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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 张二棍:入梦来(组诗)

《一 字》

整个下午,在纸上

只写下,一枚孤零零的汉字

这粒象形汉字,因为孤独

而工工整整,仿佛谨小慎微的

老迈戍兵,独守着空旷的边境

依然抱着一颗忠诚的国士之心

这个平声汉字,因为无聊

而笔画繁多,仿佛在雪原上

独自转山的少年信徒,猛然

想起了她,瞬间就燃起了

千头百绪。整个下午

我端坐在这枚字的旁边

宛如一个垂暮的父亲,望着

襁褓中,羸弱的婴儿

却无力挽救,不得不

弃之于纸上,葬之于心头

 

《秋夜离别》

夜深了,促膝而坐的两人

还在路灯下轻言慢语,谈笑着

像极了从千山万水之外

赶来,又即将散落天涯的两位古人

彼此间,没有一丝摧眉折腰的模样

我躲在一株老树背后,凝神观望

谛听了很久,竟然渐生欣羡

仿佛他们是渭城外、黄鹤楼下的

谁,是桃花潭边的谁与谁

……他们就要散了,相互

拍打着肩膀。我恋恋不舍

拍了拍那棵不漏颜,也不动色的老树

又轻轻拍了拍,我脚边

那日渐枯瘦的身影

想来,我亦离别久

而此番,是这二人的相逢

促成和见证了,我与我的萍水

 

《黄昏见》

凌乱枝丫上,散落着几只

半死不活的鸟。它们呆呆站着

没有交谈,没有酬唱

像被这孤树施了魔咒

四野荒寂,一群羊

将雪白的头颅,齐刷刷

耷拉在地,一副引颈受戮的样子

看不见牧羊人的身影,只有

鞭声隐隐约约,刑具般

折磨着一只只羊

当暮色如四合的栅栏,围了上来

孤树消失了,羊群消失了

一切不再得见,像一次永久的埋葬

或,一次彻底的放生

 

《天 象》

天空中,没有一丁点

可供回忆与讲述的历史

当然更谈不上未来可期

那些无助的仙人们,被众口铄金的我们

用一个个拙劣传说,囚禁在云深处

那么,当万里无云之时,也该是神仙们

老无所依,形神俱灭之时……

比起夜观天象,我更执迷于

一次次在阳光下仰头而立,喟叹

这白日青天的不可说

——蔚蓝即黑洞,而无边蔚蓝

正携带着无垠恐惧

向束手无策的我

奔袭而来

 

《一 幕》

那部纪录片的最后一幕:

它蹒跚在皲裂的非洲大地上

头也不回。呃,这头向死亡

缓缓迁徙的狮子,灰茫茫的背影

多像是古老东方,身披袈裟的布道者

它无视,尾随的豺狼、鬣狗、秃鹫

一步步,迎着热浪,坦然领受

自己的死亡。而我

隔着屏幕,苍蝇般

跟随着摇摆不定的镜头

目睹它倒下那一瞬间

身后一众宵小,和蟊贼般的

食腐者,先是如遭遇

棒喝,一哄而散

紧接着,犹如窥见了舍利

一哄而上

 

《浪 费》

我们都羡慕故事中

梁与祝,蝴与蝶的深情

却依然寻仇般,结下了

这一对对孽缘,薄情而狭隘

我们也记得孔子和老子

记得仁与不争,却依然置身于

熙攘人群,怒睁着猩红如兽的瞳孔

我们浪费了屈原投江时,那份悲壮

又浪费杜甫秋风中,那片悲悯

我们一个个,盲人摸象般活着

我们一个个,狗尾续貂般活着

每一次起义失败,总要浪费一句

响亮的口号。每一场灾难诞生

总是浪费,太多奋不顾身的英雄

 

《无 题》

黄金、青铜、大理石、生铁、石膏……

这世上,充斥着一尊尊

神态各异的雕塑。还有一些雕塑

由木头、泥巴、灰烬,甚至是

幻觉、苦恼、愤怒、绝望……

雕琢而成的。你看,这一尊尊

由骨头与脂肪,细胞和血液堆积而成的

雕塑,又被哪双手揉捏着,推搡着

来到了街头,一天天彼此打量

彼此消磨,直至身形模糊

面孔斑驳。直至,又坍塌成

一堆堆,不可考的尘埃

 

《入梦来》

昨夜,那匹瘦马又一次

衔着几茎荒草,一瘸一拐

入梦而来。它温驯的眼睛里

布满了血丝。无人打理的

鬃毛上,挂着从前的苍耳

与荆棘。它来到我身边,用干涸的

唇角,轻舔着我的掌心

仿佛我从未鞭打过它……

仿佛,它从未记得

我曾一边骑着它,一边咒骂它

——多年前,我在草原上

买过的这匹瘦马,又一次

穿过影影绰绰的异乡

与无穷的迷途,躲过了无数

追打和抓捕,才返回我这个

无情的主人身边,它不计前嫌

听凭我翻身而上,随手指一个

需要它跋涉的方向

——哪怕没有青草,遍地瓦砾

它也无怨无悔,奔跑着

这匹善良的瘦马,从不知道

即便在梦里,我也一直紧握着

那条让它恐惧,也带给它疼痛的鞭子

 

《假人儿》

贾宝玉、阿Q、福尔摩斯、卡西莫多

……这纸页上的一个个假人儿

仿佛是征用了我们

无数人,少年或耄耋的时光

来为他们续命。假人们不需要

为自己,真的流一滴泪,喊

一声疼。他们的爱人与仇人

也从未流连过市井中的灯火

无须见识荒野里的风暴……

是我们,是我们被指使着

替谁,爱上一个谁。为谁去追杀

一个谁。是我们被裹挟着

流出懦弱的眼泪,擦掉贫贱的血汗

是患得患失的你我,代替

一个个假人儿,在纸上卑躬屈膝

是恓惶的你我,顶着古代的

电闪雷鸣,出现在一座虚构的

旧茅屋中……是残忍的司马迁

杜甫、鲁迅、太宰治、卡夫卡们

一笔笔蘸着,你我的血液

描摹着,他们各自的肖像

 

《沙场秋点病》

冬日,黄昏,挖沙场在寒风中

一片狼藉。几个灰头土脸的工人

如一匹匹刚刚卸下货物的骆驼

热气腾腾围在了一起

互相递着烟,开着粗俗的玩笑

他们漫不经心,说起了各自的病

——腰肌劳损,关节炎,贫血,阳痿……

还有一个人憋红了脸,胡乱指点着

自己的身体,像指着一座凌乱的仓库

只是说疼,却怎么也说不清

我站在不远处,也点起一支烟

多想融入他们,一起劳作,流汗

大声笑着,把自己罹患的隐疾

与他们娓娓道来,再一笑置之

 

《送 别》

一个人死了,我擦了擦眼角

一群人死了,又擦了擦

我这个孤零零的读书人,一下午

沉溺在,连篇累牍的死亡描述里

哭完一个朝代,又换一个哭

哭完一片土地,再换一片

我哭过有名的娼妓,又哭无名僧侣

我哭过童子军,又哭敢死队

为什么,一代代陈旧的死亡

仍带给我一阵阵,新鲜的战栗?

一下午,我置身在无数的典籍里

仿佛一支送葬队伍,在故往的悲剧里

穿梭往来,披麻戴孝

 

《在旧书摊上》

随手翻开一页泛黄的卷宗

里面,是一场古时候的杀戮

遗留下来的孤儿与寡母,没有名姓

这是一些无名氏,对另一些

无名氏的暴行。我没有耐心

去数一数,这一页死去的人

是七个,还是八个……

我想,摊主也没兴趣知晓

卷宗里记载的往事。我像一个

杀戮过后的幸存者,舔了舔

干涩的嘴唇。而那个肥胖的摊主

把更多的卷宗,推到我面前

——可我怎么敢,用一点点当代的纸

无情地收买,这一条条

古代的命

 

《苔 藓》

……最低等的高等

植物。像一句绕口令般的

科学定义,也许只是我们

对苔藓们,自以为是的成见

而世上所有的苔藓,毫不在乎

自己的生命比杂草野木,更低等

或者,略高于斑斓的蘑菇。它们隐身在

一丛丛,自己的复数中

成为,一整片单调而哑默的

斑斑暗绿。多像是,摩肩接踵的

我们,形骨枯槁的我们,拥挤在

城市的累累砖瓦之间……说不定

苔藓们,也有着高等植物

无法理解的欢愉。说不定

生而为人的你我,在一株株低等

植物的眼里,也有着

不可理解的

——喧嚣的卑微,奔波的苟且

 

《丁村旧石器遗址》

这里曾经出没过披毛犀、野马、大象

这里曾有茹毛饮血的古人

用石球、石斧,追猎过它们

现在,人与兽的恩怨平息了

黄土之下,都化成了

时间的猎物、工具、遗址

现在,满街叫卖的声音

在黄土之上,轻飘飘传着

而它们死去很久了,听不到了

哪怕复活,也听不懂了

我们遥远的祖先,还不会说话

宛如婴儿,他们能听懂的

只有哀鸣、吼叫,和哭泣

 

张二棍:1982年生于山西代县。出版有诗集《搬山寄》《入林记》等,曾获多种文学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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