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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 安然:避难所

安然,中国作协会员。江西滕王阁文学院特聘作家。先后从业于气象、金融、媒体行业。发表作品二百余万字,文章收入多个选本。出版长篇小说和散文集多部。两届老舍散文奖得主,并获各类散文奖若干。

 

天光未开,在一个好梦里醒来,像从长生之境里无声旋出。时序薄冬,四野寒虫喓喓,将息未息。在梦中,我霓裳轻披,于无人的旷野,着一条灰蓝色纱裙起舞翩翩……这个从来没有做过的梦仿如神在轻语:除了身体,衣裳是唯一相伴我们从生到死的物件。衣裳就像我们身体坚实的面具,隐藏我们的黑暗,我们的哀痛和伤痕,我们的秘密和耻辱,直到我们成为另一个人。

1

站在一棵几百岁的老香樟下,陡然看到应子。

她又黄又瘦,神情黯然,头发潦草。来地区出差,撞见她这副样子,一团薄薄悲哀纠结着隐隐不安,将我轻袭。

她的故事我在县局早已耳闻:上测报夜班,睡过头,漏报了一份发往军用机场的天气电报。这种电报,一小时一次,实时数据,含温度、湿度、风向、风力、云量、云高、云类。当年,在拥有卫星和高端计算机的气象部门,这是一件千钧差错。文件通报,大过处分,大会批,小会提,长达两三年,她成了全区系统的“反面教材”,人人提起她都有深切自危。“兔死狐悲”的代入感,令人们对自己的职业百般自怜,更多的,则是踩破薄冰的“咔咔”恐惧。比如我,在离开气象局辗转几个行业后,长长的岁月里,依旧会屡屡被漏报错报的噩梦吓醒!这是从业者的普遍职业病,我不是个例。

灰扑扑的卡其布衣服,脏旧的解放鞋,洗到发白的军用书包。裤子皱巴巴的,颜色忘了。她是从哪里找到这些的?我记得在学校时,她虽然瘦小,却也远比现在圆润,总是穿着各种花裙子,轻盈得像她的性格,像她小鸟一样的声音。

她低着头,从大门外走上坡来,走到香樟树边,她装作没看见我,不对,其实根本就是看不见我。我吃惊地看她走过,进到那栋长长的宿舍楼里。在二楼,她分到一间很大的房,朱红地板,窗外绿荫摇曳。她不知道我有多羡慕,我在县气象局住在一间猪圈旁。现在的她,已经麻木到不知其有。

曾经,她是以公主般的仪态走进地区气象局的,她对县局来出差的人们总是不爱搭理。多好,气象局的20世纪80年代新一辈,未来如一段锦绣铺陈开来。年轻的她,差点就要认为自己是一朵局花了。变故,却没有丁点预兆地发生了。现在,她的穿衣打扮违逆着时代审美,她低头的样子真是像在认罪。

我认定她是故意的,故意把自己打扮得一团糟糕不合时宜。那些过时的服饰,来自何处何人?或许,她并无刻意,只是恰好,在妈妈或姑姑晒衣箱时看见了这些;恰好,她认为这些熨帖了自己的心境;恰好,这些时代久远的衣物让她可以逃跑,跑到谁也抓不到的地方?也或许,这是一种无声的对抗?

借助衣裳,她如此无情地作践自己,把工作失误的后果放大到如同末日,令多少同事旁观时心生不忍。她忘了对衣裳有过的深情厚谊,就如同忘了光明和美好,信心和希望。她这样子刻薄自己,就如同刻薄同样每天战战兢兢于气象观测场的我们。她实在不该!我们宁愿她如之前一般漂亮开心,哪怕有点小轻狂。

她曾经的那点小轻狂、小无礼,不过是被青春绽放时的光芒摇动了心旌,有几分可以原谅的小可爱在其中!现在,生命之光被无常之变遮掩了,暗淡了,她用丑陋怪异的着装来包裹悲伤和绝望,她在和“偶然性”的自我玩着悲哀的游戏。

以丑陋为武器,用以抵挡厄运,抗衡世界,这有可能吗?

“漏报的厄运,可千万别被我碰上。”望着她的背影,我心头悚了又悚。尔后,我清醒激灵又山高水远地认识到:我那么年轻,不过二十出头。人生漫长,如果天会塌,我不知道撑不撑得起属于自己的那一方?但是,我绝对不会像应子那样对衣裳变得薄情寡义,不会拿衣裳来惩罚自己和他人。世间不会有比衣裳更忠诚我守护我的物件了,我得厚待它。

冬夜已深,窗下寒虫唧唧,携着记忆从当年的古樟树下传过来,袅袅不绝。在人世间滚了几滚的我,却不再讨厌应子的那身丑衣裳,而是试图去理解:时间在那些衣物中沉淀了那么久,老了的时间藏在它们中间,宽厚而慈悲地,成为她的避难所。应子在其中,或许得到了几丝安全的慰藉?谁能否认,有些旧衣裳也正是舒服自在的代名词?法国哲学家米歇尔•塞尔认为,人的灵魂居住在身体皮肤的褶皱之间。年轻的应子,或许只有穿上妈妈的老衣裳,才能找回子宫般的安全和温暖,唯有妈妈的老衣裳,才能保护好她蜷缩在风雨之下的灵魂?

2

除去保暖遮羞,衣裳是为自我的尊严而诞生的。衣裳帮助人突显了自我的存在,令人与其他人区别开来。衣裳不言不语,却像一面镜子照出人的内心,能够告诉人们“我是谁”。我总是对衣裳怀有莫大的敬意和迷恋,就像感恩和爱慕着一个知己。我相信,衣裳也是有灵魂的:一件新衣上身,那感觉就像和新友谈心。这种谈心,有时候会如明月清风两相宜,有时候,则是人和衣,一别两宽相忘江湖——谁的衣橱里,没有几件被遗忘冷落的衣裳呢?

某一天,春阳潋滟,鸟雀啾鸣,打开快递,黑衣裳!白裙子!我忽生诧异:黑裙子白裙子,黑衬衣白衬衣,黑T恤白T恤,这个灿烂春天,我到底为夏天预备下了多少件黑衣裳白衣裳?

我并不喜欢黑色,入世至今,我对黑有着本能的抗拒;白色呢,它也算不得我的心头好。到底为着什么,在短时间内,我不由自主,貌似无知无觉地,选择了这两种激不起我丝毫情感的色彩?

犹疑间,记忆的深海浮起应子穿着旧衣裳写满哀痛的身影。窗台上,几日前采回的一朵野花儿无声掉落。我微微受惊,手心发凉:“难道,我也是为着要逃避什么?我要避的,又是什么难?”

3

入冬了。人们陆续穿起薄呢大衣。午饭时,有同事善意满满:“这样的天气,你还穿裙子?”

打量饭堂,我是唯一穿裙子的女人。深灰色翻领羊绒毛衣,藏青色毛呢裙,齐膝,裙摆不大不小,庄重而摇曳。

“你一年到头都穿裙子,也不嫌麻烦。我最不喜欢裙子了,袜子穿来脱去,烦死。穿裤子,多好,多方便,尤其是牛仔裤。”

她继续高谈。我笑了笑,不语。我那么爱裙子,她不是唯一的不理解者。好吧,我是孤鸟,无力对一群鸟儿言说单飞的滋味。人们普遍认为,衣服都是穿给别人看的。我出现在他人的视觉里,住在衣裳里的我被衣裳塑造,我的形象违逆了他人的审美和格调,我得虚心接受点评,这是脱群的小小代价而已。

迷恋裙子,不知道是一个女人的幸还是不幸。

那年我不到10岁。姆妈特意托人从上海带回一块好绵绸,黄底白花,足够缝制两条短裙,我一条,8岁的妹妹一条。知道妈妈的心意之后,我做梦都在咯咯地笑。

然而等到好看的女裁缝来家里后,我变成了在暗夜里哭。

发黄的故事是这样的:爸爸不允许给我做裙子,他讲这么大的女孩子露出腿脚来不成体统。“做了我也拿剪刀剪烂它。”最后,只有妹妹做了裙子,多余的布,做了姆妈的圆领罩头短衫。她才30岁,花衣裳自然也是穿得出的。有一天,爸爸妈妈到县上开会了,我央求妹妹脱下裙子,我穿上它,挎着大竹篮去池塘洗衣服。我站在青石码头上,青荇在水流里摆拂,拂得雪白的小腿又酥又痒。我的眼睛也又酥又痒。我一边挥槌捣衣一边默默流泪:“为什么,我一个女孩子,不能正大光明地穿上一条裙子?为什么,我要像个小偷一样才能知道裙子的滋味?”几天以后,我被罚跪,在家中高低不平的泥巴地上挨竹棍。爸爸为我的行为痛心疾首,他是多么害怕,怕不听话的女儿从一条裙子开始堕落,他几乎认定我有成为女流氓的风险和潜质,这是绝不允许的。我跪在竹棍之下,没有哭,没有泪。我不是尤塞夫,我不会说:“如果我知道会是这样,我一定不会这样穿。”相反,一颗种子就此埋下:长大以后,我一定要活到想穿什么裙子就穿什么裙子,没人管得着。

我是被邻居告状的。听说她现在老年痴呆了,谁也不认得。我不再有机会找她去解开当年的疑惑:为什么,她要这样出卖一个小女孩对美丽的向往和迷恋?我没有恨过她,她总是不干不净的衣裳分隔了我和她。我是另一个国度的人,和她隔了千山万水的远。风马牛,犯不着生恨。

5年以后,我终于光明正大穿上平生第一条裙子。在一所中专学校,我用节省下来的伙食费,到南昌服务大楼,买了一条淡红色腰果花的连衣裙。七八块钱吧。上身开扣,翻领,有宽宽的腰带,大摆,及膝。它抚平了我的伤痕,点亮了我的青春。后来,它不知所踪。

我们总是有许多心爱的人和物不知所踪,一切的刻骨铭心,皆会幻化成一个又一个谜,潜入人世的最深之处。

我的裙子越来越多,我的爸爸越来越老。我爱他,他的人世实在艰难,我从来不忍提起那条绵绸裙子。小雪节气前5天,我回家看他,豆绿的开衫里头是白色的齐膝连衣裙。一年又一年,我总是穿着各种各样的裙子出现在他眼前。他太习惯这样的我了。偶尔,他还会夸上一句,“这身衣裳蛮好看咦。”我断定,他早已忘了多年前视裙子为祸水的愤怒和紧张。一切的过往,荒芜了,风烟俱散了。老了的爸爸,在意识到相伴有期之后,总是歉意十足、柔情百般相待他的大女儿。

但是,他永远不会知道:我深深相信,在遥远的将来,那条从来不曾拥有,却分明相伴一生的黄底白花短裙,会在我的坟头舞蹈。

4

30多度的高温天气里,我怏怏倦倦,穿着厚厚的毛衣丢垃圾,被邻人撞见,她正因某事误会着我,没敢启口打问。劈面之下,她的眼神极为复杂:同情、吃惊、鄙视,甚至,幸灾乐祸?

我刚从一场大病里逃生出来,这是我经历的12级“地震”。在医院,我的邻床,一个三十出头的结实女子,风风火火,和我同在一个“震区”,却居然没有我这个不紧不慢的人逃得及——她的世界震塌了。然而,养病是一件麻烦事,两三年为期,而且预后不明。我的天没塌,但很暗,一片墨乌。那邻人的眼神,始终是我难言的不堪。回想起来,多年以前,我和我的同事们,不也把这样复杂的眼神,无遮无掩地递给了蔫巴巴的应子?

不合体统有悖时宜的衣裳,就是我无法捧住的尊严,被他人利刃般的眼神,一片一片割下。不,仅仅是眼角余光,就有足以碎裂它们使之落入尘埃的力量。

应子在那样的不堪里过了三年,还是五年?终于某一天,组织上渐渐不扮祥林嫂,她慢慢活转过来,忙着用好看的衣裳弥补缺失的青春。那些为她搭建起避难所的老旧衣裳,成了世间不知所踪的又一个谜。

我不是应子。同样是疗伤治病,我有善待自己的方法。

去商场,买上一套平生最昂贵的衣裙,花光了一个月薪水。民族风,上衣针织材料,深蓝色,袖口、领口、襟沿和下沿撞着朱红色。裙子深蓝墨绿朱红交织,一圈一圈相撞,摇曳,繁复,夺目而沉稳。每次着衣,我饱含庄重如礼大仪:这套衣裙,是我的启明之光,是我的安魂小曲;是我祈祷健康的密语,是我敬献给新生的花篮。哦——我像信仰一般敬爱这套出众脱俗的衣裳,它就像世间最安稳的摇床,把我从孤独的惊悸和无边的虚幻中送往踏实香甜的梦乡。终于,这套衣裳完成了使命,在它们忠诚的护佑之下,第三年,我停药了,痊愈了,万事大吉了。往后的岁月,我对它们的情意从未减弱。我敬惜它们珍爱它们,就仿如它们具有天使之德。直到有一天,肝肠寸断的别离发生了。

那天我生日,一个旧友,非要拉我去花店,为我买上一束花。暮春之夜,天气微热,择花时,我把上衣搭在了花店椅子上……后来,在离花店不过500米的街心花园,我于款款私语中突然回神,发现上衣不知何往,轰地一下,泪飙两行,哭得没有丁点声息……

折还花店,我对店主倾情讲述这件衣裳,“对我很重要,特别重要”。我谈到了可以用钱买回。然而店主很认真地回答:“真的没有看见过你说的衣服。”

循着500米长的道路,我和友伴来回搜了一遍又一遍,我渴望有好人拿着捡到的衣服站在路边等候失主出现……

奇迹没能出现。那个生日,我的心伤得很重。

以这样的方式,我的一位护身天使被神明召回。我得学会走出避难所。8年以后,那位好心送花的友伴,也因为缘分的无常和我一别两宽。故事到此收笔。此中有神喻,凡人如我,没有能力读懂。

所幸而今,另一位天使——那条裙子还在忠诚将我陪伴。为免再受不明原因的别离之苦,我再也不舍得穿上它,而是供奉在了衣柜的最深处,以纪念一段劫平波定的生命。只是,岁月的兜兜转转里,想起这套衣裳的到来和分离,想起和它们相关的人际聚散,觉得太像一段刻骨传奇。那件上衣,到底去往了何人之手?穿在了何人之身?抑或,那人只是捡它回去当了抹布?我的神明太会开玩笑,人生如此无根无据,他却借助一套衣裳,为我包装了一个悬疑故事,任我在岁月里猜谜。

5

2008年9月27日,16点45分17秒,一个叫翟志刚的男子汉,凭着理性、勇气和担当,在宇宙里打开了航天飞船舱门,迈开了中国人在太空中的第一步。然而,宇宙上下深邃无底的黑,令他失去安全感,“瞬间经受了很大的心理冲击。”

“我顺着脚底下往下一看,太深了,感觉深不见底,除了地球之外,都是黑的。和我们在白天看深井(一样),井底是黑的,我又看不见底,就觉得无穷深,一下子就觉得自己失去了任何依托……飞船也是悬空的。再看一眼,地球也是在天上悬着,无依无靠,我当时就怕地球也飘走了……”

这大概是我所知的人类对黑最具冲击力的讲述了!

我每读一遍,心都悬往太古开天之处,在无根无底的虚空里荡秋千。连秋千也不是,环境无根无底,秋千无处可挂,徒留飘来荡去的由偶然性组合成的我。在人生早期,我曾像一个吓破胆子,在黑色茫茫中没着没落的地球孤儿。我从来不曾启口:我对人生的忐忑害怕、久不得安,源自几条粗布黑裤子。

5岁那年,祖母去世了。一个乡村老妇人,留下几条家织大马裤,硕大的裆,漆乌鸦黑,丑极。还有歪歪扭扭的几处补丁。屈服于家徒四壁,她的儿媳我的妈妈,一个曾经的小资高中生,居然荒唐地让我续穿它们。她犯了大错:这会令花骨朵一样的孩子如入地狱,胆寒心碎……

我是老大,陌生的爸爸彼时远在省城,我和妈妈和弟弟妹妹在老家相依为命。我懂事、乖巧、听话,对大人的安排说一不二。妈妈让我穿,我不敢说“不”。每一回,我穿着祖母的裤子身心瑟瑟,混迹穿红着绿的小伙伴中间,那无边无际的耻辱,如见鬼巫般的恐惧,总是将我淹没席卷,我在末日般的情绪里自卑到窒息……

后来,长长的岁月里我一直在对抗裤子。我拒绝鬼魅般的黑色,只钟情碎花、小格子、素蓝。到后来,小格子和碎花也陆续抛弃,我专情于安宁静谧的蓝衣布裙、鞋子、围巾,粉蓝、浅蓝、天蓝、深蓝、岩灰蓝、宝蓝、丹宁蓝、午夜蓝、普鲁士蓝、蔚蓝、电光蓝、希腊蓝、菘蓝、靛蓝……各种各样的蓝,像天使般抚慰着我纤细的神经和敏感的情绪,在它们的包裹之下,开着一道又一道裂缝的自我,一片一片地拼凑复原,有了新的样子。我的灵魂,终于在蓝色谱系里有了一个栖息之地。翟志刚在太空中害怕地球会飘走。我初入人世,正如他初入太空,我也被黑吓坏过,我害怕过人生会飘走,所幸,我寻找到了蓝衣布裙,它们,是我永远的护身天使。有一阵,我甚至把“蓝衣布裙”拿来做了网名。

变化是不知不觉的,直到我诧异间发现,一个春季下来购置了不少黑衣裳。我糊涂了。也就是说,有一阵,我背叛自己,成了自己的陌生人。

“我戴墨镜,穿黑衣服,想去抵挡一些东西。”歌手罗大佑告诉许知远,在人生的低谷,竟是选择藏在黑暗里。

我呢,要藏的是什么?难道宽广浩大的蓝色谱系还不足以助我抵抗人世的风雨,非得借助黑色的巫力,才能安顿身心?

6

暗夜里,我一回又一回考问自己。这点并不好——从小至今,我都是一个喜欢穷究事理的女人。成为自己的陌生人有一个好处,就是让我对自己有新奇感,怀抱这种新奇感我打发了半年光阴,直到川久保玲给了我答案。

川久保玲的名字是与黑色相连的,这个女人让黑色成为永恒的时尚。作为国际时装界的伟大设计师,她的衣服很贵,不高档,不性感,不漂亮,但女人们就是喜欢。据说,女人们宁可少吃几口饭,也要买她的衣服。“仿佛只要穿上她的衣服,就能坚强地活下去。”

时装界对此的解释是:“她的衣服有种特别的力量!”

她的一位女粉丝,在面对为什么老穿黑色的疑问时,回答:“穿这种衣服就不会有男生纠缠了,省心。”

川久保玲,在我的心房透进一束神秘之光。力量、坚强、省心,这些字眼,撬开了我深重紧闭的昨日之门。

就在三年前,我的生活不可思议地经历了平生最多的波折。健康、声誉、友情,甚至于最钟爱的事业,都遭遇危机。我的清平世界,陷入尘世的泥淖中摇摇欲坠。我无声无息,什么也不作为,任由四面妖风狂作,告诉自己承受就是消孽。整整三年,我硬是以一朵莲花作舟,在命运和人性的黑暗之海里沉浮、泅渡,没有淹死。

风平波定,回转到现实中,我疲惫、厌倦,想要逃遁。如果无处可遁,搭个避难所舒展一下身子也是好的呀。

由是,潜意识诱导着我,在衣裳上找到突破口——行世至今,我认定没有比衣裳更忠诚于我的物件。衣裳让人活出人样,衣裳收留人的灵魂,衣裳是人的永恒的另一层皮肤。在短时间内集中见识了一生的人性之暗后,我想有所改变。安宁被摧毁,静好被撕裂,蓝色的无力和懦弱令我伤感。而黑色,的确具有巫力,神秘、强大、深邃,自有威严。正是这样,一件又一件,直到有一天,我看着一堆黑衣裳,像面对一册无解之谜,我哑然一笑,意识到自己正在做着一件背叛自己的事情。与大量黑衣裳结伴同来的,还有白衣裳。我以为这止于代表渴望回归单纯,一查资料,白色,还代表神灵和理想。单纯、神灵、理想,很对,这三样,都是我想要的。

有意思的是,我添置下一堆不便宜的非黑即白的衣裳,却照旧不怎么穿上它们。与它们肌肤相亲是一件难事。不像我对蓝衣布裙之爱,对于黑和白,我从来没有足够的情意。即便它们有那么多贴合我当下需要的象征性隐喻,我的自我,依旧不能在它们中间自在转圜。它们的意义,更像是自我防卫添置下的一堆武器,匕首、长枪、短炮、手榴弹。这样说,火药味十足。这不对,它们并不是来帮我发动一场战争的!它们,其实是我供奉在秘境里的衣之神灵,在危急时刻负责安住我的魂。

谜底解开,安宁归来。四季流转里,陪我翩翩行走大地的,依然是那些蓝衣布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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