新生儿的啼哭了,没有大家一起去替哪位职工搬家了,没有聚集在东北老同志家里包饺子了,没有谁记得分发避孕套了。如今,这个城市的街道变得如此陌生。在大街上和公共汽车里,再也难得遇见熟人。一天跑出去两趟,就会感到疲劳。当年的通讯员朋友们,早已风流云散。多情的长裙,不知何时凝固了它的飘拂。

  生命在照常行进,儿子每天都在长高,卞容大会在忽然之间,一阵头重脚轻,或者,会忽然一阵阵地焦虑和恐慌。不,不仅仅是怀旧或者失意,不仅仅是报纸上每天都有杀人越货和高官腐败的故事发生,不仅仅是物质生活在发生巨大的变化。卞容大是一个坚强的男人,从他祖父挑着一担鱼虾进城到现在,他们卞家男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富于现实感。如果不是特别富于现实感,卞容大不可能老老实实地在科协系统工作这么多年,也不可能塌塌实实地守候七年,战胜黄新蕾的习惯性流产,生育他们的儿子。现在是怎么啦?似乎是一个花开花落春种秋收的秩序被打乱了。似乎是一个不可以遗忘的约会被遗忘了。出发预知不了抵达。抚慰关怀不到痛痒。卞容大正是年富力强的人生阶段,他怎么就没有把握了呢?他的左手,会突然变得软绵绵,怎么用力也握不紧拳头。卞容大要怎么做,才能够与预期的感觉会合?才能够每一天都结结实实地入梦,松弛安详地醒来?

  卞容大不知道。汪琪肯定也不知道。汪琪还太年轻了。年轻的汪琪心情烦躁了,就会去网络上遨游。汪琪认为只要你进入网络,全世界的人都能够安慰你。而卞容大的认识恰恰相反:全世界的人都能够安慰你,那就等于没有任何人可以安慰你。手指,脑袋,文字,打字时刻的内外环境,都能够一致吗?朋友,你那边也正好是滂沱大雨吗?当文字到达的时候,意义已经转变。只有面对面是最真实的。只有人与人的面对面,热气,呼吸,眼睛,睫毛,它们才会流露出真实的情绪。不用说话,不需要语言,需要安慰恰好遇上了需要给予安慰。只有这样的安慰,天然渠成,才能够真正驱除焦虑与恐慌。汪琪在打字,朝屏幕滥施微笑。她的这种微笑就安慰不了卞容大。所以,他们始终都不是情人。黄新蕾用不着胡乱猜疑,更不用老是拎着她的那段人生格言旁敲侧击。她以为男人骨子里头都是流氓,见了年轻漂亮的女人就爱之入骨,错了!大错特错了!男人的骨子里头还是男人!

  对于健康女性的欣赏,是卞容大此生无法改变的情结。汪琪首先就是以她的健康姿容,引起卞容大的注意和惊喜的。汪琪到玻璃吹制协会上班的第一天,卞容大看着她从走廊的那端走过来。汪琪完全是一头结实的小野兽,走在杂技团那种富有弹性的垫子上,她的脚步被轻盈地弹起,脚腕、小腿、屁股、胸部、肩膀,处处有劲。她的头发浓密乌黑,额头止中有一只发旋,翻起一股油亮的发浪。对于这股发浪,汪螟自己非常恼火,不停地用手去压迫它。而卞容大实在喜欢这股发浪,它自然,柔韧,随时随地地张扬着青春与健康,对于男性尤其具有警示作用:女人还是健康的好!

  “卞容大,好名字!”汪琪说,“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这是卞容大有生以来的第一次,他的名字没有被对方忽略或者不解,而是得到了直接的理解和赞赏。卞容大已经是一个成熟男人了,他倒没有被这种理解和赞赏感动得怎么样,卞容大感动的是:汪琪具备这理解与赞赏的能力。

  汪琪是玻璃吹制协会带给卞容大的唯一礼物,也是玻璃吹制协会带给卞容大最后的遗憾和惆怅。女人可以是你的母亲、妻子、女儿和情人,最难得的是你的密友。密友是一点麻烦都没有的朋友。玻璃吹制协会解散之后,卞容大的手机就关闭了。卞容大一直没有给汪琪打电话,汪琪也就一直没有给卞容大打电话。他们在互相等待。他们在等待最难受的时刻过去,等待那个他们都能够面对安慰的时候的到来。

  直到卞容大去欧佳宝化妆品公司做了面试之后,他才给汪琪打了电话。对未来的新工作,卞容大有了一定的把握。他想他可能要远离武汉了。他想他和汪琪见面聊聊的时刻到了。卞容大去的电话,显然正是汪琪的期待。她的喜出望外,从简单的一个“喂”字里,就完全听得出来。在彼此问安之后,卞容大邀请汪琪晚上出来喝杯咖啡。汪琪说:“好啊。”卞容大说:“皇家百慕大。”汪琪沉吟了片刻,还是说:“好啊。”汪琪一定想说“不用去那么昂贵的咖啡馆吧”,但是她一定害怕自己的话刺伤了一个失业者的自尊。人的处境一旦不同,就要注意分寸了。汪琪也在长大,单纯在渐渐消失。卞容大觉得这是好事。

  皇家百慕大,无论作为咖啡馆或者别的什么店铺的名字,都是很奇怪的。卞容大不知道皇家百慕大是什么意思,但是知道它是本市最时尚最潮流最昂贵的咖啡馆,卞容大选择它的意义就在这里。有时候,人只有这样的选择:价格代表我的心。卞容大想:能够昂贵到哪里去?不就是一杯咖啡吗?

  他们不是第一次在一起喝咖啡了。他们在同一个单位,许多次会议和活动,晚上都是要去喝喝咖啡的。但是,以往都是公款,以往都有别的人在座。对他们俩人来说,完全彻底地单独两个人出来喝咖啡,这还是第一次。世界的大小是不一样的,多一个人,少一个人,那都是新的世界。卞容大和汪琪,的确进入了一个新世界。他们对坐着。笑笑,又不笑了。深绿色的格子桌布,燃烧的红烛,鲜艳的玫瑰,还有一架作为艺术品的古老座钟。座钟还在正常走动,发条的声音像音乐。这架古旧发黄的座钟,倒是非常能够宽慰人:不要怕老,也不要怕旧,只要熬到一定的时间,仅仅因为古旧便又会身价百倍。咖啡很香。主要是从别处飘过来的味道香。卞

  容大为汪琪点了几碟干点小吃。汪琪变得客气起来,说:“不要了,不要了。”关于从前的单位,他们提了提,又欲说还休了。确实,关于玻璃吹制协会,再也无话可说了。说起严名家,俩人都难免生气。可是,这个人还值得他们花这么贵的钱,来生他的气吗?你的家庭怎么样?我的家庭怎么样?这是最俗气的话题了,谈不到实质上去,只能隔着实质去感慨,而感慨又有什么用呢?他们对坐,忽然无话,都惶然起来。咖啡喝了一杯又一杯。汪琪拼命去压她的发旋。她紧张。她用没有感情色彩的声音回答说,她的新工作还可以。她怕卞容大难过。她以为卞容大这种年纪不太好找合适的工作。卞容大赶紧告诉汪琪,说他大概可以算是找到工作了。汪琪赶紧问:“什么工作?”卞容大刚要出口说:欧佳宝化妆品公剐。他又把话吞回去了。本来,卞容大想逗汪琪开开心,如果他告诉她欧佳宝化妆品公司,汪琪一定忍俊不禁,因为汪琪小知道欧佳宝公司的意图是什么,给他的工作又是什么。但是,卞容大还是决定不说了。他忽然又觉得一阵恐慌袭来,很有把握的事情,变得又没有把握了。欧佳宝,东方青苔,西藏.八千元的月工资,另加一千元高原补贴。真实吗?不真实。无论咫尺还是天涯,都像是假的。如果一个男人无法胸有成竹,那么最好还是闭嘴!汪琪没有追问卞容大。汪琪用一种虚无的态度观赏了一下座钟,然后说:“我们唱歌吧。”卞容大说:“你知道我不会唱歌。”汪琪沮丧地说:“我也不会。我五音不全。”又说,“可我想试试自己的勇气,看看我能不能把做不到的事情也当礼物送给你。”可爱的汪琪,总是可以偶然蹦出非常可爱的话来。卞容大笑笑说:“那就去吧。”汪琪又压了压额头的发旋,腾地站起来,走上了歌台,拿起了麦克。汪琪拿起麦克,放在唇边,又像要吃它又像要亲它,良久,汪琪叹了一口气,放下麦克,跑下来了。“对不起,”汪琪说,“我还是做不到。”

  “还是我来买单吧。”汪琪说,“你是老大哥,平日给我的照顾多了,今天很高兴,我们就不讲谁请谁了。”卞容大横了汪琪一眼。汪琪说:“好吧,你这个人就是这样。”

  可是,卞容大出丑了,他掏尽了口袋里所有的钱,还是差那么一点点。卞容大以为,不就是喝个咖啡吗?他真是没有想到,一小碟瓜子,就是五十元。一般咖啡店,也就是五元了。现在卞容大完全没有谱了。现在的消费完全没有谱,什么都没有谱,你无法安心,无法享受,无法获得依据。瓜子就是瓜子啊,总还不是金子吧?汪琪说:“没事没事!”汪琪若无其事地补上了缺额。俩人出来,卞容大这才发现汪琪有车。她是自己驾车来的。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不过两个来月,汪琪就学会开车了。小车是一辆崭新的银色富康。汪琪低调地说是她先生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其实用的是银行的钱,分期付款,现在每月都得供车了,受累得很。汪琪要送卞容大回家。卞容大坚决不肯。卞容大心里认为还是男人送女人比较合适,比较安全,比较放心,比较有美感。汪琪了解卞容大,她只好先走了。是卞容大为汪琪拉开的车门和关上的车门。在关上车门之前,卞容大还是告诉了汪琪一句他早几年就想说的话:“汪琪呀,你知道你最出彩的地方在哪里吗?在额头——你的发旋,漂亮极了!”

  汪琪的回答张口就来:“谢谢!”

  卞容大失望极了。这是一般女人回答一般男人的一般性恭维的。卞容大不是一般地恭维,是按捺了几年的心窝子里的话,汪琪不可以这么冒失。汪琪不可以这么冒失,瓜子也不能够这么昂贵,聊天也不能够这么敏感和拘谨,卞容大口袋里也不能够只带三百块钱。今天晚上有多少暗暗的失望啊,生活怎么就悄悄地偷换了约会的主题呢?

  卞容大站在公共汽车站,急促地抽了几口香烟,又把它蹑灭了。他刚刚登上公共汽车,就发现自己其实没有车钱了。他立刻装出忘记了带包的样子,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把包包丢在皇家百慕大了。”可是包包分明就被卞容大夹在胳膊弯里。还好,司机懒得奚落他。卞容大步行回家,走了一个多小时,到家的时间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

  黄新蕾没有睡着,也不问什么,只是拿眼睛斜看着卞容大,意思分明是请他自己说话。卞容大气呼呼地说:“怎么啦?一个男人,偶尔和朋友玩得晚一点,不行吗?现在有多少男人,玩得彻夜不回家?我还要怎么的?啊?今天晚上,心情不好,和几个朋友泡咖啡馆了。瞎聊了一番,就这样。你认为我交代清楚了吗?我可以上床睡觉了吗?”

  黄新蕾冷冷地说:“怎么火气这么大呢?谁又没有说你,你还强词夺理干什么?”

  黄新蕾说完,紧闭眼睛和嘴巴,身体窝成一团,表示她的厌战。卞容大提着睡裤——睡裤的皮筋断了,为自己的虚张声势感到了羞愧。几个朋友。几个。你怎么不敢说一个。一个,年轻女性,汪琪。

  不过,好在今天真的过去了。明天的太阳肯定是新的,这句话看起来好像是格言,其实不是,它就是一个简单的客观事实。

结 语

  很简单,卞容大找到了工作:欧佳宝化妆品公司聘用了他。得知这个消息的人,全都会把眼睛大大地睁一下。卞容大不想解释。这只能说明人们思想的僵化和认识的局限。化妆品就一定只能与油头粉面的俊男靓女有关系吗?

  “很简单”是卞容大应付大家好奇追问的最简略答辞。事情当然不那么简单,不过肯定也算不上复杂,是另外的一种方式。对于卞容大来说,好像做了一次游戏。游戏,这个词找得准确,就是游戏。通过这次面试.卞容大对游戏已经有了崭新的看法。游戏的骨子里头其实是非常严肃的,玩得好的人需要高智商,幽默感,真正的超然精神和义无反顾的勇气。

  现在可以承认了,玻璃吹制协会解散的那一天,卞容大被一闷棍打蒙了。他行若无事地离开办公室,那是装出来的。接下来三天,他行若无事地去江边看水,也是装出来的。卞容大不是故意地装,是本能地装。男人嘛,被打倒之后的第一个本能反应就是要装出自己没有被打倒。应该说,要谢谢那位清洁女工,是家乐福超市的遭遇及时地提醒了卞容大:生存的重要性超过一切,因为卞容大不仅是为自己的生存而生存,他更要为他的血缘至亲们而生存。经过了几天的痛苦思索,卞容大放下了自己的身份和面子,放下了与严名家的过节儿,出去寻找工作了。在出门之前,卞容大做了认真细致的准备,他用上好的电脑打印纸,不褪色的蓝黑墨水,亲手书写了自己的简历。现在人们都使用打印的材料,用人单位无法从打印件上看出更多的个性与才气来。卞容大的钢笔字是相当漂亮的,小时候他在父亲的严格监督之下,苦练了一手正宗的行书。可是,卞容大那字帖一般漂亮的简历,出门之后,竟然屡次受到漠视。有的招聘人员接过卞容大的简历,心不在焉地扫了一眼,就把简历还给他。有的招聘人员,根本就不伸手去接卞容大郑重其事递上去的简历,只是示意他自己取表格去填写。对于卞容大递上简历时候的暗示表情,有的招聘人员木然地回避开去;有的招聘人员,尤其是女人,还会受了侮辱一般地反击说:“你有毛病啊!”遇上卞容大情绪好的时候,他会对忽略他简历的人进行富有暗示意义的解释,他说:“这是我的简历。”对方却警惕地后退几步,说:“知道了,放下吧。”卞容大当然不愿意把他认认真真亲笔手写的简历放在那些简陋肮脏的临时围栏上。无论是人山人海、彩旗飘飘的再就业大会,还是在挂满红色横幅标语,号称自己求贤若渴的人才超市,卞容大都没有获得应有的重视和尊重。这种场合,经历了几次以后,卞容大立刻明白,所有这些单位,并不是真正在招聘可用人才,是在借举办这种大型活动的机会,展览、表现和宣传自已。因此他们不会认真接待卞容大,他们尽凑着电视采访镜头,追着视察的省市领导握手,虚假热情地敷衍大家。卞容大是十什么出身的?他还不懂这一套吗?他妈的,什么都搞活动,什么都来虚的,这不是害人吗?卞容大只好彻底地抹下面子,去朋友那儿找出路。本来,卞容大是特别不愿意让朋友知道他混得这么栽的,但是,看来只有朋友才了解卞容大的人品、才气和工作能力。朋友相见,那自然是不同,高兴啊!握手,欢笑,请坐,沏茶。可是,当卞容大吞吞吐吐地说明来意之后,朋友的神情黯淡了。

  朋友说:“容大,我们去吃饭,好吧?我请,好吧?咱们哥俩儿痛痛快快喝一次,好吧?别的就不说了,好吧?你有才气,我知道,你有经验,我知道,你会写文章,我也知道。哥们儿只是推心置腹告诉你一句话,你四十一岁了,在适合你的工作岗位上,现在都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了。残酷吧?可这就是现实!”

  去新世纪饭店,是卞容大最后一次见朋友。还是因为朋友首先打来了电话,很客气地请卞容大去坐坐,想让卞容大帮助他策划一下他们企业报的栏目。是不是机会来了呢?新世纪饭店四星级,豪华气派,是一家集饭店、旅游、餐饮、娱乐于一体的集团公司,卞容大的朋友在这个公司主编一份企业报。说实在的,这个朋友当年的情书,都请卞容大帮忙写,他能够办出什么好报纸来?如果卞容大加盟了,那不是吹牛,这份报纸的文学品位立刻会大大提高。

  不难想见的是,卞容大的幻想再次受挫。朋友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了,公司董事会对这份报纸的存在产生了重大分歧,朋友希望竭尽全力,隆重推出精彩一版,以求打动董事会某些只看见金钱,看不见文化的经济动物!朋友诉说的时候,急得快要哭了。如果朋友失去工作,他那患肾炎的女儿的医疗费怎么办?卞容大见状,差点晕过去,但是他还是硬撑着,闭口不谈自己的困境,尽力替朋友出谋划策了一番。朋友请卞容大吃的是公司免费供应的盒饭,朋友自己买了几瓶啤酒,哥俩儿就着盒饭喝了一通啤酒,卞容大没有再说一句话。

  就是在卞容大踉踉跄跄推开大堂的旋转门,准备离开新世纪饭店的时候,偶然看见了欧佳宝化妆品公司竖立在大堂的招聘启事。启事写得简单务实:法国欧佳宝公司,现在正在本饭店二楼举办最新系列化妆品展示会并招聘参与东方青苔系列化妆品开发与研究的工作人员,敬请光临!忽然,卞容大被推到一边,旋转门里拥出一群年轻人,男男女女,他们穿着牛仔裤黑夹克名牌旅游鞋身挎时尚背包,头发在风中劲舞,一片黑色与黄色,他们指点着招聘启事,说说笑笑奔二楼而去。卞容大借着酒劲儿,想:世界是你们的吗?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卞容大一生气,也就奔上了二楼。

  二楼香氛弥漫。接待小姐西装革履,轻言细语,礼貌周全。偶尔有拿着资料的法国人进进出出。应聘的那些年轻人自觉地排着长队领取表格。沿着墙壁的地毯上,坐满了正在填写表格的年轻人。都是年轻人!年轻人表格上写的字,却都比他们漂亮的相貌要丑陋得多。卞容大想给自己寻一点开心了。他想:我很老,但是我的字很年轻漂亮。卞容大有一点为老不尊地与接待小姐开玩笑,说:“我可以为我的儿子领一张表格吗?”这是一位富有幽默感的女孩子,她说:“当然,您还可以为您自己领一张表格。在我们欧佳宝公司,机会朝所有愿意竞争的人才敞开。”两个月来,备遭拒绝、戏弄和冷淡的卞容大,恨不能跑上去亲吻一下这个女孩子的额头,但是,中国的礼节是不允许这样的。卞容大便把他的感激之情,表达在了女孩子递给他的表格上。他格外来劲地填与了简单的表格。他把钢笔字写得十分十分漂亮。卞容大将表格递过去的时候,继续调侃说:“我主要是想展示一下我的字。”女孩子端详着卞容大的表格,惊呆了,说:“哇!”

  卞容大今天就是想开开心了。他除了字是认真写的之外,其他的都是即兴发挥。出生地:西藏拉萨。年龄:三十八岁。专长:策划,规划,组织,书写,书法,文学,运动,思想,鉴赏。已有业绩:发表文学作品若干。创建玻璃吹制协会七年。成功策划与组织研究玻璃艺术会议以及鉴赏艺术品活动上千次。工作获得上级主管部门奖励上千次。是武汉市劳动模范以及团省委号召青年人学习的标兵。

  卞容大为什么要让自己出生在西藏呢?很简单,现在他厌恶武汉。因为可爱的女孩子桌面上,一根点燃的线香下面有注明——东方青苔之香。东方青苔:来自于西藏寺庙的青苔。卞容大喜欢“来自于西藏的青苔”这句话。卞容大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把自己变成了另外一个小自己三岁的卞容大。因为他希望自己小三岁。

  女孩子说了“哇”之后,并没有一笑了之。她请卞容大稍等;自己拿起卞容大的表格,去找一个法国老头了。卞容大的心,突然地,开始怦怦怦地跳动起来,他发现自己在应聘!他预感自己大概是他们的合适人选!卞容大完全清醒了。他严肃地伫立着,希望有机会向女孩子道歉和说明原委。一会儿,法国老头随着女孩子过来了。法国老头比卞容大更加严肃,他问他:“你能够为你表格上所填写的一切提供证明吗?”卞容大只得背水一战,他反问:“如果能够呢?”法国老头说:“那就请你来参加面试。”

  女孩子笑了,笑得像太阳,笑得卞容大心里暖洋洋。

  卞容大给擦鞋女人的丈夫打了呼机。三天之内,卞容大的新证件一应俱全,天衣无缝。同时卞容大还借朋友的一个公司,调出了自己存放在再就业中心的个人档案,也重新制造了一份。对于有十几年工作经验的卞容大,这一切都不难办。

  法国欧佳宝化妆品公司,进入中国市场已经十余年了。在中国市场,他们发现了巨大的消费潜力。于是,欧佳宝公司根据中国消费者的特点,不断推出新的化妆品系列。这一次,欧佳宝将要推出的是“东方青苔”系列。“东方青苔”系列,品质格外细腻,为皮肤细腻的东方女性和渴望皮肤变得细腻的全球女性,特别研制生产。清雅幽深的香型,采集于西藏寺庙的青苔,为优雅高贵、超脱淡远的女性所特意研究。现在,欧佳宝公司需要一位能够适应西藏气候的职员,去西藏专门从事寺庙青苔的采集和研究。该职员在西藏采集寺庙青苔的工作状态,会被真实地摄像和拍照,因此这位男子除了富有工作经验之外,最好还有一张典型的中国男人的脸:轮廓模糊,皮肤黢黑,小眼睛,神态漠然,目光里时时闪现狡黠的智慧光芒。照片将使用在“东方青苔”的产品推荐书和说明书中,该文件不属于和不参与广告宣传,专用于公司的全球市场开拓部。公司给予的条件是:公司提供该职员在西藏的住宿、工作服装以及工作午餐,月薪八千元,高原补贴一千元,每年休假两次。

  “0K?”法国老头问。卞容大说:“0K。”

  游戏就这样证明了它的真实性和严肃性。

  很简单。卞容大下岗了,又找到工作了。他要上班去了。卞容大与欧佳宝公司正式签订合同之后,黄新蕾哭了。她说:“你哪里是什么西藏人!你怎么就知道你的身体适应高原的气候?那么远,那么苦,我们不要挣这个钱了!”卞容大没有说话,只是拍拍她的手。卞容大知道黄新蕾也只是说说而已。一年就可以挣十来万,多好的机会,谁愿意放弃。临行的前夜,黄新蕾变得惴惴不安,这里坐坐,那里站站,说是去拿毛巾,结果拎出了抹布。儿子得知爸爸要远行,去西藏工作挣钱,怎么忽然就懂事了,他晚上没有提出看电视的要求,与卞容大打闹说笑了一阵之后,就去写作业了。黄新蕾再次地清点了卞容大的行装。卞容大也围着自己的行囊转了几个圈,又想起了一些遗漏的小东西,比如指甲钳子。夫妻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商量了一些家常的事情。无非是马桶坏了,冰箱好像不制冷了,楼上人家的卫生间又在往他们家漏水,这个月的电话费发生了奇怪的国际长途,得去电信局交涉,儿子卞浩瀚的疝气该动手术了,据说现在一住院就是几千块钱,卞婉容也生病住院了,卞师傅来电话借钱,还有得给儿子请一个家教,等等。黄新蕾唉声叹气,说:“如今条条蛇都咬人啊。”卞容大苦涩着脸,他还是拍拍妻子的手。夜也深了,儿子却还在写作业。卞容大过去,摸了摸儿子的头,说:“卞浩瀚同学,该睡觉了。”儿子说:“我不困,我还可以学习。”夫妻俩闻声,互相对了一个眼神,又很快把目光飘走了,两个人都还是觉得应该表扬和鼓励儿子这种罕见的学习精神。儿子获得了表扬和鼓励,更加憋足劲头,要表现给爸爸看。夫妻无奈地又看了一会儿电视。儿子好不容易上床睡觉了。卞容大先去洗澡,等他洗澡出来,黄新蕾在打瞌睡。她歉意地揉揉眼睛,赶紧起身,说:“我去洗澡。洗了澡就好了。”

  在黄新蕾洗澡的时候,卞容大看起了他喜欢的战争片碟。卞容大选择了一部美国电影。片名《黑鹰计划》,是根据真实事件改编拍摄的。这是1993年的索马里,联合国维和部队的特种兵遭遇了一场艰苦卓绝狼狈不堪的地面战。影片的许多镜头,是按新闻纪录片的方式拍摄的。且不说战争是多么可怕和残忍,单看索马里人的饥饿与贫穷,就足以使卞容大毛骨悚然。饿死的黑人一排一排的,他们的脚杆子,枯瘦如柴,苍蝇在他们无法瞑目的眼珠上嗡嗡嘤嘤。母亲的xx头干瘪地吊在胸前,婴儿因为吸不出奶水而绝望地哭泣。联合国的飞机空投着食品,地面的黑人奔跑抢夺,互相厮杀,命若草芥。

  “太可怕了!”卞容大说。黄新蕾从卫生间出来,注视着丈夫。卞容大却盯着电视,对妻子说:“快来看,真是太可怕了!”

  黄新蕾没有过来,她说:“你说什么呢?”

  “索马里!”卞容大说,“索马里人过的是什么生活啊!”

  黄新蕾还是没有过来,她继续注视着为索马里人民犯愁的丈夫,丈夫明天早上就要远行呢!卞容大忘情了,索马里的苦难真是触目惊心!生命居然会是如此卑贱和肮脏!

  卞容大说:“看看,来,快看看!”

  黄新蕾说:“看看你自己的生活吧!”

  卞容大没有听进去妻子的话,美国直升机黑鹰被击中了!卞容大叫道:“糟糕!黑鹰栽下来了,我的天啊!”

  电视屏幕上枪炮齐鸣,血肉横飞。密密麻麻的索马里人欢呼着,举着刀枪和木棍,拥向黑鹰的残骸。美国飞行员,在冒烟的机舱里,拖着断腿,露出绝望的神色。黄新蕾始终没有理会电视,她一直注视和等待着丈夫。卞容大一直都没有面对妻子,他一直都以为妻子会过来与他一同观看索马里。黄新蕾离开了,她独自走进了卧室。

  影片结束了,卞容大还是心潮难平。他靠在沙发上,吸上烟,让自己慢慢平静下来。卞容大平静下来之后,听到了从里间传来的轻微鼾声和磨牙声。儿子在磨牙,鼾声是黄新雷的。她睡着了。卞容大明天要远行,今夜,他的妻子睡着了。但是,比起索马里人民来,卞容大认为自己应该有满足感。黄新蕾的健康状况太差了,能够多睡一会儿是好事。大家不都说男靠吃女靠睡吗?让她睡吧。女人还是健康的好。卞容大情绪亢奋,一时间无法入睡。他吸完一支香烟之后,进了卫生间。卞容大轻轻地插紧卫生间的房门,坐在马桶盖上,开始抚摸自己。最后一刻,当他差点控制不住,要发出叫唤的时候,他握紧了左手。卞容大还是成功地保持了高贵的沉默。可也就是在这一刻,他厌恶了自己所谓高贵的沉默。明天他不想再这样了。明天他也不会再这样了。前路是莫测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去西藏会怎么样。但他知道,那并不重要。卞容大变了,卞容大已经暗暗地转换成另外的状态了。卞容大将留下从前的卞容大,一个真实的卞容大即将远行。远行是男人永远的诱惑,没有什么能够拴住他们的心。恐怕再也回不来了。卞容大在心里问自己:“肯定回不来了吗?”卞容大听见自己坚定地回答了一个字:“嗯。”

  (池莉·有了快感你就喊,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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