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读书 短篇 短篇小说 | 俞礼云:有风的季节

短篇小说 | 俞礼云:有风的季节

走多近是体贴,离多远是对自由的理解,起风的季节,反而更坚决。

_____录小寒词为题记

让格仔考入“北京大学”的想法在格爸心里已窖藏多年,到今年全市中考成绩出炉,这个念头变得咆哮起来。

格妈认为格爸是犯了天下父母的通病,总喜欢给自己孩子的未来进行绚丽的构想与设计,甚至到了有点不知天高地厚的地步。知子莫若母。讲真,格仔打小起有点木啦巴叽的,笑的迟,会走路慢,两岁多才开始冒话,基本看不出“行为特立,语出惊人”的异秉,更看不到与“北京大学”半毛钱的关联。但格爸对格妈的粗鄙之见恨不得“用刀来剁”!他用力点了点格妈趴了一只粉红发夹的额头说:“你头发短,见识更是巨短!看问题从没空维概念,扁平且浮在表层。”格爸坚定的认为,格仔看似呆萌,其实脑洞巨大,平时的一些蛛丝蚂迹就已经侧漏出“三磅小宇宙”的不同凡响,其言谈举止更是有那么一点点掩饰不住的惊世骇俗。有一次,格爸到幼儿园接了格仔,顺便在路边买西瓜。爷俩高高兴兴挑了个顶着青藤绿叶的大西瓜,付钱的时候,遇到麻烦了。卖瓜的“寸头”提出让格爸换一张。“换什么?假钱啊?”格爸开始没当回事,还给“寸头”开玩笑。“我只说是换一张,没说是假钱。”“寸头”用拇指拭了下在烈日下闪着寒光的弯刀,眼皮抬也不抬地说。“那总得说个要换的理由噻!”格爸是个市文化馆的小干部,平时就喜欢辩个理,与社会交道不多,更没遇到过这种直接对抗的情况,在大街上被人说成用假钱的嫌疑,那肯定是不行的。“非要说理由的话,那面子上就难看了!”“寸头”话语里明显揶揄格爸不识相。“你这话什么意思?”格爸最恨的就是这种假装深沉,实则是讲蛮的语气。“连这个意思都不懂,你有资格吃瓜吗?!”说完就要来夺格爸拎在手里的西瓜。

一吵一闹,引来很多路人围观,更是引起了掺在路人里面的邻居、朋友包括亲戚们含义复杂的眼光的猜忌。“寸头”见舆论偏向自己,言语更加恣肆,准备用“钱不多,但很能看出一个人的品行”来对此作一个有点深度的总结讲话。这让一向视个人尊严高于生命的格爸羞惭满面,无地自容,气得手脚乱抖。不料在一旁一直似乎在独自玩耍的格仔这时却秃头秃脑来了一句:“这张钱不是我们的那一张。”正在忙乱的人们被这稚嫩的声音刀样的齐齐一“切”,抖了一抖,“寸头”更是不易察觉地打了个冷颤。格仔一概并未理会,依然自顾自的说:“这个钱上的拼音和号码与我们的那一张不一样,我们那张是DC6Q744698。”

格仔的声音不大,但掀起的冲击波显然超过人们的想象。围观的人突然间明白了什么似的,变得空前一致,异口同声的让“寸头”“掏出来!”、“掏出来!”……后来,“以假换真”的“寸头”被市公安局带走后,有好事者将当街上的情形写成“社会聚焦”发在了《小城日报》,让人们深切体会到“智力成就知识,知识就是力量”的真义,而且,将这种力量的认识提升到了“比长长的弯刀还要锋利”的高度。

格爸更是有一种智力完胜蛮力的荡气回肠。

格仔似乎就是这样以一声“惊雷”的陡峭姿态进入了公众视野,“自其时,里人皆异之焉”。这也让格爸有理有据的觉得,让格仔考入“北京大学”的时间表和路线图开始变得现实而又清晰起来。

自然行动比心动更加重要。几乎所有知道“格仔传奇”的人都给格爸下过压力,认为这么样的一棵好苗,如果培养不成人才,你格爸就是千古罪人!格爸也乐于接受来自方方面面的建议,开始马不停蹄的张罗。清晰明确的目标,切实可行的方案,具体可操作的措施,一切均落实到讲究实效的具体行动上。一切紧紧围绕格仔展开,但恰恰似乎一切又与格仔无关。格仔一如既往的陶醉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对格爸花钱托人帮他报的 “兴趣班”,一律不感兴趣。倒是格仔自己报了一个在格爸看来没什么大用的“笛子”班,黑天白夜的学得有滋有味,唇与口风、手指弹性、气息控制什么的练的很像一回事。可惜小城太小,很快没了再能将他教下去的老师。

纵观格仔,平时最贪恋的,恰是我等“泯然众人”觉得了无趣味的益智游戏,“华容道”、“诸葛锁”、“百变魔尺”、“三阶魔方”,这些与灵异、聪慧紧紧联系在一起的新鲜玩意儿太“烧脑”,我等吃瓜群众常常刚刚上手,就哈气连天,不得不就此止步;格仔却一有时间便沉浸其中,将它们玩得风生水起,让人眼花缭乱,特别是让人一头雾水的“九连环”,小小年纪的格仔更是显露出耐心、细腻和缜密的逻辑思维能力,将341步解法玩得丝丝入扣,分毫不差。格爸认为他肯定背着家人,看过什么《解环秘籍》,或有什么高人指点,但格仔睁着本来就很大的眼睛亮闪闪地反问他:“自己试一试就会,要人指点干什么?”

那时候,格妈似乎并未深悟其中的特别和不同凡响,认为格仔不过是和其他孩子一样,玩具玩的出色一点罢了。对于小孩来说,真正能体现一个人聪明和智慧的,应该是学习成绩上独树一帜。

一反平时的不理不睬,这回格仔虽然还是埋着头捣鼓他的那些玩意儿,但很快回应了格妈一句很狂妄的话说:“成绩哪有‘九连环’们好玩?我真要是天天去忙学习,我们学校有教得了我的老师吗?”便再也无声,依然兀自埋头继续叮叮当当地追赶拆解“九连环”的“秒”速度去了。

面对格妈近乎无知的看法,格爸觉得情有可原。作为一名医院急诊科的护士,每天的工作忙得无法见到日月沉浮,说透了,所见所闻无非是鲜血、哀号、急救床和总是疾走如飞与死神争跑的脚步,对于孩子优劣评判单纯的看成绩的高低,不足为奇。

格爸觉得有必要给她“科普科普”。他乘机端出架势让格妈帮他泡杯好茶,一阵细细品鉴之后开始上课:“对学生来讲,成绩固然重要,但也要分清有效成绩和无效成绩。”幼儿园、小学阶段的成绩不是关键时间的关键环节,对未来中考、高考甚至今后学习的专业、就业无任何影响,属无效成绩,只有能决定未来、前途和命运的成绩才是真正的有效成绩。

这样一讲,格妈似乎理解了格爸对格仔这次中考成绩这么看重的原因了。

但格妈同时认为,格仔这次在全市的中考成绩并不突出。总分、每门科平均分都不是特别高,这怎么让格爸敢对“北京大学”想入非非了呢?

格爸对此自然有他独到见解。格爸认为,不但要会考成绩,更要会分析成绩,总分、平均分都是无效指标,“名次”才是最具含金量的王道。格仔虽然是全市第十名,但相比于其他人,格爸知道,这个第十名并不是格仔的真正实力,换句话说,这个第十名,应该是他“边玩边学”的名次,甚至可以说是他“玩而没学”的成绩。

“你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了!”格爸丝毫不给格妈留有情面地说。

其实在整个初中三年,格仔的班主任老饶不止一次地打过电话给格爸,直呼“你们的宝贝儿子老师们没法教了!”一方面说格仔的智商太高,以饶主任们现在的水平没法做他的老师;当然,饶主任重点说的是另一方面,高智商的小孩捣蛋起来直接让我们这些个凡夫俗子束手无策,无法跟得上他们那些捉摸不定的新奇想法。什么都怀疑,一切都要验证,总之是从来没有安分守己过,什么东西都感到新鲜,只要好奇就想试一试,而且你越是禁止什么,他们就越给你招呼什么!一度甚至还和校运动队的几个孩子学起了“叼草”!

格爸开始只是“嗯嗯”地答应,觉得饶主任确实有点被格仔们甩下几条街的节奏。青春万岁!喜欢尝试新鲜不是年轻人最可珍贵的品质吗?但当饶主任告诉他“叼草”就是“抽烟”时,格爸的脑袋“嗡”的一声,刚送到嘴边的茶杯“咔嚓”碎在了地上。可饶主任强调的却还不是“叼草”,格仔我们是知道的,这孩子精的很,“叼草”也只是简单尝试一下,很快得出了结论说“这东西有百害而无一益”,不再沾了。离奇的是一段时间上课一本书也没有。格爸问饶主任他的书哪里去了?饶主任说,不光是书,资料、作业什么的也没了!

不知不觉的,饶主任夹叙夹议的语速、节奏、转换不断加快,信息量太大,完全是格仔们的风格,足见饶主任被伤害的程度,格爸觉得自己反正有点跟不上趟了。

从饶主任又气又恨但更多是爱的长吁短叹中,格爸终于知道,背着他们的格仔真正是“玩蚂蚱把大腿玩掉得了。”原来格仔班上有个同学叫王小电,也是个厉害角色,但老是听别人暗地里用近乎崇拜的语气议论格仔在江湖上的奇闻轶事就有点不服气,总想找机会和格仔比个高下。格仔居然笑了,说,好啊好啊,欢迎来“比”,而且,一步到位,要比就“硬比”!于是,两个“楞小子”居然相约,从此上学不允许看书,不允许做作业,只带两个耳朵听老师讲课,看到时候谁考的成绩“硬”!在全班同学的“嗷嗷”尖叫声中,当场两个人将书包里的书、资料、作业全部撕成碎片扔进了教室的垃圾篓里。淋漓尽致的青春狂野再次表明“年青真是可以用来‘作’”的……两个人就这样“裸学”了有大半个学期,一个班的学生居然瞒住了所有的老师。直到后来饶主任偶然间发现原先常常跻身年级前五名的王小电好像后劲不足,有往十名外滑去的趋势,也没敢直接问王小电原因,从侧面打听才知道这两个活宝的“奇葩之举”。当然,饶主任也是晓得其中利害关系的,也没敢有大的声张,特事特办,从教务处给他们领来新的课本资料,背着全班同学,悄无声息的中止了两个人“荒唐之举”。此后王小电的成绩很快像沸腾的开水一样,重又热气腾腾地在年级第一名和第五名之间上下翻滚,格仔却还是一副漫不经心,不急不躁的样子。

这些格妈以前是从没听说过的,居然发生在自己的宝贝儿子身上。格爸说,教育的玄妙太深了,以你喳喳呼呼的性格,是绝对不能跟你讲的,据讲王小电的父亲知道这件事之后,气得把饶主任的关照忘得一干二净,不问青红皂白,活活甩了王小电三个大冲头,把他抽得眼泪直淌;格仔享受的待遇可就不一样了,格爸把饶主任的吩咐记在了老板油上,在他面前从没敢问起过,就当从没有发生一样。

但据此说格仔三年后的目标是“北京大学”,有什么充分的依据吗?

“这才是我要说的重点!”格爸胸有成竹地说。心理学上有个“第十名现象”,说的是一个班级里最有出息的学生,往往不是成绩最好的前几名,而是班上处于中上游的第十名左右的学生。他们有优秀生的基因,却没优秀生的“想赢怕输”的负担,也没有差生的自卑心理,敢闯敢拼,具备一切出色的基础……

格爸正说得投入,却不知什么时候格仔出现在他们身后,并且以少有的恼怒打断格爸说:“老爸你瞎分析什么家伙唦?怎么相信那些半吊子专家的荒唐理论?真让人受不了你了!”撂下一句话后,便又如突然出现一样又突然消失,让格爸连辩解一下的机会也没有。

被儿子挫伤了一下子的格爸反而心里相当的舒坦,情绪格外的高涨起来。并且以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对格妈说:“格仔中考正好是全市第十名!”

当然,格爸更觉得,实际的行动远比理论上的辩论要重要得多。鉴于格仔到市一中上学,当即和格妈商定下“用空间换时间”战略,以确保格仔高中三年的学习、生活和休息达到最佳状态。新学期开始前,让格妈立即从家庭财政上追加预算,到市一中附近租了一套三居室,配齐了生活设备,给格仔房间装了空调,一家人从城西搬到了城东,进入了“家有考生”的特殊时期。

站在租房的南阳台上,眺望不远处掩映在绿树中的市一中校园,格爸不禁感慨万千:从这时起,高考的列车算是正式起动。起点是市一中,终点会是“北京大学”吗?

时间的飞逝总是带给人值得慢慢品鉴的回味。

虽然格爸觉得高中的生活总体是杂乱、紧张、枯燥甚至是充满危险的,让家长整天心事重重,提心吊胆。但格仔每天是情绪饱满,眼光烁亮。虽然遇事漫不经心的总体风格没有大的改变,但节奏明显快了许多。特别是每天午饭时间,虽然时间很紧,但格仔总能抓住有限的间隙说出不少学校里的新鲜事。断断续续的叙述里,让格爸格妈知道了市一中这个小城最高学府里很多的秘密,特别是格仔所在的“实验班”更是一点“碎屑”也不拉下,格仔每一点点的讲述都让格爸格妈听得津津有味,心怀激荡。

格仔总是从“我们家”开始讲起。据格仔讲,没人明确要说“我们家”,老班一直这样讲,我们也肯定这样说了。“我们家”貌似宽松,随意,但我感觉规矩无处不在。“我们家”的座位开始是凭大家随机抢占的,都以为抢到一个好座位可以安享三年。但“我们家”敬爱的老班自有他的一套。班会的第一个议题就是宣布座位的调整方案,规定一个礼拜分别从纵、横两个方向整体位移一次,第一列的切换到第二列,第八列移到第一列,第一行退到第二行,第七行进到第一行,依次类推;打碎了很多人心里“既得即安”的小九九,老班自己也笑得十分奸诈,当然,大家对“我们家”老班的这个决定是从双手双脚到心底里都是完全赞成的;“我们家”老班的花招多得很呢。针对实验班的列位臣工只想好好学习,不想当班干部的现实,“我们家”老班将“联合国安理会主席轮值机制”引进班级,每人当值一个月,谁也跑不掉。但值得表扬的是,“我们家”第一任班长刀片在他的任上,充分行使了“联合国安理会轮值主席”的权力,通过的第一项动议就是主动将他这个主席的任期由“一月轮值”延长到一个学期,定位于“为大家服务”,赢得大家一致好评,“我们家”顿时沸反盈天,所有同学站起来为他长时间鼓掌,尖叫声和口哨声震动了整个教学楼,应该是影响了其他班上课的,但学校居然没有追究,“我们家”老班似乎也是持相当肯定态度的,因为格仔特别补充了一句,“其时分明又一次看到了老班不易察觉的奸笑”,大有“你们这些瓜娃永远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的快意;“我们家”的任课老师也是奇人无比,“目睹之怪现状”层出不穷,特别是有个地理老师,据讲是清华毕业的,人称“地球仪”,地球上任何一个国家首都的经纬度张口就来,世界上195个国家、

35个地区轮廓随手就画,特别是能把我国北起丹东鸭绿江口,南至东兴北仑河入海口的1.8万公里的大陆海岸线画得和地图上的一模一样!“Ohmygod!不要这么烧脑吧!”

在格仔的叙述里,自然少不了他的那些异乎常人的同学。“我们家”能人太多了。很多自认为高智商的同学能在不怎么起眼的同学那里翻船。”其中有个家伙叫多尔滚的,两个眼睛小得还没油菜籽大,进班成绩也排在班尾,但让很多人栽了跟头。说到这里,格仔突然停顿了下来,若有所思,但只是稍停了一下,突然对正准备喝汤的格爸说:“我自己设计的一个脑筋急转弯,他居然很快答了出来。不妨也考老爸你一下。四个人打麻将,警察抓走的为什么是5个人?”格爸猜了几种情况都没猜出来,被格仔及时止住,感慨说:“你如果能想到‘麻将是一个人’的话你也比得上我的那些同学了!”还没等格爸完全反应过来,格仔重点抛出了让他栽了跟头的题目:“老爸,你总是口口声声说对博大精深的汉语言颇有研究,考你个简单的,常用汉字里只有一笔且能够应用的字有几个?”格爸脱口而出“‘一’ 和 ‘乙’”,但随即想到这个问题应该比较刁钻,不会这么简单,不然也不会让格仔跌面。便让格仔别急,我肯定能想起来。但格仔没有理会他,而是说你不用想,我就是告诉你还有个“〇”你会相信吗?我查了《新华字典》才真正彻底相信的,要不你都被我厉害了!说完却并没等格爸回答,就坚决地将饭碗一推,用手背粗糙地抺抺嘴唇,瞬间没了影子。

“洛阳亲友如相问,就说我要写作业”。临了格仔还没忘娱乐一下。

格爸显然没有跟上格仔的节奏,莫名地懵在了那儿好一阵子,“〇”怎么会是汉字呢?过了好久才想起今晚最重要的话还没和格仔说,就赶忙跟过去推开房门,关照格仔说:“你看看,你有这么好的学校、班级、老师和同学,学习你可要一定可劲地干!”

格仔一改刚才和格爸无话不谈的亲热劲儿,没说话,但从格爸还没离开他就想关门的姿态来看,表示了不需要格爸太操心的意思。

这个熊孩子,总是阴晴不定,难以捉摸。

当然,格爸不光这样严格要求格仔,重要的是格爸一切都是从自己做起。格爸认为,既然“家有考生”,无非常之举便无非常之功。他让格妈将所有白班调成夜班,虽然辛苦程度成倍增加,但这样可以保证有充足的时间安排格仔的饮食起居,为了子女,天下哪个父母不是“粉身碎骨浑不怕”,况小小调个夜班乎?格仔每天的餐饮安排像阅读古文一样一个字一个字的“抠”,要坚决对“供给侧”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重点解决格仔对营养的刚性需求与饭菜营养供应不平衡、不充分之间的矛盾,营养配比全部量化,每周一早晨六点钟准时张榜公布在厨房的门上,荤啊素的,山野水间,陆上空中的不断变换;租房里一律不配电视电脑,所有人在家里的活动要轻轻走,慢慢移,不说话,小喘气;租房与学校虽然近在咫尺,但每天晚自习下,尽管格仔竭力反对,但格爸雷打不动地都要去接格仔放学。既是确保安全,也能和校门前乌泱泱的家长们相互交流杂七杂八的情况,更有严防格仔松松垮垮、开小差甚至溜号的意思。这样来看,虽然格爸格妈的日子被弄的支离破碎,面目全非,但确保了格仔学习和生活的科学、协调、绿色和可持续。

“格仔高考是家里最大的政治!”这是在住进租房的第一天就明确的新时期家庭指导思想;

“全家思想要高度统一到紧紧围绕格仔为核心的高考上来!”是家庭的大政方针;

“举全家之力服务于格仔的高考”是强有力的措施;

…………

所以,当格仔提出要代表学校参加全市中学生文艺汇演比赛时,格爸毫无疑问直接成了懵圈的立方!

格仔宣布这个消息时那天的午饭刚刚端上桌来。而且,格仔也不是以庄重严肃的口气说的。格仔说:“通知你们一声啊,我要代表学校参加全市中学生文艺汇演去了,笛子手哦。”随意,轻松,似乎是有点搞笑。格爸开始并未理会。因为一直以来,全家生活的重心非常明确,非常专一,那就是一切的指向唯有格仔冲刺“北京大学”这个具体、实在、唯一的目标!尤其格仔作为市一中实验班之优秀生,应是重点之重点,确保之确保,严之又严,慎之又慎,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杂念,怎么中途忽然出来个与学习无关的文艺汇演的“大岔子”来呢?!

格爸本来想弄清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是学校的意思,还是格仔自己所为,班主任同意这样干吗?但考虑处理这样的问题不能拖泥带水,更不能给格仔传达错误的信号,必须斩钉截铁。于是将筷子“咔嚓”往桌上重重一放,断然说:“坚决不行!”

“参加个文艺汇演,又不是杀头拿命,这么如临大敌干嘛?”格仔并没真正看出格爸汹涌而愤怒的内心,还是有点淡淡的说道。

看格仔一点也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格爸感觉内心的烈焰不断蒸腾,挑衅似的一下又一下地舔舐着自己的底线。格爸认为,这至少说明有几个问题还没搞清楚:一是市一中的办学方向问题,你这么一所省级示范高中,华东名校,应该只管出重点大学生,参乎什么文艺汇演干啥?二是班主任有没有把格仔当成重点生培养?如果知道他的目标是冲刺“北京大学”,还能由着他这样折腾吗?三是格仔同学到现在还没认识到,这不是简单的参不参加文艺汇演的小问题,而是你直至今天并未完全将全部心事和精力投放到学习上来,心有旁骛,对家庭制定的大政方针至今依然置若罔闻!

“坚决不行,让班主任换人!”想到这儿,格爸更感到问题的严重性,加重了语气,又将桌上的筷子重又拿起来,重重地拍向桌子,说。

“不行也不行了,因为班上其他人没办法参加!”许是事关重大,格仔一反常态,说得有点啰里啰嗦,但大致情况格爸格妈还是听清了。原来是学校组团参赛,乐队是以艺体生为班底,但独差一个“笛子手”。而这个笛子手,非格仔莫属。

已经久远而模糊的画面从眼前湿润地飘过。当年格仔自己报“笛子”班的情形清晰浮现。谁也没有想到,当时中央电视台播送的一场“笛子演奏家陆春龄专场演出”录相,竟把格仔这么一个玩劣异常的少年深深地吸引,他实在无法弄清一根竹管上面挖几个小孔,用手指按上,放开,再按上,再放开,开合之间,竟能发出那样的天籁之音,一个多小时的录相看得格仔眼睛一眨不眨,之后就下了学吹笛子的决心。凭格仔的天赋,学到一定程度,小城没了能教他的老师后,每个周末、假日,格爸就带着他到附近的扬州、南京拜师,上海、杭州也去过,就差去北京了……所吃的苦罄竹难书!后来因为备战中考才强行停下。这么多年过去,格爸格妈已经完全忘记了这事,专心一意于格仔的学习和考试,没想到格仔却似乎从未断过念头,他的同学也没忘记,经王小电的推荐,班长刀片来和他一商量,他就答应了。

格妈似乎也看出问题的严重性,她委婉地提醒格仔要想深想透,准备参加文艺汇演将浪费掉大量的时间,对准备高考有很不良的影响。

格仔说,已经想到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本来吹笛子和备战高考就不是一对矛盾,不是水火不容的你死我活,应该是相得益彰的水乳交融,我心里有数的,是你们自己想多了,所以,我就答应班长刀片了。而且,刀片也已经向“我们家”老班汇报过,老班也是同意的。

格爸就是这时候 “爆炸”的。班上其他人都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不愿意浪费一丝一毫的时间,就你格仔一个“二槽”置高考大业不顾,去参加毫无意义的什么文艺汇演。不说王小电格爸可能还可容忍一些,一提王小电,两熊孩子撕书的一幕重又在心里泛起,这个王小电,原来就一直没安好心,现在到了高中,又开始给格仔挖坑;但他也怪格仔幼稚,考虑问题不周,这么大的事情居然擅自做主!现在弄成这个样子,局面怎么收拾?便又气又急地说:“我来给班主任打电话!”

听说格爸居然要打电话给老班,格仔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反应,他提高了声调问:“你想干什么,咹?”然后小声,但十分冷冽地警告格爸,“你只要敢打这个电话,后果自负!”

虽然格仔没说具体的后果,但格爸知道,在他的这个年龄,既能讲出这样的话,那一定是碰不得的后果,轻则以后可能不会再听进格爸格妈的任何意见,重则有可能自此开始对高考说“不!”那种灾难的后果,格爸是不敢想的。所以尽管格爸已经气得手脚乱抖,但给班主任的电话是没敢拨出去。

事情一时就僵在了那儿,谁也说服不了谁,饭自然是吃不成了。格仔已经蜷缩进小房间的床上,身子微微的一耸一耸,似在绝望而又无助的抽泣;格爸僵在客厅破沙发的一隅,木头一样失神失色;格妈劝了儿子劝老子,纵有天大的事先吃了饭再说,但什么效果也没有,只能边淌眼泪,边一遍接着一遍的热饭热菜。而且,每天雷打不动给下午蓄力的午觉没睡成,下午上课的时间也很快到了,争吵的次生灾害眼看就要扩大且加重,冷战下去的后果谁也难以预料。

不敢再往下想。一个激灵之后,格爸便起身,以离家的姿态表示了暂时的妥协。格妈则细细地用右手拇指轻轻拂去格仔腮上泪珠的方式表明了自己现在只能同儿子站在一起的明确立场。

“无关乎强弱。天下父母同子女的战争,最终失败的似乎永远是貌似强大的父母一方。”事后,约略回想一下那个不堪的中午,格爸脑子里无来由地蹦出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来。

格爸觉得,个中蕴含的文化值得好好研究。

如同拳击场上的第一个回合,双方都向对方伸出了拳头,虽没用力击出,但都试探出了对方的一些底细。格爸明显感觉到,格仔并不是自己从前感觉的那个纯真、活泼、开朗、对一切充满好奇并且有那么一点点遇事漫不经心的少年,而实际上是一个时时处处令人有点头痛的家伙。

虽然在家里大家不再提文艺汇演的事,但格爸知道自己无论如何是过不去这个坎的。这是个关乎高考成败大局的事,怎么可能轻易的置之不理呢?

所以,格爸还是背着格仔,打听到带领格仔他们乐队排练的老师,正是自己的初中同学“披头士”。这家伙从小学开始就立志一定要成为“贝多芬”,并宣布从“长发披肩”开始学起,经过多年努力,终于成为小城靠音乐吃饭的名人。据讲,曾经因为名气太大,又是学校老师,拥有有形的学生和教师同事资源,很多校外培训机构盯上了他,想高薪聘请他坐镇。开始“披头士”没想太多,觉得能有这样的平台让自己将平生所学教给更多的人,也算为音乐做一回布道者,这是每一个正宗音乐人之“心向往也”。但真正到了这些培训机构后才发现,为了挣钱,这些家伙无所不用其极,辅导学生说白了就是用“作业帮”帮助学生抄作业,学生作业做的又快又好,不明就里的家长十分满意;每次学校考试前,他们与不法书商勾结,想方设法将书商卖给学校的试卷弄到手,以讲课答疑的形式提前教给参加培训的学生,学生考高分,家长更加高兴,便自发地到处宣传培训机构的神奇,既为自己和小孩挣来面子,客观上更为不法培训机构带来滚滚财源;等到中、高考快要露馅的时候,培训机构一句“关键时刻孩子没发挥好”推托了平时弄虚作假的一切责任,家长打掉牙往肚子里咽,为保全先前挣得的虚无脸面,不得不配合用“没有发挥好”来为自己不争气的孩子向友邻亲朋交待,客观上又帮助培训机构洗脱了罪名……这些本是文化课辅导班上的事,与音乐无关,但被欺骗了的家长的盲目,特别是被耽误、戕害了的无辜的孩子,深深刺痛了“披头士”,他以一个教师的良知和底线愤然拍案而起,主动联系《小城日报》和小城电视台,将这些内幕血淋淋的撕给家长和社会看,相关部门迅捷刮起一股整治的暴风骤雨,被逼上绝路的培训机构恼羞成怒,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打瘸了“披头士”的左腿……

就冲着这样的秉性,格爸找到了“披头士”。格爸对老同学的要求简单明确:请“披头士”用自己的方式让格仔知难而退,回到专心致志准备高考的正确轨道上来。这小子果然仗义,听了格爸的要求,虽然批评了格爸几句,认为格爸是不是神经过敏,怎么用这样的眼光来看待自己视为生命的音乐呢。格爸告诉他,格仔的生命是“北京大学”,而不是什么音乐。“披头士”笑得十分的颤抖,通过电话把胸脯拍得“咚咚”作响,让格爸放心吧,训化学生,他有的是方法。

尽管有“披头士”的话垫底,但格爸每天还是无声地生活在煎熬之中,当然,这些格仔是不知道的。每天晚自习下,是学校乐队排练时间,格爸都要想方设法爬到学校排练室对面天文台楼的顶上,在那里可以把位于四楼排练室的情况看的一清二楚,也能将整个校园看的一清二楚。楼是学校的最高建筑,头顶是星光灿烂的夜空,晚风习习,正值放学,校园里全是行色匆匆的学生和老师,每个人都在抓紧每一秒的时间急急赶路。

每天这个时候,格爸在心里几乎是用秒表掐算被格仔浪费掉的做题时间,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白白流逝,格爸心头真的刀割一样的在一滴一滴的流血。而且,从排练的情况看,格仔担任的并不是整个为整个乐队服务的普通“笛子手”,而是整个乐队为他一个人服务的“笛子独奏”。这样,格仔的训练量有多大可想而知。格爸说不出心里的滋味,只是看到格仔的班长刀片每次排练时都陪着格仔,帮他提书包,抱衣服,给他递水,把空调的风叶打向格仔,多少让格爸感受到一丝温情。他所能做的,只能祈祷他妈的什么文艺汇演早早结束,尽快将格仔解放出来。

好在“披头士”果然说到做到。训练时要求极其严格,每天大声咆哮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这样能拿到第一吗?”而且只要格仔的笛子一吹响,“披头士”就将长发甩过来盖到脸上,然后不停的摇头、唉声叹气、咂嘴、把座椅摇得“格支格支”地响,似乎格仔的笛子吹得一无是处,等格仔停下来准备聆听“披头士”的教诲时,他又掠开头发,示意格仔继续;格仔继续,他又就将长发甩过来盖到脸上,不停的摇头、唉声叹气、咂嘴、把座椅摇得“格支格支”地响。格仔大概应该没有见过这样的“奇葩”老师,自信心似乎是受到了相当的摧残,一度甚至有点手足无措。

但格爸注意到,格仔就是格仔,这些情绪随着排练的结束,都统统地留在了原地。回到家里的格仔很快进入房间写题,丝毫也看不出被“披头士”肆虐的迹象,而且“披头士”似乎也没有停止的节奏,到了下一次的排练,格仔笛子一响,他依然重复将长发甩过来盖到脸上,不停的摇头、唉声叹气、咂嘴、把座椅摇得“格支格支”地响,如此反复。渐渐格爸发现,格仔居然不再理会“披头士”近乎变态的虐待,自顾自地将笛子吹得婉转流畅,清亮动听,而且整个人仿佛也渐渐沉浸在高远曼妙的旋律之中,似入“物我皆忘”之境;同时,格爸还看到,“披头士”居然不再不停的摇头、唉声叹气、咂嘴、把座椅摇得“格支格支”地响,更多的是微微颔首,现出满意的微笑,有几次,甚至还不易察觉的在裤缝那儿将代表“OK”的拳头攥得紧紧的。

格爸的眼睛禁不住湿润起来,内心受到强烈的震撼。到这时他这才意识到,这一切只是“披头士”独特打磨格仔心理承受和情绪控制的别样手段,根本就不是和自己约定的为了让格仔“知难而退”。

这所学校的这些老师,真的不是一般人所能看得透的。

好在全市中学生文艺汇演很快过去了,格仔以一曲改编自美国民谣的《离家五百里》深深打动了场上的每一个人,当仁不让地为市一中捧回个“器乐”一等奖,让这一所多年来一直以出“书呆子”闻名的省示范高中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披头士”给格爸打来电话时,盛赞格仔的优秀,“孺子真可教也!”甚至提出,如果格仔愿意考中央音乐学院笛子专业,我会联系国乐系的主任张维良教授亲自指导,笃定将格仔培养成中国新一代一流的笛子演奏家!吓得格爸赶紧挂了电话。

那天格仔非常高兴,完全显露出了青春年少的透亮和纯真,兴奋的给格爸格妈讲比赛的细枝末节,格妈嗯嗯呀呀的还能做出听得兴趣盎然的样子,格爸却完全不在状态,只想他快速从音乐里走出来,回到备战高考里去。

但格爸知道,要想准确传达内心所想,必须能与格仔展开对话,而对话的基础,必须先修复双边关系,因为毕竟有过尴尬的前科,所以总感到些许的微妙。于是便趁他心情大好时故意将微妙淡化,把气氛搅动起来,说:“比赛取得这么好的名次,高考的时候加不加分?”连格妈都听出格爸的幼稚来了,但格仔居然没有剧烈的反应,而是先宕开一笔说:“大师不是早就说过嘛,‘科学和艺术总是在山顶相遇’,所以我感觉参加这次文艺汇演能加不少分呢!”

不知是无意还是故意,格爸迫切地追问道:“真能加分吗,加多少?”

格仔忍不住笑了起来,奢侈地表现出不急不躁的平和,还少有地当面评论了一下格爸,说:“老爸你真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气氛似乎渐渐呈现出当初的融和。格爸还真的适时表现出了自己的“有意思”,真心地问格仔:“这次为了汇演,你浪费了不少时间,我想了很久,准备不惜血本,请个‘超猛’的家教帮你强化一下?”

“老爸真的蛮会搞笑。外面的一套,我看快被你全搬到家里来了。但你好像忘了还有‘求人不如求己’这句话吧。格局有异,勿相为谋。不和你们啰嗦,做题去喽!”瞬间没了影子。

“外面哪个家长不在帮小孩找家教,为什么我单单就成搞笑了?”格爸想了半天也没弄出头绪,倒觉得自己的严肃认真在格仔这里确实有点搞笑的效果了。

生活重新走上了正轨。

每天天不亮,格妈麻利地伺候好格仔洗漱吃喝,目送格仔迎着晨风,踏着薄霜去学校上早自习;中午留给格仔的时间虽然很紧,但租房这个“用空间换时间”的得力而实用的举措能让格仔美美地睡一个高质量的午觉,为下午半天蓄积上足够的能量;最要紧的是晚饭时间,学校留给学生们不足半个小时 ,学校食堂人多,窗口少,饭硬菜凉,营养单薄,格妈和无数在学校周边陪读的家长们一样,每天掐着点做好饭菜,一到下课铃响,就早早地在学校后门口等候。一身英俊之气的格仔挟裹着一阵青春的风远远跑过来,从铁门隔档接过饭菜,听着格仔呼啦呼啦地吃,是格妈难得的享受时光。有时忍不住和他开开玩笑说:“谢谢你成绩这么好还吃我做的饭。”格仔似还沉浸在课本的氛围里,但接话倒也自然:“既见君子,云胡不喜?你做的饭太好吃了,就是拾得寒山再世怕也难以抵挡!”(亵渎圣僧,罪过,罪过)。这样的对话也经常逗得周围的人捧腹不已。

但格妈更多时候是带着格爸的任务在身的。格爸经常给格妈布置任务,让趁着和格仔在一起的机会,不断敲打敲打他,拉拉袖子,扯扯耳朵,其中最核心的就是要不断提醒格仔念念不忘“初心”,格妈总要想方设法将话题引向这个中心思想。只要格仔夸她饭菜做的好,格妈就会套着他的耳朵小声地说:“只有最好的饭菜,才能喂出正宗的‘北大’学子!”多数时候对话可能就到此为止,要么格仔不再接话,更多的时候是时间已经到了。但也有格仔心情格外好的时候,就会问格妈:“那我要简单的问一句了,为什么非‘北京大学’不可呢?”格妈尽量将话题轻松化,便说:“你长的这么好看,不考北京大学可惜了。”格仔便调皮地说:“我虽然长的帅呆,但国内顶尖名校很多,可以随便考一个啊。”气氛一好,格妈就把格爸提出的要求夹在其中,及时推送给格仔,让他时刻牢记:只有“北京大学”,才是真正的顶尖名校,只有“她”的头衔与光辉,才是一个学子一生最巅峰的荣耀。因为时运不济,你爸已经和“她”擦肩而过;你现在是天时、地利、人和,怎么能轻易地放弃呢?

这时的格仔多数是笑笑:“其实大家都知道,‘北京大学’不是考上去的,而是撞上去的。”而这时的格妈却再也掩饰不住内心急切,像格爸那样赤裸裸地提出“让他一定要撞一个给大家看一看!”

格仔虽然对格妈这种不同于以往的急切风格感到惊诧,但表现出的依旧是“漫不经心”的平静基调,没有格爸格妈最希望看到的那种“时不我待,舍我其谁!”的杀气。

回家以后,格爸总要详细了解格妈任务完成情况。多数时候格妈的汇报有所取舍,总的原则是“报喜不报忧”吧。但终于有一天,格妈似乎是不得不豁出去了似的说:“我觉得我们可能要调低期望值。以我的感觉,‘北京大学’对现在的格仔来说,可能已经成为跳起来也摘不到的‘桃子’了。”

出人意料的,格爸并没格妈想像那样的过激反应,只是长叹了一口气地说,还要你说吗?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了,但真到你说出来的时候,还真的不甘心呢。

格妈安慰说,我们国家GDP的增长预期都能下调,我们有什么不甘心的呢?如果格仔最终能考个 “一流重点”也是蛮不错的。

合理的调整似乎让生活慢慢平静了下来,也可以让大家的心态暂时平和,让格爸有时间将混乱的思绪理一理。不过,有一点让格爸怎么也想不通,作为父亲,自己的姿态一再放低,也一直将角色定位在参谋和服务上,小东西怎么总是不领情呢?

这个问题像夏日夜晚一只盘旋在头顶的蚊子,始终挥之不去,却也抓不住它。沤在心中数日也不得要领,便在一次等候格仔们下晚自习时,向学校大门外似曾相识的人群抛出了自己的苦恼。每天学校大门外等候的人群会随机、自发地形成很多个小圈子,叽叽嗡嗡地议论些平时和小孩们较量的家长里短。格爸的问题一出,似乎戳中所有家长的痛点,很快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像水波一样从一个小圈子迅速扩散到无数个圈子,大家便七嘴八舌地说,但似乎也都没说到点子上。

在众多的声音中,有一个人引起了格爸的格外注意,就是一直在学校大门外马路边上摆鸡蛋灌饼摊的“胖姐”,隐约听人议论过,说她是个有“从摆小摊到饮食连锁再到摆小摊”复杂故事的人,为了“陪读”,不得不丢下了外地的“饮食连锁”,回来又客串起了老本行。因为要做生意,她讲话也是有半句没半句的。但她只要讲话,却从不转弯抹角,直接而陡峭。她先是望了一下格爸,又继续看着铛子上的鸡蛋灌饼,居然说了一段比较完整的话:“你看似放低了身段,其实是姿态软,心态硬。放低的是形式,骨子里对孩子控制的想法并没有真正地改变!”

犹如醍醐灌顶,又似一针直接刺向了自己的心尖,让格爸愣怔在了那儿。“胖姐”倒不理他了,继续边做生意,边和旁边的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但从她断断续续的叙述里,格爸有一种“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之感。据“胖姐”说,她本来是为了“陪读”才重操旧业做点小生意,谁承想一忙起生意来倒没了一点空闲,活生生的把“陪读”给耽误了,用普通话讲应该算“本末倒置”吧。不过世事难料,就是这个“本末倒置”,却倒逼出了“无为而治”的效果。现在在家里,我们忙我们的,小孩自己管自己,敲锣卖糖,各干一行。倒使我反思,其实本来并不需要什么“陪读”,是我们自己给自己找的,目前正考虑结束“陪读”,继续干自己的“连锁”去呢。

这天晚上,格爸几乎折腾到一夜也没睡着。想想自己的所想所做,似乎远远抵不上一个路边摊饼的女人。从波谷到颠峰再到波谷,大起大落,人家能做到泰然自若,波澜不惊,而自己总是急功近利,穷追猛打,一有点风吹草动,便相煎太急,几乎快让格仔变得无所适从。他不知道“胖姐”更多的底细,但有一条,日常生活淬炼出来的智慧是任何神经圣典也难以企及的。

放开手,也许才是最正确的关心!天快亮的时候,这个念头终于从格爸一团乱糟糟的思绪里像芽尖一样顽强地钻了出来。

此后一段时间,格爸开始故意淡化对格仔的关注。无论学习、生活、课余安排一应大小事务,在承认“家长权威”的原则下,让格仔“高度自治”。倒让格仔奇怪了起来。趁格妈送晚饭时让她“给一个合理的解释”,格妈一如既往的难掩对宝贝儿子的疼爱,说:“不干涉你的事情本来就是最合理的”。绕口令样的解释倒让格仔对护士老妈的水平有点刮目相看了。

不过格仔觉得,没格爸当参谋,地球照样由东转西,太阳也没有从“东南西北”一块出来。格仔又恢复了走路哼歌的节奏,丝毫也看不出高考生身上或多或少的紧张与焦虑。

但他可能忽视了一点,“高度自治”还有“家长权威”的监督呢。

其实,格爸虽然没有时时事事点点滴滴问细问实,但并不是对他不闻不问,而是一刻也没放松对他的研究。越研究,越觉得问题不小。格爸发现,无论做什么事,格仔永远改不了漫不经心的老样子,从不是干净利落,快刀斩乱麻。进门换了鞋,毫无必要地码放整齐,将鞋带理到鞋碗里;上个洗手间,先将马桶盖轻轻掀起,上完冲水,一定要看着将水冲得干干净净了,听到水流“嚯”声响过,再将马桶盖放下才离开;洗脸时对着镜子,一定是左照右照,上照下照,将眼睛四角、鼻翼两端、唇之两侧细细擦过才挂起毛巾,而且要把毛巾整理得两边长短一致;如果发现头发有点乱,那不可不得了,先用梳子打理,实在不行,还要抿点水,总之 一定要让头发一丝不苟;好不容易等他坐到书桌前了,掏书,拿文具,翻作业,拧笔套,每个程序都要细细查看……总之,在格爸看来,多余的动作太多,白白浪费很多时间 ,格爸先是不断地说服自己,息怒,息怒,但渐渐的还是忍不住替他心急如焚;最后是越看越来气,帮他计算多出的每一个动作所浪费的时间,而这些时间,完全可以多背一个外语单词,多解一道数学题,多复习一个物理公式 ,多记一个有机物的结构简式,说不定在高考时就能多出1分,而仅仅就1分,一下子就能压下去多少人?提高多少个名次?

本来已经讲好不再具体过问格仔的事,但一段时间过去,格爸实在是有话要说,不吐不快。但又因有过教训,不能当面指正,只能背后向格妈抱怨。格妈看格爸气得讲话严重失态,不像一个文化馆干部的风度,在表示了同感的同时,还是带了点征询的语气说:“我们是不是也要站在格仔的角度换位思考一下这里深层的原因,许是在学校压力太大,可怜的他们不过是通过这样的方式暂时舒解一下吧?”

“那也得掌握好一个度吧?再这样放松下去,恐怕什么 ‘一流重点’也要泡汤了!”格爸最气的是,这个样子,已经很难看到“一流重点”的气象了。

格妈说:“别讲那些丧气的话!我倒要疑问你一下,要考‘一流重点’究竟应该是什么样子。每天神情严肃,如临大敌,走路裹着大风,时时刻刻都是忙得团团转的样子吗?”

听格妈这样讲,格爸嘴唇嚅动了几下,没说出子丑寅卯来,但格爸感觉,时间能让一切明朗,你能打败一切但你一定不能战胜时间!

终于,在一次月考之后,该来的,以它固有的节奏,势不可挡的到来了。

这次月考无论是单科成绩、总分还是在年级所占的名次,格仔自己是比较满意的,格妈也觉得不容易。格妈经常趁格仔上学,替他收拾过房间,也不止一次的翻看过格仔的书啊资料什么的,无论外语、数学,还是化学、物理,还有生物啊地理啊什么的,格妈看到的全是奇形怪状的符号,无不像天书一样,想到格仔他们不但能将这些天书读懂,还能考出六、七百分实实在在的成绩出来,就觉得他们太了不起,所以她格外尊重格仔考到的每一分,不论格仔考多少分,只要格仔满意,她肯定就满意;但格爸看过分数以后,还是觉得有话要说。

为让格仔能听得进自己的看法,格爸尽量说得心平气和,举重若轻,而且坚持“就事论事”原则,不拉瓜扯藤,不举一反三。

格爸先是帮助格仔一科一科地分析应该考多少分,事实考了多少分,少考了多少分,因而让总名次上跌了多少名;然后分析造成的原因:老师教的没问题,格仔的学习能力没问题,其他同学的发挥也没问题,没有异军突起的分数和名次,那么核心问题只有一个:格仔的学习态度有问题!直接的表现是总是那么的漫不经心。听讲你们班长刀片在学校看起来很多时间在忙班务,为大家服务,但在家里做的题堆起来和他1米85的个子差不多高;还有王小电,从不放过一个疑惑,经常用难题将老师问得东躲西藏,最终举手投降,老师还到处夸赞他;就连进班时的最后一名多尔滚同学这次也进入了前30名!特别是,前不久他的妈妈真的就结束了“陪读”,继续忙自己的“连锁”去了,住到学校里学生宿舍的多尔滚成绩不降反升……格爸按捺不住的越说越激动,所有人的学习态度都极其端正,无论什么时候,总是以“学霸”级的姿态存在……格爸将在学校大门前闲谈时交流得来的一切一咕脑地倾倒出来,然后将格仔放在这个坐标系中,同“隔壁”家的小孩一比较,感觉问题益发严重:你的杂念太多,没有将目标定在高位,然后全身心的、纯粹地投入备战,所有人的想法是怎么样能多抠出点时间多做几道题,而你却总是在最需要抓紧的周六、周日能挤出点时间去球场上搞两下子;放假的日子人家小孩子想方设法早点起床,倒饬倒饬赶快做作业;你呢,我的个亲娘吔,太阳把屁股晒黑了也不见你动静,我们每天都纠缠在“非病即愁,念头纷飞”的泥淖,在客厅里替你干着急啊!一直到今天,你还是将自己定位在小富即安,说得过去就行,对我们内心的期望从没有当回事!

就像松开制动全速向前飞驰的高铁,格仔无数日日夜夜的行状从格爸的脑海里纷至沓来,指责和抱怨也势不可挡地喷薄而出。但这一切,似乎要被格仔的愤然离开而中止。

但这一次,格爸显然是有备而来。他毅然伸手拽住格仔,似乎有点歇斯底里的问:“你说一说,你的事究竟要不要我们管?!”

“我让你管过吗?!”格仔平静地将格爸攥着自己肩头的手拿开,冷冷地说。

格爸只觉得瞬间有什么轰然坍塌。

一切似乎在炮火纷飞,硝烟弥漫之后归于平淡,这里的黎明静悄悄。

这次之后,格爸似乎已经彻底的心灰意冷,真的不再过问格仔,真正的要做回自己去了,自顾自的把属于自己的小日子过得风生水起。每天下了班,有牌场赶场打牌,有饭局参加饭局;逢了节假日,还经常缩着螳螂一样瘦长的身子,骑了一辆二手自行车,到小城的滨湖公园沿着曲折的河岸一转就是大半天;更多的时候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长久长久地翻看手机;不久,打破出租屋当初定下的规矩,花了50块钱,从旧货市场淘来一台灰拓拓的旧电视机,架起枝形天线,把几个地方上的小台看的津津有味。有一天,还和格妈嘀咕,萌生出要搬回城东家里去住的想法。

格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流泪。想想这样长久下去,格仔可能真的要被毁了,实在没办法,想起自己在市教育局信访室做调解工作的哥哥,想让他来做个“中人”,缓和一下各方关系。

许是长期接待访民的缘故,格舅一听让他做调解,十分热情,声音宏亮而豪放,语速飞快,告诉老妹这段时间秋冬季节轮换,人的情绪波动大,带着问题和矛盾来访的离退休的老头老太特别多,也十分难缠,实在没有时间呐。但谈到外甥的事,格舅的态度倒也十分明确、笃定:“没什么大不了的,天塌不下来!”

天暂时应该是塌不下来。但明显的家里连正常的运转都难以保持,而且,父子俩对峙的姿态无声而倔强的进行着。一天中午放学回来,格仔将一张粉红色的纸扔在客厅格爸曾经蜷曲过的那张破沙发上,什么话也没说,格爸毫无疑问表现出更硬的姿态,对那张粉红色的纸看也没看一下。

其实,从格仔扔下那张粉红色的纸格妈就已经看清了,那是学校的一纸通知,是让派人到学校参加家长会的。

万山磅礴必有主峰。本来,家中分工十分明确,格仔的一切事务由格爸负责,格爸夜大本科毕业,文化程度高,当过知青,做过代课老师,要不是时局动荡,北大、清华应该是随便考一个的,目前在小城文化部门工作,还自学过《教育学》、《心理学》,虽然被格舅戏谑为“酸文假醋”、“一知半解”、“人云亦云”,但从小到大,对格仔的培养教育上费脑筋的事全交给他,到学校参加家长会、协调事情、找老师开个小后门什么的,格爸做的游刃有余;格妈护士出生,服侍人有一套,格仔的一切家务由她操心,一日三餐,起居洗漱,虽然十分辛苦而琐碎,每天累得是腰酸腿麻,但劳力不费心,一直做得乐此不疲。现在风云突变,平衡的格局被打破,应有的角色缺位,很多事情被拖了下来,像参加家长会这样紧迫的的事情,按以前在家中的定位,重大而神圣,不但不能拖,而且还要作好充分的准备,着装整齐,步履矫健,神色庄重,一切都是以参加“典礼”的规格做好充分准备的。

但这次格爸丝毫也没表现出以前看到通知时的那种兴奋和异常,虽然在格仔到房间休息后还是用眼睛不易察觉地偷瞄了一下沙发角落里的那张粉红色的《通知》,但也只是仅此而已,没了进一步举动。尤其过分的是,到了开会的周六下午,他居然骑了那辆破自行车,后座上斜插了一根自制的鱼杆,无声而又决绝地到护城河边钓鱼去了。

格仔从窗户里应该是看见格爸自行车蹿出小区的,但他并没说话,而是冷笑了一声,倔强而又平静地回到书桌前兀自做起了习题。

格妈一霎那真有那种山崩地裂,万念俱焚的感觉,觉得极其孤单而无助,还是知冷知热一直疼着自己的哥哥了解妹妹,电话及时地打了过来。格舅告诉她,家长会的事不用她操心,会有人去的。

格妈还在被格舅的电话弄得有点懵圈,倒是在房间里写作业的格仔明白了,一个箭步蹿过来紧紧抱住了格妈。格仔虽然没有说话,但他还是在一霎那被深沉的父爱震撼了。

都以为一切雨过天晴,前嫌尽释。谁知道这个家长会几乎成了压垮格爸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天家长会后是怎样回的家,格爸无论如何是想不起来了。但家长间蝇蝇嗡嗡的窃窃私语,像一根根尖细的篾刺,扎进格爸的耳朵。他万没想到,自己的宝贝儿子格仔脱了约束,信马由缰,已经走得太远太远,居然和“作弊”这个对学生来讲不亚于洪水猛兽的词语搅到一起去了。

如果不是有很多冥冥之中的偶然,格爸不敢想象,那天晚上,自己那对挟裹了怒火的老拳会将格仔捶到什么样难以预料的程度。

这次没有谁出面邀请,拎着黑皮包的格舅像是一切在预料之中似的在准确的时间出现在了准确的地点。许是跟他的职业有关,一切举重若轻,态度十分亲切,和蔼,有很强的感染力,让有些清冷、沉寂甚至比较僵硬的出租屋出现了些许的暖意。格舅不愧是见过世面的,并没有被“作弊”这个泚泚冒着青烟的炸弹吓住,依然是笑眯眯的,甚至还和格仔开玩笑说:“像我的外甥,江湖上总是少不了你的传说!”

当然,格舅还是表现出了一个职业机关人员应有的工作节奏和效率,没与格爸格妈过多纠缠,一来就一头扎进格仔的房间,房门关得死死的,好长一段时间的无声无息。

紧张、疑惑、猜测,夹杂着虚实纠缠的幻灭感,格爸格妈觉得时间走得很慢很慢,客厅挂钟上尖锐的秒针像一下一下扎在心上,扎进去,拔出来,再扎进去,再拔出来,一颗一颗的血珠也随之而出。身心俱疲,身心俱疲!

好在格仔房门开处,拎着黑皮包的格舅高大的身影重新出现,依然笑眯眯的,似又着急忙慌地说要赶快回到局里,又有一批带着问题和矛盾的离退休的老头老太来访了,和格仔的谈话竟一字未露,只是安慰格爸格妈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天塌不下来!”

不知道格舅到底是怎样处理的,反正这件事似乎就那么波澜不惊的过去了。但格爸格妈后来还是从坊间的一些片言只语,点点滴滴间,知道了事情的一鳞半爪。

说的是这次物理考试的事。学校大考一般都是将所有“自然班”的所有学生打散重组,随机编排“考试班”。格仔的实验班也化整为零地编进了年级所在的20个考试班。晓得格仔是实验班的,考试时很多人盯上了他。不是偷偷的瞄他的试卷,就是用脚从后面踢他的屁股,也有使劲把他的衣服拽得像蝙蝠的翅膀一样伸展,还有漂亮的女生考前考后不断很杀伤地给他放“电”,格仔一律依然活在自己的世界,不为所动;但在“物理”这个几乎令所有高中生都头疼的科目考试时,居然有一个纸条飞向了格仔,字虽不多,但强烈的传达出这位同学的无助和渴求:“SOS:第十一题会不会?”格仔正答题,时间很紧,但还是表现出了青春年少的“义”字当先,忙里偷闲急速回复:“急急如律令:会!”并将纸条原路掷回。

格仔用自己独特的方式中止了一场可能沦为“作弊”的事件,很负责任地让自己的一个小兄弟“犯错未遂”,应该是具有挽救性质的大德行。但后来在成绩排名时,有普通班的班主任为了让自己班的一个学生能排进年级前50名,认为格仔同学的行为已经开启“作弊”模式,应该取消考试成绩。市一中的老师都知道,有没有学生进年级前50名,不光是班级名誉,全班老师和班主任的成绩,现实的奖金也是丰厚了得的。自己不好说的太白,便撺掇有利害关系的家长到年级组长那里去闹。哪个家长为自己孩子的排名含糊过?可别小看前进一个名次,也许能对孩子产生的刺激不是一个名次的事,是“秤砣虽小,能压千斤”效应和强有力刺激。

不疯魔不成活。再小的事情如果加进了别样的成分,搅起的效应可能谁也难料。也许家长都懂“多米诺骨牌效应”,前面只要能移动一人,后面的人都能有移动的机会吧,居然很容易地自发集结了一批人出来讲话,认为按照规定,格仔同学应该算“作弊”,要取消所有科目的成绩;说破了天,至少是违纪,“物理”科的成绩肯定要取消!因为似有 “看不见的手”的操纵,“事情”渐渐向“事件”演变,从年级组闹到教导处,又到了分管校长那儿,分管校长被吵得头晕眼花,只能求救于校长。

到了校长这里,家长嘴里已经不是名次问题了,大帽子从天而降:这关乎学校的“规定”能否执行,对“实验班”的学生能不能法外开恩?是要让社会秩序杂乱无章,还是规整俨然?我们办教育到底为了什么?“初心”到底能不能改?历史的经验早已证明,满腹经纶的校长肯定是说不过如潮水一般七嘴八舌的家长,解铃还须系铃人,只能火急火燎找来“实验班”的老班。

老班以少有的速度很快赶到现场,还自作主张地带来了“他们家”的物理老师。老班听校长说了这事,露出满嘴的黑牙大笑一阵,并没看众人,只是对着物理老师讲了那句一言九鼎的话:“如果他们非要取消‘我们家’格仔同学的成绩,‘我们家’所有同学就不参与这次考试排名了!”也没让物理老师讲任何话,拉了他就走了。看还有人在背后叽叽咕咕的说什么,老班没忘回头加了一句,“如果你们还是不信,拜托你们可以问一问‘我们家’的每一位老师是不是这个意思!”

物理老师在老班的拖拽中,顽强地找了个空,代表“他们家”全体老师表态说:“不用问,肯定支持!”并且好像才想起似的举起了手上的一本《试卷汇编》,封面上有毛笔写的一行红字:“人生犯罪作弊始!—格仔”并大声强调:“这是‘我们家’格仔参加过的所有考试的试卷自己装订成册的《试卷汇编》,更是他一直奉为圭臬级的箴言,他会‘作弊’吗?咹?都给我滚,滚!”还把手做出了利剑的形状斜插向空中。

这个姿势,有力而又彻底地粉碎了所有人的幻想,家长很快作鸟兽散去。

“不要相信谣言,要相信自己的孩子。”后来格舅专门打了电话过来,只强调了这句话,便搁了电话,关掉电话的声音不大,但格妈分明听到的是一声“炸雷”的声音。

据讲,那次以后,经研究,学校作出决定,取消每次考试后按分排名的做法。

事情虽然最终是有惊无险,但格爸显然是气愤难平。名次去不去掉,甚而名次是多少名,已经不重要了。格爸气的是,这个小东西,一点防范意识也没有,从不看看自己的身边、周围、整个的环境,看似平静,实是凶险无处不在。如果这次不是“实验班”老班的强势出场,被家长乌泱泱的闹下去,格仔将会受到怎样的对待还真是难料,这对于一个走在高考这条荆棘之路上的格仔又会产生怎样的影响呢?

格爸惊出一身冷汗!

请格仔老师们“聚一聚”的想法就是在这时产生的。

虽然产生于灵光一闪,但迅速在格爸头脑中发酵膨胀,同格妈一商量,一拍即合,很快确定下来。而且格爸格妈一致认为,他们请老师“聚一聚”,完全不同于其他人的请客。全中国从幼儿园到大学,每天都有无数的家长在请老师“聚一聚”,他们请客的功利性极强,指向单一、直接、赤裸,就是希望老师对自己的孩子好一点,在各方面予以倾斜;而这次请“实验班”的老师们玩玩,完全是出于内心的尊敬,对他们为“实验班”付出的辛苦表示由衷的感谢。请客的时间、地点、人员很快初步拟定,只等他们家老班最后决定;请客的细节也一一敲定,其中“档次”是重点,当然是小城最好的酒楼,最好的饭菜,最好的烟酒,寓意着老师们教给格仔们的是最好的知识、最好的品行、最好的修养,格仔高考时能考个最好的大学。

根据别人家的经验,此事在实施前必须高度保密,不然,会让格仔对老师产生误解,或可能认为吃了饭的老师应该受制于人,在学习上让老师偏袒自己,更有可能会节外生枝,让他搅黄了这件事;还有就是要必须找个硬茬陪客,这个人当然非格舅莫属。格妈二话没说,一个电话就搂了过去。之于陪客,格舅没有异议,但他提出一连串的疑惑:一是这个客请的是不是有必要?二是与现在的形势合适吗?三是老师们会答应吗?格爸抢过格妈手里的电话说:“我说哥啊,你在机关是不是把胆子呆瘦了吧,请小孩的老师吃个饭弄出 ‘十万个为什么’来,如果让你当个国家元首,这样畏畏葸葸,瞻前顾后,全国人民什么时候能盼来过上幸福美好生活的重大决策呢?”一顿杂七杂八,弄得格舅放下了所有的武器,但有一条是坚持到底的,那就是:这个事情必须征求格仔的意见!

尊师重教是我泱泱中华五千年亘古不变的传统之美德,走遍天下每一寸土地都信这个理,还要问什么格仔?

“你不知道学生和老师之间的玄妙,必须要问,勿庸置疑!”格舅没说理由,生硬地告诫。

“好好好,听你的就是了。”格爸对格舅只能满口答应。但对格妈交待的却是:等请了客再说。

但事情并没有等到请了客再说。当天晚上放学回家,格仔放下书包后的第一句话就是:“我警告你们俩,不要背地里搞什么小动作。”直接而生猛。

看看纸里终究包不住火,格妈便耐心来做工作:“我们没有其他任何意思,只想对老师们表示深深的崇敬!他们为你们付出太多。”

“我再说一遍,请一个科目的老师,下一次考试这个科肯定少考1分,请多少科目的老师,按人头数,麻烦你们自己算一下,总分我该少考多少分,名次该降多少,告诉我一声,我不会打一点折扣。没时间再啰嗦,我还要写作业!”

看看这事闹的!格妈看看呆在一旁的格爸,格爸只能无语,主观地肯定是格舅走漏了风声,从而深切理解上级为什么一再强调保密工作的重要。不过,格爸最担心的是格仔对这件事的态度,应该不是忌讳同学嘲笑什么的那么简单,从头到尾,格爸看到的是不谙世事,不懂人情,接不上一点人间的烟火气,是个完全活在自己世界里的怪里怪气的人,甚至还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的老师“不需要什么人感恩”!

像这样的格仔今后到了社会上怎样才能立足,世俗怎么能容忍“这样的存在”?越想越觉得事态严重,既气且恨,便怪罪格妈平时只顾一味溺爱格仔,忽视了对他情商培育与养成,弄得跟冷血动物一样,没一点点俗世人情应有的温度。

面对危急病人都没慌过手脚的格妈被这么一顶大帽子重重地往头上一扣,顿时觉得头晕眼花,眼泪直流。但她还是表现出了一个经历过许多生死的护士的坚韧、执着和永不放弃:“我们家格仔是你说的那样不堪吗?”

“那你就等着瞧吧!”格爸用一切尽在掌握中的口吻说。

复杂的事情一开始其实表现出的并不复杂,甚至是简单的。

此后好一段时间,一切风平浪静。日月轮回,昼夜更替,工人上班,农民种田,学生读书,商人做生意,一切看上去均是“岁月静好”。格爸虽然感觉有时活得脱不了提心吊胆,是被动的似乎在“受着什么的影响”,但总体上一口气总算渐渐地平复下来了,深切体会到了什么才叫真正的“平安即福”。所以,有一天当真有事发生,尽管有了充分准备,但还是觉得远远超出预期。

正应了“蔫巴儿最易捅大娄子”的民谚,格爸怎么也想不到,格仔这次戗上的,竟是他一直十分崇拜的数学国老师。

这个国老师,格仔在家里不止一次地表露出过佩服——能让他真正折服的还真的不多。说这位数学老师解题能力超强,课也上的火爆,最喜欢搞“一题多解”,常在解到得意处,请“他们家”的同学稍等片刻,他要赋诗一首: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雄兔雌兔傍地走,一题多解落九天!经常这样把课堂气氛弄得火爆的一塌。格仔在家里经常回味国老师的一题多解,看到妙处,忍不住击桌叫好,称他是“数学帝”,是“神一样的存在”;知道他的人都说他专为数学而生,对数字超级敏锐,一碗米饭端来,眼一扫就能知道有多少粒白米,一顶蚊帐张开,瞄一眼便知有多少个网眼,明知有夸张的成分,但格仔们从来就没有怀疑过,也问过国老师,江湖上的传说真耶假耶?国老师回答他们:“假作真来真亦假,真作假来假亦真。”信则有,不信则无的意思。但“他们家”的学生无一例外地都“信则有”。

同这样的老师闹翻,应当不是简单的事。开始格爸毫无所知,只感觉到格妈有点魂不守舍的。别看格妈在急诊科经历过无数的生死,但格妈简单,纯净,心里藏不住事,因为此次事关重大,格妈在没有想妥之前,是准备先不告诉格爸的。但格爸对付格妈有的是办法,几句话问下来,格妈竟然哭了起来,说,看样子是真的完了,不要说考什么“一流重点”大学了,“一般本科”能不能考上都是问题了!

格爸一听,头“轰隆”一下变得不知有多大,虽然他已准备有事,但没想到是这么大的事!因为接近垮塌,格妈连句子都不能讲完整,格爸连蒙带猜地将事情弄了个大概轮廓。

也是一次在学校后大门吃晚饭时,格妈偶然间听旁边一个长得很像关晓彤的女同学说的。她用手幅度很小地戳了一下在她旁边的格仔,隐约听见她压抑着声音告诉他妈,说这个同学“牛”得很,数学已经放弃不学了,这次测验他就没有参加。

眼看就要高考,怎么能出现一门课放弃不学呢?这还了得吗?格妈没压住火,立马向格仔证实。格仔竟然没有否定!这让格妈实在难以苟同,严厉责问格仔到底怎么回事?格仔居然说得随意又无所谓,说不过就是“一次正常的战略性的调整,不想学就不学了呗。”

犹如一枪击中要害,格妈只觉得天旋地转,山崩地裂,格仔怎么离开自己回教室的,自己已经没有一点印象了。

希望的彻底破灭,要么让人崩溃,要么让人很惨忍的面对现实。真是到了这种地步,格爸反而冷静了下来。他问格妈这事有多长时间了?格妈说不太清楚,但应该不是一两天的事。

“那这么长时间了,怎么没有一个老师让家长到学校去好好的谈一谈呢?”格爸觉得问题可能比自己想像的还要糟糕。

从幼儿园,到小学,直到中学,只要孩子在学校有什么出格的事,学校肯定是要让家长去学校,通报学生情况,研究共同教育小孩的方案和办法,总之只要是小孩没有到犯罪坐牢的程度,学校都是要想方设法进行挽救,名曰“一个都不能少”。格仔面临高考,出现数学不学,考试不参加,竟没有一个人告诉他们,说明什么?难道学校早就已经放弃格仔了?

听格爸越说越像,格妈哭得更厉害了,直呼“这怎么得了,这怎么得了,这不是天都塌下来了吗?”额头上粉红发夹的旁边与年龄不相称的几根白发或隐或显地颤抖着。

格爸觉得刻不容缓,必须要和格仔认真地长谈一次。想到此事关系重大,便顾不得一切,等他快要下晚自习时,便又一次去学校门口等他。

看到格爸中断多日后居然又一次重启来接自己的模式,格仔颇觉讶异,但也没有表现出怎样的抵触。不过当格爸单刀直入地问到正题时,格仔便变得有点桀骜不驯起来,反问格爸“有什么不妥吗?”格爸一时被他“呛”住了,格爸觉得,格仔完全没有理解自己的意思,这么大的事,不是简单的“妥不妥”的问题,必须要向家人有个庄重、合理、详尽、非常负责任的解释,让家人理解前因后果,要说清楚为什么和“数学帝”国老师闹翻?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让父母生活在担惊受怕之中。但格仔似乎没有说得详细的意思,并且纠正说“没有和国老师闹翻”。其间不断有熟人和他们打招呼,断断续续的便很快到了家。格仔这次倒是没有一点的拖泥带水,房门“哐啷”一关,里面再无声息。

双边对话机制显然已经关闭。格爸觉得自己老火的浓度绝对超过了100%。但他知道,面对格仔这样的对手,又是处在现在这样一个特殊时期,处理问题光靠“气”是没用的,对话不成,用武力吗?先说未必是这个“小牯牛”的对手,将事情弄成尴尬;即使拿出吃奶的力气,勉强将他征服,代价会是什么?那是想都不用想的。

后来,格爸还是自己到学校去了一趟。格爸想要问清楚,你们老师的天职是什么?你们有什么资格对我家格仔不闻不问?

可恨的是,新换上岗的学校的保安对外来人员十分警惕,连学校大门都没让进,说一定要有领导或老师打招呼才行;打老师电话,全打不通,保安说,我们市一中是小城的最高学府,相当于我们市里的“北京大学”,纪律很严的,哪能允许老师来上课带手机的?即使不小心将手机带到学校来了,也不可能开机,更不可能带到课堂上的,就不要白费那个劲了。

没进到校门,还无意间又横遭保安“北京大学”四个字刺激了一下 ,心力交瘁的格爸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家,心气也渐渐地淡了下来。想想算了,等有合适的时候再作计较吧。

恰在这个时候,发生了一起后来震惊全市的事件,一个学生实在承受不住家长近乎苛刻的指责和希冀,在又一次和家长大吵后,身心崩溃,恍恍惚惚间,从自家所住的二十八楼阳台坠亡。

这个学生不是别人,就是格仔他们班的王小电。

这个消息开始是严密封锁的,可能知道消息的人也许更知道这个事的非同小可和极端严肃性,所以即使是最易惹是生非的“微信圈”也没敢有半点的风声外露。格爸格妈最先是从格舅那里嗅到点隐隐绰绰的端倪,极度震惊之余,又有格仔总算平安的深深庆幸,唯有一遍又一遍的为格仔祈祷:千万不要有什么意外发生,平安即福吧。

好在日子过得飞快。高考的气氛越来越浓。学校高考誓师100天大会开过不久,“一模、二模、三模”考试也一场接一场地进行下来了。因为学校取消了排名,格爸也不知道格仔的成绩到底处在一个什么样的位次。不过,格爸的心态已经平静了许多,他现在所想的,格仔能正常参加高考就行了。

但似乎真有“想做奴隶而不得的时代”,格爸没有想到,即使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也没能安稳的过下去。

教室后边的高考倒计时牌还剩个位数的时候,很多家长开始自发地到小城西边的“护国寺”烧香祈愿,祈求自己的孩子金榜题名;有不少班级的同学开始撕书、撕资料、撕作业,纸屑如雪花飞舞的场景不时在各个楼层上演;一直到有一天上午,实验班的老班给54位学生每人发了一块“糕”和“粽子”,标志着今年的高考真正地到来了。望着班里每个学生小心翼翼地吃着“糕”和“粽子”,老班的眼泪止不住的流了下来。

想想还真是有点畸形吧,这么一群正值狂野的热血青春们,却不惜付出近2000个日日夜夜的宵衣旰食,寤寐思服,准备一场似乎是决定未来命运的庄严的仪式。成堆的书,如山的习题,最后只化成考场上几张薄薄的试卷,又都心甘情愿地将自己的命运交给这几张纸,一旦“高·中”,惠风和畅,春暖花开;否则,则是朔寒凛冽,冰天雪地吧。每个同学虔诚地吃着“糕”、“粽”,想着三年来老班如父如母般的贴心贴肺,大家都禁不住眼泪汹涌。

这期间,不知哪个环节出了问题,王小电的事终于在小城铺天盖地的传开,不但让全市震惊,市一中全校同学也都经历了一场难以言说的痛楚,处在漩涡中心的实验班的同学全哭了,但经过方方面面立体全方位的抚慰,孩子们渐渐从事情的阴影中走出来,毕竟沸腾的生活还要继续,每天还庄重地把王小电那张堆满书籍资料的课桌擦得干干净净,默契而又坚定地带着他一步一步走向高考考场。

但唯有格仔,似乎很难再回到现实,不知从哪一天开始,变得有点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终于在快要高考的最关键时刻,决定不再去学校上学,整日介地把自己关在了西边的小房间里。

这回“天是彻底的塌了下来”,看样子连最后的一点希望也要彻底破灭。如果不能参加高考,一切可能均不复存在。哀莫大于心死。想想一家人彻底颠覆了自己的生活,陪着他一路走过来,从最初无限希冀的“北京大学”,调整到备选“一流重点”,进而降格到以前根本没想过的“一般本科”,现在只想他能参加一场高考,芝麻西瓜随便捡一个到篮子里就行,可即使这样居然也不得!格爸只觉得脑子“猛”的一热,似乎再也忍无可忍,只想来个“以毒攻毒”!即使结果是“鱼死网破”,说不定怎么也说不清的道理能让生硬的拳头“一捶定音”。

这时的格妈倒没了一滴眼泪,表现出异常的理智和清醒。她只认准一条,任何问题都有解决的办法,只不过是没有在准确的时间——找到正确的人——拿出精确的方法罢了。

在一个有着微风的夜晚,格格爸格妈再一次拨通了格舅的电话。

似乎一切早就在预料之中,格舅依然是声若洪钟,说话比以前哪一次都响,炸得格妈耳鸣失聪,说怎么到现在才打电话,已经在市一中实验班老班那里等候他们多时云云,看样子完全不知道他们沉重的忧虑。不过,令格爸格妈他们怎么也想不到的是,在这里他们所了解到的格仔,完全是他们没见过的“陌生人”。

伴随着发黄日光灯兹兹的电流声,老班的讲述缓慢而低沉。老班说,都知道“北京大学”这样的名校可遇而不可求,但只要是正确的人走在正确的路上就一定能遇到。可是,自古深情留不住,从来套路得人心。很多自以为是的人总是用自以为是的外力,强行逼着正在正常行进的人改变方向,因而白白错失了与既定目标相遇的良机。而“我们家”的格仔,在这三年里始终如一地“咬定”目标从没放松过;我们也不能不以敬重的心情向“我们家”的老师们致敬,他们都默契地达成一致,不去打扰“我们家”的格仔同学,让他走出自己的节奏;特别像国老师,你们想一想,一个名师,居然有学生不想上他的课了,还要罢考,这样传出去是不好向一生的名节交待的!但格仔提出,想在最后冲刺阶段用一定量的时间将稍弱些的科目强化一下,国老师表现出博大的情怀,用近乎溺爱的大爱,表示了支持;要想考顶尖名校,可以说,任何环节、任何细节都要精之又精,准之又准,密之又密,不能有一丁点的瑕疵。

校园里灯火通明,却万籁俱寂,阑珊夜色静谧而深邃。老班喝了口水,用更加湿润的声音说,你们可能不会知道,在我们所任教的学生当中,格仔是唯一一个历次考试成绩是全部进步的人,从进校时的第十名,所有考试没有一次是退步的,进到全校第一名以后,就没有谁再超过过他;而且,奇迹不断被刷新,三次“模考”每次都要将第二名的分数不断拉下。最有含金量的“二模”,比去年“北京大学”在我们省的录取线还高20多分。现在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们,他设定的“北京大学”一定不会有问题!究其原因,格仔同学自己有一套良好的习惯和深厚的素养,玩则玩,学则学,近2000个日日夜夜始终如一地坚持了下来,这是一个能干成大事的人的必备的素质;“我们家”所有老师都有约定,在高考之前,在他面前都不提这些事,以免拂乱其所为;最后几天,格仔不再来学校,也没有一个人去打扰他。因为我们知道,格仔需要平静,我们不能打破这个上天赐于他的内心的平静。孩子们最需求什么我们就给他什么,这才是一个真正的教育家的自觉啊!

说到这儿,他想起了什么似的停顿了一下,毫不掩饰地抹了抹湿润的眼睛说:“再次谢谢你们,没有让那些别样的色彩污染了孩子!真的谢谢你们了。”之后,似是再次沉浸在什么之中长久而不能自拔……

“在雪面前,整个人类都是黑的。”格爸脑中闪过他们文化馆一个作家朋友曾经的感叹。整个过程,格妈几被无声而恣肆的眼泪淹没,格爸觉得自己无地自容,自责、后悔、尴尬、汗颜……为自己的急功近利,为自己的自以为是,为自己的颐指气使……和圣洁纯粹的老师们比起来,自己的所做的一切像个小丑一样……格仔一生里最重要的时刻能遇到这样的老师,一定会永生难以忘怀,今后他无论走多远,一定能从这里找到自己不断前行的精神力量和现实支撑。

教育,你究竟还有多少玄妙不为我们这些芸芸众生所知?

初夏的夜空碧蓝如洗。一声铃响,又一个晚自习结束了。校园里一下子鼎沸起来,或浓或淡的花草树影之间,一下子涌满了无数的老师和学生,他们步履匆匆,方向明朗而坚定。

他们也自然汇入了一群杂沓而又零乱的脚步中,很快被浓浓的夜色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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