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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丨李朝全:大觉寺的古树

散文丨李朝全:大觉寺的古树-爱读书

大觉寺的古树

文丨李朝全

树比人长寿。一座寺庙的历史,常常就镌刻在种植在寺庙里的古树的年轮上。

位于北京阳台山麓的西山大觉寺是一座闻名天下的古寺,既因为其千年的历史、优越的地理位置和皇家寺庙显赫的地位,因为寺内保存着从辽金至明清各代的遗迹、遗存、遗物,更因为这里拥有一片令人肃然起敬、心心念念的古树名木。在大觉寺,年龄超过三百岁的一级古树有47棵,年龄在一百岁至三百岁的二级古树有67棵,古树总数达到了114棵。

季羡林曾写过一篇散文《大觉寺》。在这篇文章中,他将大觉寺称为世外桃源、人间净土,因为在这里他找到了一种“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的喜悦,尤其是大觉寺内的这一片古树林,更是令他顿扫尘埃,洗尽俗念。他念念不忘的是“我的苍松、翠柏、丁香、藤萝、梨花、紫荆,特别是我的玉兰和太平花,它们都好像是对我合十致敬”。

三十年前,我最早前往大觉寺,便是慕古白玉兰之名而去的。当时是租车前往的,车费很是不菲,但是当我看见满树挂花一身灿烂光彩照人的古玉兰时,便觉得此行不虚。在春天浓烈的日光下,白色的玉兰花,迎着光朵朵绽放,像一只只飘然欲飞的蝴蝶,又像一盏盏朝天点燃的花灯,如一只只白鸽在空中翩翩,又似一朵朵雪花悬浮在半空中。偌大的院子,四角形的天空都被它照亮。这株穿越了三百年历史的白玉兰,用它那旺盛的生命蕴含灿烂的绽放,点亮了大觉寺整个的春天,也照亮了每一位游客的心。

据说,这株玉兰种植于清朝前期,可能是迦陵禅师所种,也可能是他的后世弟子为纪念他,而从杭州迁移至此。杭州秀甲天下,杭州女子美名远扬,江南水土所浇育的白玉兰移植至千里之外的北国,犹如江南美貌的女子,依旧能够生机勃勃,存活了三百年,带给人以无限的惊喜。这,或许就像是在寒冷的冬季看见一位红装素裹、洋溢着朝气的女子,南方的花草树木移植到了北方,更是格外惹人喜爱。尤其是在春天,那种冰清玉洁的白,那种不染尘埃的纯洁和纯粹,与这古寺青灯、佛音清香相映成趣,更觉有一种独立世外的超脱与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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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这株白玉兰相关的故事太多了。三百年来,不知有多少文人墨客、各界名流佳士都曾慕名前来探访,只为欣赏它那惊艳的身姿。

想当年,以“一片冰心在玉壶”自许的作家谢婉莹,把她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新婚之夜便安排在了这株白玉兰旁的僧舍中。一九二九年六月,她和社会学家吴文藻喜结百年之好,在北大燕园举办过婚礼之后,二人便携手驱车直往西山大觉寺,投宿于此。虽然彼时的僧舍十分简陋,床是木床,桌子是三条腿的,还有一条腿则用砖石垫起,但是家具的简陋和古朴,丝毫没有影响这一对新人的新婚喜悦。他们在此度过了甜蜜的两个夜晚。听着初夏的虫鸣、婉转的鸟声,赏着院子里盛开的太平花、七叶花,更喜有着身姿绰约、冰清玉洁的古玉兰相伴。如此独特的新婚之夜,自然是终生难忘的。而他们这样的夜宿郊外古寺,亦从此传为文坛佳话,近百年来都为人们所口口称道。

与冰心同时代的散文家朱自清,曾为大觉寺玉兰花赋诗一首,读来似乎有些打油诗的味道,但是诗句抒情,形容生动,从中亦可见作家对这株古玉兰喜爱至极:

大觉寺里玉兰花,笔挺挺的一丈多,仰起头来帽子落,看见树顶真巍峨,像宝塔冲霄之势,尖上星斗森罗。花儿是万支明烛,一个焰一个嫦娥;又像吃奶的孩子,一只只小胖胳膊,嫩皮肤蜜糖欲滴,眨着眼带笑涡。上帝一定在此地,我默默等候抚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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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玉兰树经历了三百年的风霜雨雪,已然显示出疲乏衰颓的趋势,就像一位耄耋老者,佝偻着腰,但却依旧顽强地站立着,用它的绿色,用它的白色,用苍劲的树枝,述说着历史,打捞着岁月。在它身上,每一片叶子,每一条树枝,都写满了曾经每一个日子的沧桑,写满了过往的故事。树干呈黑褐色,并处处有虫咬和风雨留下的伤疤,那是岁月所赐予它的记忆。今夏,这棵百年老树还闹了一场真菌病,园艺技师们及时给它涂抹黄色的药水,让它免遭病害。即便如此,岁月终不饶人,树也会衰老。尽管近些年来,寺庙和园林管理者千方百计为它疏通土壤透气,为它浇水施肥、除虫除害,为它加固和浇筑身上的伤口,采取了种种复壮措施,但是,一江春水向东流,无可奈何花落去,三百岁的玉兰树已然老矣!就像一位生育了多个子女的老妇,虽然还顽强地屹立着,但是和种植在它东边的那株名为望春的玉兰相比,它无疑已是祖母,无疑已如烈士暮年。

每到春天,望春花先开,然后才是白玉兰花开。望春就像它青春活泼的孙女,提前去把春天召唤来。待到白玉兰花开之时,必定惊动京城。每年春天清明前后,便成了大觉寺的一个节日。古玉兰享誉天下,成千上万的人慕名前来踏青赏春,为的就是欣赏这一树的白,一树的纯洁,一树的清香。但愿人长久,祝愿这份美丽的春天能常驻人间,祝愿这棵老树老骥伏枥,能够再历百年千秋。

对于大觉寺,坊间有一说法,叫作“一春一秋两棵树”。春天去赏白玉兰,秋天就去看“银杏王”。银杏是生物界的活化石,历经数亿年的岁月,依旧青春常在。这种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奇迹,而偏偏它又是一种长寿树,在全国许多地方都有已存活上千年的银杏树。而在京城,最有名的便是大觉寺的这株银杏王了。据说这棵树可能比潭柘寺的帝王树和配王树还要古老。在大觉寺无量寿佛殿前,有两棵银杏树。左为雄树,右为雌树,那雄树,便是人称“银杏王”,古朴苍劲,胸宽体阔,树干须六七个人才能抱拢,树高三十余米,树枝直逼天际,树冠遮盖了前面的整座大雄宝殿。从春至夏,树叶婆娑繁茂,绿意盎然,庇荫得整个院子都清凉宜人;而到了秋季,秋风渐起,树叶转黄,整棵树上就像长满了翩然欲飞的黄蝴蝶,又像是打开了无数把小小的扇子,汇聚成了一片黄金般的世界,整个天空都被映照得金灿灿的。散落在殿前台阶和地面上的叶子,犹如碎金铺地,光彩照人。各路游客,汇聚于此,长枪短炮,都瞄准了这棵老树,以它为背景,将自己摄入其中。仿佛如此,自己便能沾到这棵古树的仙气与美丽,就能让自己更加靓丽夺人。而古树却依旧泰然独立,仿佛一位遗世孑立的仙人,沉默无语,笑看人间风卷云舒。这棵已经历了千年历史的古树,见识过太多的人间悲欢、酸甜苦辣,也领略过太多的风雷冰雹,身上早已是伤痕累累。但是,它依旧站立在秋季的阳光中,笑对秋风,笑看世人,带给人以美的熏陶、美的震撼,让人感觉自己渺小,同时又让人感受到生命是如此的灿烂、如此的珍贵,经历岁月的淘洗与淬炼,生命终将升华成一片金灿灿的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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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曾为这棵老树题诗:“古柯不计数人围,叶茂孙枝绿荫肥。世外沧桑阅如幻,开山大定记依稀。”这棵银杏王或许是在辽代初建这座寺庙之前就已栽种于此,与大觉寺同在了一千年,一直守护着这座香火旺盛的寺庙,守护着一方安详。

在大觉寺的北跨院内,也有一丛闻名遐迩的古银杏。树丛中间是一棵枝干粗大的主树,周围簇拥着一圈粗细不一的银杏,数一数,正好是九棵。而恰巧,这棵老银杏又是一棵雌树,因此有人便给它起名为“九子抱母”。本来,这只是树木特有的一种孽生现象,从银杏主树周围滋生出了一些小树,但是,由于众多的子树簇拥着主树,便形成了一种自然的奇观,即“独木成林”。以往我们所见的独木成林多为榕树,榕树因为有硕大的气根,插入土里便会繁衍成株,很容易造成独木成林的景象。而像银杏,类似的情况并不多见。生长在大觉寺里的这一棵银杏主树,已有五百多年的历史,而那些小树树龄则从几十年至上百年不等。它们就像一大家子,紧紧地环抱在一起,相依为命,相互守望,母子连心,母子同心,九子报母,让人观之,不由心动:人间天伦至乐,不过如此尔尔。

一九五四年,因为夫人于立群患了严重的神经官能症,郭沫若便带着孩子们从大觉寺林场移去了一株小银杏树苗,种植于自家的宅院中,祈愿夫人能够像这棵活化石一样坚强地战胜病魔。果然,后来于立群身体逐渐康复。周恩来总理还亲自安排在《人民日报》头版刊发消息,登出了郭沫若和康复后的于立群接见外宾的照片。这张照片在当时曾引起了轰动。待到郭家举家搬迁至新院时,移栽的银杏树这一家庭的特殊成员也随之被迁移落户到了新居。在今日郭沫若故居的院内,甬道右起第一棵参天的银杏树被精心地保护了起来,这便是从大觉寺林场移栽的那棵树。郭沫若一家人亲切地称它为“妈妈树”,因为它曾给他们的妈妈带来了安康。郭沫若生前对银杏情有独钟,一九四二年曾发表散文《银杏》,将银杏树称赞为“中国人文的有生命的纪念塔”,并作有一诗:“亭亭最是公孙树,挺立乾坤亿万年。云去云来随落拓,当头几见月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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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觉寺东边的跨院里,在养正堂前还有一棵奇树。这棵银杏兼具雌雄二株,雄树开花,雌树结果。其实,这是两棵银杏树,一雄一雌,相互紧紧搂抱,慢慢地便长到了一起,浑然一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谁也离不开谁,谁也舍不得谁。只有到了秋季结果,人们才发现,一半的树枝挂满累累硕果,而另一半的树枝却颗粒无收,由此方知此乃雌雄合体。因之,又有人称之为“龙凤树”。这棵树树干粗大,树冠庞然,金秋时节,树叶金碧辉煌,灿若云霞,遮蔽了小半个院子。千年修得同床睡,千年岁月造就了龙凤树这一树木界的天然奇观。树犹如此,人何以堪?在这样一双对爱情如此坚贞、如此执着的树木面前,多少的人间爱情,多少的美满婚姻,都显得脆弱不堪、无足称道。试问,人世间,有谁的爱情能像这样一棵连体树一样,朝夕相处须臾不离、生死相许性命相托?

在大觉寺,树都不是孤独的,都有自己的亲人、友朋相伴左右。从山门外,甬道上肃立两旁的古侧柏,宛如两列相向而立的卫兵;到山门内,功德池畔的古楸树,都有同伴相依。再到后院,小山坡上的松柏抱塔,右有古柏,左有青松,共同护卫着白色的佛塔。当那棵古松遭遇天灾夭折之后,后人便在它站立的原地重新种上了一棵青春的松树,来和柏树做伴。

大觉寺号称有“八绝”,其中五绝皆为古树,包括千年银杏、古寺兰香、鼠李寄柏、老藤寄柏和松柏抱塔。另外三绝则是:二龙戏珠、碧韵清池和辽代古碑。功德池前,曾有老藤寄柏、柏身生构的奇景。八九百岁的老侧柏,古拙而遒劲,身上布满疙瘩,像一个向上张开双臂、顶天立地的巨人。曾几何时,一簇扭扭曲曲盘旋而上据说是蛇葡萄的老藤,攀附寄生于苍劲的古柏树上,共度百年风霜,故而得名“老藤寄柏”。后来,那簇老藤不见身影,柏树上竟又长出了碗口粗的构树,形成了树上树、一树两叶的奇观。如今,构树亦已不复存在,只有那株历经近千载岁月的柏树,依旧生命勃发,犹如如来佛张开了粗壮的手掌,直指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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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是树上树,那棵神奇的“鼠李寄柏”更是一绝。在四宜堂前,古白玉兰树西侧,有一棵三百岁以上的挺拔雄伟的柏树。那柏树在一米多高处居然天然地分成两杈直指天穹,在两杈交接处的缝隙中,居然寄生着一株青翠欲滴的鼠李。或说是天然形成的,是鸟儿衔来的种子或拉出的粪便,或说是人为的、故意种上去的。究竟如何,天不知地不知。只有鼠李记得,只有柏树记得,它们究竟曾经历了怎样的一段传奇,又是怎样的一种缘分,让他们紧紧地结合在一起,几十年,上百年,永不分离。如今的鼠李树已经完全长进了柏树身内,二者浑然一体。鼠李是一种小叶阔叶树,是北京西山一带的特有树木。其木质坚硬,常被用来制作盆景或烟斗。其根部形状奇特,俗称“麻利疙瘩”。因其难以种植,又被称为“下山死”。这株百年鼠李年年都青春勃发,生机无限。生命力是如此的顽强,令人叹止

让人叫绝的,还有那方丈院内的两株七叶树。一株在西,一株在东。西面的一株,天然地向南微倾,伸展出它的枝干,犹如一匹老牛,又似一只高挑的驼鹿,粗壮的树枝向南生长,仿佛一个巨人,张开一双硕大的手臂,要去拥抱它南边的那个兄弟或是姊妹——那棵更年轻的七叶树。而那棵年轻的七叶树亦稍向南倾,似乎有意要躲避开前者的拥抱。七叶树属于落叶乔木,叶子似手掌,分为七瓣。那株老牛状的七叶树植于明朝,树龄已愈五百岁。树高十余米,周长近三米,枝干遒劲,树叶繁茂。到了夏初,七叶树上白色的圆锥状花争先怒放,像烛台,像火炬,更像一座座小小的宝塔,一簇簇朝天而立,皆向南面的佛殿倾斜,仿若万千虔诚弟子朝佛顶礼膜拜,堪称大觉寺一大奇观。

在方丈院北侧的后院,还有一株高大的白皮松,挺拔俊俏。整棵白皮松就像是揸开的巨大的五指,在枝干上又生出了更多的赘枝繁枝,枝枝伸展开去,有如无数把巨大的松针扇子,又似孔雀开屏,遮蔽了半个天空,令人赞叹。白皮松树皮远望像蛇皮,故而又名蛇皮松。其树皮会像鳞片一样,老化时便逐一脱落,露出其内浅白色的新干,亦犹如蛇蜕皮一般。在十余米高处,这棵白皮松层层分蘖出了无数的枝杈,繁盛无比,就像一个子孙满堂热热闹闹的家庭一样。那些枝条,或粗或细,绿意沛然。尤为让人称绝的是,在北侧的一根粗大的枝干上,居然赫然地长出了一大丛碧绿的枝叶,很可能是附生了一株油松。那油松,叶子更绿更浓更密,和白皮松舒朗的叶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恍如一白一黑,判若两人。这,或许也是一种寄生树。但亦有专家称,这可能是白皮松生病了,在枝头上衍生出了一丛畸形的树枝。谜底究竟如何,至今无人能够探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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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觉寺还有一绝,便是那些金镶玉竹。在天王殿的左侧前方,功德池的西面,那么一大丛的金镶玉竹,就像一个庞大的家族,挨挨挤挤地生长在一起,终年青翠碧绿。仔细打量,每一根竹竿上又有一些独特之处,竹干是金黄的,而在主干中间略凹下去长出竹叶的地方,却镶嵌着一道碧绿,就像黄金似的竹竿上天然地镶上去一块块碧玉。在北京这座北方都市能够见到金镶玉竹这样一种极其珍贵的竹种,当然是一件出人意料的事情。但是,细细想想,大觉寺这座千年古寺,它福荫了一方百姓,也福荫了这上百株的古树名木,那么,这一片珍贵的竹林能够在这里惬意存活,生机勃发,也就不足为怪了。

(选自《中国2021生态文学年选》

百花文艺出版社2022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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