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读书 诗歌 诗歌 | 戴冰:夜不会自己到来(组诗)

诗歌 | 戴冰:夜不会自己到来(组诗)

戴冰,1968年生于贵阳,鲁迅文学院第八届高研班学员,中国作协会员,《文汇报》专栏作家,贵州省作协副主席,贵州文学院副院长。“精读堂”文学讲坛学术主持、总策划。出版小说、散文、学术随笔作品十一部。获省市文学奖多项。有作品被《新华文摘》《中篇小说选刊》《中华文学选刊》《散文海外版》《作家文摘》等转载。入选《城市小说十年选》《文汇报年度精选》等选本。中篇小说《张琼与艾玛宗兹》进入2019年中国“城市文学”排行搒专家推荐搒及读者人气搒。

 

《夜不会自己到来》

我坐在平原的

一个任意点上

看夕阳

 

它因积累了

过多的

我的目光

而变得深红

 

夜在远处

静候

 

是的

夜不会自己到来

它得等着我

和我周围的这些

石头们

冷却下来

 

 

《半夜狂欢》

曾经有两个彻夜的狂欢

将于午夜,在我心里同时举办

我却不知道,该去哪一个

距离我的身体三尺之外

面对面坐着,我与我商量

而夜是一片呢喃的蜂群

我们争论不休,大打出手

无意间,我们不仅错过了入场时间

还撕毁了那张唯一的门票

从此我们学会假装遗忘

再不提起那个夜晚

但为了暗示彼此的仇恨

我们常常当着对方,向另外的人描述

黎明到来时,我们看到的景象:

一只乌鸦,在阳光强烈的灼痛下

变得雪白,以至于隐没

 

 

《冬天的一种构成》

五只麻雀站在电线上

缩头,闭眼

默念去年的一些米粒

点线面的构成中

它们占据了点的位置

 

接下来是电杆

面的卷曲,线的展开

竖起来

挡住了部分

横的视野

 

面是天地同色的白

因为广大而不易觉察

全部的背景,近乎于无

近乎于针尖上

那一点微弱的悬浮

 

电流穿过线的路径

开始了刹那的远行

 

 

《逃亡一种》

灯光熄灭的瞬间

无数混浊的形象

奔涌,像一堵墙

无穷尽地凸起

它的隧道

 

我曾设想过

一种逃亡

就在那隧道中

站着不动

深深地进入

 

 

《蝴蝶》

一朵花的鲜艳里

蝴蝶剥离出自己

对称,但不规则

精灵般的忽闪

整个夏天的

只言片语

 

它死去

再无本质

可以剥离

 

 

《尘世的鸟群》

一根半路出家的树

歪斜,延伸三千年

终于跨过河面

但那不是彼岸,只是彼岸的一个路标

时间多么漫长,即便是时间本身

也已变成遗骸,变成碎屑

想象常常逸出时间,用碎屑填充虚无

而只有在想象中,虚无才是现实

 

在这四面环山的河谷,受惊的鸟群总是冲散

慈悲的呢喃

没有晨钟,只有暮鼓

 

此岸的土地上,人群变幻面孔

世世代代,守护血脉

像守护一盆受潮的炭火

他们默念着逝者如斯的箴言

盯着河水看,看一辈子

脸上渐渐换上鱼的表情

吞进尘世的灰,吐出泡沫

 

 

《斜坡》

我用咸去要求

一粒水果糖

用苦去要求一罐盐

用勺子度量海水

用混沌勾勒轮廓

用活着体验死亡

用雨水煮沸火

 

我躺在一个斜坡上

感到深渊用它的刺

抵住我,不让我滑落

 

 

《一千零一夜》

时间扺达闹铃之前

他们待在各自的梦里

 

身高不变,但年纪和容貌

略有不同。她在她的梦里

曾历经三十二种悲伤

穿遍了整座城市

所有的新衣服

而他在梦里如果遇上雨

就淋着,从不打伞

并且确信,雨水

不会打湿她赤裸的脚

和印在他们床单上的

骆驼图案

 

他们偶尔失眠

好在总是分别失眠

只有失眠的时候

他们才惊诧于自身的晦涩

在眼皮底下瞪大眼睛

 

就这样,他们过了

一千零一夜,以至于

她在她的梦里

长出了胡须。而他

一只白化的乌鸦

每夜以决死的速度

俯冲,无限地接近

封冻的雪地上

那淡漠的

他自己的影子

 

 

《耳膜》

有人击打我的耳膜

像敲一扇门。也许他想象

我在门的另一边

已经等待多年

而实际上

我只能在我的

耳膜之外

聆听

 

我无法给任何人

开门

就像水

淹不死自己

 

 

《整个下午》

整个下午我想写一首诗

但整个下午我无话可说

我能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外面进来

又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出去

它们密集而纷繁

像一座城楼的门洞

而我只是注视,只是观望

从对岸看到对岸

从眼睛里看到眼睛

 

黄昏时周围空空如也

剩下我独自穿过门洞

像一条搁浅的鱼

错过了潮汐

 

 

《偶遇》

阳光明亮

把书房的一角

照得如同一个

灯光汇聚的舞台

尘埃在其中历历可数

 

我久久注视着

那些纷繁而狂热的尘埃

想从中看出一个图案

一个字符,甚或一个

意义明确的指令

 

但它们永恒地纷繁和狂热

只呈现阳光和它们自身

 

于是我拉上窗帘,谢幕

结束了我庸常生活中

徒劳的一次虚构

 

 

《我摸我身上的骨头》

我摸我身上的骨头

发现它们有一种确切的形状

不像附着其上的我的皮肉

那样模棱两可。我有点困惑

又有点害怕,我不敢肯定

哪一个才是我的真相

从此,我说话时

一方面言之凿凿

一方面语焉不详

 

 

《一地烟灰》

我的书房

总是一地烟灰

它们因我的枯坐

而沉淀

衰败,细碎

像我还不及思考

就已经脱落的

脑细胞

 

每次,我抹掉它们

以此结束

我荒芜的一天

但翌日

它们又重新繁衍、生长

持续地呈现

那无物可以比拟的

精微的卑贱

 

而我事先

无数次地划燃

火柴,仿佛想在

它们出现之前

就在虚空里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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