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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 赵丽宏:崧泽遥想

崧泽,是一个奇妙的名字,从字面上看,有山峦,有树林,有波光湖影,两个字,就是一幅中国韵味十足的山水画卷。

在上海的地名中,最能令我产生遐想的,就是这个位于青浦赵巷镇的小村子——崧泽村。这是一个遥远而又亲切的名字,遥远,是因为它承载着六千年古老的历史,亲切,是因为它使我走近我们远古的先人。

崧泽,是上海的源头,也是江南华夏先民的源头。在中华文明丰富多彩的源头中,崧泽是古老而奇妙的一脉。这里出土的古人遗迹,被称为“上海第一人”、“上海第一房”、“上海第一村”。这样的描述,也许未必精确,但是,五六千年前,我们的祖先就已经在这里生活、劳动、繁衍,这是一个无人能否认的事实。很多年前,我去过崧泽村,看到过考古现场,那些被岁月封存了五六千年的土层,袒露在阳光下,向现代人展示着远古的秘密。考古现场,看到的是黄土,是残骸,是被漫长时光侵袭腐蚀的碎片。那些石斧、石锛、石凿,粗糙暗淡,静默无声,却在我的凝视中铮然作声,五千多年前的劳动号子,仿佛正伴随着那些原始工具发出的叮当之声,在江南大地上回荡……

而令我产生无穷遐想的,是在崧泽出土的古玉。尽管历经千年,崧泽古玉却依然莹洁剔透,在它们温润沉静的光泽中,能幻化出远古祖先的种种生活情状,甚至他们的悠扬歌声和悲欢表情。我们的祖先爱玉,并非出于占有宝贝的欲望,而是为了表达心中的理想。玉,和古人的精神生活有关,他们精心雕琢的玉器中,有对生活的热爱,对梦想的祈望,也有对幸福的憧憬。

崧泽出土的玉器中,有几件美妙的玉璜。玉璜是古人的饰物,类似今天的项链,以绳牵引,佩在前胸。璜,《说文解字》的解释为:“半璧也”。崧泽人将美玉雕琢成璜,却不是简单的半圆形,半璧如桥,如虹,如云中新月,如海上初阳。古人的想象,比我更丰富。我见过崧泽出土的两件玉璜,让人惊叹不已。

一件玉璜,玉质黝黑,形如航船。艺术的灵感来源于生活,五六千年前,船已是崧泽人的生产和交通工具。想来应该是木质的小船吧,它们滑行在清波粼粼的湖面上,也颠簸在波涛起伏的海浪上,崧泽人在船上挥篙舞桨,捕鱼,运粮,旅行……一叶扁舟,维系着多少人的期冀。一个五千年前的女子,将一艘玉雕的船佩在胸前,有什么意义?我想,不仅仅是为了追求美,也是将希望悬在心头吧。希望捕鱼者满载而归,希望远行人平安归来,希望生活如航船乘风破浪……现代人如此想象,也许牵强附会,但我相信,古人的希冀,必定比我的想象更悠远,更宽广。

是的,面对祖先浪漫无羁的想象,我由衷惊叹。崧泽出土的另一件玉璜,造型更奇妙,玉璜两头,一头是鱼,一头是鸟。鱼在水里游,鸟在天上飞,琢玉人将鱼和鸟合于一体,又是为了什么?鱼是古人最重要的食物,将鱼雕成璜,是祈求上天给人类充足的食物?我想不会那么简单。鸟呢,鸟不是重要的食物,自由的鸟,栖息在林,高飞在天,人们更多是欣赏它们飞翔的美姿,聆听它们婉转的歌唱。玉璜上的鸟,代表什么?是对天空的向往,对自由的赞美?这样的想象还是牵强。我想,将鱼和鸟合于一体,是一个浪漫的结合,是一个异想天开的创造。这一片小小玉璜之中,有崧泽祖先和自然的对话,有万类生灵之间无声的交流,有无穷无尽的天籁和声。这个鱼鸟玉璜,透露给我一个无误的信息:我们的祖先,是浪漫的,是富有想象力和创造才能的。

五六千年前的崧泽人,过的是什么生活?现代人只能靠考古发掘出来的器物做推测想象。可以断定,茹毛饮血的原始时代已经过去,崧泽人在水乡泽国建设起自己的家园,他们捕鱼,打猎,耕种,过着简单的生活。然而文明已经如水乳交融在他们的生活中。崧泽人不仅追求丰衣足食,也追求美,出土的玉器,是最有力的证明。我见过这里出土的一枚玉玦,这是用白玉雕成的环状耳饰,式样简朴而精致。玉环中有一条断裂空隙,可以夹住耳垂使之不会脱落。这大概是人类最早的耳环。这枚精美的玉玦,即便是出现在今天的玉器首饰店中,也是一件让人赏心悦目的饰品,甚至可以称它是一件时尚饰品。时尚女子的耳垂上如果晃动着这样一枚古雅的玉环,一定品位不俗。谁会想到,这竟是六千年前古崧泽女子的饰物!在这枚玉玦中,远古和现代,那么自然地融为一体。

今日崧泽,大道纵横,新房林立,昔日的农田里绿荫蓊郁,犹如花园。然而我每次经过这里,心中却漾动一片温润莹洁的玉色。崧泽古玉,在这片江南沃土中深藏不露,六千年后重见天日,把现代人拽回到中华文明古老的源头。有时我忽发奇想,六千年前的崧泽人,如果突然复活,发现自己面前的大地上发生如此巨大的变化,目光中将会闪烁何等的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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