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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绾青丝》波波

第28章 祖训
踏出书房,我略微平复了一下心情,今天傅先生所讲的这一切,我需要得到一个人的证实,否则我不会随便相信。他隐瞒了这么久的秘密,突然这么轻易地告诉我,难道真的仅仅是因为我看出他故意打草惊蛇?
夕阳从香樟树疏落的叶片缝隙中透射下来,在青石行道上洒下斑驳的光点,我脑子里想着刚才傅先生说的那些秘密,无意识地踩着那些光斑,觉得有些眼花,赶紧闭上眼睛,停下脚步,只听小红在耳边道:“姐姐,怎么了?”
“我眼睛不太舒服。”我揉了揉额心。小红立即道:“那我扶姐姐去前面的亭子里坐一会儿。”
我点点头,缓缓睁开眼睛。小红扶着我向前面那座木亭行去,这亭是建在牡丹圃当中,本是春季用来赏花之用的,所以亭的地势稍高。这当儿,却是牡丹花残的时候,小红扶我步上木亭的石阶,触目所及,却有一个熟悉的身影落到眼底。我怔了怔,坐在美人靠上的那人听到响动,抬起眼,见到我也是一怔,站起来低头欠了欠身:“大嫂。”
“小叔在这里……”我见他那样子,在这里也不是一时半会儿了,不知道是在想事情还是怎么,倒是我打扰他了。我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有些尴尬地立在原处,倒是小红不客气地道:“二少爷,姐姐眼睛不舒服,想在亭里歇歇。”言下之意,是让安远兮快些离开。
“小红!”我低声喝斥她,这丫头看安远兮不顺眼,所以对他一向不恭敬。小红不服气地别过脸,我看了安远兮,淡淡笑了笑:“是我打扰小叔了,我这就走。”
“大嫂……”安远兮见我转身想走,赶紧出声,“大嫂在这里歇歇吧,我在这儿好一会儿了,正准备走。”
他一边说,一边往外走,我也不好多说,侧身让路。他却停了停:“大嫂的眼睛……”
“不妨事,只是刚刚觉得阳光有些刺眼,眼有些花。”我笑了笑,不在意地道。安远兮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终是没说,转身踏出亭去。小红皱了皱鼻子,轻哼了声,扶着我的胳膊道:“姐姐,我们过去坐。”
我坐到美人靠上,抬眼看了看小红,轻声道:“小红,你别老是针对他。”
“我有么?”小红不服气地道。我叹道:“你有没有,自己心里明白。这样不好。小红,我们现在到底是一家人,你整日针对他,就算小叔不与你计较,让其他下人看到,成什么样子?若让人以为这是我的想法,人家又会怎么看小叔?你别好端端地,给家里添乱子。”
“他以前那样对姐姐,姐姐就不恨他么?”小红撇了撇嘴,恨道,“我一见他那副样子就来气……”
“小红。”我打断她的话,“你要我恨他,是要我记住他,放不下他么?”
“姐姐,我不是这个意思……”小红瞪大了眼,急忙摆手。我笑了笑,握住她的手,轻叹道:“小红,我从来没有恨过安远兮,即使是在嫁给云峥之前,也没有。我们之间,大概是缘分太浅,我们都没有积极地去努力过,所以怨不得任何人。小红,其实我是感激他的。不管如何,他带给我的美好的回忆,大于他给我的伤痛,而那些伤痛,也早被云峥的爱抚平了。如今我们的身份,因为我们的过去,在这个家里连朋友都做不成,可至少,我们还是家人。所以,小红,不要针对他,好吗?”
“姐姐……”小红的眼圈儿红了,咬着唇说不出话。我拍了拍她的手背,微笑道:“好了,我眼睛没事了,扶我去找爷爷。”
老爷子的身子仍是时好时坏,我踏进他的院子,见他躺在竹椅上晒太阳,他见到我进来,笑道:“叶丫头来了。”
“爷爷。”我走过去,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来,“你今儿精神看着不错。”
“老了,再怎么精神也不像你们这些年轻人。”他笑了笑,看着我,“这些日子,你辛苦了。”
我不知道老爷子对我的行踪知道多少,恐怕我做的这些事都瞒不过他,我的来意,没准老爷子也已经知道了。我笑了笑,索性开门见山地道:“爷爷,我有些事想问你。”
老爷子摒退了下人,我也支走小红,待院里只剩下我和他两人,老爷子才开口道:“丫头,说吧。”
我看着他,轻声道:“爷爷,傅先生跟我说,云峥当年是被人下了降,他为了解降,才给云峥种了情蛊,是吗?”
老爷子脸色平静地点了点头:“是。”
看来老爷子果然知道我这些天的行踪了,我吸了口气,又问:“这么说,云峥根本不是被绮罗下了蛊,而是另有人恶意加害,是吗?”
“那降的确是绮罗下的。”老爷子摇了摇头,“只是她下的是降,不是蛊。”
“可是如果按傅先生所说,那降术只得那个玛哈才会,那绮罗难道是玛哈的棋子?”我的双手在衣袖下紧握着,沉声道,“云家和玛哈之间有仇吗?若没有,他又是受谁指使来加害云峥?”
“这件事背后是有人操纵,老夫心里很清楚。”老爷子面无表情,冷哼一声,“绮罗,甚至那个玛哈,都不过是那人安排的棋子。”
“爷爷知道那人是谁?是云家的仇人吗?”我倒抽一口气,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如果他知道那人是谁?以老爷子的性格,怎么会忍下来?只怕早就将那人揪出来碎尸万段了。我心中突地一震,莫不是老爷子早就报了仇了?那我这一腔的愤恨,该找谁去发泄?
“有人要害你,有时候不一定是跟你有仇,金钱、权势、美人,都能让世人不顾一切。”老爷子的眼睛微微一眯,闪过一丝异样的神采,“其实在当时的情况,也不难分析出一点眉目。只需要分析一下,那人这么做,云家最会失去什么,而什么人会因为云家出了事而从中获利,就能猜到七八分了。”
“加害云峥,云家会失去什么?”我有些不解,如果不是因为仇恨,那么加害一个刚刚出世的婴儿,能得到什么?
“子嗣。”老爷子看了我一眼,开口道,“加害云峥,云家会失去子嗣。”
“子嗣?”我失声道,心中越发诧异,“我不明白,爷爷。”让云家绝后,能得什么好处?何况云峥被人加害时,他的父亲云弈还在世,并且刚刚纳了一房美妾,以后还可能生下更多的孩子,何以要如此残忍地加害一个出生不久的婴儿?
“爷爷告诉你一件事,你就明白了。”老爷子咳了一声,轻喘道,“云家先祖被开国太祖皇帝封为永乐侯之后,立了长子为世子,却又同时立下一条祖训,无论侯位由长房传承至几代,如长房无男嗣,则由二房一脉的长男继侯位……”
我立即明白了,在明白过来的同时,脊背发寒。怪不得云家长房代代都子嗣不丰,原来,这是云家长房一脉子嗣不丰的根本原因,有了这条祖训,云家的旁支便可以正大光明地觊觎永乐侯这个爵位,以图执掌云家的实权,人若是心中一直燃着这样的贪念,什么恶事做不出?大家族内争产夺权的戏,我前世还看得少么?就算是加害几个堂兄弟的性命,又算得了什么?
“云家的先祖当年怎么会定下这样一条规矩?”我费力地吞了一口唾沫,艰难地道,“这不是给后人埋下手兄相残、兄弟阋墙的祸根吗?”
“这是云家先祖的高明之处。”没想到老爷子竟这样说,我瞪大眼看着他,老爷子面无表情地道,“这条规矩固然有你所说的隐患,但却是让云家保留最精英血脉的方法。创业难,守业更难。你见过多少富贵之家能显赫过三代?多少大富之家的后人因为花天酒地、不务正业、才能平庸挥霍衰败掉先人的家业?只有云家,永乐侯之位传到本侯手里,已经是第三代了,家业却越来越庞大昌盛,你知道是什么原因?恰恰是因为先祖这条祖训,他让云家的后人随时充满了危机意识,如果你自身能力不够强大,如果没有能力守住你所拥有的一切,随时可能被取而代之。”
我怔怔地看着老爷子,摇头道:“可是这样的方式来对待后人,未免过于残酷了,难道能力不强的后代,就没有好好活下去的资格吗?”
老爷子冷冷一笑,淡漠地道:“那是自然。如果长房能从种种阴谋诡计中脱颖而出,自然会拥有守住家业的能力,如果长房能力不够,被二房设计,由二房继位也是理所当然。不管是谁来守这片家业,都是云家的子孙,而且是最有能力的云家子孙。”
这样冷酷的话从老爷子的嘴里理所当然地说出来,我心里一阵阵发寒,云家的先祖要的后代是一群完全没有亲情的狼崽子吗?一份家业,比得上后代的性命和幸福重要吗?我咬紧牙,一字一字地道:“爷爷的意思,是说云峥是被云家自己的人加害的吗?云峥没有能力保住自己的性命,所以死了也是活该,对吗?”
我恶狠狠地瞪着他,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声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下来,如果老爷子敢这样说,我一定会抡他一巴掌。
老爷子垂下眼睑,眼角抽了抽,沉声道:“峥儿的遇害,是我无能,是我没有保护好他。”
我狠狠地抹去脸颊上的泪,恨声道:“到底是谁害的云峥?”我恨不得将那个从坟墓里挖出来鞭尸。既然老爷子猜出是二房的人,当年不可能没有追查下去,那人说不定早就被老爷子五马分尸了。
老爷子沉默片刻,重重地叹了口气:“是天奇。”
天奇?云天奇?我怔了一下,才想起他是谁。云天奇,是堂叔公云崇岭的长子,云想容的父亲,算起来是云峥的堂叔,已经死了二十年了,云家的家谱中记载的是病逝,他死的时候,他的夫人才刚刚怀上云想容。云家的人很少提起这个堂叔,竟然是他害的云峥么?
“是他?”我恍然。怪不得上次我提到太后有意立想容为皇后,老爷子的反应这么冷淡,怪不得想容进宫之后,老爷子便不闻不问,想必老爷子是不想二房出个皇后,坐大势力,那为什么老爷子还要把云家的生意交给二房的人去打理呢?长房这些年来几乎都是一脉单传,二房却刚好相反,经过这几代,枝繁叶茂,又细分出无数旁支来。漕运执事云天海是织造执事云崇岭的次子,矿山执事云天常是云崇岭已经过世的胞兄云崇峰的儿子,算起来,云家这几位执事,都是二房的人,老爷子既然知道了二房的野心,怎么还会把这么多生意交给他们?这里面,究竟还是什么玄机?细细一想,又觉出不对,二房的几位长辈虽然都是执事,但账房都是老爷子直接委派的,而且多年来每月从各项收入里支出那么大一笔神秘的开支,几位执事都不知道是干什么的,却也没见几位执事表露过什么不满,难道几位执事只是被老爷子架空了权力的空壳子,云家真正的实力根本接触不到?这是老爷子对二房的报复?还是公事公办,即使不发生云峥中降事件,也会对二房进行的打压?
“嗯……”老爷子闭上眼睛,似乎不想对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一副很累的样子。我仍待追问,老爷子摆了摆手,道:“详细的情形,我让云德告诉你。我有些累了,你回去吧。”
我见老爷子这个表情,将追问的话吞进了肚子里。云天奇是如何与玛哈勾结上的?又是如何让绮罗给云峥下降?当年下降案的主谋死了,绮罗也死了,我要报仇,竟只能找那个玛哈了?老爷子这么多年,竟都没有找到过那个家伙?老爷子知道我的性格,不搞清楚绝不会罢休,他既不想说,那我就问云德吧。
我站起身,看了老爷子一眼,淡淡地道:“爷爷,我的诺儿,也会和云峥同样的命运吗?”
老爷子猛地睁开眼睛,眼中闪出一抹戾色:“同样的错误,我不会再犯第二次,诺儿的安全,你不用担心。”
我相信老爷子为了诺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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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一定进行了很多部署,但是如果二房的人对我的诺儿动了一丝丝歪念头……我冷笑:“爷爷,害死峥的人,我一定要他偿命。如果二房的人是威胁到我诺儿性命的源头,那就把这个泉眼毁了。云家的旁支太多了,我诺儿不需要那么多亲戚,没有二房,就没有威胁了。”
“丫头……”老爷子瞪大眼看我,像是从来没有认识过我似的,眼神莫测。我垂下眼睑,欠了欠身,转身走出去。
——2007、6、7

第29章断线
“德叔,爷爷既然让你来,当年的事,想必你是十分清楚了?”我看着眼前的云德,平静地道。听闻了那么多令人惊惧和作呕的秘密,我突然发现,自己的心境变得有些冷漠,如果以杀止杀是最好的方式,那我将不再在乎别人的性命,只要我爱的人和我关心的人好好的,就算要对不起天下人又如何?
“云德所知,必不敢瞒少夫人半分。”云德恭敬地道。我笑了笑,心里清楚,如果不是老爷子授意,就算我拿刀指着云德的脖子,他也不会跟我讲半个字。这云德一家上至祖辈就是云家的忠仆,他的祖母是老爷子的奶妈,祖父就是云家的大管家。云德的父亲云修从小就跟着老爷子,后来也承了父业作了云家的管家。云德的情况跟他父亲一样,从小跟着云峥的父亲云奕,现在也做到了管事的位置,以后大管家的位置也是跑不掉的。以云德对老爷子的忠心,我这个云家少夫人还强迫不了他。
“那么,请你告诉我,当年那件事到底是如何?”我平静地问。
云德看了我一眼,并没有马上回话,大概在脑子里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开始条理分明地叙述:“当年峥少爷中了邪降,侯爷非常震怒下令彻查,首先便从下降的绮罗夫人查起,但绮罗夫人下降后就被夫人冲动地处死,没有当事人对证,这件事查得也不是很顺利。侯爷派了些人去南疆调查,发现绮罗夫人只是个普通的南苗女子,并不懂使用降术。侯爷怀疑这件事是二房暗中使坏。所以对二房的每个人基本都做了调查,最后查出二老爷地长子天奇少爷,在奕少爷去南疆的那段时间,去曜月国办货,本来该两个月就回来,他却用了三个月时间。侯爷顺着这条线查下去。结果知道天奇少爷耽搁的那一个月时间,却是去了南疆。”
我面无表情的听着,云德看我没有反应,接着道:“天奇少爷在南疆去了一趟回来,对候爷只字未提此事。峥少爷出事之后,天奇少爷去了南疆这事被侯爷查出来。他解释说是因为他在由曜月国返回沧都的途中。接到弈少爷的信,说认识了一个南苗女子,很喜欢她。想带她回侯府,又怕老爷子不答应,让天奇少爷去帮他想办法。天奇少爷说他接到信之后十分着急,才转道南疆,劝弈粤少爷打消此念,弈少爷同意了,他才放心地回了沧都,没想到弈少爷只是敷衍他,终是把那个南苗女子带了回来。”
这种一面之词,谁会相信?我在心中冷笑。老爷子必定不会相信,若是这云天奇想用这几句话便过关,简直是侮辱老爷子的智商。云德又道:“那时候弈少爷刚刚病故,峥少爷虽然解了邪降术,却受着每月一次地蛊毒之苦。侯爷伤心之余,根本不相信天奇少爷的话,怒骂天奇少爷狼子野心,为了觊觎世子之位,竟然联合妖人,找个南苗女子迷惑弈少爷,加害峥少爷。天奇少爷矢口否认,侯爷大怒,下令将天奇少爷关押起来,又再派人去南疆调查,想等拿到证据之后好好审问。这件事在云家引起了强烈的震动,族中长辈给侯爷施压,说侯爷没有证据就不能把天奇少爷关起来,而晚辈也来给天奇少爷求情,候爷就是不为所动,强硬地把所有反对之声都压了下去。大家见侯爷铁了心似的,也不敢再出声,没想到天奇少爷在这个时候,在关押他的那屋里上吊自杀了,还留下了一封遗书,说的确是他勾结了南苗妖人,利用美人计引诱弈少爷,再加害峥少爷,他自知罪恶滔天,不敢再苟活于世,愿以一命偿之。这件事终于水落石出。”
“水落石出?”我抬眼看他,冷笑道:“他之前死不认罪,后来又畏罪自杀,如此反复,老爷子不觉得蹊跷吗?这件事就如此简单?他就没有同谋,他是怎么认识南疆那个妖人的?不会是走路撞上的吧?谁给他们搭的桥?那玛哈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消息,他隐匿到了何处,连云家都找不到他?是谁在帮他?这么多疑点,竟然说水落石出?”
云德平静地看着我,垂睫道:“天奇少爷一死,族人对侯爷都颇有微辞,说是侯爷硬生生逼死了天奇少爷,加上侯爷派去南疆的人也没有查到什么实质的证据,所有的线索都断了。既然天奇少爷也已经留书认罪,侯爷也不好再追究下去。”
“所以,这件事就这么了结了?”我平静地道。
“是。”云德点了点头,“侯爷对外只说天奇少爷是病故的,并严令不准云家的人再提这件事,所以连想容小姐也不知道天奇少爷是自缢的。”
“这么说,要想弄清楚这件事,还非得找到那个玛哈不可了?”我冷笑着问他,云德知道我并不是想要他回答,只是发泄心中的怒气,不敢作答。
“行了,你出去吧。”我知道他这里再也问不出什么了,不过云德给我讲的这些还是让我了解了很多信息,首先,云家长房和二房之间一团和气不过是一种表象,老爷子被二房害死了儿孙,只怕恨死二房了,而云崇岭被老爷子“逼”死了儿子,不管是真的逼死,还是二房为了脱身交出个人来顶罪。
儿子死了这是事实,可两个人每次见了却一副兄友弟恭的样子,原来都是惺惺作态,我嫁入云家这么久,都不曾发现。这大家族的人,果真各个都是做秀高手,一个个,都是披着人皮的狼。
云德欠身退出房去,我吐了一口闷气,感觉头针扎似的痛,这些天接二连三发生了这么多事,一件比一件让我措手不及,我只觉得自己陷在一个巨大的陷阱里,只要稍不留意,就会被隐蔽在暗处的恶狼撕成碎片吞噬。
诺儿!我猛地站起来,心急火燎的往外走,我的诺儿,娘亲不会让你也变成一只没有人性的狼崽子,也决不会让任何一条恶狼欺负你。我不顾小红的叫唤急急忙忙冲回舒园,一边大声唤他:“诺儿!诺儿!”
“娘亲……”我的宝贝在奶妈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向我跑来,我“扑通”乱跳的心一下子安静下来。“诺儿……”我蹲下身,抱起我的宝贝,脸贴上他的小脸,低语轻喃。“娘的宝贝,娘好想你……”
“娘亲,宝宝乖乖……”小家伙在我怀里乱曾,“宝宝有吃楂楂……”
我忍不住笑起来。眼圈儿却热了。这小家伙前几天吃了太多的杏仁酥不消化,我喂他吃山楂片消食,没想到他不喜欢山楂的酸味,就是不肯吃。还说山楂骂他,他不吃,弄得我又好气又好笑,装作生气不理他。这两天发生这么多事,没象以前那样整天陪他,小家伙肯定多心了,这会儿拿好话来哄我。真是人小鬼大。
我柔声道:“真的呀?宝宝真乖,宝宝是最听话、最可爱、最聪明的乖宝宝。”
小家伙笑得跟一朵花儿似的,小小年纪,已经听得懂赞美的话,脸上也露出几分洋洋自得的神情。我微笑着,只是这样看着他,我就觉得幸福。诺儿,娘会好好守护你长大,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云峥,我会好好守护我们的儿子,守护你留给我唯一的珍宝,等他长大到足以保护自己,等到我再也没有牵挂,我就来找你,云峥,你会等我吧?
“少夫人。”宁儿走过来,“义管事说有位易公子想见您,正在花厅侯着。”
“易公子?”我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应是易沉谙。我亲了亲诺儿,站起身,让奶娘把它抱走,理了理衣裳,搭着宁儿的手往外走,在心里揣测易沉暗的来意,只怕多时为了那个卓娅。是听说卓娅被皇上请进宫中,本来决意要离开地人,也担心地返了回来,易沉谙,怕是真的喜欢她,只可惜……
我幽幽的叹了一口气,坐在厅内椅子上的人立即转过头,站起来微微欠身,“嫂夫人!”
他仍旧是好风度的,即使心焦,也不表露出来。我笑了笑,踏进门去,轻声道:“快请坐。你能来看我,真好。前阵子你说要走,还以为你真的不会来向我辞行了呢。”
这其实是温和的拒绝,易沉谙眉宇间的忧郁一闪而过,却不落座,静静地看着我道:“沉谙冒昧,有事想请嫂夫人帮忙。”
他说得那般诚挚,倒让我不忍说出虚以委蛇的话来。我默默地看着他的眼睛,索性坦言道:“沉谙,如果是为了赛姑娘的事,我帮不了你。不管你是要求我做什么,哪怕只是想见她一面,我都帮不了你。很抱歉。”
他似乎早就知道我会这样答他,表情十分平静,眼神却显得空洞。失神片刻,他淡淡一笑,唇角蕴含着苦味:“沉谙知道是自己强人所难,嫂夫人不必觉得抱歉。”他从袖中取出一样银色的器物,双手奉上:“沉谙别无所求,只愿嫂夫人若有机会见到赛姑娘,能将此物交给她。”
我看向他手中的东西,却是一把小巧的银匕首,只得两指长,匕首的刀鞘雕工精致,一看就不是普通工艺。我摇摇头:“沉谙,这东西,我是不能给她的。”他让我带匕首给赛卡门是什么意思,怕她受不住羞辱,给她一个可以保存尊严、自我了断的东西?
“嫂夫人误会了。”易沉谙大概猜出我的想法,微微一笑,“这匕首是赛姑娘的父亲赠予她的,她曾说是银匕首是他们家乡勇敢和希望的的象征。”
是要她勇敢、坚强,不要害怕,永远心怀希望么?我接过他手里的银匕首,微微一笑。喻义是好的,只是对于赛卡门来说,也仅是一时的安慰罢了,我心里很清楚,皇帝不会放过她的。
“我会尽力。”如果我还能见到她的话。
易沉谙浅浅一笑,颔首道:“谢谢嫂夫人,沉谙告辞。”
他转身出去,我握着那把银匕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怔怔出神,易沉谙,他到底是不是爱她呢。这态度,若是不爱,分明关切着,若是爱着,为何明知她身陷囹围,还如此从容淡定?随即淡淡一笑,这世间人的情感何等丰富,我们哪里能一一体会和懂得,有些情感,怕也只当事人才能体会明白。

第30章 虫尸
玛哈,这个人,不管是棋子,是从犯,还是主谋,我都必然要找到他,才能解开当年云峥中降的真相,才能顺藤摸瓜。看来我还要再找傅先生好好谈谈,之前与他交谈时,仅仅是一句云峥当年是中降而非中蛊,已经足以让我心神大乱,无法思考了。至于那玛哈的具体情况,却是没顾及细问,傅先生与我一样与他有深仇,这些年又一直在想找到他,肯定是做了不少功课的,能多了解一些情况,总是好的。
思及此处,我立即站起来,决定去找傅先生。之前我对他的态度可不太好,现在情绪平复下来,还是亲自去他那里一趟,以示诚意比较好。小红扶我出门,走至庭院,却听到前方一阵吵嚷之声,似乎有冥焰的身形,另一个似乎是女子,却不知道是谁。倒是小红在一旁道:“咦,冥少爷怎么和一个番邦女子在一起?”
“番邦?”我怔了怔,仔细看远处的人影,那衣饰果真有些不同,像是曜月国的袍服。正准备上前去看看,却听到那女子大声道:“你们天曌国人太过分了,为什么总是把我三哥送的礼物退回去?我三哥是王子,你姐姐凭什么不见我三哥?”
说我来着,我退了一步,倒不好出去了。我想起这丫头是谁了,曜月国送来和亲的那朵草原之花,这会子已经换了女装,这丫头怎么会跑来纠缠冥焰?之前乌雷送来的那些礼物,我都让人退了回去,后来他再送的东西,家人也不敢再收。这几日我东奔西跑,乌雷据说也上门找过我几次,可不巧的是我都不在府中,落到他眼里,大概是认为我有意躲避,不肯见他。想来这位其其格公主以为我是有心给他三哥难看,所以上门兴师问罪来了?我摇头苦笑,真不知道该拿这位贵客怎么办,这位公主上次被冥焰弄了个哑巴亏吃,那时候冥焰不知道她是女子,还不会被她缠死?
“你们送礼我们就要收吗?”冥焰冷哼一声。态度可不怎么好,大概已经被这位公主缠烦了,“你们曜月国人的礼物是轻易收得的?上次我姐姐收了你们一把金刀,差点把命赔在曜月国了。你们的礼物都是催命符,谁敢要?”
我差点忍不住笑,这个冥焰,说话也太不留情面了,这位小公主受得了气才怪。果然,那小公主跳了起来,指着冥焰气愤地道:“你……你胡说!我三哥赠的金刀,是无上的荣誉,咱们草原上的姑娘做梦都想要……”
“别拿那些人和我姐姐比。”冥焰不耐烦地转过身想走,嘴里嘀咕了一句,“笨蛋!真烦人!”
“你骂谁是笨蛋?你才是笨蛋!”小公主气急败坏,骄横的脾气又上来了,扬手伴着风声过来。我抚住额,上帝,你那鞭子又抽不住冥焰,老拿来耍什么啊?
果真,那鞭子被冥焰牢牢地抓在手上。小公主使劲抽了几下,没抽出,又气又急地道:“放手!”
冥焰哼了哼,仍是楸着鞭子不放,小公主想是从来没有遇到人敢忤逆她,怒道:“你大胆!放手!你放不放?”
她拼命想抽回鞭子,冥焰摇了摇头,突然松了手,那小公主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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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抽鞭子,未料到他突然松手,猝不及防地跌坐到地上,一下子怔住了。冥焰斜着眼看了她一眼,转头走开,嘴里又嘀咕了一句:“笨蛋!”
“你才是笨蛋,你才是你才是。”小公主撇了撇嘴,打又打不过冥焰,她的尊贵身份也不被人当回事儿,小公主大概还从来没有人敢给她受这种窝囊气,眼见着就要哭出来了。
“真烦人。”冥焰转过身把她拉起来,气哼哼地道,“你说你不是笨蛋我就出题考考你,你若答错了,就给我回去,别再来侯府闹事。”
“我才不是笨蛋。”小公主撅着嘴娇嗔道,“我才不怕,你放马过来吧。”怎么听,她的语气都有股子爱娇的味道。我蓦地心中一动,这小姑娘别不是喜欢上冥焰了吧?
“你输了可别哭鼻子,也不准耍赖。”冥焰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算计,狡猾地道。
“我才不会。我们草原的人说一不二。”小公主哼道,语气颇为自豪,“你考吧!”
冥焰伸出食指竖到小公主面前:“这是什么?”
我赶紧捂住嘴,怕自己笑出声,小红却是轻“噗”出声,我赶紧示意她掩嘴,小红捂着嘴偷笑,脸都憋红了。冥焰这小子,竟然拿我上次逗他的脑筋急转弯来戏弄人家小姑娘,以这小公主这么一根筋的性子,肯定又要吃亏。
果然,小公主错愕地看着冥焰,想是没猜到冥焰会出这么简单的题目给她,气呼呼地道:“一!”
“错。”冥焰耍人成功,得意地笑了,“这是手指头,我问你这是一是二了吗?”
小公主张口结舌地瞪着冥焰,气结道:“你,你……”
“我什么我?”冥焰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继续举着他的手指头,“我再问你,你哥为什么不用这个手指头握缰绳?”
小公主明显又是一愣,大概没想明白,冥焰怎么知道她哥是怎么握缰绳的?只听她哼了一声,得意地道:“我哥是草原勇士,就算不用这个手指头握缰绳也能把马骑好!”我听到小公主的答案,也快憋不住笑了,看来这小公主也不清楚她哥到底是怎么握缰绳的,她哪能想到这根本是冥焰整的陷阱,随便她怎么回答都会中计。
“错!”冥焰大声道,“因为这根手指头是我的。”看到小公主目瞪口呆的样子,冥焰得意地道:“你还说你不是笨蛋,笨死了!”
“你,你……你耍诈!”小公主跺了跺脚,指着冥焰气急败坏地道。
“什么耍诈,明明就是你自己笨!”冥焰扬起脸,嗤道,“你两个问题都答错了,愿赌服输,以后别来烦我!”
“你,你欺负人……”小公主终于成功被冥焰气哭了,掉头呜咽着跑了。我叹了口气,从树影下走出来,见冥焰耸耸肩,满不在乎地转过身。他看到我,先是一怔,随即笑开:“姐姐!”
我轻笑着摇了摇头,叹道:“冥焰,你是男孩子,怎么能欺负人家小姑娘呢?”
“我欺负他?她不欺负人就好了。”冥焰皱了皱鼻子,不以为然地道,“这些刁蛮任性的金枝玉叶,真烦人!”
“再怎么人家也是客人,又是外国来使,你也知道说人家是金枝玉叶是不是该显示一下男子汉的风度,和咱们天曌国的容人气度?”我斜了他一眼。冥焰不好意思地笑道:“好了姐姐,我认错还不行?我下次不捉弄她了。”
我笑了笑,继续往前走,冥焰跟在我身后道:“姐姐去哪儿?”
“我找傅先生。”我脚步没停,随口跟他聊着。
“师傅不在,我刚从他那里过来。”冥焰赶紧道。
“不在?”我停下脚步,转头看他,“傅先生出去了吗?几时回来?”
“不知道。”冥焰摇摇头,蹙起了眉,“昨天师傅见过你之后,把自己关在屋里,晚饭也没吃,今天一大早我就去看他,结果他屋里根本没人。”
“哦。”我点点头,“既然傅先生不在,那我就不过去了,冥焰,等先生回来了,我过来告诉我。”
“姐姐。”见我转身想走,冥焰赶紧叫住我,“我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怎么?”我诧异地看着他。冥焰眉头轻拧着,沉声道:“我今儿早上去见师傅的时候,发现他将房间收拾得特别干净,他的那些秘书也全部都收在一个箱子里,还留了信,说这些书全部送给我,感觉好像他不会再回来似的。”
“竟有这事?”我大惑不解,难道是因为我昨天对他的态度不好,让他心生离意?即使是这样,也不用留书出走,不辞而别呀?
“是。可师傅的衣物行李都好好地放在屋内,财物也未带走。我有些担心,师傅到底是去了哪里,不会有什么意外吧?”冥焰舔了舔唇,又道,“而且,我在他屋里闻到了很浓的通心草香的味道,更是担心,本想出去找找师傅的,没想到被刚刚那个番女缠上了。”
“通心草香?”我不解地道,“那是什么?”
“啊,那是师傅用来养蛊的一种香,那香是用通心草制成的,发出来的味道,是给师傅养的‘五瘟蛊’吸一次通心草香,那香吸得过多,蛊虫就会精神亢奋,好斗。师傅每次都是在月亏之夜,在蛊室燃一支香,给蛊虫吸饱之后,再放出其它的恶蛊与‘五瘟蛊’厮斗,‘五瘟蛊’每吸一次香,功力都会升一级,师傅这蛊养了二十年,据说非常厉害,我平时想看一下,师傅都不准,说万一他控制不好,可能救不了我。可是昨天不是十五,师傅却给‘五瘟蛊’吸香,而且屋内余香味道特别重,恐怕吸的香也是平时的好几倍。我去养蛊房看过,封‘五瘟蛊’的坛子也不见了。”
我想起傅先生说过,“五瘟蛊”正是他们部族的族长授予他接掌族长之位的蛊术,想来定是蛊中最厉害的一种。傅先生怎么会突然把这么重要的蛊带出去?他养了二十年的蛊,必是有大用处的,说不定是用来对付那个玛哈……我悚然一惊,脑子里灵光闪过,莫非他知道玛哈的下落?他昨日告诉我那些事时,提到玛哈,脸色总有些异样,我当时只当他是心中愤恨,根本没有深思,现在想来,应是他心中有事,可恨我当时竟然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
我一把抓住冥焰的手臂:“冥焰,我们得快找到傅先生,我怕迟了就会出事……”转头对小红道:“小红,让铁卫来见我,我要多让些人出去找。”
“姐姐想找师傅,不用那么多人的。”冥焰见我脸色大变,脸色严肃起来,“我可以通过搜魂引感应到师傅的气场。只要师傅没有离开京师,我都能找到他。”
我瞪大眼:“那你还等什么?赶快感应啊!”
冥焰闻言立即盘腿坐地,闭上双眼,双手结扣,半晌没有一丝反应,倒是脸色越来越严肃,眉头也越拧越紧。我焦急地看着他,差不多过了半盏茶功夫。冥焰猛地睁开眼睛:“不好!”
“怎么了?”我赶紧道。冥焰从地上站起来,脸上也带上一丝焦灼,“师傅的气场很微弱,时断时续,想是随时都会消失的样子。”
“他在哪里?”我一听更是着急,冥焰举步往外走:“我是从东南面感觉到气场的,如果没有错,应该是在东郊。”
我跟着他往外走,迎面赶来的铁卫见我们过来,抱拳道:“少夫人,马车准备好了。”
我点点头,脚不停步地吩咐道:“云乾,云巽,云坎,云兑,你们四个跟我们走。”
马车在大道上疾驰,飞快地出了城,奔上了乡间土道,心底的焦灼令我们毫不在意道路的颠簸,驰出十来里远,前方连稍微宽敞的土道都快消失了。窗外已是一片荒野,人迹罕至,天快黑了。傍晚的天空中盘旋着黑漆漆的乌鸦,发出令人心悸的惨叫声。马车停了下来。云乾在窗外沉声道:“少夫人,前面有两条小路,马车都过不去了。”
我和冥焰下了车,前面果真有两条小道,我看向冥焰:“应该怎么走?”
冥焰闭目片刻,睁开双眼,指着右边的小路。果断地道:“这边!”
“我们快走!”马车既然过不去,只好走路了。云乾拦住我:“少夫人……”
“怎么?”我诧异地看着他,云乾垂首道:“少夫人,这条路过去就是京郊有名的乱葬岗,少夫人还是要过去……”
乱葬岗?他这样说的时候,正好一阵阴风吹过来,我全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配合着乌鸦的惨叫声,还真有些心里发毛。我强自镇定道:“我不怕鬼……”
云乾赶紧道:“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少夫人,您可能不知道,葬在这里的人只是草草掩埋,有些早夭的孩子甚至是随意丢在这里,经常有尸首被野狗掏出来吃,我怕遇到这种情况,吓着夫人……”
他还真吓着我了。我忍不住抓紧了冥焰的手,冥焰见状,赶紧道:“姐姐,不如你就呆在车里,我一个人过去看看就行。”
“不,我要去!”与其留在这里担心,还不如跟着一起,而且铁卫如果分成两组,真遇到什么危险我怕左右不及,“我的眼神又不好,看不清楚的。大家一起去。”
这条路越走越是荒凉,四处杂草丛生,渐渐地,果然开始看到一些孤坟,越往前走,坟场越清晰地呈现在我们面前,天色也越来越暗,我紧紧抓着冥焰的手,心里直打鼓,忍不住开口说话,想令自己不去刻意感受坟场恐怖气氛。
“冥焰,你这搜魂引是法术么?可以用来找人?”我低头看着脚下的路,轻声道。
“不是法术,姐姐。”冥焰笑了笑,解释道,“其实是师傅教的一种比较特别的内功心法,运行这种心法的时候,能够感受到相似或相同的一些气场,因为师傅也练过,所以我能感应到他的气场。”
“哦……”我恍然,又有些失望,“这么说,如果用来找其他人是不行的了?”
安生失踪了这么久,一直没有消息,我本来还以为这搜魂引可以帮忙把他找出来呢,看来还是不行,也不知道安生现在到底是生是死?我叹了口气,冥焰大概猜到我在想什么,握住我的手紧了紧,轻声道:“姐姐,别太担心,安生吉人天相,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我无奈地笑了笑,也就是一句宽慰人的话,这么久没有消息,真的能平安回来吗?这当儿,脖子上的黑龙玉突然有些发热,我怔了怔,摸了摸黑龙玉,确定我没有感觉错误,那玉的确开始渐渐变热,奇怪,黑龙玉为何会突然对我示警,难道这地方有什么诡异不成?正胡思乱想间,一阵腥风吹过,我掩住口鼻,什么味道这么恶心?前面的云巽和云乾停下来:“少夫人……”
“怎么?”我抬起眼。云乾和云巽指了指前面,向来镇定自苦的脸上露出一丝骇色。我举目一望,脸色一白,恶心的感受顿时强忍不住,张口就吐出一口水。冥焰扶住我,面露忧色:“姐姐,没事吧?”
“我……”我想说我没事,一开口,一口酸水又冒了出来,吐得昏天黑地,冥焰抚着我的背,给我顺气,等我好不容易吐干净了,他递了一颗药丸过来:“吃下去!”
我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就被他强塞进嘴里,逼我吞下肚。然后冥焰站起来,给每个铁卫都发了一颗药丸,大声道:“都吃下去,就没那么难受。”
他这样说了之后,我果然觉得好多了,甚至觉得空气中地腥臭淡了很多,胸口也不再觉得恶心。我舒了口气,抚着胸口道:“这是什么药?”
“是辟毒虫蛇鼠的,吃了这药之后,毒虫蛇鼠不会近身,又可解毒。”冥焰看了看前方,脸色严肃,“我怕那些虫蛇尸身里还有没死绝的,所以先让你们吃颗药防身。”
原来如此。我抬眼看看前方恐怖的场景,眼前一个广阔的坟场,黑压压,密密麻麻,铺满了各种各样的虫尸:蜈蚣,蝎子,蜘蛛,毒蛇,蟾蜍……只是没有一只是完整的,那些虫子全都是七零八落的,像是被人五马分尸。蜘蛛和蟾蜍破碎的身体上带着彩色的毒浆,蝎子的蜇刺硬绑绑地回散着,毒蛇和蜈蚣断线一截一截,有的断截还有缓慢地蠕动……这些丑陋的毒虫,如果只是一两只,倒还不至今人恐惧成这样,但是一大片坟场,铺满了这些东西,腥臭冲天,就算不会脊背发麻被吓死,也会被恶心死,怪不得黑龙玉要对我示警了。
“姐姐,你别过去了。”冥焰见我脸色发青,再看四个铁卫也不太好看,握紧我的手,“我进去看看,这里有这么多毒虫,我怕还有什么其它的毒物,你们去了反而不易对付,就留在这里等我。”
我再也无法坚持己见,点了点头:“你小心一点。”
“我晓得,姐姐放心。”冥焰松开我的手,提了口气,身形一跃,飞入那满地虫尸中,起纵之间,已得远了。

第31章 怨灵
我和铁卫呆在原地。冥焰进入坟场好半天了,还没有出来。满地黑压压的虫尸间,东一团西一团地闪烁幽蓝的鬼火。云乾在地上点起一堆火,昏黄的火光照亮了前方一团小小的空间,光影在地上悠悠的晃动,仿佛鬼影从坟墓里攀爬出来,柴火的“噼叭”声,火的燃烧声,混着风声,交织着,让人心底不安。坟场里的一棵枯树上,停满了乌鸦,没有地方落脚的那些,便在空中盘旋,阴风阵阵,眼前的乱葬岗令人感觉到恐怖和诡异,一只乌鸦被另一只抢占地盘的挤下枯树,“呱……”地发出一声惨叫,我吓得身子一颤,只觉得毛骨悚然。冥焰怎么还不出来?他不会出什么事吧?我只觉得心悬起来,越提越高,我有些后悔没有跟他一起进坟场了,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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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跟他在一起,好歹我总知道他到底怎么样了,好过现在提心吊胆,忐忑不安地等候。
“呱……”又一只乌鸦被挤下树,惨叫一声,扑打着翅膀窜上夜空。我咬了咬唇,作出决定:“我们进去看看。”
几个铁卫互相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都凑近火堆,各自抽出一根燃得正旺的粗木棍,护到我身边。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冥焰给的药真是有效,吸入的空气中仍是闻不到多少腥臭味。几个人踏入虫尸之中,脚下踩着那些硬绑绑,软绵绵,滑溜溜,湿漉漉的毒虫尸体,我背上的鸡皮疙瘩一下子全部冒了出来。蹒跚着走了几步,云乾突然道:“前面有人!”
我抬眼看过去,黑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到,却听到云乾的语气里带上两分惊喜:“是冥少爷回来了!”
我赶紧瞪大眼看着前方,又过了一阵,我才看到一个朦胧的人影从黑暗里显示出身形来。再近了些,果真是冥焰,只是他并不是一个人回来的,怀中还抱着一个人,等他的身影落入火把的光线中,我才看清他抱着那个人,不禁失声惊呼:“傅先生?”
他脸色青白,眼皮无力地阖着。一身是血,身上的衣服已经烂成了碎布条,半边身子都没有皮肉,只剩个血肉模糊的骨架。我捂紧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冥焰双目赤红地道:“姐姐,先回马车上再说。”
我赶紧点头,冥焰抱着他飞快地往前冲。我在铁卫的搀扶下高一脚低一脚地跟在后面,等冥焰把傅先生抱上马车,我赶紧对云乾道:“快回侯府。”
“等等,姐姐。”冥焰制止道,“先不忙回去,路上太颠了。姐姐,你进来,师傅有话跟你说。”
我赶紧钻进车厢。云乾点了灯笼递进来,挂在车厢顶端,在昏黄的光线下,傅先生脸白如紫,,失去皮肉的左手和左脚骨骼怪异地摆在地板上,左肩到贫骨有了皮肉,能清楚地看到一排排带着肉屑的胸肋下红通通的心脏,肠子等内脏从腹腔滚落出来,却没有流出多少血,想来血已经差不多快要流干了。寻常人伤成这样。一条命早见了阎王了,而傅先生却还有一丝微弱的呼吸。我咬紧唇,又惊又怒道:“是谁把傅先生伤成这样?是什么人干的?”
冥焰没有回答,手一直贴在傅先生的胸口中,半晌,傅先生眼皮微微一动,吃力地睁开眼睛。
“师傅?”
“傅先生?”
我和冥焰同时出声,傅先生眼睛缓缓一转,看到我在车厢里,眼神似乎有一丝欣慰,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半晌,才费力地发出微弱如蚊蝇的声音:“少……夫人……”
“傅先生?是谁?是谁做的?是不是那个玛哈?”我只觉得心中有火在烧,眼睛发干,竟然流不出一滴眼泪,傅先生嘴唇动了动,声音又微不可闻,我低下头,凑近他:“你想说什么?”
他眼珠转了转,看向冥焰,费力地道:“傀儡……蛊……”
“师傅!”冥焰双眼通红,不停摇头。傅先生目光坚定地看着他,竟然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那条明明已经没有皮肉的左手,竟抬起来抓紧冥焰的手腕,费力地催促:“快……”
泪从冥焰眼中滚落,他看出傅先生眼里地坚决,咬了咬牙,胡乱地抹了把脸,将傅先生左碗上粗粗的银镯子的镯扣松开,然后打开镯扣,那镯子原来却是一个空心的。我不明所以地看着这一幕,只见空心的镯子里慢慢爬出一条白胖胖的肉虫,样子有些像蛆,但却有蚕那么大,全身白得透亮。那大白虫懒洋洋地四周张望了一下,慢吞吞地爬进傅先生的鼻孔里。我张口结舌地看着这一幕,抬眼看向冥焰,见他紧张地注视着那条正在把胖身子拼命往傅先生鼻孔里挤的大白虫,屏声静气不敢发出一点声响。我莫名地也跟着紧张起来,呼吸也不由自主地放缓了。那大白虫终于把身子全部挤进傅先生的鼻孔。冥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傅先生似乎也舒了口气,闭上眼睛,那大白虫爬进去一会儿,傅先生露在左胸肋骨下面微弱起伏的心脏,突然节奏有力地搏动起来,仿佛被打了一支强心针,刺激得快要瘫痪掉的心脏重新开始工作。
我惊讶地看着那颗红通通不断搏动的心脏,一句话也说不出。脖子上的黑龙玉跳动了一下,又开始升温,我心中一动,黑龙玉遇到邪恶之物才会示警。自从离开那虫尸遍地的坟场,黑龙玉的温度就开始退去,此际又热起来,这蛊虫莫非……我情不自禁地摸着脖子上的黑龙玉,尤在胡思乱想,傅先生突然睁开眼睛,平静地望着我,淡淡地扫了一眼我的脖子,轻咳了一声,开口解开我的疑惑:“少夫人,我让冥焰给我下了傀儡蛊,这蛊虫需以心脏为食,我用它换取最后半刻跟你说话的时间,所以,我接下来的话,你一定要仔细听。”
他这句话说得毫不费力,想来是因为那只傀儡蛊的缘故。我赶紧点头,不敢多问,只听他往下讲:“少夫人,本来峥少爷中降这个秘密,我是准备带进棺材里去的,隐瞒了你这么久,实在是对不起。”
我赶紧摇头,我或许在初闻到那个事实时,有些怨愤,却没有真正怪责过傅先生。傅先生目光灼灼地道:“傅某这些年来生存在这个世上的唯一目的,不过是找玛哈为妻儿报仇而已,没想到我等了二十年,还是斗不过玛哈,少夫人是傅某生平仅见慧敏坚毅的女子,傅某不能完成的心愿,请少夫人代傅某完成。”
“我答应你。”我点头,慎重地允诺,“这个玛哈也是我的仇人,就算先生不说,我也不会放过他。”
傅先生微微一笑,似乎很欣慰的样子:“傅某还想提醒少夫人,这个仇并不好报。当年玛哈被降术反噬,身受重伤,我却一直找不到他,仿佛既往不咎凭空从这世上消失一般,而几年后,他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重新练降,加害峥少爷,这些事,如果没有一个很有势力的人帮他,他一个人肯定是做不到的。”
我点点头,看来傅先生跟我想到一起了:“先生觉得当年云天奇,并不是加害云峥的主谋,对不对?那先生觉得云家二房可是在后面包庇他的势力?”
傅先生摇摇头,轻声道:“当年云天奇猝死,侯爷心里一直存有疑虑,只是顾及到家族表面的平衡,所以没有再追究这件事。不过这些年侯爷并没有放弃对二房监视和控制,如果二房能出一个在后面包庇玛哈的人物,恐怕不太可能。”
“你的意思,他们当年和外人有勾结吗?”我心中一动,二房的人不是笨蛋,明知道老爷子盯着他们,还敢不怕死地包庇玛哈?只怕在事败之后就会立即杀人灭口啊,还会任那玛哈活着?如果二房当年是和外人勾结加害云峥,这件事就说得通了,那玛哈定是那个隐藏在幕后的人的棋子,他对那个人定有着极大的用处,所以才能好端端地活到现在。
傅先生笑了笑,并不作答,我心中却已肯定,手心冒着汗,我吸了口气,这件事,似乎越来越复杂,越追查下去,牵扯的人越多,这件事的背后,到底隐藏了什么样的阴谋?照傅先生的推测,那玛哈给寂将军下降,必定也与幕后那个势力有关了?我的手心有些湿润,如果那人给寂将军下降的目的是针对皇帝,那么当年那些事,扯来扯去,似乎又与皇权争斗扯到了一起。
“先生是怎么找到玛哈的?又是如何被他伤成这样?那玛哈人呢?我要怎样才能找到他?”我连声道。刚才傅先生都说自己斗不过玛哈,他被玛哈伤成这样还吊着一口气,想必那玛哈也一定还活着,只是不知为何,他没有杀死傅先生,难道他也身负重伤,无力免除后患?
傅先生微微一叹:“少夫人,我当初故意打草惊蛇,就是想通过寂夫人让玛哈知道,却已经知道他回来了。那玛哈收到风声之后,为了怕我把消息泄漏出去,一定会来找我。少夫人昨日来询问我之前,我已经收到玛哈用‘飞龙蛊’传来的信息,约我在东郊坟场见面。我自知与他这场斗法无可避免,也作好了与他同归于尽的准备,所以才将峥少爷中降的实情告知夫人。我知道玛哈已经练成了二口牵魂降,必定功力大增,但二品牵魂降到底强大成什么样?谁也没有见过,不过是传说。傅某准备了二十多年,也将蛊术练至炉火纯青,我不信我的‘五瘟蛊’斗不过他,何况我已经做好了与他同归于尽的准备。想不到……”
他咳了几声,喘着粗气道:“想不到,玛哈的力量竟然强大到我根本不能想象的地步,我的‘五瘟蛊’只是让他受了一点轻伤,而我却被他伤成这样。他以为我当场就死了,却不知道,我在到来之前,就给自己下了‘养生蛊’,只要蛊虫不死,我就能吊着一口气,所以才能等到冥焰找到我……”
我听得毛骨悚然,这些闻所未闻的蛊术也太厉害,太神秘了,可傅先生的蛊术这么厉害,而且准备了二十年,抱着必死之心与玛哈决战。竟然只能让他受一点轻伤,那玛哈的降术到底强大到什么程度?谁才能消灭他?
“我有点疑惑没想通。”我望着傅先生,“既然云峥当年是玛哈受人指使给他下降,但云峥却没死于降术,这件事不是什么秘密,幕后那个和玛哈肯定知道,他们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固然是因为云家提高警惕让他们不可能再下手。另一个原因,只怕也是猜到云峥身边有位高人相助。就像先生能猜到给云峥下降的是玛哈,那玛哈也同样应该猜得到帮云峥压制降术人的是你,他既知道你在云府,为何一直没有找你?”
“正因为他知道我在云府,才要躲起来。”傅先生看着我道:“其实当年以我的功力,是根本不可能压制得住牵魂降的。就算是最末品的牵魂降,也不可能。我能用情蛊压制住它,是因为那降术本身就有缺陷。我如今见识过二品牵魂降的强大,知道被降术反噬是多么可怕的事,玛哈当年被降术反噬,身负重伤,功力严重受损,稍有不慎,就可能丧命。就算他躲着养了几年伤,却不能恢复功力,所以他下在峥少爷身上的五品牵魂降是勉强而成的,既然事败,他功力未复又不可能打败我,必然会躲起来养伤练功。因为有人包庇他,这二十年来,他不但养好了伤,还练成了二品牵魂降,才会在功成之后,找我报仇。”
那玛哈与傅先生斗法之前,想必也有一番对谈的。所以傅先生能将这些事推测出来。我点点头,仍是疑惑:“那玛哈既然复出,为何不先找你复仇,反而先去害寂将军?他就不怕被你查到吗?”
傅先生怔了一下,突然笑了,“少夫人,若不是你,我怎么能知道寂将军被下了邪降?只怕寂将军被他的降术害死。也不会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他对付寂将军,也许是他身后的势力的要求,他没有急着来找我复仇,也许觉得他有大把时间,可以把正事忙完了再慢慢对付我。没想到我因为你的关系,知道了寂将军中了邪降,他这才感觉不妙,要取我性命。”
却是因为我?若不是我找傅先生请教寂惊云的怪异状况,傅先生也不会去打草惊蛇,卓娅也不会加快催眠寂惊云,寂惊云就不会行刺皇帝,蔚家大哥也不会死,而玛哈也不会马上来找傅先生,傅先生也不会变成眼前这个样子,不知不觉的,原本与这些恩怨纷争根本无关的我,却成了为一系列变故的中心,成了一条引索。
而现在,我已经和这些恩怨纷争紧紧地纠结在一起,我逃不开,也不能逃开。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着傅先生:“那么玛哈这么厉害,我们岂不是根本对付不了他?”
“也不是毫无办法……”傅先生地的唇角动了动,“七天之内,若能找到玛哈,就一定能对付他……”
“什么办法?”我赶紧问,傅先生的身子颤抖了一下,似乎气息渐弱,只听到一声轻微的闷响从他心脏的位置传来,我低头看去,却见那心脏破了一个洞,探出一只白胖胖蛆头,我大骇,傅先生断断续续地道:“少夫人,‘傀儡蛊’……快吃完我的心血,我坚持不了多久……你快……快附耳过来,我……告诉你……”
我赶紧低下头,将耳朵贴近他唇边,只听到傅先生嘴里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叽叽咕咕地根本不知道在说什么,我诧异地抬头,想问他在说什么,没想到头才刚刚一动,傅先生的头也跟着向上一抬,我还没有明白怎么回事,刚刚悬在他下颌位置的黑龙玉,被他一口咬在嘴里。
“傅先生?你做什么?”我大吃一惊,想到黑龙玉从他嘴里拔出来,他的嘴死死地咬着黑龙玉,头就凑在我的脖子上,我竟不能拔动分毫。
“姐姐,你别动,师傅不会伤害你。”一直守在旁边的冥焰突然出声,我因为黑龙玉被傅先生含在嘴里,既无法抬头看到冥焰的表情,也无法看到傅先生的表情,但冥焰的声音安抚了我,我不敢再动,只觉得傅先生身体像是突然冒出一股股黑气,将我整个人都包裹起来,我觉得全身发冷。突然,傅先生嘴里的黑龙玉似乎缓缓不断地开始放射着热力,抗拒着那股黑气,我的身子渐渐又暖起来,那黑气又冒得更厉害,我又觉得冷……两种力量似乎在相互斗法,像是要拼命把对方压制下去,黑气越浓越冷,那玉也越热越烫,我时儿像身处在冰窖,时儿又像置身火炉,身体感受着冷热交替的酷刑,只觉得身子越来越黑,越来越无力,黑龙玉似乎感应到我的虚弱,热力一缓,那黑气趁机将它压制住,奇怪的是,当黑龙玉的温度完全消退了,傅先生的嘴一张,黑龙玉从他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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滑出来,他的头直挺挺地倒下去,黑气继续将我笼罩着,围着我身上渐渐聚集在一起,凝结成小小的一团,在黑龙玉上若有似无地缭绕。我看着这奇异的一幕,低头望着脖子上的黑玉,呆住了。
“师傅……”冥焰的哭声让我回过神,转头看向傅先生,我倒抽一口气,差点失声惊叫,只见地上的傅先生,身上仅余的皮肉已经委缩枯竭,全身焦黑,胸部成了一具带皮的骷髅头,面容扭曲狰狞,整个看起来像一具被风干烤干的僵尸。
“怎么会这样?”我又惊又惧。冥焰抬起泪脸,低声道:“师傅给自己下‘傀儡蛊’,就是与蛊神达成一种契约,以形神俱灭,不再转入六道轮回的代价,将临死前的怨气,转成怨灵,附身在姐姐的黑龙玉上,七日内,怨灵可以让黑龙玉发挥出强大的力量,但是师傅却……”
形神俱灭,不再转入六道轮回?傅先生竟愿意付出如此惨烈的代价来对付玛哈?我吸了口气,望着车厢内那具形状骇人的带皮骷髅,咬了咬唇,轻声道:“傅先生,放心,我一定尽力达成你的愿望。”
话音刚落,那具骷髅竟然在我和冥焰面前完全散架,瞬间化成一堆黑色的粉末。明明没有风吹进来,那些粉末却像被风吹走似的,向车厢外飘去。
“师傅……”冥焰哽咽道,伸手徒劳地想抓住那些飘走的黑粉。
“冥焰……”我难过地抱紧他,“让傅先生安心去吧……”
那些黑色粉末终于完全飘走,车厢的地板上甚至看不出一丝异样的痕迹,原来一个人可以消失得这么干净彻底,身体不留在尘世,元神不轮返地府。我闭上眼睛,傅先生,纵使这个时空再也不会有你存在的证据,但我和冥焰,会一直记住你的。

第32章 借钱
那个玛哈只是受了点轻伤,这么说,我只有七天的时间,可以启动黑龙玉的力量来对付他?可是我不知道个玛哈在哪里,我该怎么引他出来呢?
这一晚,侯府中只怕不止我一个人睡不着。冥焰肯定在房里伤心,我严令铁卫不得泄露这天晚上发生的事,铁卫对傅先生从车厢中消失虽然不敢问和胡乱猜测,但心中肯定也是觉得奇怪的。思考了一晚,待天亮了,我才去找老爷子,给他汇报昨晚的情况,同时,希望听听他的主意。
老爷子对傅先生的故去没有表示出太多的情绪,人活到他这个岁数,经历过的事情太多,何况是在云家这种勾心斗角的大家族里成长起来的,早练就了一身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本事。天可怜见的,我最初怎么会认为云家是特别的,云家家族和睦呢?是云峥把我保护得太好了,让我没有早日看清这侯门深院的丑陋?云峥呵!我想念你,可是有时候,又好怨你,真的好怨你……
“爷爷,傅先生说,当年二房的人极有可能和外人串谋,加害云峥,你对此怎么看?”我迫切想知道老爷子的分析,以他的精明,起码应该锁定住几个嫌疑人才对。老爷子淡淡地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笑,神情不置可否,我疑惑地催促:“爷爷……”
“丫头,我倒想知道,只得七天时间,你要怎么引玛哈出来?”老爷子不理我的问题,反倒向我提问。我想了想,能引玛哈现身的,大概只有当今天子了,我已知皇帝有救寂的心思,如果我能求他在七天之内启动神鼎。那么玛哈一定会有所动作,黑龙玉就能发挥它的威力……只听到老爷子缓缓道:“事有轻重缓急啊,丫头……”
“我明白了,爷爷。”我站起来,“我马上进宫。”
在宫门候旨的时候,没等着皇帝的人,倒让太后先给请去了。我心中虽急,也不敢不去见她。却不知太后召我,又有何事?行了礼,太后赐座,笑道:“叶丫头,你今儿来得正好,本宫正好有些事想听听你的想法。”
我不明所以,只听太后道:“丫头,皇上选秀也有一段时日了。今年这些孩子,我看也就你们云家想容的长相品行气度家世,最是合我的心意,当得起这母仪天下的担子,你觉得如何?”
我略略一惊,太后这意思,是想立想容为后?虽然上次她也跟我提过这件事,不过语焉不详。哪及得这次这般赤裸裸地称赞示好?何况立谁为后,和谁商量也轮不到我来拿主意,太后突然这么做,有什么用意?我该如何回答呢?若是以前,我定不会反对的。还可绝了太后老以为我想和皇帝怎样怎样的想法。可是,在知道云峥遇害与二房的人脱不开干系之后,在知道二房人的野心之后,我怎么还能容忍二房出一个皇后?
“娘娘,臣妾觉得此事不妥。”我考虑半晌。冒着被太后误会的危险,也不能让想容做上皇后的位置。
“哦?”太后显然没想到我会拒绝得这么直接。表情微微一怔,“理由呢?”
“娘娘想必知道,我们想容以前是订过一门亲的。”我在心中斟酌着字句,“想容福薄,未过门未婚夫就过世了,虽然蒙皇上圣宠,有幸入宫伴驾,但到底德容有亏,坐这皇后之位只怕难以服众。
堂叔公当初悔了莫家的婚,把孙妇年纪耽搁大了,云想容以十九‘高龄’入宫,早已是宫内的笑柄和她‘趋炎附势’,‘攀龙附凤’的‘证据’。在皇宫这么势利的地方,只怕想容的日子并不好过,一旦坐上后宫主位,只会成为众矢之的,到时候才知道“死”字是怎么写的。
“我当什么事儿呢。”太后不在意地笑了笑,“我看不是想容福薄,是她福厚,她那未婚夫就是承受不了她的福气,才早殪了,这样的福气,当然只有皇上才受得住。”
真是死活都由她说,我不自然地笑了笑,不知该如何应对了。太后见我毫无欣喜之色,脸色略为一沉,“叶丫头,莫非你还有别的想法?”
“太后明鉴。”我心中一惊,知道太后又犯了疑心了,赶紧跪地道,“臣妾是真的担心有损皇上圣名,臣妾完全是出于一片忠君爱国之情,绝无私心。”
“瞧把你急的,快起来坐。”太后呵呵一笑,“本宫当然知道你是出于一片忠君爱国之心,云家世代忠良,对朝廷忠心耿耿,本宫心里明白着呢。”
我舒了口气,谢恩落座,太后不紧不慢地道:“叶丫头,云家这些年帮朝廷做了不少事儿,本宫都铭记于心。显德十三年,黄河决堤,朝廷跟曜月国打仗又打得国库空虚,是你们云家拿了钱出来帮朝廷度过了难关,显德十七年,潮州大旱,也是你们云家带头捐资,帮了朝廷的大忙;显德二十二年,你们云家又帮南海抗倭军筹措了大笔军饷……丫头,你们云家这些年的功劳,本宫可一直都记着。”
记着,未必是什么好事呢。我暗暗心惊,原来朝廷每隔几年都会借着名目找云家要一笔钱?不知道是不是皇家阻止云家势力扩张的手段呢?太后无端端地提起这些事,莫非……心下有些恍然,莫非又是想找云家要钱?所以,她才迫不及待地想向云家示好?可皇帝要找云家要钱,一句话不就行了?除非数目会大到令云家有可能会拒绝,所以才给云家许个封后的愿?
我顿时心中有数,既然我手中握住了筹玛,还不好和你谈判么?不动声色地听着太后历数云家的功绩,我的唇角露出不置可否的笑容。
太后噼噼叭叭说了一大堆,我只是淡淡地笑着,不发一言,倒要看看是谁先着急,果然,太后见我全无反应,有些沉不住气了:“叶丫头,本宫今儿找你来,是有件事儿,想找你们云家帮忙。”
“太后言重了。”我见她话说到这份儿上,也不敢拿势,赶紧道:“敢问太后为何事烦扰?”
“本宫听说前几天江南巡抚给皇上上的折子,南方的奸商连成一片囤盐囤米牟利,现在米价盐价暴涨,民怨四起,朝廷养这些没有用的臣子,竟然想不出解决问题的办法,只懂得向朝廷要钱高价购盐米以平米盐价。”太后气愤地拍桌道,“朝廷经历了前几年的北疆之乱,皇上登基,体恤百姓疾苦,下令减免了全国三年赋税,如今国库不丰,哪里还拿得出钱给那些没用的蠢才浪费!”
“娘娘说的是。”我淡淡地垂了睫,柔声细语地道:“就算有心救了,这笔钱,给那些官吏一层一层盘剥下去,能拿来真正用到实处的,却已没有多少。”
太后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笑:“你这话可说到点子上了,叶丫头,你说皇上应该怎么做才好?拿钱给他们,可如今国库里根本没有这笔钱,可真是犯难啊……”
“娘娘,南方的奸商为何突然囤盐囤米?皇上没有着人查么?”我觉得奇怪,囤盐囤米,不都是天灾人祸时奸商们才趁乱牟利么,如果天曌国天下太平,奸商们怎么会无端端冒着激怒朝廷的危险搞浑这一池水?
“说起这个,更是令人生气。”太后恨恨地道:“江南巡抚的奏折上说,奸商为了抬高米盐价,制造谣言,说什么异星出世,天下即将大乱,百姓哄抢米盐时发现米盐已经全被奸商囤积了,为了牟利竟然胆敢编造如此谣言愚民,无视朝廷律法,着实可恨得紧,这现在却不是追究他们的时候,得尽快将此事平息下来,才是当务之急……”
异星出世,天下即将大世?这话仿佛在哪里听说过,我蓦地想起正是前几日听段知仪提过,“北方天空有煞星出世”,心中一惊,这谣言与段知仪师傅的预言春回大地相吻合,当中可有什么关联或玄机?想到最近围绕着皇帝发生这么多事,朝堂之上又起事端,这些事之间可有联系?想到皇帝前两日还为寂惊云的事情费着神,又要想着国事天下事,简直是里里外外不得安宁,我心中幽幽一叹,他当这皇帝还真是辛苦啊。如果南方奸商囤米盐一事不是那么简单,而与最近发生的事有关的话。我还真不能让那些人如了意去。
“太后请宽心,云家愿意为皇上分忧,替国库承担这次平价的费用。”要平整个江南地区的粮价盐价,断不会是个小数目,没有几百万两银子根本别想揽下来,平日里我起码也该请示了老爷子才敢作主。今天敢立即答应太后,一则我盘算是差不多又到了云家该大出血的时间了,老爷子心中肯定有数;二则此事若与最近发生的事有关。我断不能让那幕后操纵的人如了意去。没准还能通过此事查出点蛛丝马迹;再则,可以利用这笔钱,断送掉二房出个皇后的可能,一举三得,老爷子定不会怪我。
“叶丫头,你真是本宫的贴心儿。”太后说了这么半天,就是在等我这句话。此时吃了定心丸,顿时眉开眼笑。我笑了笑:“娘娘,这本是为人臣子应尽的本分。倒是南方那些不利的谣言,得尽快平了下去,否则后果堪虞。”
“叶丫头,你是真心在为我们皇家打算呀。”太后有些感动,“你放心,皇上已经有了应对之策。今日早朝的时候,皇上宣布了一道圣旨,说昨日梦见太祖皇帝,太祖皇帝启示他去太庙斋戒祭天,为江山百姓祈福。念完七七四十九天的平安经,就能化解异象。这圣旨明儿就能通过各地的快驿,传达到天下去了……”
“皇上出宫了?”我怔了怔,皇帝竟不在宫里,那我岂不是白来一趟?这也太小题大作了一点儿。平粮价的款子一到地方,那些谣言不是立即就会不攻自破了么?为何还要大张旗鼓地在太庙里呆四十九天……不对,四十九天?我心中一惊,太庙?那护国神鼎岂不是正安置在太庙?想起段知仪所说,护国神鼎妄动之后,皇帝会有七七四十九天处于危险当中,难道皇帝去太庙名为祈福,实际却是为了救寂惊云?我只知道他在这四十九天内会有危险,却不知道他在段时间都得一直呆在太庙,妄动神鼎,到底危险到了何种程度?若是那幕后人让玛哈趁机对皇帝下手……
我浑身冷汗,顿时不敢再想下去。只听太后道:“不错,皇上已经去了太庙,这段时间,朝堂上的事他交给千翌监国,他若知道云家帮了朝廷的大忙,一定会欣慰的。”
我看着太后笑得心满意足的样子,心中微微一凛,这点子怕不是皇帝出的。他有整整四十九天不能临朝,不可能不担心,若是朝中起了什么变化,他该如何应对?如果九王真的对皇位有野心,让他监国,恰是皇帝一招以退为进,将九爷推到前台,反而束缚他的手脚。又怕他暗中使坏,所以才临行在即,将一个大麻烦,几百万两银子的事甩给九爷,让他去头疼,却不想这位太后爱子心切,跑来搅局,坏了皇帝的部署。
我叹了口气,虽然想到刚刚那些事,也不好给这位太后讲明白了。还是赶紧赶到太庙去看看能不能帮皇帝什么忙才好。我垂首道:“太后,臣妾出来太久,也该告辞了。不过……”
我故意欲言又止,太后温和地道:“你这丫头,有话就直说,别吞吞吐吐的。”
我跪到地上,恳切地道:“娘娘,关于立想容为后一事,还请娘娘思虑周详再作定夺,这次云家为朝廷助救,只怕会惹来闲话,说想容这个皇后是用钱买来的。云家承了太多皇恩,再受此深恩实在惶恐,更怕族中子弟得意忘形,引来外戚专权这类非议,请太后三思。”
太后未必会怕皇后的位置是用钱买来的这样的闲话,不过“外戚专权”这四个字,她可要好好考虑一下了,以云家的家势,她不担心是不可能的。我见太后的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心知自己这番话说到她心里去了。想容这个皇后,此生无望。
“叶丫头……”太后起身,亲知扶我起来,感触地道;“你真是深明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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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咱们君家委屈你们云家了……”
“臣妾惶恐。”我低眉顺目,一副谦恭模样。想容,别怨我一句话断送了你的前程,怨只怨,你生在云家二房,生成了云天奇的女儿,从知道云家那祖训的时候开始,所有一切可能会伤害到我诺儿的绊脚石,我都会毫不留情地铲除。用你的前程,换来太后对我的信任,太值得。我平静针对太后行了个欠身礼:“太后,世妾不打扰您休息了,先行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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