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读书 短篇 短篇小说 | 曾剑:鸿雁

短篇小说 | 曾剑:鸿雁

夕阳斜照,科尔沁大草原黄灿灿一片。风更紧,天冷起来。我左手夹本夹,右手凑到嘴边,呵口热气,突然马刀似的一挥右手,吼一声:“接着练,啥时不出错,啥时撤!”

我们各就各位。我下口令:“高低30—02,方向向左0—03,一炮一发——放!”

发射完毕!非实弹,但我们分明听见了轰炸声,看到了弹着点,那目标变得七零八碎。这其实是我眼前的幻景。打过几次实弹后,我就落下了这个毛病——即便非实弹,那炮弹依然会在我脑子里炸响。我指着那个虚幻的弹着点,说:“陈成,你又错了。你看,差四百米,都炸着我们自己的步兵了。”陈成嘀咕道:“夸张,根本就没装弹。”他是新兵,没打过实弹,眼前没有目标爆炸的幻景。

“训练场就是战场,还用我重复吗?再来!”我吼起来。

这一次,我们动作干脆,操作规范,用时短。他们都憋足劲,想表现好一点,让我这个班长高兴,好让我们班早点撤回。别的班,早回掩体避风去了。

我不但不下令撤回,反而大发雷霆,嘴如一杆机关枪,嗒嗒嗒嗒,从一炮手到四炮手,训斥着他们,最后停留在陈成身上。陈成是瞄准手,关键人物。我抓住陈成不放,说他又错了,错得更远,六百米出去了,不但炸着了我们自己的步兵,连我们第二梯队的坦克兵都受到了威胁。我们班是旅火箭炮营基准炮连基准炮班,是火箭炮阵地的中心。我说,我们错了,其他火箭炮,都跟着错。

“说是来加班训练,却把自信都加没了。陈成,你他妈的太不争气了。”

这哪里是班长,比连长当得还牛!陈成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盯着我,说:“班长,求你一件事,你别说‘他妈的’好吗?”他说着,望一眼金色的草原,声音低了下去:“我没妈。”那泪就涌出来。

我盯着陈成。我知道,三个月前,陈成的妈没了,是胃癌。当时,陈成哭成泪人,还是我给陈成做的思想工作呢。指导员好说歹说,硬是没止住陈成的泪。我几句话,陈成不哭了。连队给陈成请了半个月假,陈成只在家待了一个星期,就匆匆赶回来,说是怕耽误了训练。但回到连队,陈成精力总不集中,我说:“人的死,如一阵风将灯吹灭了。不同的是,灯可以再点燃,而人,不能复生。关键是我们活着的人,要好好地活着,更好地为别人为自己做事。”陈成说:“可我放心不下我爸。”我说:“先好好训练,有机会,我打电话给你爸联系个老伴。”我的话不多,陈成听了,竟如梦初醒,特别是最后一句话,陈成如同吃了一颗定心丸。我投入训练中,积极备战军体大比武,准备在“八一”军体比武大会上,夺得旅瞄准手专业第一名。谁知到了这大草原,他竟像换了一个人,每次练习,不是动作慢,就是精度差。

“对不起,”我说:“我是粗人,大大咧咧的,但我向你保证,我再也不说‘他妈的’了。”

我望一眼苍茫的草原,心里涌起一阵悲凉。我双手搭在陈成的肩上,小声说:“兄弟,不就是没妈吗?别大惊小怪的,大不了让我妈嫁给你爸!”

草原陡地静下来。我听见夜幕铺盖过来的声音。微暗中,我看见陈成惊讶的一张脸,我的心突突跳动,我自己都没想到,我竟然会说出这句话来。我努力让自己平静,让我的那张脸,在我的兵面前,恢复成一尊雕塑,这有利于树立我的威信。

我把我妈都搬出来了,谁还敢不好好训练?他们跑回各自的位置,操起炮来。我说:“回吧。”

没人理我,他们依然在各自的位置操练。我说:“撤吧,天黑了。”陈成说:“天黑了,咱训练夜间发射。”我说:“那好吧。”

这一次操作完毕,方向误差0.1。我还是不满意。我说:“走吧,不练了,今天有点怪,咋练都出错。”陈成说:“这不叫错误,这叫误差。你自己说过,错误是可以避免的,误差不可能避免,只能减小。”

“可误差大了,就是错误。火箭炮本来散布面积大,我们必须精益求精,让误差无限接近零。”

天更冷,空气硬硬的,像触摸到了冰。饥肠辘辘。陈成坚持接着练,其他几位炮手,也要求再练几动。都知道我这个大个子班长的脾气,急眼了,会揍人。尽管进驻草原前,部队搞了尊干爱兵教育,强调不准打兵。可教育一完毕,我把大家集中在一起,说我管不了那么多,揍不揍他们,并不取决于教育。我说,教育不是万能的,把我整急眼了,我“先斩后奏”。我说这话时,咬着牙,眼睁得大大的,他们不寒而栗。我壮牛似的体格,他们谁敢跟我单挑?他们别无选择,只得好好表现。他们不吱声,闷头接着练。我右手一挥:“撤!”他们特高兴,表面装作还没完成任务,心不甘,不愿回营的样子,慢腾腾地收炮。我吼一声:“别装了,真没练够吗?没练够再来二十动。”他们刚放松的神经,一下子又绷紧了,怕我来真格的,谁也不敢吱声。

“班长是个怪人,从精神到肉体折磨我们,并且总是以训练为借口,使我们即便想控告他,也找不到理由。”在厕所里,我无意间听见陈成这么向另一战友发着牢骚,我没生气,反而很自豪。

炮车如冰窖,进去后,我们咝咝地吸着冷气。一阵轰鸣,一路呛鼻的油烟味,炮车驶入车场,交给哨兵把守,我们步行回掩体。起先保持队形,草地没有看上去那么平,脚踏上去,高高低低,走着走着,就散开了,步伐太乱,我也不下口令调整。我落在后面。陈成故意慢下来。我们两个走在一起,他像有什么秘密要同我说。

犹豫着,他像是鼓起很大的勇气,终于张嘴说话:“班长,你说让你妈嫁给我爸,是真的吗?”我吓出一身冷汗。我那是气头上的话,相当于骂人,只不过骂的是我自己。我生气了,才搬出我的妈。我傻,这陈成,比我还傻。我说:“你还当真?”见陈成的脸阴沉下来。我又说:“你还别说,这个想法也许可行,不过这是长辈们的事,我们做不了主。要不,找机会先让他们见见面?先不捅破这层窗户纸,让他们自己去感觉。行更好,不行,于你于我,都不失面子。”我声音很温和,不是调侃,我是认真的。

我是有一个寡居的妈。我爸是去年6月份过世的,那时,我们正在渤海湾进行渡海登陆训练,那是一次大规模军事演习,海陆空三军成立体状,活跃在海边,就连我们的火箭炮车,也进行了密封,驶上海面。那天下午,我接到一份电报:父重病速归!我站在海边,眺望着我家的方向,许久,把电报随手一扬,扔进海里。波涛汹涌,白色纸片在海面随波逐流,最后,沉入海底。

海上演习完毕,我回了趟家,回来后,我变得沉默,脾气也暴躁,谁要是惹我生气,我就拉着人家,到白桦林里单挑。这一切源于我爸的离世,一场车祸,夺去了我爸不到五十岁的生命。自那以后,别说我带的新兵,就是连队老兵,也不敢惹我生气。我有时跟排长顶一两句嘴,排长总是当面忍了,事后再找我谈心。现在,陈成提到我妈,也就提到了我爸,想起我妈孑然一身,自然想到离世的爸,伤感的情绪便将我包裹。

陈成的爸,我见过。新兵下连不久,陈成的爸妈,从山西代县来部队看儿子,在招待所住了三天。他们离开的前一个晚上,我请他们到军营餐厅吃的饭。他妈妈一副软弱无力的样子,我以为是累的,后来才知道,她是癌症晚期,瞒着儿子,想儿子,才一定要到部队来看他。陈成的爸,一个很讲究的男人,气质气色都不错,谁知就病了呢,或许是他妈离去,对他打击太大。

防寒鞋扫在枯草上,嚓嚓地响。

伪装得真好,连我们自己都找不着掩体的位置。我们借助对讲机。连长表扬我们训练刻苦,批评我们不遵守连队一日生活制度,不准时回来开饭。本来很生动的一天,就让连长连批评带表扬,弄得平淡无奇。锅里热着疙瘩汤,饥不择食,那个香啊,胜过大年三十的饺子。

吃过饭,连长叫我,我们在一棵树下谈话。连长说:“时间不多了,陈成要是不行,就换人。”

“可连里没有更好的瞄准手。”我说。

“上八连借。”连长说。

“借?笑话。好瞄准手,都得留着自个儿用,八连连长不傻。”

“咱是基准连,你们是基准班,这工作我去做。”

“不行!”我说,“要借,你连炮班班长一起借。你丢得起这个人,我还丢不起这个人呢。陈成的基础是最好的,他只是思想上有点问题,过几天就好了。也许,明天就好。”

“但愿如此。如果不是你说的那样,我拿你是问。要知道,即将进行的,是实弹射击,战区司令员亲自观摩。”

“谁观摩,这炮也得往准了打。”我说。我的话撞着冰冷的空气,清脆地响着。

连长抬腿就走。我急忙溜回我们班。

掩体里并不比外面暖和多少,只不过没有风。睡觉也处于演练之中,蓝军这几天搜寻得很“猖獗”,怕“暴露”目标,我们夜里不准点灯,更不能燃炉子。地气升上来,冰窖一般。

我们采取一种很特别的睡法:两人一伙,头朝向两边。面对面,侧着身子,抱着对方的脚,手掌握着对方脚掌心,许久,才感觉对方那冰坨子似的脚有点热乎气。这种睡法,是旅长告诉我们的。他说他们在老山前线,就这么睡过。那时是因为猫耳洞太小,现在,是因为天太冷。

那时候,旅长是个新兵。

我喊陈成,想跟他搭伙,陈成不愿意。我说:“我体格棒,热量高,你吃不了亏。”我还说了句:“我们是兄弟。”

第二天,风停了,草原变得温暖。阳光下,草原像金色的麦田,空气也是金黄色的。头顶天空湛蓝,脚旁羊群如云,我们就被包裹在这云里了。这样的天,适合训练,可陈成还是出现了误差,距离近五十米,方向差0.5密位。这次,我没有大声叫喊。我对陈成说:“你妈已经去了,这是不可挽回的事实。你不要站在这个阴影里,总也走不出来。”

陈成说:“班长,你错了,我不是走不出那个阴影。我妈死了,她是癌症,活着太痛苦,常痛得把嘴唇咬出血来。她死了,倒是个解脱。我只是担心我爸。他有病,哮喘,天一冷,喘得更厉害,人就像一只大虾,直不起腰来。他的胃也不好。我让我高中同学到家里去看过我爸,同学告诉我,说我爸吃饭总是对付,糊弄自己,常吃剩饭。有时地里活忙,连剩饭也懒得热。他又舍不得钱买药,穷啊,地少,粮食卖不出几个钱。这天一冷,我就想,他一个人,可怎么过。”

我点燃一支烟。星火闪烁,吸了几口,我猛地将烟扔了,爬起来,一脚踩灭,说:“我打电话,让我妈去看看你爸。我妈以前是护士,懂得医疗保健。她现在做生意,时间上很自由。”

“真的吗?”陈成惊讶地问。

“你总问‘真的吗’,你总是多疑,你不小了,该成熟起来。”

“我是说,这……合适吗?”

“只是去看看,怎么就不行呢?”我笑着,给了陈成一拳。陈成一定感觉到这一拳打在他身上,是那么踏实,那么痛快,比他新兵时耍小脾气,我给的一拳幸福,因为我看见他很甜地笑了。他站起来,向着明月的方向狂奔,大喊着:“爸!”我没有去追他,看着他那瘦弱的背影羚羊一样蹦跶着,我长吁一口气。

一连几天没风,阳光很好。旅长坐着他的“沙漠风暴”,来我们掩体训话。他说:“许多年前,成吉思汗曾在这片大草原上操练兵马。他的兵马所到之处,战无不胜。今天,我们的军队,早已不骑战马,而是驾驭着装甲车,驾驭着坦克。那么,在这片辽阔的草原上,我们更应练就一支打得赢的铁骑。大家有没有信心?”

我们立正,齐声答:“有!”

解散后,我们浑身是力量,训练效果好,心情也好。老百姓站在不远处看,我们不去驱赶他们,反正不是实弹。这时,我们训练,是间接瞄准,瞄准点在我们的左后方。陈成在车体上,猴似的蹲着,眼贴着护眼镜,把瞄准镜瞄向左后方预备瞄准点,两手转来转去。有个年轻人说:“看这傻大兵,目标在前面,竟往后面瞄。他们的头头也不说他。”我们被逗得大笑。陈成也笑了,这是他来草原后第一次笑。我说,你笑啥?你不当兵,还不如他们,他们知道咋搭帐篷、挖掩体。真打起仗来,他们男女老少,都是民兵。

这时来了一辆坦克,是兄弟单位的。那个年轻人笑着上去拦着,不让走,说这片草地分给他家了,坦克重,压过的地方,明年就不会长草了,他家的羊就会饿死,他要坦克上的人下来,向他道歉。驾驶员知道,这人就是想要他停下来,看看坦克里边啥样,他偏不,把坦克炮管一调,直指后边。那人寻思坦克已掉转头,便上后面,面对炮管,又想阻拦。驾驶员一加油门,坦克一溜烟,跑了。那人用手扇着呛人的烟味,说道:“我的天,坦克倒行还这么快。”我们又一阵大笑。这天,我们过得很开心,伙食也好,蘑菇炖小鸡,还有羊汤。羊是附近村民送的慰问品。

按上级命令,在一个晴天,我们进行劳动,帮居民剥苞米,收地里堆放的苞米秆,打扫场院。我们班帮助的,是一对老年夫妇,他们的女儿嫁到城里去了,收苞米时,回来帮过几天,剩下的收尾活,就让老人自己干。这儿地多,我们一个班六人,干了整整一天,剥了皮的苞米堆得像山。中间歇息时,老人给我们一人递一个大瓷碗,说是喝茶,竟是喷香的羊汤,里面埋着羊杂碎、羊毛肚。我们不喝,老人不依。陈成说:“你老这不是为难我们吗?我们是义务劳动,喝了你们的羊汤,我们就是有偿劳动了。”老人生气了,说:“瞧你这孩子说的,军民一家人。干了活,喝几碗羊汤又咋的?再说,你们哪天不是在给我们老百姓干活?没有你们保家卫国,我们养羊,也到不了自己的嘴里。”几句话,说得我们心里暖烘烘的。我们还是不喝。老人说:“你们不白喝我的,喝了我的羊汤,得给我一样东西。”我们心一紧,该不会是向我们要战备锹吧?老人笑了,说:“看把你们吓的。我只想要一块弹片,留个纪念。”说着,他把我们领进屋,他的衣柜上,摆满了弹片,小的只有火柴盒那么大,大的像把菜刀。老人让我们数,共有三十一块。他说:“三十一年了,每年兵们来训练,我就向他们要一块弹片,留起来。”接着,他给我们讲每块弹片的故事。他说,给我第一块弹片的,是个南方兵,有一对小虎牙。那时,他穿着草绿色的军装,红五星红领章,把他的小脸印得红扑扑的,可爱极了。老人指着最大的那块弹片,说是一个山东兵给他的。“那个兵个子大,黑脸庞,牙白,我总也忘不了他的样子。给我弹片的第二天,他们在擦拭火炮时,发生了事故,把那个山东兵的腿挤着了,当时就送进了医院。这么重的炮挤着腿了,还不挤碎乎了?我赶到医院看过一次,不凑巧,转到部队医院去了,打听不着了,也不知他现在怎么样,有没有残疾。每年来的兵,又不是一个部队的,没法打听。硬要打听,也能打听得着,可我又不敢深问,总怕有什么坏消息。我相信,他一定过得很好。”陈成说:“大爷,你今天可真是打听着了,你说的那个兵,就是我们部队的一个老兵,他退伍在家,做生意,赚了钱,日子过得好着呢。他每年都回我们部队。前不久还来过,腿一点都不瘸。”老人高兴地问:“是吗?你们部队在哪儿?”陈成说:“沈阳。”老人脸上的喜悦倏地没了。他说:“前年有几个兵,也说那个兵是他们部队的,说那个兵过得好。可听他们说,他们部队在锦州。”陈成满脸通红,低下了头。我赶紧打岔,说:“大爷,炮弹皮没问题,我们打完炮弹,打扫战场时,我就给你捡,捡一块最大的。”

老人说:“上个月,外孙回来,要用我这弹片打一把马刀,我硬是没同意,气得他回了城,几个月没来看我。”我说:“这次,我多捡几块。”老人说:“不,就要一块,我可不惯着他。”

为了冲淡老人对那个山东兵的牵挂,我们把羊汤喝得吱吱响。

实弹射击前一天,我们奉命保养车辆、火炮,对车和炮进行全面的维护。我们拿出擦炮杆、炮刷。将炮刷拧上去,涂上油,然后,我们聚在一起,抱着擦炮杆,将它塞进炮筒,一下一下,来回抽动。火炮擦拭完毕,我们从车内取出炮衣,把车体上那些炮管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然后,我们各自分工,干自己的老本行。我坐在炮长的位置,检查发射器。我是驾驶员,试验发动机是否能启动,油箱是否漏油,然后,擦试车的每一个零件。打起炮来,驾驶员是最忙的,负责保养的部件多。陈成检查瞄准装置,利用水准仪,测试高低水准气泡是否水平。平了,他高兴地给它套上帆布罩,跳下来,拿块抹布,帮我擦车体。

忙活完,我们原地待命。阳光很温暖地照着,在阳光里,走来一对男女。女人身材修长,盘着头发,微笑着,显得高贵富态。男人瘦,皮肤黑,一脸沧桑,但身上那条浅灰色长围巾,一下子增添了他的气质。他们是谁?来的时间长了,这屯子的老百姓,虽然叫不全名字,但面孔都熟悉。他们显然不是这个屯子里的人,一定是附近镇上来观看我们训练的。

我正想走过去,警告他们留步,告诉他们,再往前走,就越“禁区”了。陈成也向他们快步走过去。这小子,总在我面前抢功。那么,就让他去吧,我懒得去得罪人。我望着陈成,想看他怎样叫人走开。他竟然跑过去,拉住那个男人的手,还喊了一声爸。我笑了,其他几个炮手也都笑了。这个陈成,想他爸想出毛病来了,冲一个陌生人叫爸。陈成又喊了一声:“爸,是你吗?”

我正专心掏草地上一个小洞,我坚持说里面有土拨鼠。陈成的喊声,像一个向右转的口令,我将我的脸转过去,愣了一下,就冲向他们。我抓住那个女人的手,说:“妈,你怎么来了?”

陈成想他爸,想出病来。难道我想我妈,也精神恍惚?几个炮手,惊立在草地上,看着他们一步步走过来。他们有说有笑,那么亲热。是的,是我们的爸妈。可他们,天南海北,怎么就一起来了?我妈几句话,让我们恍然大悟。我妈说:“我答应你,去看陈成的爸,想帮忙照看一段时间。见那儿条件不好,我就想把他带到我们那儿走走,我到底还是住在黄冈城里,条件要好许多。他其实也没什么大病,就是心情积郁。我怕你不同意,特地就绕到这儿,跟你说一声,也跟陈成打个招呼。”我妈说,“陈成,是你爸自愿跟我去的,他还想娶我,你可别怨是我抢走了你爸。”陈成的爸窘得满脸飞红,说:“咋跟孩子说这个?”他拦不住我妈,我妈接着说话,喊陈成小名:“小成,我给你爸熬了几壶药吃,现在好多了。我把他带到我家那边,找个好医生,全面检查,彻底治疗。你没意见吧?”我妈这么亲热地叫他,他心里自然应该很快活。他说:“阿姨,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我妈说:“好,部队教育得好,是个开通的孩子。我们特地绕道上这儿看你们,也是征求你们的意见。看来,你们没意见。”陈成笑了,那洁白的牙,在阳光下,有着玉一样的光泽。

这也太罗曼蒂克了!我都感到不好意思,陈成竟然乐得嘴都合不拢。我领着两位长辈,看了炮。刚擦拭过的炮,一尘不染,我让他们上装甲车里边坐,陈成笑道:“班长,这么干净的车体,你可是在使用特权。”

我们进行了一次非实弹射击,表演给两位长辈看,他们满意地笑了。然后他们去看不远处的白杨林。陈成埋怨我,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提前告诉一声。我说:“我只不过让我妈去照看一下你爸,谁知他们发展这么快?我根本不知道他们要来。我妈问我在哪儿训练,我在电话里,很随便地说了,谁知他们竟然赶来了。不过,我想,这总归是好事吧。”望着两位长辈的背影,陈成说:“班长,你妈挺漂亮的。”

“你爸也不老。”我说。两人击掌,我喊一声:“小弟。”陈成幸福地“哎”一声。我叫他喊我哥,他不喊,我走过来,薅住他的耳朵,硬要他叫我一声哥,他只得叫了一声,我却并不答应,只是笑。

陈成自言自语:“我爸有人惦记了,这下好了,我即使上了前线,战死疆场,也没什么放心不下的。”我打断他:“臭小子,过几天就打实弹了,别瞎说!”

两位家长,一直在林子里漫步到夕阳西下,就要回镇上住旅馆。镇子离得远,我想给他们找个老百姓家,晚上好多陪他们一会儿,特别是陈成,一直放心不下他爸,他有一肚子的话,要跟他说。

这里的人,多是蒙古族。他们早不住蒙古包了。富了,盖起了“北京平”,装修得花花绿绿。屋里铺的地板砖,干净整洁。也有几个蒙古包,是村主任盖的,在村西头水草肥美的地方。那其实是酒店和旅馆。平时,有人来逛草原,村主任就让他们骑马,然后,上蒙古包里吃烤全羊,喝酒,喝奶茶,拍照。马免费服务,酒和羊肉并不贵,对我们当兵的,只收成本。村主任说,他开这个蒙古包酒店,并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提高村子的知名度。我们不吃他家的羊肉,不喝他家的奶茶,我们只是在蒙古包里拍照,骑马围着蒙古包跑一圈,也拍照。回营区后,把照片传给远方心里惦念的那个姑娘。不要小看这些照片,它使我们看上去更威风,更帅,会让远方的姑娘在偷偷爱恋我们的同时,多了一份崇敬,姑娘对我们那朦朦胧胧的爱恋,或许因它们而大胆地浮出水面。

实弹演习前的最后一次试射,实弹。

我妈领着陈成的爸,与村子里的老百姓一起,站在遥远处警戒线外看。实弹射击完毕,效果非常好,命中率高,覆盖百分之百。我妈和陈成的爸往这边走,我拦住他们。我说:“我们还要擦拭火炮,你们就上村西那蒙古包酒店等我们。”

我们撤出阵地,擦拭火炮。正干得起劲,集团军报道干事来了。女军官,是战区报社的特约记者,大手笔。她像体育记者采访刚刚获得金牌的运动员那样采访我们,问我们炮为何打得这么好。我们说,是我们的副营长指挥有方。她就想问我们副营长一些问题。副营长说,主要是我们基准炮的炮长瞄准手操作精准,特别是基准炮瞄准手陈成。特约记者就把录音笔伸到陈成嘴边,摄像干事也跟过来。面对镜头,陈成满脸通红,一句话说不出来。我急忙给他解围。我说,这没什么可说的,成功的秘诀只有一个,那就是熟能生巧。我们平时千百次练,今天平心静气去发射。特约记者还想问点什么,我们只顾干活。特约记者再次走向陈成,陈成越躲闪,她越追着问。看着陈成那憋得通红的脸,她笑了,说:“这会儿,你这么紧张,射击时,你咋不紧张?”陈成说:“打炮时我不紧张,我爸在后面给我坐镇呢。”一语道破天机。特约记者起先以为是一句玩笑话。当她明白陈成说的是真的,记者的敏感让她感觉到,那是一条极好的新闻线索。打虎须得亲兄弟,上阵还需父子兵,这还是她从事新闻报道以来,第一次见“父子兵”。尽管陈成的爸不算是兵,但是他来坐镇,至少算得上民兵,她于是便要采访陈成的爸。陈成本来是说漏了嘴,现在,事情弄大了,懊悔不已。部队有规定,演习期间,是不准家属去探亲的。可特约记者硬是抓着这条线索不放。她上了蒙古包,一定要采访陈成的爸。她看见了我妈。她起先以为他们是一家人,当她听说他们是不同两个兵的家长,并非一家人,而正准备组合成一家人时,兴奋得直叫好,说:“什么叫新闻!他们俩都不是军人,却千里迢迢,跑到前线,给儿子助阵,并产生了感情,使两个单亲家庭,变得完美;使咱们旅火箭炮营的炮长和瞄准手,这一对阶级战士,成了真正的兄弟。”

特约记者坐在羊毛毡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很快就敲出一篇报道。她把报道打印出来,去找我们的政委,让政委审批。政委对这一消息也非常感兴趣。他说:“我当了二十五年兵,一个兵的父亲,与另一个兵的母亲对上象,这还是头一次听说。红娘是两个兵,是他们各自的儿子,这就更是稀奇了。到底是年轻人,思想开放。这样的好事,我得去说句祝福的话。虽然我们规定不让家属上前线来,但特殊问题,得特殊对待,是吧,我们的大记者?”

特约记者点头微笑,直说:“是!”

我们走进蒙古包。蒙古包是蓝色的,绣着白色云朵,与草原上的蓝天白云融在一起。烛光星星般闪烁。陈成的爸,我妈,列为上宾。在座的还有我们的营长、教导员,我们的连长、指导员,我们连的老兵们。新兵除了陈成,没人敢往前凑。尽管这样,蒙古包已挤得满满的。大家吃着烤全羊,喝着奶茶。

村主任知道我妈和陈成爸的故事,说:“难得,真难得。这样一对新人,在这里相聚,是最有意义的事,酒菜一律免费,算我请客。”此时,政委掀门而入。政委说:“那怎么行?他们是我的兵的父母,是我们部队的客人。他们是支前来了,当然是我请客。”蒙古包里静下来。政委说:“闹呀,咋不闹呢?”只有人笑,没人敢闹。政委举起酒杯,首先祝这一对新人幸福,说:“我给很多兵当过证婚人,给兵的父母当证婚人,几十年来,还真是头一次。不过,我得问一句,一个大城市里的女人,嫁到农村去,你真的能做到?”我妈说:“哪片土地不养人?那里农村穷,不一直有人在那儿生活吗?别人能生活,我咋就不能?再说,我可以把老陈带到我家去呀!”政委说:“好!我祝福你们。”他向他们敬了酒,自己干了杯奶茶。政委要两位家长谈谈他们的“爱情罗曼史”。陈成爸直往后退。我妈说:“我儿子给我打电话,说部队就要实弹演习,可他们班的瞄准手,老是惦记他爸,他担心瞄准手因此分心,怕他出错,让我去照看战友的家长,让战友安心训练。我去了。儿子的话我得听,要演习了,我不能让他分心。我本想去看看,待两天就走,一看他病成那个样,走不了。看他挺不容易的,我也是孤身一人,照顾他的同时,就产生了感情。”政委说:“看大姐的性格,可不是那么随便的人,还是我们老陈有魅力。”我妈说:“也算是吧。我认识的人多,有人给我介绍,有比他年轻的,比他有钱的,比他长得精神的,我一个也没看上。这个干巴老头子,不知怎么,要走时,就是舍不下。现在,他吃了我给熬的中药,不咳不喘,瞧这腰板,跟你们当兵的一样,多直溜。他魅力说不上,吸引力还是有一点。只是担心孩子们不同意,到这儿一看,见我儿子和陈成跟亲兄弟似的,心里就踏实了。”政委说:“是一件好事,你们互相有了依靠,儿子心里更踏实。”我妈说:“不好意思,竟然到部队上演一曲‘黄昏恋’。”政委说:“不是黄昏恋,你们五十岁不到,正当年,是‘正午恋’,鼓掌!”

掌声四起。陈成爸和我妈的脸上,一直是羞涩而幸福的表情。政委走了,大兵们更放肆,借机喝点羊汤,呷一口奶茶。村主任鼓动我们,闹吧,闹吧,新婚三天无大小。本来两位长辈是在这儿,与大伙聚一聚,结果,硬是让村主任和他的业余演出队,撮合成一场特别的婚礼。陈成爸不好意思,直往旁边躲。我妈拉住他的手,说:“就让他们闹吧,只要孩子们高兴。”几杯奶茶下肚,我妈脸红扑扑的,陈成爸用羞涩又爱恋的目光看着那张脸。他不喝奶茶,他说,他要喝53度的红星二锅头。一杯白酒下肚,他胆子大起来,不再拘谨,唱起了信天游:

山梁上开花山梁下红

尕妹子走进哥心中

过一道梁来吸一袋烟

尕妹子跟哥走了几天天

叹一声尕妹子你受了苦

回家哥让你享不尽的福

……

村里业余演出队队员们,早就坐不住了。几杆马头琴,一齐拉响。一个身着蒙古袍的姑娘,忽闪着长长的睫毛,唱《美丽的草原我的家》,接着哼起悠扬的蒙古长调。我们湖北来的兵都哭了。这辽阔的草原,与我们湖北武汉,是那么不一样。他们歌唱美丽的草原,歌唱他们的家。我们虽然不能像他们这样,骑着马,在那黄土丘陵上奔驰,但是,高铁早已延伸向我们那儿。我们曾坐在列车上,在家乡的那片土地上奔驰着。我溜出蒙古包,陈成跟出来。他总是这样,炮长到哪儿,瞄准手跟到哪儿,随时准备口头操练。但这次没有,我们只是拥抱了一下,然后哭泣着。今夜,我们是最高兴的人,一个父亲,一个母亲,再也不用我们日夜担心、牵挂。

没有比这更迷人的草原之夜。月亮悬在头顶,吐着清辉。星星虽是寂寥的,却那么明亮地闪烁着。阵风吹过,茫茫草地,海浪一样,发出声响,那风是清爽的,一点也不寒冷。

也不知他们闹到哪个环节,村主任要我和陈成进蒙古包。村主任让我喊陈成爸一声爸,在这之前,我管他叫叔。我叫了,很自然。按风俗,陈成爸就得给我红包,也叫“改口钱”。陈成爸并没给红包,而是给我一只金黄色的手表。陈成爸说:“你是班长,也是炮长,平时集合站队,打枪操炮,时间要掌握好,别误了事。”他当即把表戴在我手上。相比之下,陈成腼腆得多,面对我妈,村主任一再鼓励,他也没喊出一声“妈”来。还是营长命令他喊,他才喊了出来,声音轻得像蜂鸣。一旁的营长骂了句:“熊兵,赶上大姑娘了,再来。”我妈笑道:“行了,别为难我儿子了。”说着,给陈成一部新手机,华为的。她说:“知道你惦记你爸,给你们办了亲情号,你俩打电话不花钱。”

陈成说:“不花钱也不能总打,部队有纪律。”

村主任让陈成叫我哥,陈成却怎么也叫不出,最后,还是喊了一声班长。我给了陈成一只葫芦丝。这是我提前买的,陈成会吹葫芦丝,想实弹射击,他如果表现好,就作为他的奖品。现在,正好用上了。陈成吹了一曲《芦笙恋歌》,硬是把一个大草原,吹出一个南国田园风光来。众人鼓掌。陈成说,他也给哥准备了礼物,是两盒烟。村主任抢过来,说发一圈,打开一看,全是烟屁。村主任问:“这是什么礼物?”陈成说,这都是我到草原后,抽的烟屁,他都给我攒着呢。你们说,这满满两盒烟屁的烟,该产生多少尼古丁?给班长这个礼物,就是要提醒他,少抽烟,或干脆别抽烟。大伙说,这是最好的礼物。我搂着陈成的肩,颤声道:“这礼物,我收了。”

外面,炮声如雷,那是高炮部队在打夜间实弹。飞机身后拖的靶子,夜鹰一样飞着。村主任对我妈说,你看,老天都给你们鸣炮,你们该是多幸福,走,到外边看看去。

炮弹鸣叫着,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白亮的光,照亮了草原,也照耀着我和陈成——我们一家人。这时候,我们站在一起,两位长辈在后,两个儿子在前。那一刻,我是多么幸福。驾驶员望着我们笑,我一把将他拉过来,站在我和陈成中间。我说:“来,兄弟。”部队每年上这儿打炮,村主任耳濡目染,也是个“炮兵通”。他看着我们,笑道:“瞧这一家人!退伍后,你们家都可以组成一个民兵炮班了,炮长,瞄准手,驾驶员,一个都不少。只是委屈了你们的父母,只能当装弹炮手。”我妈笑道:“不怕的,回去我们就锻炼身体,到时候,抱炮弹肯定没问题。”

又一发炮弹鸣叫着,在空中画出一道白亮的弧线。亮光里,我看到了一群鸿雁,它们排着人字形的队伍,向南飞去。鸿雁让我惊喜。这是我第一次在夜里看见雁群。它们夜里也要飞行吗?还是被炮弹的轰鸣惊扰,连夜逃离?它们真的害怕炮弹吗?那为何在炮弹的轰鸣声中,它们还能保持人字形队形?

雁群感染了我,也感染了演出队那个蒙古族的小伙子,他就着一曲《鸿雁》,跳起蒙古舞。那是我最喜欢的歌,我最热衷的舞蹈。我眼睛一热,眼泪悄然涌出来。

夜,正一步步,向深处行走。草原是喧嚣的,她无法沉睡,我能听见她腹地的溪流声,听见她沉重而有力的呼吸;能嗅到那正在枯萎的菊花,将最后的一点香气,撒向空中;还有那尖厉的炮弹鸣响。炮弹从我们头顶飞过,带着白亮的曳光。那是夜的快门。草原的闪光灯,摄下我们的“全家福”。

明天,实弹对抗演习就打响了,我们“红军”将在这片草原和草原的上空,与“蓝军”较量。动用真枪实弹,拼的是双方指挥官的智谋、兵的作战技能,还有装备力量、保障能力。我们“红军”火箭炮部队的目标,是首发命中“蓝军”一号高地,接着,迅速覆盖其他目标,在最短的时间内,将目标摧毁。这一切,能否顺利完成,主要看我们这门基准炮。届时,战区首长将乘坐飞机,在上空观看。那将是一场无限接近实战的演习,稍有疏忽,意外和危险会乘机而入,但我们并不惧怕,我们做好了准备。

【作者简介:曾剑, 湖北红安人。北京师范大学鲁迅文学院联办现当代文学创作方向研究生、文学硕士。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原沈阳军区政治部创作室创作员,辽宁作家协会签约作家。先后就读于解放军艺术学院、鲁迅文学院第13届高研班及第28高研班(深造班)。在《人民文学》《当代》《十月》《中国作家》《解放军文艺》等发表小说三百余万字,出版发表长篇小说《枪炮与玫瑰》《向阳生长》《山河望》;小说集《冰排上的哨所》《穿军装的牧马人》《玉龙湖》《整个世界都在下雪》等。多篇作品被《新华文摘》《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等转载,入选多种小说年度选本及中国军事文学年度选本。曾获全军军事题材中短篇小说评奖一等奖、中国人民解放军优秀文艺作品奖、辽宁文学奖中篇小说奖、短篇小说奖等军内外多个文学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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