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用之上,生命怒放——评马尼尼为《故乡无用》

“故乡无用,可是无用已然形成。”马来西亚华裔作家马尼尼为在《故乡无用》中写下的这句断言,恰似一把钥匙,开启了对三代移民生存图景的深度叩问。这部摘得2024年《亚洲周刊》十大小说的作品,以极具辨识度的诗性笔触,打破现实与回忆的边界,在“无用”的标签之下,打捞起那些被世俗轻视的生命痕迹,让南洋土地上的苦难与坚守、叛逆与温柔,都获得了堂堂正正的表达。

“无用”是贯穿全书的核心母题,却绝非简单的价值否定,而是马尼尼为对抗世俗评判的锐利宣言。在故乡的价值体系里,有用意味着安稳的工作、丰厚的收入,意味着从台湾、新加坡求学归来后“赚大钱、有前途”的体面。可小说中的群像恰恰都是“无用”的典范:卖咖啡养活十四口人的外公,一生密集生育最终死于病痛的外婆,高烧后在破烂堆中流浪、被称作“麦木娜”(疯子)的阿娇姨,还有从台湾学成归来却沦为除白蚁者、珍珠奶茶小贩的同侪。就连叙事者“我”,也因执着于写作与绘画,被视作“诈取生活费的骗子”“玩弄文字的骗子”,深陷“不上班就是废物”的舆论裹挟。这些被贴满负面标签的生命,恰恰构成了故乡最真实的底色——物质贫困与精神贫瘠交织,却自有其坚韧的生命力。

马尼尼为的文字,是这部小说最独特的灵魂。作为美术系出身的创作者,她将视觉艺术的质感融入文字,造就了一种“张牙舞爪”却极具穿透力的风格。文本摒弃了线性叙事的规整,以意识流的跳跃打破时空桎梏,短促断裂的句子如咒语般铺展,既藏着“破烂”“秽气”等衰败意象的粗粝,又兼具“月亮风筝”“神的力量”等神性象征的壮阔,这种反差感让每一段文字都充满张力。她写青学姐放弃画画后的自杀,一句“她早不画画了,比我更早知道画画没用”,将理想湮灭的悲凉藏于平淡叙述;写“我”把题有“逆我者亡”的画作贴满房间,以叛逆笔触宣泄对“无用”定论的反抗。这种不加修饰的愤怒与真诚,让文字跳出纸面,直抵人心最柔软的角落。

小说的深层价值,在于以“无用”书写解构了移民群体的生存困境与身份焦虑。马尼尼为的笔名本身就藏着隐喻——“马”标注着马来西亚的来处,“尼尼为”则是无意义的音节,恰如她笔下的移民后代,既扎根于南洋的风土,又始终带着异乡者的疏离。三代人在这片土地上的挣扎,本质上是文化认同与生存诉求的碰撞:外公外婆作为初代移民,在温饱线上艰难拉扯,将生存本身化作信仰;父辈在传统与现代的夹缝中奔波,被生育与劳作耗尽一生;而“我”这一代,带着知识与理想出走,归来却发现故乡早已容不下体面的热爱,只能在“出去过就安分了”的自嘲中接纳命运。这种代际传递的困境,不仅是马来西亚华人的集体记忆,更戳中了所有在理想与现实间漂泊者的心声。

值得玩味的是,马尼尼为从未试图为“无用”正名,却在书写中让“无用”的价值自然显现。她在写给中国读者的信中坦言,自己竟已忘记部分简体字的写法,暗含着对故乡记忆逐渐消散的隐忧。而写作与绘画,正是她对抗遗忘、安放自我的方式。书中那些被视作“无用”的坚持——阿娇姨在破烂中捡拾的生计,“我”在文字中释放的愤怒,母亲一生未改的良善,都在诉说着:生命的意义本就不在于世俗定义的“有用”。就像随书附赠的诗签与她亲自绘制的封面插图,那些看似多余的艺术表达,恰恰让“无用”的生命有了可触摸的温度。

合上书页,南洋的潮热气息仿佛仍在鼻尖萦绕。《故乡无用》最动人的力量,在于它敢于直面生命的狼狈与虚无,却又在废墟之上开出花来。马尼尼为写下那些“不讨喜”的边缘人,不是为了博取同情,而是为了宣告:即便被视作废物,也有权光明正大地活着;即便故乡无法给予体面,也依然是生命最深刻的烙印。在这个人人追逐“有用”的时代,这部小说恰似一记清醒剂,提醒我们:那些被忽略的“无用”时光、“无用”热爱与“无用”之人,恰恰构成了生命最本真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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