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丝斜斜织着,打湿了沈府后花园的青石板,也打湿了亭中那抹素白身影。沈清沅握着半盏冷透的雨前龙井,指尖反复摩挲着杯沿缠枝海棠的纹路——这是母亲生前最爱的白瓷杯,杯身一处纹路刻意绣样般凸起,她幼时问过母亲缘由,母亲只摸着她的发顶轻叹“是故人相赠的印记”,指尖还无意识蹭过那处纹路,眼底藏着沈清沅读不懂的怅然,再不肯多言。这杯子她贴身收了这些年,近来才发现,凸起纹路竟与谢奕常系的墨玉刻痕能隐约拼合。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海棠花,落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树身缠着圈褪色红绳,打了个非市井寻常样式的绳结,隐在枝叶间难辨模样。那是她与谢奕初初相逢的地方,更巧的是,母亲在世时每逢暮春,总会对着这个方向静坐片刻,袖中还会悄悄攥着半段藏青绢布,后来那绢布不知所踪,直到她看见谢奕剑柄上的绢布,才惊觉纹路针法一模一样。
彼时她还是随父赴任途中的懵懂少女,遭山匪截道,是一身青布长衫的谢奕执剑而来。他的剑穗上系着颗普通的墨玉,玉身侧有道极淡的月牙形刻痕,挥剑时墨玉相撞,清脆声响盖过了山匪的叫嚣。更让沈清沅心头一震的是,他剑柄缠着半段褪色的藏青绢布,绢布边缘绣着一朵极小的海棠,针法竟与母亲遗失的那半段绢布、白瓷杯上的凸起纹路隐隐契合。谢奕交手时瞥见她腰间的海棠玉佩,动作微顿,攻势却未减,只是护她的力道又重了几分——那玉佩的纹路,与他自幼贴身的半块残玉纹路相合,是父亲临终前嘱咐他寻的“故人信物”。那日阳光正好,他护在她身前,背影挺拔如松,低声道:“姑娘莫怕,我送你至安全处。”临行前,沈清沅不慎遗落了母亲留的半块海棠纹玉佩,慌乱中无暇寻觅,谢奕瞥见后悄悄拾起,藏进了袖中,指尖抚过玉佩纹路时,眼底满是失而复得的郑重,只字未提自己也有半块残玉。
谢奕是寒门学子,寄居在巷尾的破庙里苦读,却总在清晨绕远路,为沈府后门的卖花阿婆留一枚铜钱,只为换一束最新鲜的海棠,悄悄放在沈清沅的窗台下。卖花阿婆每次都额外多赠一朵半开的海棠,低声叮嘱他“花要等盛放时摘,人要等心意定了守”,递花时手腕上的铜制虎头纹镯子会轻轻蹭过他的手,那镯子纹路,与父亲遗留的旧物上的印记一致。他每次放花时,都会刻意避开窗棂上那盏绘着双燕归巢的宫灯——灯架内侧刻着的极小“谢”字,他早已瞥见,灯身缠绕的细绢针法,与自己剑柄绢布、沈清沅白瓷杯纹路契合,更让他心惊的是,这宫灯的样式,与父亲描述中“故人之妻”惯用的宫灯分毫不差。沈清沅知他心意,亦动了情愫,只是沈父身为当朝太傅,早已为她定下与永宁侯世子的婚约,门第之隔如万丈鸿沟,将两人的情意拦在中间。更让她不安的是,近来沈父书房常深夜亮灯,隐约有关于“寒门学子入仕”的争执,似与谢奕有关,偶尔还能听到“谢家旧部”“虎头信物”的字眼,沈清沅隐约觉得,这些都与母亲的过往、与谢奕息息相关。
“小姐,雨大了,该回房了。”侍女青禾撑着油纸伞走近,见自家小姐望着巷口出神,眼底满是心疼。她是看着沈清沅与谢奕相惜的,也看着沈清沅为了婚约日渐消瘦——三日前沈父已下死令,下月便送她入侯府完婚,若敢抗婚,便要寻谢奕的麻烦。
沈清沅缓缓回神,指尖冰凉。她抬手抚过亭柱上那道浅浅的刻痕,那是谢奕上次趁夜色来见她时,用指尖蘸着墨汁刻下的“奕”字,旁边还藏着个极小的“沅”,被她用裙摆细细遮住,无人察觉。“青禾,”她声音轻得像雨丝,“你说,谢公子他……会等我吗?”
青禾正要开口,却见巷口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一道青灰色身影在雨幕中渐渐清晰。是谢奕,他身上的长衫被雨水打湿了大半,发梢滴着水,手中却紧紧攥着一个油纸包,生怕里面的东西受潮。
沈清沅心头一紧,忙起身迎至亭边,青禾识趣地退至一旁,撑着伞挡住了周围的视线。“你怎么来了?这般大雨,若是被我父亲撞见……”她话未说完,便被谢奕递来的油纸包打断。
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支海棠花形状的银簪,簪头的海棠花瓣雕琢得栩栩如生,边缘还嵌着几颗细小的珍珠——那是谢奕用攒了半年的束脩,托银匠打造的,簪尾内侧竟也刻着极小的月牙纹,与他剑穗上的墨玉刻痕相呼应,银匠还按他的要求,在簪身夹层藏了半片晒干的海棠花瓣,是卖花阿婆赠他的第一朵海棠所制。“我知道你下月便要……”谢奕喉结滚动,眼底的光暗了暗,却还是强装平静,“这支簪子,就当是我送你的贺礼。愿你往后,平安喜乐。”他说这话时,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那半块海棠玉佩,眼底藏着未说出口的执念,也藏着对谢家旧案的隐忧。
他说着便要转身,手腕却突然被沈清沅攥住。少女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力道却异常坚定。沈清沅望着他眼底的隐忍与不甘,眼眶瞬间泛红,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字字清晰:“谢奕,我不要嫁入侯府。”
谢奕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不敢置信地看着她。雨丝落在两人之间,模糊了彼此的眉眼,却挡不住沈清沅眼中的决绝。
“我沈清沅,愿以沈家半世基业,求父亲退婚。”她抬手抚上谢奕的脸颊,指尖拭去他发梢的雨水,“我会让管家清点嫁妆,红绸铺十里,金钗满百盒,从沈府一直铺到你住的巷口。”
谢奕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想开口,却被沈清沅按住唇。“我知道你顾虑门第,顾虑世俗眼光,可我不在乎。”她的目光澄澈而炽热,像燃着的星火,“十里红妆我许你,奕郎,你可愿否?”
雨渐渐小了,海棠花在风中轻轻摇曳,落下细碎的花瓣。谢奕望着眼前少女泛红却坚定的眼眸,想起无数个清晨的海棠花,想起破庙里灯下为她抄写的诗集,想起那句藏在心底许久的“我心悦你”。他猛地将沈清沅揽入怀中,声音沙哑却无比郑重:“愿。”
他怀中带着雨水的清冽,却让沈清沅觉得无比安稳。谢奕抬手摘下剑穗上的墨玉,塞进她手中:“此玉为聘,待我金榜题名,必以十里红妆,八抬大轿,亲自来娶你。绝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沈清沅将墨玉紧紧攥在手心,贴在胸口,感受着彼此的心跳与雨中的温柔。亭外的雨彻底停了,阳光穿透云层,洒在两人身上,也洒在那支海棠银簪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后来,沈清沅以绝食相逼,沈父无奈,只得松口退婚,却放言若谢奕三年之内不能及第,便永不许两人相见。没人知晓,沈父此举并非全是刁难——他暗中查过谢奕,知晓其父亲曾是并肩作战的挚友,因遭人构陷才家道中落,那枚带月牙纹的墨玉、半块海棠玉佩,都是当年两人约定的信物,而当年暗中保护沈家脱险、送来谢家遇难消息的,正是谢奕母亲的侍女,也就是如今的卖花阿婆,虎头铜镯便是谢家侍女的凭证。谢奕日夜苦读,案头总摆着那半块海棠玉佩,枕边还压着母亲遗留的半段藏青绢布,与剑柄上的绢布恰好拼合完整,绢布中央绣着的“清”字(为沈清沅母亲之名),让他彻底明白两代人的渊源。沈清沅则暗中为他打点,送去衣物与书籍,还悄悄让青禾给破庙添了盏绘双燕的宫灯,默默守候,偶尔会从青禾口中听闻,卖花阿婆常去破庙附近徘徊,对着那盏宫灯轻叹,却从不上前打扰。
三年后,京城放榜,谢奕高中状元。那日,他身着状元红袍,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红绸从状元府一直铺到沈府,十里不绝,金钗玉佩琳琅满目,比沈清沅当初许诺的还要盛大。
花轿临门时,谢奕亲自掀开轿帘,见沈清沅头戴凤冠,身着霞帔,眉眼弯弯地望着他,手中既握着那枚墨玉,鬓边还斜插着那支海棠银簪,白瓷杯被她妥帖藏在怀中。他伸手时,顺势将袖中那半块海棠玉佩递了过去,又取出拼合完整的藏青绢布,沈清沅瞥见玉佩纹路相合、绢布上的“清”字,再看巷口卖花阿婆摘下虎头镯,对着两人微微颔首,瞬间懂了母亲当年的怅然与牵挂。谢奕轻声道:“夫人,我来接你了,带着两代人的信物,还有母亲们期许的宫灯。”
沈清沅将手放进他掌心,一如当年在雨亭中那般坚定。风拂过红绸,卷起漫天欢喜,那些藏在岁月里的隐忍与深情,终究都化作了眼前的十里红妆,圆了那句“奕郎,我许你”的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