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读书 散文 散文|周瑄璞:镇平,石佛寺二十四小时

散文|周瑄璞:镇平,石佛寺二十四小时

前年在一个文学活动上,结识一位部队转业到省委的领导干部,镇平人,当时我提到过想去石佛寺看玉。他说可找人带着把关,以免买到假货。我跟这位领导联系,他很快发来短信:我的一位战友,现在是部队的干部,他托了一个亲戚叫莲,就在石佛寺,去时可联系她。不过,据说那里情况很复杂,要买东西还是慎重一些。

4月5日一大早,我夫妻二人从西安出发,上沪陕高速,一路东南,穿越秦岭,看山看雾看春光,雨中各种花开,红的粉的黄的,点缀山野与大地。过洛南,穿过贾平凹先生的棣花镇,走商洛、商南,经过豫陕界,进入河南西峡、淅川,边走边游,途经内乡县,吃了午饭,雨中参观老县衙。雨住天光发亮,重新上车,直扑镇平而去。下了高速,一条大道向前,右边县城,左边石佛寺。先去县城绕行一圈,也算是来过了一趟。在中国大地上,有两千多个县城,我只见过几十个,各有千秋又总是相同。路过了县委县政府,四五层的楼房,看起来很是朴素,面目庄严,跟曾经见过的其他县委县政府并无区别,几十年前的老式建筑。那一条街似乎叫府前街,安置了县上全部机构,门前的名字一个个念过去,顿生庄严之感。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镇是村庄的扩大版,县城是镇的扩大版,城市是县城的扩大版……中国的样貌就像是我们看电子地图一样,随意缩小扩大,微观宏观尽在眼前。绕到后面一条街,街道两边排列各种小店,冷不丁有店面上闪现“国际”二字,这也跟其他县城没什么两样,彰显着中国人身在偏远、胸怀全球的心愿。某条短小的巷子后边,露出了麦田、菜地、村庄,就像一个人不小心露出某种破绽。我想,这个小城里,必然也会有几位诗人、几位作家、几位画家、几位讲究生活品质的女子、几个坏蛋及风云人物,发生过一些轰轰烈烈的故事和令人心碎的爱恨情仇,只是我还不认识、不知道罢了。是的,我不认识这个县城里的任何一个人,只知道作家柳建伟是镇平人。刚才在县城边上,看到一个柳家营或柳家村的牌子,很想拍照发微信给他,开玩笑问问那是不是他的家,然而还是没有。

二三十分钟浏览了镇平县城,按照导航引领,一路去往石佛寺。大路两边,突见很多大型石雕像,铺开而去,白色、粉红、青色的石头,被赋予了新的生命,最高的有十多米;亭子、佛像、华表、关公,还有暂时认不出的历史名人,一一站立,美人侧脸沉思,狮子昂头向天,老虎、大象、麒麟、牛羊、龙、鱼、花盆、桌椅,还有在城市街道上无处不在的圆球隔离墩。车跑出好远,还是无尽头地摆放,这才想起,石佛寺的由来,原是因石雕而起。

镇足够大,被一条河隔开,举目所望,建筑都是玉字、城字,一时不知该去哪里。左边一片新盖的仿古建筑,名为国际玉城,停车下去看时,却排排大门紧闭,无有人迹,想必是新的经营区域,还没有开业。又上车向右而去,一个巨大停车场,一边是河,三边全是门店,人流穿梭不止。风吹过来,尘土飞扬,电动车哗哗闪过,车上的人眯起双眼只剩两道缝隙。

大风中停下车,踏上石佛寺的地面,脑子一片茫然,这么多店,该进哪家呀?最近的一家经营碧玉,玻璃柜台里成堆的绿色玉片,方的、圆的、扁的、水滴样的、树叶形的,堆放在各种盘子里。我包里装着一块前几年在北京买的碧玉牌,想在合适时候,掏出来对比一下。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北京小营珠宝城那位南阳口音的女士,喷着唾沫星子告诉我,再也找不到比她那里更好的碧玉了,她说的那个价,一分钱都不能再低。同伴曾拿出在别家店买的一块叫她看,她更生气了:这咋能跟我的比,你们看看我的,全是老坑料。哗啦啦将一袋子全倒在柜台的小黑毯上,瞬间多少万元堆在这里。我问了一块跟我那个差不多成色的(只是估计差不多,还没好意思拿出对比)问价,打瞌睡的店主说,九百。比我的便宜一半还多,难道批发价与零售价相差这么多,还是真假有问题?不得而知,转身出门。从两座楼之间的入口看进去,像是突然发现一个巨大蚂蚁窝,立时别有洞天,原来是个大市场,足有一两个足球场那么大,中间是个大棚,边上几条小街,全都是小门店。路边又是挤挤挨挨的小摊位,只给人留出收缩身体走路的小道。我们拥有的那件玉器,放在自己家里,戴在自己身上,总觉十分宝贵,每一件都有来历和故事,牵着你的情感,可是在这里,成堆成袋成海成山,茫茫大漠,汪洋大海,那些挂件、平安扣,那些福瓜、豆芽、玉兰花、玉米棒,那些没有雕刻的原石,大的、小的、扁的、圆的、绿的、青的、白的,在摊位上、柜台里、三轮车上、地板上、台阶上,无尽地陈列下去。要是每个店都进去看一会儿,那么十天半月也不能走出这个地方。那些本地人、云南人、新疆人,生活在这里;停车场上各省的车辆,奔赴这里,人们为了玉石而来,为了利益而来。珍贵的玉器变成了菜市场的白菜萝卜,称斤卖,扒堆卖,论把卖,十元一个随便挑,哪里还有玉器的珍贵呀。

成千上万的手镯,贵至数万元的翡翠、和田玉,精心包装,小心地打开,用红绳子固定在纸包上,让你眼睛为之一亮心里为之一惊;贱至几十元、几块钱的阿富汗玉、密玉,身世可疑的不知道什么玉,用绳子串着,围成圆圈,靠群多势众吸引眼球,披一身尘土,动一个全部叮叮当当响,声势浩大的样子。我心下疑惑,会有人要吗?它们都会各有归宿?经由曲曲折折的途径,最终都戴到了谁人的手腕上?而它们又是通过怎样的渠道来了这里,又从这里如何被人们带往全国各地?

玉多得令人绝望,我一时间不知所措。想起一句歌词:精美的石头会唱歌。这么多玉石聚在一起,该是怎样声部纷繁的大合唱啊。

好一会儿才明白,我们走进这么大地盘,才只是翡翠区域。

进哪家店,只能是由缘分牵引了。或者因为店主招呼了一下,或者因为一个物件吸引了你。摆在门口的,都是最廉价的,打前站的一摊,十元一个随便挑,似乎不必怀疑作假,翡翠里面最次的一种,无水,无翠,不透,只是品次最低的下脚料;再里面的,单独或几个一组放在小盒里,套上塑料袋,几十元、一两百一个。越往里面,离主人越近的,是稍好一些的,要价几百元不等。我们其实很累了,但是还想看,就一直在人群里拥着往前走,又很是茫然,也不打算买什么,随便看一眼门口堆放的,用手扒拉一下那一堆又一堆,有着凉丝丝的感觉。有那么一两个较为可人,犹豫一下。走进里面。于是在一个窄小的店内,看到一个年轻女人正在认真地给十几个平安扣穿绳扣,旁边一位男士站着等待。这种平安扣的一面上有雕花,显得不那么单调,女店主说这叫花开富贵,问价钱,答六十元。那位男士说,东西很好的,我从河北来的,上次批的都卖完了,这次批了十八个。女店主拿出盒子里剩下的十来个,让我挑。我扒拉扒拉,确实挺可爱的,但是一想,明天再买不迟,便推说不懂,看她别的东西,其实没有什么东西,更多的是柜子里一袋一袋的狮子和貔貅,我估计莫非是按斤或者按袋批发来的,数个儿的话,把人要累死了。而她按个儿卖出,挣的是工夫钱。女店主和那位男士说话中冒出一句,我前几天出去批发货了。我问,你这里就是批发市场,你还到哪里去批货呢?她笑而不答。我和丈夫出去,继续向后走,看到许多家都有这种带花的平安扣,大的、好的要价四五百一个。

天色黑下来,我们实在太累了,走回停车场,开车去往订好的酒店。夜色中,灯光和霓虹亮起,石佛寺镇像个县城一样繁华喧闹,路边还有几个高层建筑,酒店也有不少。

我们网上订好的酒店在一条小窄路上,对面和身后,不时有电动车拐来插去地经过,随时会相碰的架势。左边是建筑工地,用铁皮围着,右边是一家挨一家玉器雕刻店,里面机器喧嚣。

网上说酒店有停车位,其实就是在店门口停放。每个省的汽车在这里大聚会。一个中年男人招呼我们停车,在旁边一家小店的门口,只能这样凑合了。酒店前台一个青年男子,一个二十岁左右小女孩,听两人对话像是亲戚,不,这个酒店所有工作人员,都是亲戚。她对业务不甚熟悉,她可能将房间订错了,将留给张三的房间给了李四。旁边那个年轻人愤怒地瞪她,批评两句,她还犟嘴。男青年更凶狠地瞪她,遏止不住的恼怒,我很担心他会抬手打她,两人离得很近,女孩坐着男青年站着,要打的话举手之劳。还好他克制住了,抬眼接待我们。丈夫递过手机让他看我们订的房间,他看了自己的电脑说,没有啊,丈夫问,怎么能没有呢?钱都交过了。他又问那个女孩,女孩的电脑上有的。他又陷入为难。他抱歉地说,现在两个标间刚退房,还没有收拾出来,有一个现成的单间大床房,你们住这个怎样?丈夫说,房间大小呢,跟我们网上订的一样吗?我见那年轻人还在刚才的恼怒中没有缓和,赶忙说,咱就住一晚,大小又怎么样?就这个吧。那年轻人掏出一个房卡给丈夫说,你们上去看看房间吧,211。我怪丈夫多事,就睡一晚上,有什么可看的。打开房间一看,小小的,但是很干净,灯光设施也很好,液晶电视很大,房顶上张开着一个巨大的红伞,显得轻佻而矫情,这就是所谓的主题酒店喽。生意太好,人手不够,年轻人可能是酒店经理,不得不客串前台、联系员、服务员等各项工作。

我又问那位忙里忙外招呼停车的中年男人,我们车停在别人小店门口,你去看看,停成那样,可以的吧?他说没有问题。

上楼放下东西,稍事休息,下楼去吃饭。就在刚才玉器市场入口那里,各类小饭馆挤在一起,几家新疆餐馆格外醒目,飘散出诱人的香味,连同烧烤的烟气,显得更加吸引人。已经夜里八点多,这里灯火通明,人流熙攘,完全没有一天将要结束的意思,好像是某种生活才刚刚开始,呈现着大城市的喧嚣与多彩,空气中飘散着食物的香气,流淌着活力四射的气息。

我们走进一家新疆餐馆,门内放一排花篮,还没有完全枯萎,桌椅都是崭新的。店主是个新疆小伙子,肩上搭着毛巾,前后奔走招呼客人,暂且顾不上我们。一位胖墩墩的本地妇女过来擦了桌子,为我们倒茶。我问有啥吃的,她一脸憨笑,说她昨天刚来上班,不知道,这个店是才开张的。终于拦下疾速闪过身边的店主小伙子,他拍在桌上一张复印纸,上面是印制模糊的菜单,勉强看得清楚,点了一份拌面一份炒面。不断有人进出,店主奔忙的脚步更快了。又出现一个年轻女子,单薄的身躯,扁扁白白的脸,柔软的黄头发,轻快地穿来穿去,对每个顾客甜甜地笑,可总也端不出饭来。店里一切都是人手不够用的样子,男女两个青年一会儿收账,一会儿点菜,一会儿上菜倒茶,还要从门外烤肉摊上,拿进来一把烤好的肉串。我们要的拌面炒面迟迟不来,于是对那不时路过身边的烤肉很是垂涎,但又怕吃了晚上不好消化,已经快九点了。

催了几次,终于那女子一边道歉一边端了上来。分量倒是很足,我吃了半份,丈夫吃了一份半。起身结账时,又找不到人了,站着看了一会儿,见那女子端着一个大盘子从操作间出来。一个新店,得忙乱一阵才能步入正轨呢。门外的大烤箱上,肉串嗞嗞响着,两个新疆小伙儿一个在串,一个在烤。人们为了生活,可以背井离乡,可以无处不去。如果不是玉器批发市场,远在大西北的他们怎么会知道中原腹地有这么个小镇呢?当年有个很火的电视剧主题歌唱道:千万里,我追寻着你。那个“你”,可以是一个人,也可以是金钱与财富。谁能知道这个中原小镇,因为玉石而集中了全国各地这么多人呢?有的是常住此地经营,有些是经常来此发货,还有我们这样的游客,借着假期偶尔跑来一游。来前我曾在电话里问那位领导,那里治安如何呢?领导说,治安好得很。下高速时,有特警查车,进入石佛寺的路口,又有持枪的特警站立,车窗要摇下来,看看里面的乘客。

第二天吃了早饭,我给那位莲女士打电话。她很热情,说就在附近一个店里办事,一会儿她来酒店门口见面。

十多分钟后,我接到她电话,想着她在楼下,就没有接,出了酒店门口,却不见人。再打过去,原来她搞错地方,去了另一家酒店。她让我们左拐,再左拐,去邮局那里见面。我俩走路去了邮局,却不见她,打电话,她说就过来。等了五六分钟,各式各样的人从眼前走过,各种女人骑着电动车驶来,却都不是她。我们就挪了几步,到旁边的摊位上看看,再次身陷玉石的汪洋大海。一直是昨天的那种奇怪心理,觉得玉并不珍贵,不再是文化,也不再是美好的寓意和象征,只是一堆堆的货物,只是交易,只是财富,只是真假莫辨处处小心尔虞我诈。

莲女士电话再次打来,终于相见,一个胖胖的圆脸女士,大约五十多岁,穿着姜黄色外套,挺高级的面料和做工。分明是不常说普通话的,为了接待我,坚持说普通话,一不小心就拐了回去,一会儿普通话一会儿河南话。我也是一句河南话一句普通话,总也不能很好对接,好半天跟上了她的节奏。我坚持引她去昨天那家卖雕花平安扣的小店。我急于搞清的是,这个镇上的东西,到底是真是假,而我昨天有缘走进的小店,将成为一个标准。她进去看了,说东西是真东西,只是品次不好,问我,你要这东西吗?你会戴它吗?我说买几个拿回去玩呗。她开始跟主人搞价,主人说咱都是本地人,你知道这就没多少利的。她说货尾了就这几个,挑不出来了,四十吧。女主人不卖,最后搞到五十元钱。莲女士娴熟地打开手机上的电筒,将平安扣一个个转着照,说,挑厚墩礅的,你要四个,就先拣出五六个,再从这五六个里选。

出门后她告诉我,要买就买好的,放一放戴一戴会增值;这些不好的,再戴再放还是那样,没有增值可能。我表示她说得对,也想买个好的,能戴得出去的。早已将领导和同学的劝告扔在一边,大老远来一趟不买怎么可能呢?若不买回去后悔,若买了次的假的回去也是后悔,两种后悔比起来,我愿意要后者,起码东西还在,从此手中有个参照物,花钱买教训买经验也值的。

带着这种心情,跟着她穿过大棚,一路上她不停地与熟人打招呼。走进一个楼门,上了楼梯,掀门帘再进入一个不大的门,绿油油一片,原来是碧玉大厅。她引我们走到一个摊位前,说这是他儿子经营的。儿媳妇怀里抱着小孩正在喂奶。各式碧玉铺满小小摊位。她说这些碧玉来自俄罗斯。我拿出自己带来的那块北京买的碧玉,与他们的相比,成色相差无几。她儿子说,这种碧玉在他们这里,大约一千多元。莲女士说我这块有石纹,算不上最好的,拿起一片绿叶子放一起举起来对着灯叫我看,说纯正的碧玉应该不见石纹。而我看那片叶子,干净得有点假,还是我的带纹的真实,不敢发表什么言论,由她放下了。

她见我并无意买碧玉,便一起下楼,引到她女婿的摊位上,年轻人向我展示翡翠手镯,我说对手镯也不感兴趣,于是看旁边两个摊位上的挂坠。这里的摊位,一排排水泥台,宽度七十厘米,摊主坐在里面,每人一个九十厘米长的小方柜。当时大棚建好后,他们抽号买来的。这不足一个桌面大的地方,价值却不菲,小方柜带玻璃盖,里面陈列的所有东西一览无遗。摊主看你若对某一个感兴趣,小心地掀开用绳子拴住的玻璃盖,拿出来给你看。每个小小柜子里,都是价值数万数十万甚至更高的东西。每一排几十个小摊位,大棚里又有几十排这样的水泥台,这样大棚只是镇上无数个区域之一。我们就像是在浩瀚的玉石阵里被某种神秘的缘分定位一般,暂时立在了这两个小摊位前。徘徊犹疑了几十分钟,我一直提醒自己,慎重,不要轻易买,可看上的那个物件,觉得它命中注定就应该是我的,若不买,回去的路上一定后悔。当然也可以多看几家,但转回身放眼望去,差不多一个足球场那么大的区域,每个小柜子里的东西个个不同又基本相同,便宜的成色不好,成色好的不便宜,这样转下去,腿走断,脚站疼。掀盖子,拿出来,问问价,掂一掂,看一看,照一照,搞搞价,终究是要买某一个或者某几个。而买了那个,都会后悔没有买另外的那个,选择与购买,总是要顾此失彼,瞻前顾后。让这位莲女士陪着一起走下去,心里也是不安,她带我们,肯定是想让买自己人的,其次是自己熟人的。只要是真东西就行。一边将两件东西拍照给懂行的朋友看,一边搞价,作态左右观望,似乎不必一定要她的。而店主也在眼睛闪烁观察我们,以她身经百战的经验,断定了我已经心仪这个小物件。我提出对东西有所怀疑,女店主说,要是有假,我所有东西全归你,莲女士的女婿也一再保证,请放一百二十个心了。最后价再也搞不下来,或者她吃定我想要,开头价叫得高,让我心里误以为便宜下来很多,在某一个价位上不再让了,扳得很死。卖家总比买家精,人家一年到头,钻研这项事业,我们千里之外奔来,只是他们手中一个小小业务而已。有本事你别买,抗衡她的唯一办法就是转身走人。但凡想要,就得受人家把控。莲女士心里也有文章,在我耳边说,你看上一件满意东西,还在乎那一两百元吗?说得我不好意思。朋友从微信里说,是真的,A货。于是命丈夫刷卡,两块小石头属于我了。付钱转身,又觉大为不值。人为什么对石头倾注如此热情,几千元钱换来,拿回家里,不当吃不当喝,甚至也不会天天戴着,只是藏之柜中,隔些天拿出来看看,摸摸,聚会时戴上,朋友们品评一番,如此而已。可若没有几件这样东西,又觉得生活少了什么。回来后在网上看到一句话,中国人平均每人拥有三件翡翠,不知这个统计结果怎么得来的。

我其实还想买块和田玉的,但目前对和田玉知识了解甚少,怕不小心买了俄料,只好作罢。

告别莲女士,我们二人一时不知向哪里去。离中午吃饭还早,丈夫说到河那边看看,那么多呢,非得在这里看。我说太多了看不过来,不如再到昨天去过的地方,于是又回到那条小街,将从莲女士那里学来的知识运用到所见的翡翠上。

中午又在那家新开的新疆饭馆吃饭,见门口灶台上,一个大锅,炒好一锅手抓饭,稍稍倾斜而放,热气腾腾地面对路人。店内人比昨晚更多,店主二人跑得脚不沾地。旁边桌上坐着一对恋人或者小夫妻,女的从包里拿出两块圆滚滚的和田玉,放在桌上拍照。我们要的炒面迟迟上不来,催了几回,只炒好一种上桌,我说干脆另一个不要了,换成一盘手抓饭吧。那位小脸抹得煞白嘴唇涂得鲜红的女店主立即开心地从门外大锅里铲了一盘炒米饭给我。

我们赶在两点前去往酒店,退了房间,将车开到一个小巷子里停放,又到停车场周围转悠。在装修高级的店里,和田、俄料、翡翠标出挺高的价,再五折出售。无穷无尽的雕件,一盒一盒的平安扣,营业员随手抓出一把,放柜台上让你挑选。那些俄料、青海玉,玲珑剔透,锃明乍亮,让人无法捉摸,一时怀疑,莫不是进了一个什么迷魂阵,怎么生出这么多玉石,一时又怀疑我上午所买两件,是否买贵了,是不是假货。见到一家碧玉店门口,有鉴定机构的牌子,走进去,花六元钱,鉴定一下。旁边还有一对母女坐等结果。过一会儿,我们的东西都出来了,各人的在一个塑料小筐里,玉器和鉴定书放在一起,我们各自取了。那女士送检的是一块和田玉做的物件,长长的小管,像个烟嘴,在别地儿买的,专程拿来鉴定。我的两个鉴定书上,全部都是“A货翡翠”,瞬间放心了。那位女士凑过头来看,问我刚买的吗?然后用河南人的常用语说道,怪好。我给她报了价格,问是否买贵了?她说不贵,喜欢就好。我一上午失去几千元钱的心情,于是渐次妥帖。

丈夫非要到高德地图上的一个玉石

文化博物馆去看,于是穿过大停车场向那里走去。直走到我们昨天刚来时所见那一片新兴仿古建筑群那里,也没有找到什么博物馆。只好又走回来,到昨天去过的那条小街,再巡视一遍。只是想找点心理依靠,不愿去新地方。

这个区域的,都是几十元、几百元的翡翠。我想找出几件假东西,好锻炼下自己的眼力,可看来看去,没有理由指认哪个是假。它们那么确凿地摆在那里,摸一摸清清凉凉,看起来晶晶亮亮,敲起来叮叮当当。摊主个个自信地说,他的东西有多么好。同样是石头,因水、棉、透这些指标,大棚那里的几千几万元,这里的几十、几百元,两边都各有顾客,东西也各有去处。

中国人对玉的情结,就这样年年岁岁地浸润开来,铺排出去。巨大停车场上,条条道路两边,停满了各种汽车,随便一望,四面八方十几个省的车牌号,孜孜不倦地将这里的小石头运往各地,再经由每一双眼睛的审视,每一双手的抚摸挑拣,变成每个人值得珍藏的故事。

鬼使神差,又进到那家卖平安扣的小店,因为她上午没有给我安绳扣,说那个价钱不给安。我现在要她安上,再另给她钱,四个绳扣她要十元。她夫妻二人一起,给我的四个平安扣绑上小小绳索。建议我们再多买几个。她对自己的产品充满自信。

临走,我们想再去看看来时路上那些石雕。不知道那条路叫什么名字,于是导航县城,果然将我们又引回到那条大路上,停车路边,下来细看。一开车门,一个大牛伸着犄角直对着我,下巴向回收,头往前伸,瞪着双皮大眼,似乎有使不完的牛劲;旁边一条鲤鱼,奋力跃起的样子,张着嘴,像是要吐出泡泡;需要仰视的观音脸蛋丰腴,微垂双目,拈花而笑……石雕群后面是院子,门户大开,院子里也摆放着石像。无人值守,我们都走进屋子里了,还是不见有人出来。这个行业也算牢靠,雕好的石像放在路边,不怕丢,不怕坏,也没有什么保质期问题,质量高下,雕工如何,一览无遗,尽可接受世人挑拣。

阵列在路边的这些大型石器,日夜排兵布阵,是对来客的夹道欢迎,也是对石佛寺玉器市场的忠诚护卫。

临离开了,不再买点东西过意不去。最小的石雕也搬不动,回家也没处摆放,于是在路边市场上,披着汽车腾起的尘土和西天射来的阳光,买了一块豆腐,两根莴笋,半斤油条,放到后备箱,心满意足,上车而去。

周瑄璞,70后,河南临颍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陕西文学院专业作家。出版长篇小说《夏日残梦》《我的黑夜比白天多》《疑似爱情》《多湾》《日近长安远》,中短篇小说集《曼琴的四月》《骊歌》《故障》《房东》,散文集《已过万重山》。作品获第三届中国女性文学奖、柳青文学奖、第四届长篇小说年度金榜特别推荐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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