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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珠楼主 | 剧孟

第四回 密信寄浮舟,长路轻骑攻大恶;平原成巨泽,滔天洪水困双侠

剧孟初来时,看见当地两山相向,危崖对峙,石门高矗,崎壁如削;伊水由上流来,其势本急,到了当地,再被两岸峭壁一束,和下面的礁石一挡,郁为奇怒,喷湍如雪,尤其是春夏水涨之际,龙门水面上激起来的浪头,一层接一层,小山也似的;有时一座浪由刚刚涌起,后面又有一座比它更高更大的浪山当头压到,两下一撞,轰降一声大震,同时崩塌,亿万水珠随同惊涛电射,奔腾膨拜,滚滚翻飞,瞬息运逝,不知其几十百里。

这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后浪老催着前浪,日夜奔流,接连不断。滩声浩浩,喧若密雷,聒耳欲聋,山鸣谷应;左近又是危崖幽谷,坡陀起伏,极少平地,伊阙南面近山一带,虽有两处原野,草地不多,并不宜于牧马。

白建本是陈县土著,来此才五六年,初来时,连个人家都没有,不知为何单选这等险阻所在?几次想问,均因主人答话含糊,未便多说,只得罢了。

光阴易过,一晃已是六月底边。白建似嫌天热,接连三天都将马群交与曾厚、倪猛两个得力伙伴,带往左近山谷之中,择那阴凉之处放牧,自陪剧孟带了些酒食,清泉,去往龙门附近大树之下临流对饮,谈心歇夏,这日二人正谈得高兴头上,遥望龙门上流忽有—小白点在天边水面上出现。

白建突然起立笑道:“幸亏我们每天都来,不然,还要错过呢。”

剧孟闻言,不知何意,忙问:“你说什么?”

白建手指前面还未及答;那白点己越现越大,随波荡漾而来。刚看出那是一个羊皮筏子(皮筏用八至十二只整羊皮制成浮囊,用绳扎成一排,上铺木板,宽约四尺,长约七、八尺,人坐其上,顺流而驶,疾如奔马。

黄河上游水急滩多之处,多用以为航行之具),上面坐着两人,快到龙门两崖对时之处,忽然涌起一个大浪头,皮筏立被抛起一两丈高,眼看就要翻倒,后坐一个老头,仿佛毫不介意,只把手中长桨往身侧骇浪中略—扳动,皮筏本往侧歪,―面随同浪头下落,快要卷入前面新起来的—个漩涡之中,势非沉底不可,不知怎的一来,忽由水面腾起数尺,贴着水皮,往斜刺里射去,竟将那深不可测的大漩涡避过,随同奔涛起伏,朝剧、白二人岸旁驶过,其疾如箭。

皮筏快要过时,筏头一个壮汉,忽朝岸上把手一扬。剧孟见此奇险,正在暗中夸好,骇浪奔腾中,那皮筏已飞也似往下流泻去,转眼由大而小,又变成一个小白点,投入天水相涵之中不见了。

回顾白建刚把手里所接空心铁丸打开,取出—条二指来宽、三寸来长的白绢在看。这才想起方才皮筏过时,当头那人曾把手朝这面微扬,情知有事,因白建已将绢条放入铁丸收起,不便询问,正装着看水;忽听白建笑道:“剧兄如愿南游,我们后天就要走了。”因白建上月曾有八月初起身的话,忽然变计,提前起身,料与铁丸传书有关,笑道:“我一个闲人,什么时走都可以。”

白建含笑点头,随请剧孟同回。一到家中先取出一支响箭,朝西北面出谷中射去;随命家人传话,杀猪宰羊,准备饮食,左右山坡上,原分散着的十来家邻人,也都不约而同,纷纷赶来相助。隔了一会,便有二十来个从未见过的壮汉,涌进门来。

白建笑指剧孟道:“这是我们好友剧孟!”

众人同声答道:“我们全都认得剧君。”随向剧孟分别礼见。

白建笑道:“方才接到飞丸传书,有一件事须要料理。诸位弟兄可照前年东鲁之行,各作准备,今夜就要起身,到汴梁禹王台南会合待命;我和剧兄马快,后日一早走,也赶到了。”

众人同声应诺,举手为礼,退了出去。

白建见剧孟还是那么安详,宛如无觉,笑道:“此行本往南方贩马,因在中途还要料理一事,提前起身,如有仰仗之处,还望剧兄相助—臂呢。”

剧孟自从白建发出响箭,吩咐宰杀猪羊,跟着便有人来,已明白了一多半。闻言笑答:“你我患难之交,所行只要有理,无不应命;只恐小弟无才,不能胜任而已。”

跟着便有人端来酒肉麦饼,说众人因年余不曾出门,畅饮甚欢。

剧孟吃完,随白建去到门外,见众邻人都在豆棚瓜架之下,分坐饮食,方才那些壮汉一个未见,天却渐渐黑了下来。

一会,曾厚、倪猛,相继来见,说:“众弟兄业已准备停当,问还有何吩咐?”

白建道:“叫他们分批起身,越快越好,至多三四人做—起,到了地头,再行分派。”

曾厚、倪猛应声自去。

第三日半夜,白建唤起剧孟,一同起身;曾厚、倪猛已带了马群在外等候。所牧的马,日前已卖去了多半,所剩只有四十来匹。

一行四人都是一身短衣,各骑着无鞍马,所用刀剑衣物,都藏在草料包中。等由山间绕出,走向原野,天色还未亮透,疏星荧荧,残月挂树,地旷天低,风清气爽,遥望东方天边,曙色稀微中,出现一抹碧痕,白云如带,横亘其间,朝阳还未升出,地面上已涌起一片红影,指顾之间,忽然闪射起大片金光,跟着便见那一轮晓日,半个馒头也似,浮涌出地平线上,映得半天闲云,都成霞绮。

等日轮逐渐离地高起,那万丈红光,变成强烈的银芒,耀眼欲花,天才渐渐热了起来。

白建忽然笑道:“剧兄近来骑术已高出小弟之上了。你我座下马都差不多,趁此早凉,跑上一程,到了前面镇上,打尖过午,歇上一会再走,免受炎热如何?”

剧孟本来就想试一下所骑紫云骠,有无长力,刚含笑把头一点,白建已朝后面曾厚、倪猛把马鞭一挥,发了一个暗号;手朝剧孟一拱,一同往前驰去。二人所骑都是久经训练的快马良驹,太阳还未当顶,便跑出了二三百里,到一镇店,饮完马,喂上草料,吃完午饭,又歇了—会,曾厚、倪猛才押了马群随后赶到,投向另—骡马店内。

剧孟见曾倪二人路过,想要招呼,被白建止住。随同到镇上,买了两付旧马鞍韂给马佩上。

白建笑道:“日已偏西,我们该赶路了。”说罢,付完饭账,一同起身。

曾、倪二人正在柳荫之下喂马,白建、剧孟走过,竟如未见,由此起,双方老是前后脚,有时马群未到,白建已先起身。

第三天下午,赶到汴梁,相隔禹王台还有三十佘里,一个名叫申泉的中年人骑马迎来,匆匆和白建谈了几句,便引往附近家中住下。到了夜间,曾厚单人赶到,说一切准备停当。马群已往前途鹿岗等候。那贼决想不到我们这样走法,明日必可成功等语。随即辞去。

剧孟和白、申二人一谈,才知陈留(开封)南面百余里,有—豪霸,名叫孙强,曾和吕后的长兄吕泽交好。吕泽早死(汉高八年),诸吕虽然相继封王,但他出身无赖,性更粗鲁,开头贵贱悬殊,不易亲近。孙强自不肯放弃这条门路,百计钻营,奔走不休,并以四方珍贵之物,不时奉献。日子一久,吕台首先却不过情面;有时便留他在王府住上些时,还赠—些乱物。

孙强奸狡异常,别有用心,口口声声不愿在朝为官,却仗着吕台的权势,横行乡里,无恶不作;性又凶暴,稍有不合,便将人残杀。受害的人甚多,官府却怕吕家势力,莫可如何。新近因受哭两家豪强之托,乘着吕台寿日,一同备办了许多金银珍贵之物,去往长安庆贺拉拢,将由当地经过。田仲早想为民除害,未得其便,前月听说孙强联合同党二恶韩虎邓方命手下带了重金,到处搜罗珍贵之物,要往长安结纳诸吕;白建等恰又要往南方贩马,正好乘机下手,除此巨害。先已命人通知,令作准备,跟着又请田仲用飞丸传书,指点机宜。

白建数年前专喜劫富济贫,后因官府搜捕太急,听了田仲劝吿,避居伊阙,以贩马为业,不是需用太切,轻易不再出手;和那三个恶霸原是对头,又接到田仲的信,自更跃跃欲试。那二十来个壮士,都是他久共患难的弟兄,前二日已分批改扮,赶往禹王台左近埋伏,一切均已停当。剧孟任侠尚义,素来疾恶,一听对头是吕台门下,又是田仲主持,自是高兴。听完前情,又添出了些主意。

白建、申泉见剧孟年纪虽轻,偏是那样胆勇多谋,越发佩服。商计停当,静等到时发难。

白建到后,每日不断有人探报,对方均无动静。惟恐对头改道,两下错过,正等得心焦,第五日一早,忽然闻报,对头就要起身,明日午后,将由禹王台左近经过。白建便吩咐众弟兄各照预定办法相机行事,自和剧孟同骑快马,随后跟去。

禹王台在汴梁的东南面,是一小山,旁有仓颉、师旷城故址。台在小山上,又名吹台。北有大片草滩,名为牧泽,夏秋之交,野芦丛生,虽然旁临驿路,人家稀少,甚是荒凉?

孙强、韩虎、邓方等押送的贺礼财物,连同行李有好几十车,随行爪牙仆从也有二三百人,都会武艺,一个个穿着鲜衣华服,佩刀挂剑,乘着高车大马,耀武扬威而来。

所居陈留驿在禹王台东,约有百里之遥。孙强因天气炎热,吃完午饭,又隔了一会,方始起身,准备黄昏前进城,住上—夜,次日一早,往见梁王,并向当地官府夸耀一番再走;每日趁着晚凉上路,中午再投驿馆歇息,仗着吕家的势力,算就沿途都有官吏接待,趾高气扬,不可一世。

韩虎见由孙家起身时,左近村民,全都奉命赶来相送,显得非常热闹;等走出二十里,上了官驿大道,所过之处,竟是连个人马影子都没遇到,沿途零零落落虽有一些村舍,也都不见有人出入。笑道:“此时天气并不算热,怎么路断行人,往来商旅不说,难道穷人怕热么?”

孙强把两道浓眉一扬道:“贤弟那里知道,我们此次去向吕王庆寿,人所共知,稍差一点的现任官,也须让我一步,那些乡下穷鬼和过往行人,闻风远避,更不必说了。我早派人去打前站,如到得早,也许梁王还要请我们赴宴呢。这等势派,寻常人见了我们,躲都来不及,轻易是见不到的。”

邓方是个瘦个子,高颧骨,手使一对铁锏,自恃本领最高,而财势却在孙强以下,早就有些妒忌,一听孙强口气狂妄,心更不快,手朝前面一指道:“大哥快看,那不是……”

孙强朝前一望,果有两个乡民抬着大捆柴草,顺着道旁柳荫从容走来,口里还哼着山歌。那么一眼望出老远的大道,竟未看出怎么来的。刚说完了大话,便有乡民迎面走来,遇到自己这样势派,竟如未见。不由凶威暴发,怒吼一声,一马当先,迎上前去。

孙强虽然家财豪富,爪牙众多,一则天性残暴,专喜亲自动手伤人,轻易不要旁人相助;当日因嫌天气干热,道上灰尘太多,特意和韩、邓二骑走在前面,和来人相隔,共只一箭多地。

两下眼看临近,孙强见那两人忽将所挑柴草,当路放落,内一壮汉手伸草内,正拿东西,另一中年人拿着一根点燃的草绳,不知要作什么;自己一路喝骂驰来,对方理都未理。不由怒火上撞,刚回手拔出鞍旁所挂的刀,内一壮汉忽然站起,左手一扬,一支响箭,首先冲空直上,往斜刺里射去,跟着把由草中取出来的长剑一挥,身子一纵,便到了马前。

孙强忙就马上猛力一刀砍下。来人举剑一扬,呛的一声,刀剑相触,余音尚犹未歇,孙强已被震得虎口生疼,几乎连刀都把握不住。连人带马,刚往侧一闪,来人更不怠慢,就这一挡之势,宝剑往下一落,马头立断,当时马倒人翻,来人跟踪纵过,举剑便砍。

这类豪霸都喜倚势发威,以行凶杀人为乐:孙强往前一跑,韩虎首先纵马跟来;邓方一听响箭,知有变故,也忙将辔头一勒,加急赶去,随来众爪牙,也纷纷抢上,耀武扬威,赶了过来。韩虎马快,首先赶到,见孙强坠马,敌人举剑追到,百忙中冲上前去,怒吼—声,举刀便砍。

孙强原是轻敌吃亏,本非弱者,一见敌人举剑纵过,早就一滚,避向一旁;来人正要跟踪追杀,一见韩虎刀到,身子微偏;避开来势,就手又是—剑。韩虎没想到敌人出手先就伤马,想躲不及,忙即纵落,坐下马已被砍中要密,带着—股血水,窜向一旁,倒地死去。

孙强由地纵起,见对头共只两人,一个还未动手,以为平日结怨太多,仇家买出人来行刺,那知厉害;加上三匹爱马,竟被杀死了两匹,不由怒火烧心,暴跳如雷。见党羽爪牙纷纷赶到,当头数十骑已朝前面刺客的同伙赶去;韩虎落地之后,也赶将过来,凶焰更盛。

正在厉声怒吼,要想同了韩虎上前夹攻,把对头砍翻,问明来历,碎尸万段;谁知来人乃是白建手下最得力的膀臂曾厚,本领高强,身轻如燕,此来又受了高明人的指教,杀敌不成,跟手伤马,就在方才和韩虎刀剑击刺,人影纵横之间,瞥见邓方赶将过来,扬手—粒铁弹,正打中邓方坐下马眼,深嵌入脑;那马起—仰,往前一窜,当时倒地。

邓方骤出不意,几乎跌了一个倒栽葱,等由马头上纵落,收住脚步,刺客已越沟而过,往道旁土崖上纵去。这一来,急得三恶怒发如狂,正在同声大喝,待要赶上;先是身后来路喧哗,一阵大乱,想起后面还有大量财物,心中一紧!连忙回顾,还未看清;忽听砰叭连声,前面又是一阵大乱,大片火星火箭纷飞激射中,当头数十骑纷纷狂呼乱跳,不由自主,逃退下来。有的受伤坠自相践踏,倒地不起;有的身上衣服业已着火,百忙中不知下马滚扑,吃风—吹,延烧起来,马鬃也被引着,受惊狂窜,连人带马,跌向道旁土沟之中,活活烧死;韩虎闪避不及,迎头中了一只火箭,当时翻倒,尸横就地;另一支火箭由孙强耳边擦过,不是闪避得快,也无幸免。

前面抬草的中年人,正是当地隐居的侠士申泉,祖上曾得鲁班传授,家学渊源,善制火星火箭等攻城野战之具。所挑柴草,只有浮面上铺着一层,内里却藏着许多火器,一见敌人成群驰来,用手中火绳一点,纷纷爆发,暴雨一般,朝前打去。来的虽然都是三恶手下有本领的爪牙,炎天烈日之下,也禁不起这样火攻;加以事出意外,去势又猛,当头一二十骑,先受重伤,纷纷坠马,受伤的马再一惊窜,前骑和后骑便互相冲撞起来。大道两边,都是崖沟,逃退两难,虽然这类火器一发即完,转眼停住,势却猛恶非常。等到火灭烟消,众爪牙业已伤亡了一小半。

邓方见前队纷纷伤亡,后面车马人等又在惊呼哗吵,料想变出非常,非同小可。连忙厉声急呼:“孙大哥先保住车辆要紧!”说罢,回头就跑,跟着便有一二十支响箭,破空直上,响成一片;左近几处树林内,都有尘头高起,隐闻呐喊之声,四方响应,震搣原野!前面火烟息处,那放火箭的人已不知去向。

孙强只得咬牙切齿,大喝:“速退!”内—爪牙,侥幸人马均未受伤,想讨主人的好,跳下马来。孙强连忙骑上,同了下余数十骑,刚要往回急驰,忽听前后两面同声惊呼和人马坠地之声!目光到处,大道两旁都有箭和梭镖朝一行人马纷纷投射,最厉害是连马带人一起下手,人射不中,马也不死即伤,无一虚发。手下爪牙又死伤倒地了一二十个,所骑的马,更是极少幸免。敌人都隐藏在两崖草树丛中,极少露面,也不知到底人有多少。

正自惊急;道旁忽有一支梭镖飞掷过来。刚用刀一挡,飞向右侧;又有三支长箭由左侧连珠射到,连忙回刀乱挡,已自无及,头支箭虽被挡开,人未受伤;箭头往旁一歪,却将马眼划伤见肉,那马受惊,猛的往前一跳,后两箭相继飞到,一支钉向马颈,几乎透穿过去,另一支飕的一声,由面前横着射过,连鼻尖也被划破,鲜血直流,稍差一点,休想活命!不由惊魂皆颤,往后一仰,翻身落马,刚一倒地,便见一溜寒星当胸飞到!慌不迭把身子一翻,避了过去,耳听札的一声,才看出那是一支三尺来长的梭镖,颤巍巍钉在地上,相去身旁才两三寸,少说入地也有尺许!

若非那马负痛急窜,将蹬抖落,人又闪躲得快,脚套马蹬之内,固是必死,稍微躲慢一点,也定被那支梭镖打中无疑。当时吓了个亡魂皆冒!休说手下的马,死伤了十之八九,便是有马也不骑了。

正急急匆匆纵起,速奔带跳,舞着刀花,二次往回逃走;一眼望见那数十辆大车,不是车轴断裂,歪倒—旁,便是马仰车翻,受伤倒地!另外还有一些马匹断缰逃走,奔窜在左近林野之间;随车一些恶奴车夫死伤了二三十个;先前喧哗已止,下余一二百人俱都聚在一处,所用兵器马鞭,抛了一地。面前却站着几个生人,有的穿着乡民装束,有的儒生打扮,正在向众发话;只有一个矮小身材的少年,手持长剑和邓方在旁恶斗。正在暗中咒骂:“这些该万死的奴才,遇见有限几个敌人。就和耗子见猫一般,连大气都不敢出,”回顾身后跑来的爪牙,连步带骑,还有四五十个。

邓方忽然虚晃一锏,纵身跑来,口中大喝:“敌人厉害,大哥快逃!”语声才住,敌人已跟踪赶来,只一纵已到了邓方面前,身法快得出奇,孙强正打算帮助邓方,上前夹攻,耳听一声长啸,一条人影突由侧面土冈上凌空飞堕,落向面前,连忙纵避。来人乃是一个中等身材,年约二十来岁的红面少年,手中拿着一支长剑,二目黑白分明,神光饱满;跟着又听腾腾腾连声响过,左右两崖都有敌人纵落,和手下那群爪牙杀在一起;邓方也在那里情急拚命,知道遇见劲敌,又心疼那几十车财物,忙将手中刀一横,厉声大喝:“你们这些人是否我的仇家,还是盗贼?

矮子在旁,接口答道:“你还认得五年前在克州路上遇见的白建么?你们三个恶贼,今日恶贯满盈,已成了网中之鱼,趁早低头纳命!”

孙强、邓方听对方竟是山东道上有名的少年侠士白建,又听这等口气,情知这些敌人都是当年大侠朱家、田仲一派,和自己这样人,一向势不两立;并且不来则已,一来必有周密布置,出手的人也都本领高强,无一弱者。越想越觉凶多吉少,情急之下,孙强首先把心一横,厉声大喝:“你老子一时疏忽,误中你们埋伏火攻之计;是好汉不用暗箭伤人,留下名来,各凭真实本领,见个高下,才是汉子。”

红脸少年笑道:“我剧孟虽非有名人物,象你这样恶贼,却也不在心上。有何本领,尽管施展便了。”

孙强从未听说江湖上有这样一个人,身法偏是那么轻灵,剑光闪闪,上下翻飞,自己虽是力猛刀沉,一身本领,竟占不到半点便宜;后来敌人虽只十来个,俱都武艺高强,转眼之间,手下爪牙,又有伤亡;邓方和那矮子也是棋逢对手,杀了个难解难分。

照此情势,敌人决不会败;何况左近还有埋伏,万分情急之下,竟将多年苦练的暗器柳叶飞刀,照准剧孟打去。那飞刀形如柳叶,连柄才四五寸,插在薄木鞘内,外观好象一块极薄的木片,专打人的咽喉面门等要害,用时,一面和人动手,随手将刀甩出,防不胜防,厉害已极。孙强全仗此刀成名,未遇敌手;但是那刀经过良工苦心煆炼,一共才得七把,刀虽锋利,容易折断,从来不肯轻用;先前变生意外,未及施展,这时才得想起,满拟多么厉害灵巧的强敌,也经不起此刀连珠齐发,虽然面前这一二十个敌人均是能手,飞刀决不够用,先把这两个劲敌杀死,到底要好一些。

剧孟一上场,就看出敌人腰带上斜插着七个小木片,暗中已有防备。瞥见敌人右手舞刀如风,来势正急,左手忽往腰间微微一搭,便有一溜寒光随手而出,迎面飞来。仗着手急眼快,举剑一撩,头一口飞刀先被打飞,第二口相继打到,回剑不及,忙把身子一偏,第二刀刚由耳旁斜飞过去,第三刀又紧跟着飞来,恰巧剑也横转,就势反腕往外一磕,丁的一声,撞个正着,因是用力太猛,刀尖立被折断,连刀同时激撞回去。

孙强骤不及防,大半截飞刀虽被躲过,却被那反激回来的刀尖,钉向脸上,深嵌入骨,怒吼—声,负痛纵起。

剧孟无意中伤了敌人,正待就势追杀,忽听呼哨连声!眼看大获全胜,忽有紧急信号,令众速退,好生奇怪。

白建刚将邓方左手的铁网连同手指斩落地上,正在乘胜追杀;一听信号,忙即停住,将手中剑左右连挥,口里也不住打着哨子,一面纵向剧孟身旁,低喝:“事情紧急,剧兄快随我走!”说罢,当先往道左鹿岗那面驰去。同来诸壮士也各舍了敌人,往两面土崖纵上。

剧孟虽然不知发生什么变故,近两日早听白建、申泉说过:众人平日虽是亲如手足,应敌之时,便和行军打仗一般,进退存亡,均须听那为首之人号令,丝毫不能违抗。见此情势,只得随在白建身后,一路越沟翻崖,往左侧鹿岗那面跑去。途中回顾,自己这面的人业已走光;申泉不知由何处跑来,顺着大道右侧一列土崖飞驰,口中呼哨不已。一会,追上白建,忙问:“我们转眼必胜,为何退得这急?”

白建一面朝着对崖,连打着手势,一面喘吁吁指着前面去路,急道:“剧兄你看,那是什么?”

剧孟话未听完,便听一种极轻微的异声,呼呼发发,由远处隐隐传来。前面原野上云白天青,柳风送凉,斜阳返照中,什么也看不见;再看来路敌人似因自己这面正占上风,忽然不战而退,摸不清头路,先想追赶,吃孙强一阵呼喝,又赶回来,多半聚在那些破车旁边,指手划脚,纷纷议论;另有三四十个恶奴往前飞跑,有的还将车上随带的木板木杠拿起,看神气似想去抬那些死尸和受伤的同党;邓方正在包扎痛手;只孙强一人在那里指挥暴跳,相隔才只半里多地,看得毕真。这一带村舍不多,大地上甚是安静,来去两路都见不到官军人马和别的异状。

申泉顺着崖坡,呼哨了一路,又往回跑,所过之处,敌人向他连掷刀抢,都是一闪避过,头都未回,转眼越过土崖,向前面一座村落跑去,正飞驰在田野之中,还未到达;白建仍在那里连打呼哨,双手齐挥,神情比前还要紧张。剧孟正想不出什么原故,忽然发现西北面天地相接之处,现出一条白栈,方觉天边这条云带,怎和经天长虹—般,又直又长?就这心念微动之间,那条白钱,忽然匹练也似的,展宽了好些,银光闪闪,横亘天边,斜日光中,甚是好看。

正在注视,忽听耳旁急呼:“剧兄快随我往高处躲避,迟就来不及了!”未及回问,手腕已被白建抓住,拉了就跑。前行不远,便听轰轰发发之声,越来越响。百忙中偏头回看:共总才跑出一箭多地,先见那片白光,竟是洪水,已漫山遍野而来。

前面浪头,一座座小山也似,人家房舍只一挨上,立被卷走;好些大小树木也被冲断。声势之浩大,淹盖之广和来势之神速,迥出人想象以外。等随同白建跑到鹿冈顶上,刚刚站定,前面水头已由侧面来路涌过,浊流滚滚,骇浪奔腾,一片轰隆巨震过处,驿路上的两边土崖,首被冲刷去了十之八九;道旁那些树木,有的依然挺立水中,起伏如潮,有的竟被连根拔起,歪倒水中,随同那些断干残枝,不住滚转,浮沉而去?水头一过,当时平地水深两三丈,大片原野竟和湖海一样,成了一片汪洋。再看方才动手之处,非但敌人已无踪影,连自己这面的人也似被水冲去,不昆一个,只远近零零落落有一些人马影子在水面上漂浮出没。不时更有一些破房茅顶,人畜死尸,随波飘过,去势迅速,—瞥即逝。

方才山一般的水头,已不再见;水仍不断高涨,天却暗了下来。日落以后,眼前一片暗沉沉的水光,倒映着满天繁星,半钩残月,除近侧未被冲倒,高出水面的树梢,在暗影中随风摇摆而外,什么都看不见。

那水越涨越高,相隔冈顶只有丈许,二人除却随身兵器,并没有带着一点吃的,水面那么广阔,休说当地人家稀少,就有人家,不被洪流卷走,也必被困水中,彼此都是无法相援;最痛心是同来众弟兄逃避的那些高坡土崖,不是被狂篱冲倒,便被淹没,内中就有几个会水性的,也未必保得命在。二人越想越痛心,俱都忍泪忧急,无计可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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