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读书 散文 散文 | 周小金:母 亲

散文 | 周小金:母 亲

我的母亲是童养媳。

4岁的时候,母亲被外婆送入一温姓人家。双方父母约定,成年后,母亲要成为温家的儿媳妇。

后来母亲成了我父亲的妻子,而她的养父,我则叫他“外公”,小时候父母许配给她的那个男人,我母亲让我管他叫“舅舅”。

“外公”是个慈祥的老人,每年夏天,外公都要到我们家小住几日。“外公”到来的那几天,是我们家过年过节的日子,母亲会倾其所有,把家里的好东西拿出来孝敬“外公”,父亲也会把他珍藏的用中药泡好的土烧拿出来,晚上和“外公”对饮几盅。“外公”很享受养女和女婿对他的孝敬,这个时候,“外公”会很慈爱地把我抱在他的怀里,然后用筷子蘸上一点白酒放入我的嘴中,看着我“叭嗒叭嗒”吮吸的样子,“外公”会开心地大笑起来。

“舅舅”偶尔也会来我家住上一二天。这是一个瘦小的男人,听说是小时候生了一场大病,腿脚落下了残疾,所以走路不是很方便。父亲母亲对“舅舅”都很客气,但远没有对“外公”那般热情,那般体贴,那般用心。“舅舅”临走时,母亲也会为“舅舅”准备一些礼物,并叫我送上“舅舅”一程。

外婆后来私下告诉我,在“外公”家,母亲比“舅舅”要受宠得多。外公把母亲视为己出,因怕母亲委屈,主动放弃了当年约定,解除了和“舅舅”的婚约,并按照母亲的意愿,选择了母亲自认为合适的丈夫。怪不得母亲对我“外公”那么孝顺。

母亲的孝顺在我们村是出了名的。

我的奶奶也是童养媳出身。可能是多年的媳妇熬成婆,她的脾气据说是蛮大的,尤其是对我的母亲。母亲25岁时生下我,作为长子长孙,奶奶把我视作掌上明珠,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尽可能满足我的一切要求,不管这种要求是合理的还是不合理的。在奶奶的溺爱下,我4岁还未断奶,尽管母亲认为不妥,但在奶奶的强势要求下,母亲只能应允下来。

奶奶最怕我哭。只要我一哭,奶奶就会喊来我的母亲,让她喂奶给我吃。母亲动作稍稍慢一些,奶奶就会给母亲脸色,有时还会破口大骂。

但母亲对奶奶很好。不是表面上的好,而是发自内心的。奶奶是小脚女人。我见过奶奶的脚,的确很小,确切地讲,就是一团肉,几个趾头全粘在一起。走起路来一颤一颤的,就像在田埂路上扭秧歌。但走的稍远一点,奶奶的脚就会感到钻心的疼。母亲听人讲,晚上用热水泡脚可以缓解疼痛,于是每天晚上,母亲都会调好一盆热水,撒上一些食盐,端放在奶奶面前,然后蹲下身子,把奶奶的小脚小心翼翼地放入水中,并用手揉搓起来,尽管奶奶嘴巴里还在嘟嘟个不停。

这一端一揉就是十年,一直到奶奶平静地离开人世。

我不知道母亲在做这些的时候心里在想些什么,也不知道这些年来是否有过怨言,但我认为她在帮奶奶洗脚的时候是认真的。

母亲不仅孝顺,操持家务也是一把好手。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农村,家家户户还处在温饱的边缘,一日三餐能吃得上饱饭的家庭,绝对算得上是一个富裕的家庭,如果餐桌上还能时不时出现一点荤菜,那一定是个小康之家了。

我家在当时应该是个小康之家。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我们家统统都有。母亲是名符其实的“三军总司令”,父亲也精明能干,夫妻俩配合默契,所以旁人都非常羡慕我们。

我们家还有一件事,在当时也引起了轰动,母亲也感到脸上非常有光。

79年那年夏天,我考上了大学。农家的孩子能上大学念书,这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不要说我们那个小山村,就是我们一个公社(那时还没有乡镇),一年也难得考上那么一个二个。

在我上学的前几天,我们家可谓川流不息。前来贺喜的邻居踏破了家门。母亲脸上笑嗬嗬的,不停地往乡亲手中塞上瓜子和花生。

这也可以看出我母亲的人缘真的很好。

在我上大二的时候,母亲说要来省城看看我,顺便在省城玩上几天。

省城其实离老家不远,也就是现在所谓的都市圈距离。但母亲不要说上省城,就是离家仅仅30公理的县城,在我的印象中母亲这一辈子也只去过一次,那一次还是因为父亲住院手术,母亲搭了一辆顺风车去看望躺在病床上的父亲。

这也不能怪母亲。母亲大字不识一个,也听不懂城里人所说的官话,所以只能老老实实蜗居在老家的小山村了。

母亲终于来了,不但来了,还带来了我那不满13岁的妹妹,捎带着四旅行袋的炒花生。

当我在火车站出口处看到母亲的时候,母亲左肩上背着一个挎包,右肩上背着一个大袋子,左手还拎着一个包包,右手则紧紧地牵着她的女儿—-我的妹妹。而我那不满13岁的妹妹,满脸涨红,手里也吃力地拎着一个大挎包。

当时我很自以为是的认为,母亲带这么多东西过来,肯定是送给我和同学们吃的。

但是我想错了,彻底的错了。当母亲跟着我走进校园,告诉我她将要在校园摆摊,把这些花生卖给同学们的时候,我傻眼了:这不明摆着要我在同学面前丢人现眼吗?!

好在母亲不怕丢脸,她不仅不怕丢脸,还硬拉着我站在她的旁边做她的翻译,兼做收钱的账房先生。

那时我真恨不得地上有一条缝能让我钻进去。好歹我也是一个大学生,并且还要在这校园里呆上几年。母亲这一出,叫我如何在同学面前抬头啊?

母亲倒是很开心!当她把厚厚的一叠钞票塞到她儿子手里的时候,母亲的脸上荡漾着满足幸福的笑容:这可比在农村挣钱容量多了。尽管这些花生也都是她和父亲辛辛苦苦从地里扒拉出来,并大老远从农村背到城里来的。

在省城期间,我特地请了几天假,陪她和妹妹,逛了动物园,逛了百货商店,逛了八一广场。母亲虽然年近五十,但和我十三岁的妹妹 一样,对城里的一切都充满着好奇。是啊,一个长年生长在农村的妇女,什么时候见过老虎、狮子和大象呢?所以当母亲把老虎当成是家猫并大呼小叫如此之大时,我一点也不惊讶—-城里的后生当年在农村的时候,不也是把小麦子当成韭菜了吗?

几天后母亲又回农村去了。同学们并没有因为母亲在校园叫卖炒花生而耻笑我,倒是我时时为那一刻的想法而羞愧。

此后,母亲一直未离开过农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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