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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里有人物做到了享天年的,也只有贾母和刘姥姥这两个老太太

《红楼梦》最欢乐的场景发生在四十回“史太君两宴大观园”。一群高贵的夫人、太太、小姐们来了一场肆意地大笑,贾母说从来没有笑的这么痛快过。给她们带来前所未有欢笑的,是社会最底层的穷苦村妪刘姥姥。

刘姥姥作为贾府八竿子才能挨着点边的穷亲戚,原本不该有任何往来的可能。二者不但往来了,还有了很深刻地往来,不但有了很深刻地往来,命运的交集也汇为一处,不但命运汇为一处,在情感上都有了深度的链接,这个链接发生的第一次,是栊翠庵品茶,贾母和刘姥姥共用了一个茶杯。原文写道:

只见妙玉亲自捧了一个海棠花式雕漆填金云龙献寿的小茶盘,里面放一个成窑五彩小盖钟,捧与贾母。贾母道:“我不吃六安茶。”妙玉笑说:“知道。这是老君眉。”贾母接了,又问是什么水。妙玉笑回:“是旧年蠲的雨水。”贾母便吃了半盏,便笑着递与刘姥姥说:“你尝尝这个茶。”刘姥姥便一口吃尽,笑道:“好是好,就是淡些,再熬浓些更好了。”贾母众人都笑起来。

把自己的杯子给客人用,在今天是不礼貌的,在《红楼梦》那个时代,贾母作为国公一品夫人,除了自己的近亲儿孙,外人,尤其是一个穷人,这种事是不可能发生的。小说有最鲜明的对照,因为刘姥姥用了这个杯子,甭管它有多贵重,妙玉死活是不要了,她是嫌刘姥姥脏吗?是嫌,更重要的是,她是觉得刘姥姥这样的贱民玷污了她的茶盅子,她要立刻马上和这个穷婆子隔离的干干净净,留下一点痕迹,都让她不舒服。

阶级的鸿沟,妙玉给的清清楚楚,读者不舒服,那是用今天的标准来衡量古人。宝玉都觉得妙玉做得对,主动提出让自己的书童小幺们挑水来给妙玉将地洗干净。

很显然,贾母没有嫌弃刘姥姥,她不但不嫌弃,她是主动将自己的杯子给刘姥姥使用的,她不吃寒性的六安茶,而是吃更加和胃的老君眉,这种贵族才能享受的高级茶品,刘姥姥别说是尝了,听也没有听说过,其实她也不懂它的好,也品不出什么来,这就像一个温饱线上的人,给他一桌五星大餐,他感觉不到好来,而是从充饥和经济的角度去权衡。但贾母并不是给刘姥姥显摆贾府之奢华,而是很自然地请她品尝,果不其然,刘姥姥说这清蒸的没有味道,要是红烧重卤才好。大家才恍然,于是笑了。

这杯茶,品的很温暖,完全没有了阶级之分,贾母看刘姥姥,就是自己的同龄人,或者是年长自己几岁的老姐姐,作为贾府的最年长和最高统治人,贾母一个老年人的心境没有可以说话的人,所以她一听刘姥姥来了,马上表示想找个积古的老人说说话,哪里知道不仅仅是说话投机,刘姥姥还给她带来了很大的欢乐,贾母缺的,刘姥姥给她补齐了。

刘姥姥照出了贾府众人的众生相,最嫌弃刘姥姥的人是妙玉,准确地说不能叫嫌弃,而是阶级的巨大鸿沟,薛宝钗没说话,但她也是嫌弃的,宴席上的刘姥姥让所有人笑得东倒西歪,薛宝钗没有笑,她一直在冷眼旁观,刘姥姥是贾府的亲戚,她自己本身是客居,自然是不能发表意见的。林黛玉都是轻视刘姥姥的,她说:“她是那一门子的姥姥,只叫她‘母蝗虫’罢了。”周瑞家的虽是奴才,她在刘姥姥面前是非常有优越感的,她看不起刘姥姥。鸳鸯是拿刘姥姥捉弄称她是‘女篾片’的,和她们比,王熙凤反倒是给予了刘姥姥必要的尊重,然后又给予刘姥姥以信任。

反倒是贾母,这个位高权重的老太太,刘姥姥是她留下的,贾母是真心拿刘姥姥当亲戚看待的,她从内心里给予刘姥姥人格上的尊重。

在生命这个问题上,《红楼梦》是一部没有新生的小说,全书重要家族里没有新生命诞生,产生的新生命也不见天日。《红楼梦》也是一部生命陨落的小说,大观园里的那些最美好的青春都夭折了,秦可卿、黛玉、元春、迎春、晴雯、司琪、金玔……都死了,四大家族倒了,几乎所有人都不得善终,只有贾母死在了家族败落被抄家之前,所以,如果说《红楼梦》里有人物做到了享天年的,也只有贾母和刘姥姥这两个老太太了。

这是偶然,还是命运的安排?这是个人的修为,还是上天的垂青?肯定不能排除个人的修为,刘姥姥遵循的是朴素的做人的道理和感恩,而贾母,同样遵循朴素的对待生命的尊重和敬畏。比如宝玉出门,她都会吩咐跟着的人散钱给穷苦的人,比如清虚观打醮,王熙凤上手给那剪灯花的小道士一个嘴巴子,贾母赶忙让贾珍去安抚那孩子,叮嘱别吓着他,送一些钱给他。

积德泽陂儿孙,积福兴旺家业。这两个老太太,虽身份有天悬之隔,但她们的心是一样的,她们的所做所为,在考虑自己的同时,更多的是考虑家族的兴衰和儿孙的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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