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读书 短篇 短篇小说 | 朱秀海:深夜长谈

短篇小说 | 朱秀海:深夜长谈

“你好哇。”

“您好。请坐。”

“真没想到你还在等我。这么晚了……真不好意思,说好了十点钟来,可现在你看,都凌晨一点了。也许我的表坏了?”

“您的表没坏,就是凌晨一点。”

“哈哈,是我失约,一直到这个点儿。你居然还在等。”

“知道为什么吗?”

“这可挠到我的痒痒了……我这个人最想知道这种事了。也许有趣。”

“你故意的。”

“啊,这样啊。”

“因为这个,我觉得我应当等。”

“对不起……可我一开头真不想这样。你眼下也算是有名气,不,相当有名气了,是什么什么专家,来找你看门诊的人每天从早到晚乌泱乌泱的。听说你还把你看过的病人身上发生的那些稀奇古怪的事写成了书。你不会是个作家吧?”

“我是个作家。不过这不影响我的职业。”

“但我还是不能这么轻易地就相信你。在我向你讲出我的故事之前,我希望你也能向我讲一个你自己的故事。不是一般的家长里短的故事哟,是那种只属于你一个人的隐私,对最亲的人也没有讲过的那一种。”

“喔……可以。不过你是我执业以来第一个提出这种要求的门诊病人。”

“我不是病人,我就是想找个人倾吐一下我的故事,而你恰恰被我这个从天而降的大蛋糕给砸中了。”

“我能知道我这么幸运的理由吗?”

“这个……当然可以。但我不知道一开头该怎么说。我不像你们心理医生,个个伶牙俐齿,死人都能说活过来。当然,我也不是特拙嘴笨腮的那种。我只是有时候不知道该怎么用语言准确地表达我的意思,这会时不时地让我在你这种所谓专业人士面前突然生出一点自卑。对,一点点。”

“我现在就可以明确地将我对你的第一个判断告诉你。你完全不是个自卑的人,无论在我这个所谓‘专业人士’还是在你每天面对的形形色色的人类面前都不是。”

“哈哈。你这么夸奖我,我很高兴。还有些事要请你原谅。我挂号时用的是假身份证,所以你现在只能知道我的假名。我在这样又刮风又下雨的深夜来见你,为了安全我还裹了一身黑衣,用大口罩蒙脸,只露出两个眼洞,像个半夜打劫的强盗。你没有心理准备吧?但我这样做是有原因的。”

“作为资历不算短的开业心理医生,我的病人把自己打扮成什么样子来见我,早已不会令我吃惊了……你恐怕听懂我的意思了。”

“因为你久经战阵,什么病人都见过,又是心理医生,而且是名医,你不在乎我穿成这样,而且专门找了这么个时间点来见你……你是这个意思吗?可我刚才说过了我不是病人……不过我在这么深的黑夜里来见你不是为了就这种小事和你争论。但我真的不是病人。”

“好吧,我接受不在这一点上争论的提议。说你来的目的,你希望在我这里得到什么样的帮助?”

“我从天黑坐等到这么晚才来见你,出于什么原因刚才大致上说过了。我想对你讲我的故事,不是为了得到你的帮助。”

“是嘛……不过我还是要提醒您,我是职业心理医生,无论你等到多晚才来,打算对我说些什么,都要按钟点收费。包括刚才你让我空等的三小时十二分钟。”

“医生,你还……好吧,谁让我从广告上认定了你呢。那些广告真讨厌,它无所不在,无孔不入。你知道我是在哪里看到你名字的吗?在一家医院的候诊室里。我本来和它没关系,可是你有时候也难免会阴差阳错地出现在那种地方,无聊又必须等,随手打开一本供人随便阅读的杂志就看到你:穿名牌西装,打名牌领带,一脸正气……我一看就知道这人和我一样,是个骗子。不,有罪。”

“有罪?”

“眼下我跟你说任何话都要付钱,你跟我讲话也要我付钱,对不对?如果是这样我就得长话短说。我心疼自己的钱。”

“不让我先讲一段自己的隐私了?连最亲的人也没听到过的!”

“不要我付费你就讲,要我付费就免了。我要充分利用我的钱买来的时间讲我自己的故事。我真是疯了。不过既然来了,既然已经要掏钱请人听我的故事了,那我也不能退缩了。哦,听好了,我现在就开始,不想浪费时间。过程中除非得到我的允许和暗示,你一句话都不要说。你主动说话我不会付费的,我有秒表,我会掐表算出你的插话占走了我多少时间。”

“……”

“我是一个……算了,为了节省时间我不会从我的童年说起,总之你从一开始就把我看成是一个和你的童年、少年、青年时期的经历大致相同的人好了。我直接从大学毕业说起,学的是酒店管理,很快就入职,很快就跳槽,一年后又一次跳槽到了一家知名的国际酒店集团,不到一年就因为和老板女儿的婚姻成了本市一家极有名的五星级酒店的总经理。听好了,可不是在大堂里站着迎来送往,等着侍候客人的经理,我是执掌当时在本城仅有的一家拥有总统套间、可以接待外国元首的大酒店的CEO。因为我老婆是独生女,所以我的员工基本上都把我看成是这家酒店的老板本人。我自己也有这种感觉。反正我岳父的国际酒店集团规模极大,酒店众多,遍布全球,平常也顾不上这么一家最早在国内建成开业并在眼下说起来已经有点老旧的酒店。我和他的关系并不好,所以我猜测他是出于能不见我就不见我的原因,任我实际掌控这家酒店并且在CEO的位置上为所欲为。我当然也乐得他这样做。那老头儿给我这个位置时对我的唯一要求,也是我做他的女婿的唯一底线是不能背叛他的宝贝女儿。一旦发生这种事情,哪怕只是绯闻,甚至是一点风言风语,传到他耳朵里,我相信他问都不问一声是真是假就会立马让他手下那群人直接将我扫地出门。那时别说铺盖卷了,就连我身上的最后一件衬衫都会被他们扒下来,将我赤条条地扔到马路上去。

“这么一说你一定就明白了我的处境。我不敢得罪我妻子,而她从小到大一直像个公主一样被她的爹妈和身边一帮马屁精捧着、哄着、宠着、骗着,这样一个女人怎么会识得人间烟火?加上前些年普天之下的酒店是什么情景,我不说你也知道。酒精、赌博、混乱的男人和女人,哦,最后是毒品,所有这些我妻子早早地就全历练过了,十五岁已经在少年戒毒所三进三出,二十岁前和八个港台以及国外真真假假的花花公子私奔加堕胎了多少次,直到今天对我仍然是个谜。最后,她还被其中一个家伙绑了票,动用了警力才从一座海岛上的猪圈里解救出来。为了让她的人生安定下来,我岳父痛定思痛下决心给她找一个丈夫,不要门当户对(门当户对谁要她呀),一个适龄的男子就行,只要她自己愿嫁,对方愿娶,他就舍得拿出一座酒店给那个男子打理。当然,这个男子大体上也是我岳父岳母能看得上的,偶尔必须出现在他们的家庭合照中,人大致上也拿得出手。我妻子只见了我一面就指着我说:‘就是他了!’说实话,这么一块大馅饼突然砸到脑袋上,我当时就晕了。我是什么人哪?无论出身、家境、学历、社会背景还是应聘到这家酒店做大堂经理后的业绩,甚至包括形象,哪一桩、哪一件也轮不到我来接这个盘啊!可命运就以它惯有的任性,在那一年的那一天、那一天的那个时辰、那个时辰的那一刻,意想不到而且蛮不讲理地和我站在了一起。当然,也有人反对我和我妻子的婚姻,包括我可怜的父母,早就知道她的事情,听说要娶她的是他们的儿子,两位老人当场都要昏过去了。但是我不会听从他们中任何一个人劝阻的!凭什么呀?我一辈子撞大运的事情可能只有这么一次。你们怎么知道命运这个鬼东西,这次是不是喝醉酒了乱点鸳鸯谱,才让我有了这么一个机会?你们怎么知道如果我不死死抓住它,一生都有可能乖乖地像个店小二一样站在大堂里恭恭敬敬地给客人行礼,不管他是不是这个世界上最让人恶心的垃圾,只要愿意出钱我都要把他侍候得舒舒服服的?为什么你们拼上命也要阻止我向着这个天大的好运撞过去!我难道还不知道她是什么货色?可那又怎么样?婚礼仪式前一天,我岳父专门让他集团办公室的马主任找我去见他,时间只有五分钟,可那短短的五分钟他有多看不起我呀,从头到尾就没有看我一眼,却一字一句对我讲出了他对我的约法几章,听得我耳朵嗡嗡响,别的全都没记住,就记住了那个条款:不能背叛他的女儿,一次也不行。哪怕不是真的,只是一桩没有实锤的流言,他也会二话不说,让他手下的七狼八虎剥掉我最后一件衬衫,将我从酒店大门台阶上扔到马路上去!说完最后这句话,他仍旧没有看我一眼就让我离开,那语气简直就像是在撵一条令他极端厌恶却不得不养着的狗!

“你一定以为婚礼前我妻子会和我单独见见面,谈谈爱情什么的,也给我一个解释,为什么她会让自己这么一大块馅饼不前不后、不左不右偏偏砸到我这么个穷小子脑袋上!这样的事情在西方电影上见过,什么《百万英镑》之类的,可是走遍中国有吗?中国人有一个算一个,骨子里那么势利,这样的事情有过吗?我现在就告诉你,没有!可因为她和她父亲,却是这样的人,这不见鬼了吗?所以,即便是我这样不管三七二十一都要接住这个盘的人,也想从她嘴里听出一个究竟,即便是见了鬼了也是一种解释,只要她愿意说出来我都会信!没错!你完全不会想到,没有!婚礼前夕她一次见面的机会也没有给过我!换句话说,我要和她结婚了却没有见过她一面!从头到尾,来招呼我的都是我岳父手下那个马主任,到了日子口儿,他让一群人像打扮一个稻草人一样早早地把我从酒店的床上拽起来,弄到一个化妆间里给我洗澡,喷香水,套上新郎的行头,到了点儿,我就西服革履、油头粉面地被送进婚礼现场。我晕头晕脑地登台,晕头晕脑地听人讲话,自己也被安排晕头晕脑地念了马主任为我写好、提前塞进西服口袋里的稿子,晕头晕脑地向我的岳父岳母和我可怜的父母行礼,最后晕头晕脑地被人扔在一边,完全没人管了。这时,我看到了我可怜的父母,他们从大老远的家乡来到婚礼现场坐下,直到仪式结束,就没有一个人过去跟他们说一句话,我岳父岳母对他们更是视若无睹,一次次直接从他们面前走过去,高视阔步,招呼也不打一个,大眼角都不瞥一下。我父亲出于礼节主动站起招呼他们也彻底地被我岳父无视。不是我爹要我母亲为了我这个儿子硬撑着,她当场就有可能哭昏过去。仪式刚开始,饭也没吃一口,他们就把两位老人从他们方才的位置上请走,直接送上火车回老家,饭都没让吃一口……这天婚礼上发生的事情我一件一件都记着呢,直到今天。我还会记到永远,至死都不会忘记,也无法忘记。

“下面我要跟你讲我的洞房之夜。婚礼仪式结束后就是婚筵,那些衣着光鲜的宾客们一旦进入到觥筹交错的环节就不再有人理我。我被他们撇在婚礼舞台一侧的角落里。一名婚庆公司的小姑娘可怜我,主动将我引到后来我自己掌控的这家五星级酒店最高层的总统套房,那天它被装饰成了我和我妻子的洞房。洞房里没有新娘,什么人也没有。我一个人坐在那里,从上午直到夜幕降临,窗外偌大一座城市华灯初上,还是没有一个人进来关心我一下,问一句我吃过东西没有。一个也没有。也不对,是有一个刚被酒店召进来做清洁工的男子误打误撞地推开门进来了一下,马上就知道自己走错了地方,看我一眼,不知为什么脱口就喊了我一声‘老板’。我一看他穿的有酒店特色的制服就知道他走错门了,问他是谁,怎么闯到了这里。他告诉了我他的姓名,对不起,因为这个姓名即使到了今天仍然很敏感,我不能讲,以后我就用英文字母B来代表他好了。B告诉我,那天他是第一天上工,因为不熟悉楼层和房间用途推错了门。他这些话讲得战战兢兢,说到最后连个对不起也不会讲,一听就知道是从山里来的,还是那种很深的山的山里人,山在更深的山的深处那种山里人,什么也没见过,什么也没吃过,到了城里连句话都不会讲的那种山里人。我想都没想就让他出去,我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当时全都劈头盖脑发泄到他身上,他吓得脸都绿了,两腿一个劲地哆嗦,两眼睁到不可能最大的程度,一脸恨不得立马从我眼前——不,是从这个世界上——完全消失的恐怖表情。我赶走了他才知道自己错了,我应当打发他下去到酒店厨房给我弄点东西来吃。我当然也可以自己下去找点东西填肚子,可我就是不愿意。我知道,就在这一天从早晨到晚上,酒店上下有多少员工都在笑话我,在他们心里我甘心接手老板声名狼藉的女儿这件事办得有多卑贱无耻。我知道我必须扛过这一天和这个夜晚,等明天早上他们看到我时就不再会这样想了,只要和我妻子在这个酒店内最大、最豪华的套房里度过洞房之夜,明天的我就不是过去任何时候的我了,那时才叫生米煮成熟饭,就连我不惜失去名誉娶了老板女儿这样一件事,在他们心中也会变成另外一个励志故事,那些没有机会被馅饼砸中的男人会清醒过来,明白我付出如此代价后得到了什么,而那些女人会暗中恨自己生下来不是个像我一样的男人。至少在这家中外闻名的大酒店里,所有的男男女女都会知道我已经成了他们每个人的上司、老板、主人,过去我和他们都一样,甚至地位还不如他们,可是从明天早上起,我一个眼神儿就能让他们失去饭碗,他们将为曾在这个令我饱受羞辱的一天嘲笑过我付出长久和惨痛的代价。你会问有多长久和多惨痛?这我可以回答你:长久到他们在这家酒店工作的最后一天,惨痛到他们无论能不能忍受都要忍受。

“直到凌晨一点……哈,今天我来见你也是凌晨一点……我故意迟到让你等到这个时刻其实不全是恶作剧,我也想让你体会一次一个人望眼欲穿地等另外一个人到凌晨一点的滋味……作为新郎,我在洞房里一直等到凌晨一点,不敢自己去睡,无论如何,这个夜晚我都要让她真正成为我的妻子,这个决心我从答应娶她那一天都下定了,也只有这样我才能部分地找回我在她、我岳父岳母以及所有正在看我笑话的人面前失掉的做人的尊严。是的,当天我就是这么想的,不是做男人的尊严,而是做人,做人的尊严……夜幕初降时,我重温了自己的决心,觉得自己什么都想到了,她就是再无耻、再放荡今晚也逃不过我的手心。但我妻子活着就是要在世间大闹一场的段位,仍然超出了我的想象……凌晨一点整,我和衣倒在婚床上昏昏然假寐,猛然听到一声巨响,‘咚——!’响声之大,说它是一声惊雷都不过分,又是在那样一个万籁俱寂仿佛整个世界都死去了的时刻,我相信整座二十八层高的酒店所有进入梦乡的客人都像听到地震的声音一样被惊醒了。我听到响声,一个鲤鱼打挺坐起,人有一半还在梦中,我也就像在梦里一样看见洞房那两扇一直关闭着的雕刻精美的西式大门开了,刚才的响动就是那两扇大门被一种无比巨大的蛮力推开撞到两边的家具上发出的轰鸣,真是震耳欲聋,地动山摇。我看到了她,我的妻子,仍旧穿着一身新娘的礼服,不过头饰什么的全乱套了,一只袖子被齐肩扯掉了,灯光下裸露着雪白的膀子……她早已酩酊大醉,却又恰巧处在酒醉后精神最亢奋的阶段,两颊绯红,二眼放光,五官都错了位……我妻子一边哈哈大笑一边脚步踉跄地闯进房来,刚才那一声巨响就是她用力推门造就的杰作,但她立马就像是被撞入她眼帘的什么事物给惊吓到了!对,好像她在凌晨一点闹出的惊天巨响被吓住的不是别人,不是我,而是她自己!不,当时首先被惊吓到的是我,不是她。我完全清醒了过来,因为我没喝酒,一滴酒都没喝到,除了早上胡乱吃了两口快餐一整天什么也没吃到,更甭说酒了……可是,我虽然比她更早地清醒过来,但仍然费了很大的力气,很久的时间,几乎把脑瓜都想疼了,才明白惊吓到她的居然是我!我的天哪,她一个喝得醉醺醺而且刚刚还处在疯狂的兴奋中的女人,看到我像看到一个鬼待在她的洞房里一样,最初一刻完全怔住,脸上原有的亢奋,疯癫一样的笑容,绯红的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全凝固了,就像瞬间来了一场超级霜冻,全都被冻住了……有一忽儿她就死人一样望着我,望着我,像是在一场梦中,又像是要在她混乱成一团的脑瓜里努力地回忆,这是什么地方,发生了什么事,她在自己的婚床前面看到的这个男人是谁,是人还是鬼……但这短暂的一刻很快过去了,她脸上那些凝固的表情开始像蜡一样融化,并且活跃起来,眼睛也一点点瞪大——听好了,我说的是瞪大而不是变得清澈透亮——怒气迅速代替了原有的一切疯狂和欢乐,那张原来还算好看的脸变得狰狞而且恐怖……她双手叉腰,脊背挺直,用一种无比憎恶的表情——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在任何别人脸上看到过如此令人害怕的憎恶到极致的表情——看着我,歇斯底里地大叫大嚷道:

“‘你……什么东西?……哪儿来的?……竟敢……在老娘……的洞房……洞房里……快叫警察!……’

“‘等等!’我说过,这时我已经完全清醒了,但受到的惊吓还在,不觉也像她一样大叫大嚷起来,‘我是你丈夫!……我们今天举行了婚礼……我就是那个……新郎!’

“她完全没有听懂似的,回头看了一眼。这时我也看到了,她身后出现一个小白脸……也不是啦,我认得此人,最近一直和我妻子在一起鬼混的一个当地的公子哥儿,一家在全国排第二专门给女人生产卫生巾的公司老板的儿子!……在我和我妻子的新婚之夜,我以为我终于可以和她成为真正的夫妻的夜晚,她居然带来了她最新的相好!一个和我们的婚姻完全无干的人,一个玩弄女明星玩得全世界都出了名的流氓、坏蛋、恶棍!

“‘他是谁?’她看着这个坏蛋,问。

“她这是在向那个坏蛋问我,这一刻我是明白的;可是你知道那个坏蛋当时是怎么回答她的吗?啊不,他什么都没说,更没有因为我的在场,因为他在这么一个对我们夫妻而言极其神圣的夜晚侵入了别人的洞房选择离开……不,这个坏蛋、出了名的流氓看热闹不嫌事大一样斜靠着一边的门框站着,一动也不动,只冲着她耸了一耸肩,像是在对她说:

“‘你应当知道他是谁的,干吗问我?’

“你还甭说,我妻子还真因为他这个对眼前的场景不屑一顾的耸肩动作明白过来了——不是一般的明白,而像是真正的明白——我的意思不是说她酒真的醒了,没有,她仍在沉沉大醉,但有过醉酒史的男女一定都有过下面的经历或者体验:醉酒并不妨碍他或她在某一刻突然想起某件已经发生过的事,连同由此形成的某些回忆,我认为我妻子当时发生的就是这种情况……她像是蓦然认出了我是谁,为什么凌晨一点会待在她的洞房里……于是我看到了,她脸上的怒容渐渐散去,但是另一种令我更加痛恨、痛恨了一生、永远也不会原谅的神情,开始在她的脸上和眼神中闪现出来!”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神情?——啊,这句话用去的时间不收费!”

“往轻了说是一种调笑,甚至是某种讥讽和嘲弄;可是往重了说,那就是一种从骨子里就没把你当人的人才会有的令你彻底无地自容的轻蔑和不耻!她就用这样一种神情望着我,冷冷地吐出了下面的话——

“‘出去!’

“我,一个一整天以无比强大的心力承受着巨大羞辱的人……为了接住做梦也想不到会砸在头上的大馅饼,自己把脸皮撕下去扔到地上任千万只脚无情践踏却仍旧扛住没有精神崩溃的人……最要紧的,是我以为无论在这之前蒙受多少屈辱,我都一定会在这个夜晚用成为她的男人的方式得到补偿的人……居然在这个时刻到来之际,被她从她的——也是我的——洞房里赶走,把那张我那时仍然认为是‘圣洁’的婚床留给这个荡妇和她的相好,一个和我同样穿着一套白色婚礼西服套装的流氓,我的婚礼成了他的婚礼!我怎么办?”

“你离开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

“……”

“对,我选择了离开。因为……那一刻……她,那个疯狂的女人,带着她脸上的神情,嘴里清晰吐出的两个恶毒到令人颤栗、终生也无法忘记的字眼,让我瞬间看清了自己在这桩买卖婚姻中的真实身份和处境。我说这是一桩买卖婚姻你懂我的意思吗?这天婚礼上发生的事,连同当天深夜发生在洞房里的事,以及我对我岳父做出的、我作为丈夫不在和她女儿的婚姻中制造出任何一桩绯闻的承诺,都是我这个买方付出的代价;而他们出售的等价物是我以我妻子丈夫的名义打理这家酒店,做它的实际掌控人。至于这天,我妻子和谁入洞房,之后她和谁度蜜月,长年累月地做事实夫妻或情人,和我这个假新郎和名义上的丈夫一毛钱干系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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